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亂世千金倪亞‧利斯頓>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序章

弒殺魔王的聖騎士阿爾芬‧亞爾馮。

武神路特‧比利安。

千人斬的蠻勇王賈司特‧伊斯。

侵蝕黑暗的瘋狂聖女琪艾菈。

打開歷史書籍便會映入眼簾的英雄們的名諱。

囚犯國王,罪人裡希塔。

窮究黑暗魔法之人維克托‧撒利。

戰國傭兵王古利格‧史賓塞。

惡童迪傑。

無論是善、是惡……舉凡為全世界帶來動亂、掀起革命之人,換個立場便會成為某人心目中的英雄。

啃噬光明之物暮墓‧離。

撕裂大地之物維克嵐達。

夜晚的支配者■■■■■。

飢渴之物歐羅。

遭英雄討伐的特級魔獸們所留下的災痕,至今仍舊遺留在世界之中。

那麼──

接下來所寫下的這位,是即將在這個時代名留青史的新英雄。

空手屠獸,漫步於紅雨之人(RED RAIN)。

治癒傷患,潔白的行醫之人。

削鐵如泥,弒殺騎士之人。

純粹追求著死鬪,抱持自殺意念之人。

其他尚有失控大小姐、爆走天使、暴虐公主、破滅之舞等稱呼。

她擁有各式各樣的稱呼,然而其中最為知名的稱號,還是「亂世千金」吧。

她的名諱將被刻畫於歷史的一頁之中。

本傳為與英雄之名相襯的亂世千金,其華麗無比的征戰紀錄。

與此同時,亦是本人無甚期待卻也沒有理由抗拒,一步步留下的偶像的軌跡。

亂世千金倪亞‧利斯頓。

她的故事,就從某一天的夜晚拉開帷幕。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第一章 自黑暗中浮現

緩緩地浮起。

我一直陷在深沉睡眠中的意識,正緩緩地浮起。

我正一點一滴地,取回在沉眠中幾乎遺忘的自我。

──啊啊、啊啊。

有空氣。

有光。

有香氣。

有祈願。

有聲音。

經過漫長歲月重新感受到這些柔和的五感,對現在的我卻是莫大的刺激。

它們正緩緩地敲開我仍被虛無的簾紗所掩蓋、被黑暗的絨毯所包裹住的意識。

──啊啊、啊啊。

我只想起一件事。

我竟想起了那一件事。

那時候沒能實現的,那個願望。

沒錯。

沒錯。

我想在戰斗中逝去。

我根本不期望安穩的死亡。

貫穿肉體、折斷骨頭、流下鮮血。

我還想戰斗、我還能戰斗──我想在意志如此清晰、超越極限的肉體卻力有未逮的狀況下力竭倒地。

武藝的深淵。

武藝的境界。

結果我所渴求的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我想,我只是長年希望著能邂逅比我更加強大的存在。

所以,這次。

這次我一定要實現。

──我一定要找到,能夠殺死我的存在。

「──唔!?咳、咳咳!」

本是緩緩到來的覺醒突然出現了異樣……不,是意識被肉體的痛覺扯了出來。

──這個身體是怎麼回事!

咳嗽不止。

每咳一聲,背部便竄過一陣寒顫。

簡直像是被死神輕撫似的。

這是……我認得,是生命被削減的感覺。

我持續著削減生命力的咳嗽好半晌,一邊紮紮實實地感受隨之而來的對於死亡的恐懼。

彷彿隨時會壞掉的肺腑。

發出尖銳哀嚎的生存本能。

若隱若現又如影隨行的死亡氣息。

──無論經歷過多少次,死亡仍舊駭人。

──無論經歷過多少次……無論經歷過多少次?

咳嗽終於緩了下來。

這時我已經憔悴得連動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無力地往床鋪倒下──不過我人似乎本來就在床上。

「──好點了嗎?」

等我終於有些餘裕能環視四周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我身邊傳來。

「……」

我看向聲音來源……有個陌生的男子。

是個身披黑色斗蓬、把兜帽帽緣拉得很低的男子,看不清楚他的長相。

不過要說到「不清楚」的話,我連這裡是哪裡、這個身體是誰都不知道。

或者該說現況下,我知道的、理解的事情很少。

不,看來該說得更清楚點。

「現在的我一無所知」。

我身處昏暗空間裡,室內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不知位於何處……似乎是某個人的房間。

而我則躺在床上,被多半早已與這副身體親密如友的死神擁抱。

這個身體大概是得了重病吧。

並非出於外在的因素,而是由於內在的衰敗,一步步地邁向死亡。

再怎麼不情願也得明白──這個身體已經撐不久了。

「我有事相求。」

身穿斗篷的男人這麼說。

「一天就好,請什麼都別做,撐過一天。」

我開了口說:

「──說明──理由。」

從這乾渴不已的嘴巴擠出的聲音十分沙啞。聲音聽起來很高,似乎是個孩童。

「我為了得到報酬,使用了反魂之術。這個身體原本的靈魂早已離開……所以我召喚了另一個替代的靈魂進入身體,也就是你。」

替代的靈魂?

……嗯,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個身體的主人是貴人的千金,她的雙親因為不想讓女兒死掉,花了大錢僱用我。

而我……現在真的非常需要錢。

……因為這具身體早就超過極限了,照現在的狀況,恐怕再長也活不過幾天吧……」

嗯……的確是。我也這麼認為。

「我不知道你是誰。說不定生前是個大壞蛋,或者甚至根本不是人類,而是惡魔或惡靈之類的存在。

但是拜託了,求求你什麼都別做,撐過一天就好。

請至少活到我收到錢,成功離開這座島為止。」

身穿斗篷的男人說著相當自私的要求,自顧自講完之後便離開床邊。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對不起。若是在地獄相會,被你殺掉我也不會有怨言。」

他邊說著道歉的話語離開了房間。

我閉起眼睛。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硬是把已經死掉的我喚醒,又硬是把我塞進這個身患重病、活不過幾天的身體裡。

也就是說,僅僅為了使我在幾天後再次死亡,他呼喚了我。

也就是說,已經經歷了一次死亡的我,被迫必須嘗到第二次死亡的滋味。

也就是說,他把來日無多的這個身體,推給了根本不知是什麼身份的我。

只為了讓這個身體多活過一天。

「……呵、呵呵呵……!」

真是太好笑了。

沒想到,我竟能得到第二次死亡的機會。

人生真是變幻莫測呢。

雖然我前一回的人生早就已經結束了。

「──如果、不是我、早就死了。」

我抬起因死亡氣息而變得沉重的雙手,放在心髒的上方。

就像被放入棺材中的屍體一樣。

但這是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動作。

真是的。

要不是我有修得「氣」,可真的就要死了。

這個身體的名字,似乎叫做倪亞。

「倪亞!倪亞!」

「太好了!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在這個人枕邊吵鬧的男女,應該就是倪亞的雙親吧。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們看見自己孩子活下來很開心,所以別一直搖我。會沒辦法集中「氣」的。

盡管我根本還沒看過這個身體的模樣,然而比對她的雙親的體格,可以推測倪亞的確是個孩童,而且還相當年幼。

既然能夠說話,那麼應該已經脫離幼兒的年紀了。

「倪亞──!倪亞──────!」

「活下來!求求你一定要活下來……!」

所以說我現在還活著呀。然後拜託別再搖了。會死的。再搖下去真的會死的。

──冷靜想想,從另一層角度來說,我等於是奪取了這個身體的人生。

而這兩個人將會抱著養育自己孩子的心情來養育我。

在對我的身份一無所知的狀況下養育我。

嗯,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關於這部分,是那個斗篷男該負全責。

我只不過是個被害者,而且是讓本該死亡的倪亞的身體活下去的人。至少我可不打算就這樣因病身亡。我怎麼可能甘願被區區的病痛害死。

照那男人的講法,真正的倪亞已經死去了……

希望她再也不必害怕死亡的陰影,能安穩地長眠。

……盡管似乎也有可能像現在的我這樣,被一點禮貌都沒有、非常不客氣的傢伙,從原本安穩的長眠中挖起來就是了。

「倪亞──!倪亞──────!」

「啊啊,倪亞!你是我們的寶物啊!」

……真是有夠吵。

我微微睜開眼睛,帶著一絲責難的情緒看向他們──兩人便激動地發出「喔嗚、喔嗚」、「嘎啊、嘎啊」像是海狗和烏鴉般的聲音,緊抓著彼此的手感動地大哭。

「兩位還請冷靜……大小姐似乎很疲累的樣子,現在就讓她好好休息吧。」

說話的人沒進到房裡來,似乎站在出入口附近。

從聲音聽來,多半是個男性老人,語氣則像是傭人。

我看著雙親的打扮,兩人都穿著相當好的衣物。

該不會是上流階級吧?

不,一定是吧。

因此斗篷男才會把不同的靈魂放入將死的身體中,使其苟延殘喘,以這種什麼也沒解決、近乎詐欺的手法,從這兩人手中騙走了一大筆錢。我沒有親眼見到所以沒有證據,不過多半就是如此。

海狗父親和烏鴉母親一臉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

不曉得該說他們很重感情,還是只是溺愛孩子的好父母。

或許兩者皆是。

總之──

盡管這事態並非我所願,不過既然有了身體,我可不願意就這樣死掉。

既然得到了這個身體,我只能作為倪亞活下去。

那麼,她原本所背負的責任和義務,理所當然該由我來承擔。

我就代替已經離去的她盡點孝心吧。

為了這個目的,我得先處理這個身體。

首先就先來徹底打倒侵蝕此身的病魔吧。

呵呵,疾病啊,你贏得了我嗎?

雖然現在這樣並非使「氣」流轉的最佳姿勢,不過也沒得抱怨了。

我躺在床上,用雙手覆蓋住心髒,驅使「氣」流過全身。

──不過老實說,這真是個脆弱又處處阻塞的身體。

應該跟體型大小也有關吧。由於是孩童的關系,能夠凝聚的「氣」非常少。或許也跟身體虛弱有關聯。

出於病魔的妨礙,無法順利地讓「氣」循環全身,不只無法順利循環而已,甚至處處阻塞。

任何生物都天生擁有「氣」,並且會無意識使其在身體中循環。

如此不自然地被阻塞,當然會生病。

病灶看來應該是在肺部?

其他地方也有些問題,但基本上都集中在各個內髒。

──好……這樣就行了。

我從這個身體……從倪亞體中提煉極其稀薄的「氣」,使其循環。

緩緩地、緩緩地,用「氣」把累積在肺部附近的病灶消除並打通氣路。

不確定要花上多少時間,不過這麼一來應該能治癒疾病。

驅動身體的自淨效果和體內的能量,促進活性化。

只要能熟練地操作「氣」,病魔什麼的根本不在話下。

不管是之前的人生還是這次的人生,能殺死我的都不會是病痛。

然而話說回來……

我到底是誰?

盡管十分自然地冒出「使用氣就行了」的想法,但說起來「氣」是什麼東西?

我連關於自己的事都完全不明白……

不,也罷。

我今後將會以倪亞的身份活下去。

既然如此,「前一段人生」只剩模糊的記憶似乎正好。想必「前一段人生」當中重要的、必須的事物,應該會刻畫在被通稱為靈魂的容器裡吧。

看來剛才自然而然冒出的關於「氣」的知識,也是來自刻畫在靈魂中的記憶。

那麼今後只要經歷歲月、累積各式各樣的經驗,貫穿肉體、沐浴血氣,陶醉於戰斗的腥風血雨之中,應該就能自然而然地想起必要的記憶了。

在那之前不明白自己的來歷也無所謂。

不需要焦急。

既然這個身體已經歸我所用,那麼我毫無在近日內迎接死亡的打算。

說到我不明白的事情,還有關於這個身體的部分。

這身體裡沒有倪亞本來的記憶。

不管怎麼搜尋都找不到。

哪怕是不明白詳細的原理,我至少明白人類是以大腦思考並儲存記憶的生物。

我本認為我之所以毫無記憶,也是因為沒有原本儲存記憶的那個器官。說得明白點,我只是個貌似靈魂的存在,並沒有把大腦也帶過來。

──也罷。

倪亞還是個孩童。

就算一時之間遺忘各式各樣的事情,多半不須花上多久時間就能記起來。

想想她一直躺在病床上的處境,至今大概沒有累積多少能稱為人生經驗的難忘記憶或回憶。

就算曾經有過,也改變不了我現在無法想起任何片段的事實。

沒有就是沒有,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不能怎麼辦。

只不過現況如此罷了。

況且眼下身體比記憶更為重要。

最優先事項,是怎麼維持倪亞這個被病痛支配的身體。

其他事情都可以留待「活下來」之後再考慮。

因為這個身體仍舊在鬼門關徘徊著。

再怎麼不情願,恍惚的意識仍會被不時湧上的咳嗽扯回現實。

而且每當我咳起來時,房門便會打開,接著人影──乍看下應該是傭人的女子會來觀察我的狀況。

盡管重復好幾次這樣的情況,不過總算平安度過了這個夜晚。

表面上,是斗篷男拯救了瀕死少女的夜晚。

檯面下,則是名為我的意識寄宿在失去靈魂的少女身體之中的夜晚。

我轉過頭看向大大的窗戶,隔著蕾絲窗簾看著窗外。

室外的光芒透了進來。

倪亞失去的明天,成了我的今天。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第二章 最初的孝行

「早安。」

在我呆呆地看著漸漸天亮的窗外時,有名年輕女性來到房裡。

是半夜來探視我狀況的那個女孩。從服飾看來應該是侍女吧,果然是宅邸的傭人。

──嗯?這女的挺強的耶。

舉手投足都沒露出一絲破綻,軀干相當穩定。而且是沒有過多肌肉的標准體格,想來是因為知道這樣是最佳狀態而刻意維持的。

要我說的話實在太瘦了,真想叫她多吃點肉。

不過身體的重量和肌肉量,可以靠鍛煉或武器來彌補,而這個侍女多半是以武器來取得平衡的類型。

實際上,她的裙子底下的確藏著武器。

──雖然哪怕我現在是這副德行,躺著一樣也贏得了她,只是個不足掛齒的侍女罷了。

「大小姐,您感覺身體還好嗎?」

大小姐。

我嗎?

看來倪亞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千金。

我竟成了大小姐啊……

縱然感覺有些不自在,但也沒辦法,既然已經決定要以倪亞的身份活下去,也只能努力習慣了。

「…………」

不過我現在該怎麼回應才對呢?

我不知道倪亞是個怎樣的女孩,也不知道她和侍女有著什麼樣的關系。

這時──侍女不管我還沒有回答,伸手到我的背後,把我的上半身扶起來。

看她沒等回應就開始照料的樣子,倪亞平時說不定是不怎麼說話的人。

這也挺合理的。

畢竟她身體虛弱到連好好走路都辦不到。

這狀態就算不是孩童也很難受,有心也擠不出力氣來吧。

「大小姐,該用餐了。」

喔喔,食物嗎?

老實說完全沒有食慾,我也不覺得現在胃的狀況承受得了進食。

然而人不進食就無法生存,這身體之所以如此虛弱,恐怕也是因為連最低限度的營養都沒有攝取。

我看著自己的手,實在是過於纖瘦,講白些就是皮包骨。而且蒼白得令人擔心到底有沒有血液流通。

雖然還沒看到全身,但光看手部,就能推測得到這身體比我想像的更加衰弱。

都見到這些跡象了,當然會得出身體需要補給營養的結論。

使用「氣」治療也有其極限。

更不用說「氣」的根源──生命力的源頭就是食物,是不可或缺的。「氣」雖能治病,卻不可能無中生有。

總之現在必須好好吃飯。

得吃飯才能催生出「氣」。

「啊唔。」

嚥下。

味道溫潤的粥,配上煮到軟化的燉菜。

這是頓容易消化、盡可能降低刺激、製作給病人吃的營養餐──盡管對我來說相當不滿足,不過倪亞的身體現在只吃得下這些東西吧。

總有一天想吃些飽含血汁的鮮肉……不,不行,光是想些重口味的食物都會湧起想吐的感覺。縱然我非常想念固體食物,但現在光是想像油膩的食物都會讓這身體反胃。

「哎呀!您要全部吃完嗎!?」

侍女見我勉強自己把食物吞下去,似乎又驚訝又開心……雖然我真的只是勉強塞進嘴裡,硬是嚥下去而已。

「嗯唔。」

身體馬上起了拒絕反應,吞下的食物好幾次差點湧上來,但我用力摀住嘴巴忍耐。給我消化,快點,不管這個身體有多抗拒我都不會吐掉的。

「您的藥……啊,我想也是。」

我捂著嘴巴搖頭,表示現在沒辦法吃藥後,侍女便馬上察覺了。

從侍女剛才的驚訝反應看來,我表現出的食慾似乎遠遠超過原本的倪亞──盡管純粹是出於必要才硬塞的,大概不能稱為食慾。

看來還得過上這種生活好一陣子,唉。

這種養病生活大概持續一個星期了吧。

似乎因為看我每餐都會勉強自己全部吃完,所以提供的食物量跟著默默地增加了,但我都裝做不知道的樣子每餐逼自己吞完。

我持續服用鎮定劑、對肺部有效的魔草藥和一點點安眠藥。

我一直在動不動就陷入昏睡的狀態下,維持讓「氣」循環的狀態。

──現在似乎終於有點成果了。

身體慢慢接受進食後,用餐時間成了一天中的期待。最近還開始會附上小小的水果或甜點。

盡管仍舊是有助消化、讓人不是很滿足的菜色,然而口味上有了些變化還是值得高興的。我每餐都很期待能吃到甜品。

現在每次咳嗽時感受到死亡氣息的狀況已經明顯減少,雖然從外觀上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不過身體也慢慢湧出想要活動的餘裕了。

總是疲憊不已、五髒六腑從裡到外嘶吼著無聲悲鳴的這副身體──

開始有了活下去的意欲。

不枉費我持續使用「氣」,倪亞的身體也開始熟悉「氣」的使用方式了。

憑現在的程度,應該能用手刀直接斬斷小型魔獸的頭顱。有足夠體力的話,便能輕易攻略簡單的迷宮,就算到第四階級危險區域也能生存下來。前提是得有足夠的體力。

「──大小姐,怎麼樣?要不要稍微到室外走走呢?」

在我吃著這次量也稍微增加了點的早餐時,倪亞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這麼提議。

我在這個禮拜內,盡可能收集了與倪亞週遭有關的情報。

這個侍女名為莉諾琪絲,十六歲。

從阿魯特瓦爾學院冒險科的中學部畢業後,約莫半年前以包吃包住為條件,受僱於這個利斯頓家。

倪亞先天身體虛弱,並在半年前患病,從此臥床不起。

她是為了專門照顧倪亞而另聘的傭人,似乎因為擁有各式各樣的技能而備受期待。

從她的角度來看,這應該是份很辛苦的工作吧。

就算是工作,日夜照顧愈來愈虛弱的孩童,實在不是什麼好差事……除非生性冷漠,或是能公私分明,不然對心理上想必是個重擔。

「外面……」

聽見她這麼說,我望向大大的窗戶。

現在窗簾是拉開的,能夠看見外面的藍天。我所在的房間似乎是在二樓,看不見其他景色。

外面嗎?

「現在還來得及目送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出門嗎?」

那對不知道是重情還是溺愛孩子的雙親,每天都要出門工作。

傍晚回到家時兩人會來探望,晚上睡前時又會再來一次。

聽莉諾琪絲說,兩人每天都十分忙碌。

所以我請他們以後早晨不必來探望。

他們在我成為倪亞後的隔天和第二天早上都有來露臉,之後我便請莉諾琪絲轉達說早上不用過來。

畢竟我們彼此早上都有很多事要忙。我也在忙著抵抗疾病。

看來是時候把我的行動范圍拓展到這個房間以外的地方了。

既然他們兩位每天都這麼擔心倪亞,那麼讓兩人看看她慢慢變得有活力的樣子,也能算得上是一種孝順的表現吧。

「不……老爺和夫人已經出門了。」

這樣啊。那麼果然是這樣。

「果然請他們早上不用來探望是正確的,之前給他們添了麻煩呢。」

我用餐的時間一向是固定的。

而雙親早上來探望的時間,都是在我用餐的時候。

早上不過來打招呼之後,他們就改在早於我用早餐之前的時間出門,表示先前是特地排開時間來見我的。

「怎麼會是麻煩呢……我想兩位都是重視大小姐更勝於工作的。」

看他們似乎都是很重感情的人,多半是如此吧。

「但是有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努力工作,我現在才能活著呀。我生病已經讓他們很辛苦了,不想再多增加他們的負擔。」

如果我是他們的親生孩子,或許就不需要對父母抱持這些顧慮。

或許只要微笑著,盡情接受雙親無償的疼愛就好。

然而換作是我,情況就不同了。

雖然成了倪亞,但並不是倪亞。不是倪亞的我,不能理所當然地接受雙親不求回報的親情。

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活得別給他們添增不必要的麻煩。

為此也必須盡早治好這疾病。

「等明天再去房外吧。幫我提早早上用餐的時間,我要目送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出門。」

「……是,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這話聽在莉諾絲琪耳裡是什麼感覺,她微微蹙起眉頭對我微笑。

「……怎麼覺得您比我更懂得體貼呢。」

嗯?

「這很普通吧?」

就算是幼童也會體貼父母吧。

「這叫普通的話,那我不就……」

啊啊,我懂了,莉諾琪絲沒那麼貼心是吧。

「聽說不夠貼心的女生會不受歡迎喔。」

「……竟然被還不滿十歲的小女生說我不受歡迎……」

莉諾琪絲露出一臉愕然的神情,不過我沒理她。我現在可是忙著跟病痛搏鬥呢。

在度過一天一如往常的日子後,時間來到了隔天。

我吃完如我要求提早送來的早餐,莉諾琪絲扶我坐上輪椅。

最近身體不再拒絕進食,真是太好了。吃東西也不會反胃。

倒是廚房准備的份量讓我有點辛苦。

每一餐都會依我的食量絕妙地增加份量,每次一點點,多一湯匙的份,按部就班地撐大我的胃。不過這的確是必要的,我也只能接受。

莉諾琪絲推著我離開房間,經過鋪著地毯的走廊──走廊的盡頭站著一位老管家。我們來到連接一樓玄關大廳的樓梯前。

他是服侍這個家族已久的管家。

管家身高很高,身體纖瘦得猶如枯木,但我可沒看漏他遮掩在衣服下的結實肌肉。

他現在仍然很強。

看得出來因年邁而退步了不少,全盛期肯定比現在強上好幾倍。

──不過要形容他的實力的話,先不說全盛期,我就算坐在輪椅上,也能用一根小指贏過現在的管家。換作是全盛期的他,以我現在的能力來說,頂多送上一隻左手就能壓制吧。

這位老管家看見我們離開房間走來後便點了點頭,往樓下走去。應該是去做出門前的安排吧。

我們走到能俯瞰玄關大廳的地方時,已經打點好行頭、身穿筆挺套裝的父親和母親走了出來,腳步急促地邁向玄關。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換作別人這或許只是稍微大聲一點而已。

但就我來說,已經是努力扯著嗓子發出的音量了。

不過我這聲呼喚,立刻就傳進了一早就非常忙碌的父母耳中。

「「倪亞!」」

他們一起回頭看著坐在輪椅上來送行的我,驚訝地喊了我的名字。

──這或許很微不足道,不過應該算得上我作為倪亞終於盡了點孝道吧。

在目送雙親出門成為我的日常一環後,時間過了一週。

我成為倪亞後,大概過了兩個星期。

「──差不多了吧……」

我坐在床上吃完今天也增加了絕妙份量的餐點後,輕聲自言自語。

「是?」

我對在一旁服侍我的莉諾琪絲說:

「你以後晚上不用陪著我了。」

「咦?」

莉諾琪絲每晚都會在我睡著後在房外站崗,以防我隨時需要有人幫助。

尤其是當我咳嗽時,她一定會進來觀察我的狀況──好在我病情惡化前馬上應對。

不過,應該不需要了。

「我現在已經不怎麼咳嗽,應該沒問題了,而且也能自己走去洗手間了喔。」

我運用「氣」的力量漸漸抵禦住病魔的侵襲,可是離完全治癒還很遙遠。看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然而,我想現在已經先跨過了第一個難關。

死神的影子消失了。

照我的判斷,現在不會再碰到突然間惡化而死亡的情況。

「……您說的是,最近您的食慾也很好,狀況應該是穩定了。」

「順便說一下,餐點的量每次都有增加一點對不對?」

「──我去請傑澤先生來商量看看。」

「在那之前,飯量……」

我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跑出去了。

她明顯知道飯量一直在增加還裝作不知道。不,說不定根本就是她安排的。

罷了。

盡管每餐吃完胃部會有點難受,但都有攝取到身體所需的必要營養。就算是勉強自己吃完的,對身體也是好事。

而且份量雖然每餐都在增加,不過還在合理的范圍內。

一般來說,跟倪亞同齡的孩童應該吃得更多吧,我現在的食量大概還算太少。

莉諾琪絲把傑澤……也就是利斯頓家的老管家叫來之後,我又說了一次我的想法。

也就是我就寢後不需要有人陪著。

「……這樣啊,既然大小姐您認為沒問題,我就去和老爺夫人商量吧。」

表情凝重──他一點都沒有要遮掩擔心的意思,不過老紳士傑澤還是接受了我的提議。

「只是我會讓莉諾琪絲搬到您的隔壁房間,有什麼事情請一定要搖鈴呼喚她,可以嗎?您能遵守這個約定嗎?」

「嗯。」

反正肯定不會有需要搖鈴的時候。就算有,我也沒理由死撐著不尋求幫助。

──只要能在夜晚期間擺脫莉諾琪絲的監視,這點程度的約定當然沒問題。

我今天也在目送雙親出門工作後,回到了房裡。

「那麼大小姐,我要稍微休息一下。如果有什麼需要,請搖鈴吩咐附近的女僕。」

莉諾琪絲從現在開始到中午要小睡……不,是好好睡覺。

平時她總是為了我夜晚不睡在門外站崗,雖說是工作,還是很令人佩服。不過她從今晚起應該就能正常睡覺了。

那麼──

莉諾琪絲離開房間後,接下來就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時間了。

倪亞的生活作息非常單純。

基本上是吃飯後吃藥,然後睡覺休息的循環。

其中又以「休息」最為重要,只要我不喊,完全不會有人來打擾。

在我離開房間目送雙親出門的短暫時間裡,傭人會重新鋪床並簡單打掃。

為了避免打擾我休息,直到莉諾琪絲中午前來讓我用餐為止,我都是一個人待著。

──這樣的生活步調對我來說非常好。

我從床上起身,緩緩將雙腳踏在鋪了地毯的地面上。

這個還非常消瘦孱弱的身體光是站著就很辛苦。

其實已經能緩緩走幾步路了,但移動基本上都是坐輪椅、或讓莉諾琪絲抱著我走動。

不過這也只是現在而已。

「……不行呢。」

我試著想蹲下,發現連這個動作都很難做到。要是深深彎曲膝蓋往下蹲,恐怕根本站不起來。

簡單來說肌肉根本不夠。

沒解決這問題之前,根本別想好好鍛煉。

想變得能和常人一樣行走,恐怕也還得花上一段時間──這樣的話,連討人厭的半獸人都沒辦法用手貫穿身體,頂多只能用手刀斬斷脖子吧。

算了。

現在比起增加肌肉,還是該先處理疾病。

我在床旁邊──突然打開門也看不到我在做什麼的那一側地板坐下。

盡管應該不會有人來,不過還是謹慎為上。

我本人當然並不在意被看見,然而被發現「無知孩童的倪亞」知道這種事的話,想必十分不自然。

我在地上盤腿而坐。

兩手輕松地往左右張開。

掌心朝上,放在張開的膝蓋的兩側。

「──唔嗯。」

要讓「氣」循環,果然還是坐禪姿勢最有效。

從左手到左腳,接著到右腳。

從右腳到右手,穿過右肩來到頭部。

接著通過左肩,再度回到左手。

比躺在床上時更加順暢、快速,而且強力。

雖然是虛弱的幼童身體,但「氣」確實地循環著,並持續在體內凝聚起來。

疾病位在身體的中心。

我讓「氣」循環在仍遭受病魔重重污染的身體之中,一點一滴地削弱、化解疾病。

今後能用這個方式度過長長的夜晚,效果一定會更好。

再過個一個星期,應該就能回復到可以進行下個階段的程度。

……話說回來,坐禪是什麼東西啊?

我的記憶依然沒有恢復。

雖然能憑本能知道「該這麼做」,但依舊想不起來是從哪裡得知這個方法、又是在哪裡學會的。

……不,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如果是必要的記憶,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那麼,病魔啊,接下來我可要認真起來跟你戰斗囉。」

我是不會因區區疾病而死的。

前一段人生也是如此。

唯獨這點,我還隱約記得。

「──你該在第一招就殺了我的。我話說在前頭,你已經沒有勝算了。」

然後,這一次也一樣。

就算是在這第二段人生,能殺死我的也絕非疾病。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第三章 魔法影像和魔晶板

「大小姐,今天天氣很好,要出去看看嗎?」

吃完午餐後,莉諾琪絲這麼問我。

這是我成為倪亞的第三個星期,病情正順利地轉好,差不多能不再被咳嗽打斷,好好熟睡一番了。雖然我晚上都在打坐,並不會去睡覺。

外面啊。

我望向窗外,今天蕾絲窗簾是拉上的。

不過仍能看見從外面灑落耀眼的光芒。看來天氣的確很好。

……嗯,外面啊。

外出的確感覺能轉換一下心情,但我更想打坐呢。

每天累積的努力有了成果,現在身體狀況很不錯。我能感覺到渾身上下都盈滿著清澈的「氣」。

要是有體力和足夠的肌力,我還真想激烈地活動身體一番。

「不,我還是休息吧。」

從夜晚到早晨進行長時間的坐禪。

用早餐,目送雙親出門,小睡。

吃完午餐後繼續打坐。

總之不先把病魔們全部解決掉,我就什麼都做不了。我甚至覺得等身體完全恢復再到室外就好。

不如說,我覺得把去室外這件事,當作對自己完全恢復的小小祝賀也不錯。

「但差不多該出去曬曬太陽比較好……您已經三個月以上沒到外頭去了,看您現在身體狀況還不錯,趁這機會去庭園走走看看如何呢?」

對喔,陽光。

我不知道具體的原因,不過感覺曬曬太陽對身體會有些好處。

有點像太陽的力量會傳導到身體裡來,或者說是浸透。當然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低頭一看,皮膚的確非常蒼白,難怪莉諾琪絲會擔心。

「那就稍微出去看看吧。」

莉諾琪絲表現得如同自己的事一樣開心,邊開始准備很久沒有拿出來──至少我是沒穿過的外出服和鞋子。

不不不,都坐輪椅了哪需要穿什麼鞋,穿拖鞋就可以了吧。

要去的是自己家的庭園耶。

何必特地換鞋換衣服?有需要嗎?

……我試著迂迴地表達我的想法,但更衣這件事在她心裡似乎完全不容我拒絕。

嗯,其實也沒有什麼非拒絕不可的理由,反正是她要幫我穿,我本人不需要花費什麼力氣。

我倒是很希望快點恢復到至少能自己換衣服,不過短期間還沒辦法。

「這件衣服怎麼樣?」

「嗯。」

「還是要換這件?」

「也好。」

「啊,不過還是這件比較好吧?」

「都可以。」

我正在吃午餐啊,別拿衣服給我看,別叫我選,什麼都可以啦。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被問要穿什麼衣服、什麼鞋子、梳什麼發型、戴什麼首飾的時候,都像是一次又一次被催促「快點吃完午餐」。

我不由得加快用餐速度,並在吃完藥後馬上被拉去更衣。

她讓我換上的,是一件用了許多蕾絲和荷葉邊、以紅色蝴蝶結做重點點綴的白色洋裝,並搭配了與緞帶相同顏色的鞋子。但我覺得穿白色其實不太好,因為被血濺到時會很明顯。

「您覺得如何?」她邊說邊讓我看更衣鏡──果然渾身白呢。還有,果然是幼童呢。

倪亞‧利斯頓。

今年四歲的女孩子。

直到最近好不容易變得能進食的身體非常消瘦,一直沒照到陽光的肌膚也透著病懨懨的青白色。實際上這身體的確身患重病,看起來不健康也是正常的。

照理說搭上恰到好處的血肉便會顯得更加可愛的藍色大眼睛,現在也因為消瘦的關系,像是隨時會掉出眼眶似地,看起來大得詭異。

簡單來說,就是身體各個部分看起來很不平衡。

再加上這頭沒有任何人提及、但明顯不自然的灰色長發。

倪亞雙親中,父親是淺色金發,母親則是明亮的茶色頭發。雖然兩者的發色都偏淡色,但並不是白色調。

這頭與雙親一點都不像的黯淡白發……恐怕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被疾病耗盡生命力留下的痕跡。

實際上,真正的倪亞的確因病逝去了。

這是過度消耗魔力時會產生的現象。

盡管過度消耗的魔力已逐步恢復……但這三個星期以來,頭發的顏色都沒有恢復的跡象,說不定會就這麼維持一輩子。

──我忍不住思考,這段人生對於一個年僅四歲的小孩來說實在殘酷。

甚至令我有了要是能的話真想代替她承受的想法,然而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因為倪亞已經不在了。

「我是倪亞‧利斯頓,今年四歲的女生。

興趣是喝藥並安靜休養,現在正全力與病痛奮戰中。

喜歡的調味料是鹽巴,喜歡的口味是『活用食材本身的滋味』這種玩笑以外,有好好做過調味的食物。

未來的夢想是吃到用鹽巴以外的調味料烹煮、份量跟大人的皮鞋一樣大的牛排。」

──嗯,非常完美,就是倪亞‧利斯頓。

雖然只是隨口嘗試的,但我很順口地用這名字自稱了。這麼一來就算隨時被要求自我介紹也沒問題,想必不會說錯。

語氣稱不上活潑,音量不到精神充沛,口齒說不上清晰,不過應該足夠表現出伶俐和教養得宜的氣質。

除了這頭灰白長發之外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點──我覺得這樣低調的形象很適合這女孩。

再怎麼樣,也看不出來是能一腳踢死低級半獸人的樣子。

「啊,是不是該加入『以後想當爸爸的新娘』這種小孩子才能說的諂媚比較好?有一些爸爸很喜歡聽到這種話對吧?」

「…………」

「你覺得呢?是不是該多加點低聲討好的感覺?」

莉諾琪絲帶著苦笑,不回答我的提問把我抱起,讓我坐上輪椅。

莉諾琪絲抱著我走下連接玄關大廳的樓梯,在下樓途中叫住路過的女僕,把收在一樓的另一台輪椅推過來。

「哎呀,是要去散步嗎?」

就算我們在一樓遇到老管家傑澤、被他這麼問,我也沒什麼好回應的,因為我只是被搬動而已,真正在散步的是莉諾琪絲。

傑澤幫我們打開大門,我在莉諾琪絲的推動下來到庭園。

──在照射著全身的耀眼陽光中,我不禁眯起眼睛。

太陽和室外的氣息,對這個好幾個月沒來到戶外的身體來說有點太刺激。也罷,多曬點就會習慣吧。應該說已經習慣了。

陽光曬起來暖暖的,撫過肌膚的微風有一點冰涼。

看來現在是很宜人舒適的季節,但我覺得風好像有點太大了。

然後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受到精心照料、色彩鮮豔的壯麗庭園。

……嗯,真的是一整片,看不到邊際的那種。

「庭園還真寬廣呢。」

「是呀,不愧是第四階級貴人家族的宅邸。」

嗯?第四?

「你說的第四什麼的是什麼意思?」

「哎呀,您沒有聽說過嗎?」

「沒辦法,我才四歲嘛。知道的事情非常少,不如說世上盡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呢。責備一個懵懂的四歲孩童無知難道不會太過分嗎?」

「雖然這回答一點都不像個四歲小孩子會說的話呢……」

莉諾琪絲邊推著我悠閒地逛庭園,邊對我簡單地解釋。

首先,我們所在的國家是王政制度,從第一級的國王算起,總共分為十五個階級。

十五到十二級為普通平民,第十一級開始為貴人……也就是貴族階層。說是貴族也沒錯,但那似乎是外國的階級制度所使用的稱呼,在這個國家的正式名稱為貴人。

順著這個說明,利斯頓家族為第四階級──從上數來排第四順位的貴族,也就是貴人階級。

「難怪……」

相比這個看不到邊界的遼闊庭園,宅邸本身也佔地廣闊。

雙親教養高貴,宅邸僱用諸如莉諾琪絲和傑澤等許多的傭人,庭園裡還有園丁,光我一路看來就有三個人左右。

不但能給予重病臥床的小孩充足的藥物治療──還擁有財力和權力,足以僱用把我召喚出來的可疑魔法師。

說是生活寬裕的支配者階級,一切就很合理了。

「那,這個第四階級,在貴人階級裡大概有多了不起呀?」

「這個嘛……我是平民出身,不是很清楚貴人家族的世界,不過聽說這個國家的第四階級家族不到十個,利斯頓家是其中之一,所以應該挺了不起的吧?

而且利斯頓家族代代負責管理這個浮島和週遭的島嶼,包含所有大小島嶼在內總共有十七座的樣子。」

喔……

屬於不到十個的大望族之一,而且擁有十七座島嶼為領地。

那麼或許是掌握頗大權力的家族呢。

然後──

「浮島是什麼?」

剛剛這段話裡有好多令人好奇的字詞。

老實說,比起散步,這些令人在意得多。

我今後可是要在這個世界生活,想必還有很多我應該要知道的事情。

自我成為倪亞後過了兩個月。

這些日子以來,每天目送雙親出門和天氣好時到庭園散步,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身體狀況好了很多。

最近能不再被咳嗽打擾,好好熟睡,我想食量應該也變得跟同齡的一般孩童差不多。

順帶一提,不知何時起飯量沒有再偷偷增加了。我猜測是已經到了適當的份量。

至於病魔們,我感覺它們已經半死不活了。

用我的想像來形容的話,就是我應該很快就能劃開可恨病魔的喉頭。

我絕對不會粗心大意,一定會耐著性子好好花上足夠的時間,有如舔舐般一點一滴削減病魔的力量到最後一刻。

「大小姐,早安。聽說倪爾少爺今天就會回來了。」

嗯?倪爾?

「誰?」

「是您的兄長,倪爾‧利斯頓少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最近盡是問些包含莉諾琪絲本身在內、照理說不可能忘掉的事情。

以至於盡管我提出「不知道親生哥哥的名字」這種極其不自然的問題,她雖然狐疑,仍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老實說,她讓我都忍不住擔心這麼沒戒心真的沒問題嗎?雖然不會節外生枝我是樂得輕松啦。

「原來我有個兄長?」

「再怎麼樣都不能說這種話喔。」

這回似乎行不通了。

可是沒辦法呀,我真的不知道嘛……看來她也沒我想的那麼少根筋。這侍女乍看個性單純,卻意外地不好掌握。

「少爺在阿魯特瓦爾學院小學部就讀一年級,現在放暑假了,所以從學生宿舍回來。」

喔。

「不曉得我們原本關系好不好?」

「就我所知,兩位幾乎沒怎麼接觸過。」

莉諾琪絲是約半年前……不,現在算起來的話是八個月前左右來到利斯頓家的侍女。是為了病倒的倪亞而僱用的專屬侍女。

也就是說,她對利斯頓家族的理解只有這八個月的份。

哥哥倪爾是在約三個月前去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入學的同時住進學生宿舍之後,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過。

所以莉諾琪絲其實也沒怎麼見過他。

倪亞開始過臥床養病的生活是在五個月前,可以推測兄妹倆身為家人的接觸不多。

現在遠去外地求學的哥哥放了長假……也就是暑假,要回到老家來。情況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嗯,反正倪亞只是四歲的小女孩,哥哥倪爾也不過是個六歲的小男生。

兩人之間總不可能有什麼有如濃厚油污般的污漬、或是滴在心中柔軟處的烏黑血痕似的,怎麼擦拭也拭不去的漆黑回憶或糾葛吧。

哥哥要回來就回來,跟我沒什麼關系。

比起那種事情,我現在更該專心治病。

我和病魔間的拉鋸戰可還沒結束,萬萬不可大意。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啊啊,少爺似乎抵達了。」

我在用完早餐並目送雙親出門後,到庭園散步。當然我仍舊是坐著輪椅,所以實際上在散步的是莉諾琪絲。

從我有了庭園散步這個例行公事後所新種下的虎無之花,在盆栽中一天天地成長。

我不知道特地為我種下花的是其中一位園丁,還是出於莉諾琪絲的體貼。其實大可不必為了我那麼費心的。

在我悠閒地望著日益茁壯的花苗時,莉諾琪絲伸手指向天空。

我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艘外觀帶著濃濃復古風格的小型飛行船拖著如雲朵般的煙痕,從上空往這座島飛來……緩緩降落在利斯頓家宅邸佔地內的邊緣處。

「是木造的飛船呢,那艘很舊了嗎?」

我每天都看著雙親搭飛船出門去工作和回家,現在早已司空見慣了。

「只有外側是木頭唷,裡面都是最新的設備。」

「喔~是兄長的喜好嗎?」

「是的,是老爺和夫人所贈,作為少爺進入阿魯特瓦爾學院的祝賀禮。聽說外觀的設計是依照倪爾少爺的喜好決定的唷。」

喔~雖然不知道這個哥哥是什麼樣的人,但他的品味還不錯嘛。

就我從庭院能看到的來說,最近的飛船全都是徹頭徹尾的金屬材質。

那種金屬塊明明怎麼看都不可能飛上空中。

而我的雙親,則是每天搭著照理說不可能飛得起來的金屬塊,去不知道哪裡工作。真是辛苦他們了。

金屬塊到底是怎麼飛起來的啊,這時代還真是莫名其妙。

玩笑話拜託克制在能用拳頭打飛的程度好嗎?

嗯,雖然我的拳頭能打得飛。

我本來想快點回房休息,但莉諾琪絲說著「這時機正好」勸阻我,我只好隨著她待在外面等哥哥倪爾出現。

我們緩緩地逛遍園丁精心照料的整座美麗庭園,確認了住在池塘的水色小鳥今天也被喂得肥滋滋的之後,這才前往宅邸的大門前。

大門前有個衣裝整潔的少年和我沒見過的侍女,正在和老管家傑澤交談。

那應該就是剛剛回到家的哥哥倪爾,和與他同行、擔任護衛兼僕從的專屬侍女吧。

「──倪亞!?」

正在說話的少年一注意到乘著喀喀作響的輪椅逐漸靠近的我,馬上跑了過來。

「我有聽說你康復了,已經可以出來外面了嗎?」

「歡迎回來,兄長大人。我現在身體還過得去。」

哥哥感動地用力點頭,把瘦得干癟且孱弱的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看來是單純感到非常驚訝而已。

在哥哥住進宿舍之前,倪亞說不定虛弱到就連小孩子來看,也能感受到時日不多。

實際上,本來的確是深陷險境。

……不過真正的倪亞並沒有得救,所以嚴格講起來與其說是「深陷險境」,不如說是「只救了一半」還比較正確。

因為最後留下的,只有我救回來的這副身體而已。

「長途搭船想必很累了吧?早點回房換身衣服如何呢?」

「唔、啊,嗯,我這就去。」

我在他還面露驚訝時這麼提醒,盡管哥哥倪爾感到有些困惑,還是留下一句「那我們晚點再好好聊聊吧」之後就離開了。傑澤和哥哥的專屬侍女則拿著他的行李跟了上去。

「……哦。」

我盯著哥哥的專屬侍女離去的背影,注意到她的動作。

那個女孩也挺強的,似乎比莉諾琪絲再能幹些。

不過對我來說,只是個如剪分岔頭發般能輕松應付的對手。

「您很在意她嗎?我是說麗聶特。」

莉諾琪絲看見我望著她,便開口問道。

「那侍女叫做麗聶特嗎?」

「是的。麗聶特和我同年級,我們是一起從阿魯特瓦爾學院中學部的冒險科畢業的。那時候我們兩個常常一起組隊呢。」

原來如此,這兩個人算是相熟嗎?

……這樣啊,她們倆組過隊啊。

…………

不行呢。

就算莉諾琪絲和麗聶特兩個湊在一起,再加上老管家傑澤一起上,我還是能坐著輪椅只用一隻左手輕松獲勝。

到這地步真是沒什麼好說的了。

看來要怪只能怪自己實在太強。過於強大說不定是種罪過。

啊啊,真想要個正合適的強者做對手啊。

哥哥倪爾回到利斯頓家,過了約莫五天。

「你還不能一起來餐廳吃飯嗎?」

這個溫柔的哥哥非常關心我,有事沒事就往我房間跑,似乎很努力想替長期臥病在床的妹妹排解無聊。

他會說些關於學院的事情,和自己在學院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還有就是……他可能也閒著沒事做。

倪爾‧利斯頓。

他是個年僅六歲的男孩,也是第四階級利斯頓家族的繼承人。

倪爾繼承了父親的淺色金發,以及與母親非常相像的美貌,才六歲長相就相當俊俏。不止長得好看,遺傳自雙親的青藍雙眸隱隱透著理性與聰慧的氣質。

這傢伙將來肯定會迷倒許多異性。不,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是了。真是個前途堪憂的孩子。

可以料想自倪亞生病後,雙親的注意力應該都往妹妹身上去了。以他還不滿十歲的年紀來看,他不僅沒有自暴自棄,還是個了不起的好哥哥。

「是呀,應該還不行。」

我吃的大多還是有利於消化的半固體食物。

其實我差不多能大口咀嚼較硬的固體食物了,不過還是現在的餐點能吃得下比較多的量,所以我自己也判斷在體力培養起來之前,保持現狀比較好。

老實說,這個身體還缺乏很多東西。

疾病本身雖然差不多解決了,但身體的衰弱和發育,只能靠好好吃飯攝取營養來改善,畢竟這身體本來就是個還在成長的幼童。

哥哥似乎非常希望能與雙親和妹妹我,四個人一起圍著同一個餐桌用餐。

可是要實現這個願望,最快也得等到暑假快結束時,也就是約莫兩、三個星期之後了。

「可是你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難道不會很無聊嗎?」

「因為我得好好靜養嘛,這也沒辦法。」

要問我覺不覺得無聊的話,當然很無聊。

而且都怪這哥哥動不動就跑來,我現在只剩晚上能打坐。

我剛成為倪亞的時候,最優先的事情就是努力不讓自己死掉,根本沒有想東想西嫌無聊的餘裕。

現在順利地逐步恢復健康,這才有閒情逸致想想各種事情。

目送雙親出門和去散步,都是有了餘裕後隨之而來的結果。

「差不多可以給她了吧?」

哥哥不是對著我,而是轉頭對陪在一旁的莉諾琪絲問道。

「這我不能擅自做主……得經過老爺和夫人的同意才行。」

嗯?

他們在說什麼?

我出於好奇開口問了句「你們在說什麼」,這時哥哥露出有點訝異的表情回答我。

「當然是在說魔法影像(MAGIC VISION),就是魔晶板呀。倪亞,你之前很喜歡看吧。」

魔法影像?魔晶板?

──喔喔!這是!

哥哥跑去拿了一塊透明的水晶板子過來。

長四十公分、寬三十公分左右的長方形,被加工得非常輕薄。乍看下非常像窗戶玻璃。

這板子看起來非常纖弱,我大概就算不用「氣」也能一個頭槌把它撞得粉碎,板子邊緣像畫框一樣用木頭裱成堅固的防護。

木框上還施加了魔法處理,使水晶板能飄浮在半空中,可以在隨意場所使用。

哥哥讓水晶板──也就是魔晶板浮在身旁,動手操作後,半透明的板子上便映出與我的房間內完全不同的遠處景色。

──畫面映出的是個染得赤紅的世界,應該是傍晚時分吧。成群的候鳥沐浴在夕陽光芒中,自有如串聯著一般的密集小小浮島群落,振翅飛往遠方。

接著馬上接換到下一個場景。

──好像是個觀光景點的樣子,畫面從下往上仰望綿延不絕的長長石製階梯,雖然很在意樓梯上方有什麼,不過影像中並沒有照出來。

我不清楚它運用了什麼原理、實際是怎麼做成的,不過總之這似乎是個可以顯示「別處景色」的道具。而且在播放影像的同時,還會播放弦樂器的聲音。

能同時播放影像和聲音的板子,可真是令人驚訝呀。

──看我這個反應,顯然這是我也沒見識過的文化產物。

這還真是有趣。

不但能打發無聊,似乎也能從中獲取知識。

「大小姐之前因為無法外出的關系,特別喜歡看魔法影像,然而有時有些影像包含太過刺激的內容,所以後來被老爺禁止使用了。」

莉諾琪絲順勢解釋了倪亞的現況。

「啊啊,的確是這樣呢。」

這是倪亞本人應該要知道的情報,於是我馬上點頭附和,裝出自己很清楚的態度。

……感覺莉諾琪絲表情好像有點無奈,但我可不會放在心上。

「之前父親大人說驚嚇會對你的身體不好,所以不准你看,不過現在的話應該沒問題了吧?」

哥哥倪爾說得挺有道理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想必不成問題。

病魔現在每天被我揍倒在地上拳打腳踢,已經被整治得很安分,愈來愈衰弱,差不多徹底無力反抗我了。

如今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要是能使用這個叫魔法影像的東西,就算一直待在房間裡頭,不管是看著影像問莉諾琪絲問題也好,還是單純記憶看到的東西也好,應該都能吸收許多情報。

雖然看書也是個方法,但書上寫的全都是過往的情報。

不管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創作出來的故事,還是專門領域的推測或記錄。

書的內容全都是過去式。

拿來與現在比對的話,資訊肯定會有許多出入吧。

然而魔晶板的影像就算多少有些時間差,仍舊是以影像的方式提供著「現在」的情報。

沒想到這裡竟然有這種像作夢般便利的道具。

能輕松觀看遠處景色,真的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現在這樣就很厲害了,我還想到好幾種能更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和不同的使用方式。

這可謂是奇跡般的發明。

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東西。

人類一直持續在進步,一個不注意似乎就會落於人後了。

「您立了大功唷,兄長大人。我一定會回報這份恩情的。」

「唔?嗯……你的語氣怎麼好像有點居高臨下,不過你不用放在心上喔。」

到了晚上,我逮著剛工作回來的父親,自己跟他商量,順利解除倪亞觀看魔法影像的禁令。

盡管父親一臉不太情願的樣子,不過並沒有拒絕我的請求。

他大概還很擔心倪亞的身體狀況吧。

我還順帶聽了很多跟魔法影像有關的事情,不過現在應該還不需要去顧慮那些。

盡管解除魔法影像的禁令,可說是大大改變我日常生活的重要關鍵,但是──

「啊,大小姐,這時間不可以再看了。」

或是──

「大小姐,您沒有被准許看那個影像。」

再來──

「大小姐,不可以喔。」

然後──

「大小姐。」

我現在光是被叫住,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好好好,我關掉就是了。

──總之莉諾琪絲管得有夠嚴格。

正確來說應該是出於雙親的吩咐吧……反正有非常多影像都不准我看。

──不能看浮島探險類的影像。

主題是現役冒險家探索未知浮島的內容,據說時不時就會拍到魔獸出沒,所以會有生物甚至是人類死亡的情節,也會拍到流血畫面。

老實說,我超想看的。

我超級想看到血沫橫飛、充滿暴力殺戮的駭人場景,可是不行。

──還有各種描寫戀愛的戲劇,我也不能看。

內容大概是男女親熱的場面、好想見卻又不想見到的糾葛、想見上一面的渴望,或是講著想要你的眼中只有我、工作跟我哪邊重要、不要為了我爭吵之類的台詞。還有對冷淡丈夫感到不滿的妻子看上體態健壯的年輕送貨員,諸如此類的。

聽說這種描寫麻煩人際關系和愛恨情仇的戲劇非常受歡迎,但是我被禁止收看。

說是因為這些對小孩子來說太刺激了。

也罷,反正不管有沒有被禁止,我都不打算看那種東西。

光是聽到這些描述我就膩了,只覺得煩到想從頭到尾一個一個抓起來打。

喜歡就快點去追。

視情況直接推倒也行。

別在那邊忸忸怩怩的。

簡單說一句我喜歡你、我愛你就好啦。

這麼簡單明瞭就能解決的事情,竟然每次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去描寫,根據劇中設定,角色們說不定要花上好幾天、好幾年。有些甚至拖到人都老了還在扯個沒完,而且人都老了還性慾全開。

光是聽莉諾琪絲的描述就足以讓我忍不住生氣,有夠拖拖拉拉。

順帶一提,像個作夢少女般不厭其煩地一一為我介紹這些戀愛劇的莉諾琪絲,似乎最喜歡看這類的戲劇。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然後當我忍不住說出「看了只覺得讓人焦急,真麻煩」這句真心話時,莉諾琪絲竟看著我露出溫馨微笑說「畢竟無論您表現得怎麼早熟,也還只是個四歲的孩子呢,當然不懂大人無法隨心所欲傳達愛意的幽微心思囉」,我簡直受到莫大的屈辱。

這個仇恨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

──另外還有名為「美麗風景」、映照出存在於世界各地絕景的影像。

這是我少數被准許自由觀賞的影像,而且有時會拍到魔獸,這讓我非常感興趣。比方說飛過遠方天空的翼龍之類的……那個就挺吃力的,憑我現在的狀態不一定打得贏。

說不定多看一些,以後會有機會看到我認得的東西。

盡管由於沒有記憶,我依然不知道我到底會知道些什麼。

──最後則是利斯頓領地漫步譚。

內容是由一個五官深邃、給人印象很濃膩的中年男人,走遍雙親所治理的利斯頓領地內的鄉村,尋找該地區的鄉土料理或特色店家……可以說是有意策畫出來的旅行影片。

欣賞起來意外挺不錯的,所以我很常看,雖然演出者的長相看起來有點煩。

再來就是些不定期的歌唱或舞蹈表演的影片。

據說這個叫魔法影像和魔晶板的東西,都才剛發明不久而已。

影像──節目種類也很少,聽莉諾琪絲說,目前有競爭情形的節目也只有一組。

也就是同一個時間能看的影像有兩種,總共只有兩個頻道。

因為播映的節目本身很少,所以大多時候為重播,播一整天都沒有任何新影像是很正常的。

而我被允許收看的更是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也就是說,盡管增加了魔法影像這個情報來源,我的生活卻沒因此起什麼變化。

畢竟能看的節目種類太少,再加上大多數時候都是重播。

早上目送雙親出門,接著打坐與疾病戰斗,然後去庭院散步的每日循環依舊不變。

名為魔法影像的文化,毫無沖突地融入了我如此固定的養病生活中。

因為雖然被允許看影像,卻有可看種類很少的限制。

──盡管如此,我仍覺得這對我相當有利。

對於十分缺乏外界知識的我來說,魔法影像是當前最好的情報來源。

我很希望能報答給予我這個機會的哥哥。

我已經想到要怎麼做了。

哥哥倪爾從回到宅邸的第一天開始,每天都有進行劍術訓練。

以哥哥專屬的侍女麗聶特為對手,每天不厭其煩地揮舞著木劍,然後被徹底打趴在地。

我非常中意這幅嚴格鍛煉的景象。

既然要鍛煉,當然得做到這點程度,不然是學不到東西的。在訓練中太過放水的話,等碰到實戰時根本派不上用場。

倘若訓練目的不是僅作為貴人階級的教養,而是有意培養武藝的話,自然得嚴格些。

其實再激烈一點也……不,更嚴苛的方式對一個六歲小孩來說還是太早了些吧。

哥哥訓練的時間恰巧是我每天去散步的時候,所以我經常在一旁觀察他的練習。

我能提供建議的,應該只有練武這部分吧。

「──能打擾一下嗎?」

我在一旁看著哥哥訓練,過了一陣子後哥哥被侍女打倒在地,喘著大氣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趁著這個空檔出聲叫住兩人。

哥哥現在才六歲。

身體還沒成長完全,缺乏的部分非常多。

盡管麗聶特已經相當手下留情,對哥哥來說仍是遠遠不及的對手。換作是我的話,只要用指尖一推就能解決她了。

然而就算我真的能只用上指尖就打敗她,這麼做也沒什麼意義,眼下我的身體還沒有餘裕去做無意義的事情,現在就先算了吧。

「兄長大人,所謂的劍不是揮舞著碰撞到就好,而是要注重收放、使用刀刃劈砍的武器。不然劍身馬上就會鈍掉的。」

哥哥現在是憑著嬌小身軀使力揮動木劍,在我看來,覺得以他的年紀來說,動作算是相當靈活。

驅使著肌肉力量還相當不足的身體,依靠體重提升攻擊的威力。

雖然無法連續攻擊,不過每一記攻擊的力道都很重。

我不清楚這是出於他想追求一擊定勝負的戰斗方式,還是想憑現有能力補足缺乏之處的關系,才養成了這種攻擊習慣。

稍微給他一個提示應該無妨吧。

「大、大小姐……!」

一見我從輪椅上站起來,莉諾琪絲、沒怎麼打過照面的麗聶特,和坐倒在地上的哥哥都大吃一驚。

等等,莉諾琪絲明明就知道我可以靠自己站起來吧。而且我現在半夜也都是自己走去上廁所的呀,你有什麼好驚訝的?

我無視三人的目光,撿起哥哥方才握著的木劍。

……連握著為孩童製作的輕巧短劍都覺得沉重,顯然這副身體還很虛弱。

「舉劍橫握。」

「咦、啊,好、好的……」

麗聶特一臉疑惑,但仍照我所說,將自己手上的木劍橫舉。

「劍的使用方式不是敲打──」

我舉起木劍。

我的身體比哥哥還嬌小,也比哥哥還虛弱,好好揮下一劍多半就是極限了。

所以,請你要好好看清楚。

我伸出兩手握住劍柄,為了能筆直揮下,將劍身高高舉起。

調整呼吸,凝聚體內的「氣」,沉靜地向前踏出一步。

「──而是揮斬。」

喀!

木頭與木頭碰撞的聲音響起。

照理說穩穩揮動並收勢斬下的木劍──竟離開了我的雙手。

……唔嗯……這身體就算有「氣」的輔助,也連一劍都無法好好揮動嗎?

而我揮下的木劍,嵌在麗聶特橫拿的木劍中央處。

沒有一點鋒利度可言的劍刃砍進去了一半。

如果能穩穩握住的話,照理說是砍得斷的,但因為這身體的握力實在太弱,才會在中途鬆了手。

也罷,對現在的我來說,有這程度大概已經算不錯了。

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擅長使用武器,空手砍更鋒利。

「……唔!」

方才傾注全力的身體瞬間虛脫,搖搖晃晃地差點跌倒。

看來剛才那一擊,就讓我的肉體到達極限了。不只肌肉無力,連體力都很差。

在我摔倒在地之前,莉諾琪絲迅速從身後抱住我,讓我坐回輪椅上。哎呀,真不好意思,一下子努力過頭了。

我感受著疲憊感襲向全身,靠在椅背上緩緩喘了口氣。

「武器的構造是非常具備合理性的喔。經年累月地追求效率,配合目的多方改良,才造就了現存武器的形式……呼~

如果像現在的兄長大人這樣,只注重運用蠻力敲擊的話,我想應該不必拘泥於使用劍,用棍棒或是更重、更堅固的武器會比較……呼~」

說起來,其實比起選擇什麼武器,身體能力還沒鍛煉成形的部分影響更大。

然而正因為身體不成熟,若要用追求身體能力之外的方法增進實力,加強對武器的特性、優缺點和特長的理解,多少能成為助力。

理解武具。

這也是武道的一環。

再來就要看本人將來想走什麼方向,不是我該多嘴的事。

……不過身體還真難受,要喘不過氣了……

「打擾兩位了……呼,莉諾琪絲,我們走吧。」

我對仍驚訝地僵在原地的哥哥和麗聶特打過招呼後,便離開了。

話說回來,這個身體真是太孱弱了。

我都已經不依賴肌肉,硬是運用「氣」來操作身體了,負擔還是很重。

不,或許該說行動的容許范圍很小比較正確。

可動區域很窄,似乎也挺貼切的。

不曉得還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過上常人的生活。

──真是的。對我來說,只要當作是訓練運用「氣」的時間,就還能接受。

然而,對於普通的孩童來說過於痛苦了。

想到倪亞在我進入這身體前活得多辛勞,我就忍不住同情。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第四章 帶來轉機的冬季

阿魯特瓦爾學院快放寒假了。

早餐今天依舊送到我的床鋪上。

暑假結束後回去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哥哥倪爾,又要回來了。

「大小姐,我想您差不多可以回餐廳用餐了?」

──最近能感覺到天氣愈來愈寒冷,算算或許是正式開始鍛煉身體的時候了。

就在我這麼想時,莉諾琪絲恰巧如此提議。

回餐廳用餐。

是指跟家人一起用餐的意思吧。

原本方便消化的菜色,現在也完全換回了普通的固體食物。

份量和營養對在上個月生日年滿五歲的我來說,算是相當充足。

最近已經完全不再有那種像是在削減生命力的咳嗽。

我進步到可以在宅邸中自己到處走動了。

盡管身體還是一樣纖瘦,不過這部分只要今後好好鍛練就行了。

我就直說吧。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病弱的孩童了。

是大病初癒、身體還很虛弱的小孩。

照這個狀態的話,回到正常生活應該也沒問題。

──倪亞‧利斯頓終於克服了病痛嗎?

我果然不會死於疾病。

強大果真是種罪惡。啊啊,真想知道敗北是什麼滋味。

夏季時哥哥告訴我魔法影像的事,並給我魔晶板之後,我的生活仍舊沒有太大的改變。

欣賞著隨著季節緩緩變換景色的庭園。

每天重復以「氣」治療,並靠進食強化極度虛弱的身體。

全心集中精神的結果,讓我終於徹底克服了病痛。

等到下次醫生看診時確定沒有問題後,養病生活就差不多能告一段落了。

「等下一次定期診察獲得醫生許可後,就撤掉病床吧。」

我這麼回答莉諾琪絲的提議後,她便開心地說「我去向老爺報告」。

「然後,那個……今天也想請您讓我看看……」

「等晚點再說吧。」

總之現在得先吃完早餐,不快點會來不及目送雙親出門。

我啟動浮在床邊的魔法影像,邊看這時間播出的「利斯頓領地漫步譚」邊吃早餐,也已經成了我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

……喔,今天的內容不是重播呢。長相濃膩的演出者正以沉著的語調,邊說話邊散步在鄉下的路上。

「啊,這個地方離我的老家很近喔。」

喔~

──「啊啊,這還真是美味呢。」

長相油膩的中年男子正在品嘗莉諾琪絲故鄉出產的鄉下美酒,一臉滿足。

──「這個是?起司?喔喔~這個也是光聞香氣就知道一定很好吃呢。」

這傢伙好吵,竟然給我一大清早就喝酒。

「這個人最近老是在喝酒呢。」

我感覺最近老是在看差不多的內容,就比例來說,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喝酒。

真羨慕。不對,真不成體統……好羨慕。

也不想想我的心情,我也想喝酒啊。

我這輩子若想喝酒,至少還得再等個十年以上唉。

起司。酒。酒。起司。美女斟酒。起司。酒。酒。酒。醉紅著臉選自己要的伴手禮。美女。美女。美少女。阿姨。酒。

頂著一張煩人的臉為所欲為。

一大早的播這什麼東西。好羨慕。好羨慕!

「聽說光是被魔法影像拍到,商品價值就會上升呢。」

據她所說,觀眾看了之後都會跟著買在節目中被暢飲暢食的酒和起司。

也就是有所謂的宣傳效果。

……的確,我無法否定看著這個長相濃膩的中年男子一臉享受地喝著酒,也會升起想跟著喝的慾望。

「不曉得父親大人是不是認為這樣就好呢。」

我盯著口中碎念的同時,一口酒一口起司吃個不停的傢伙,也把自己的早餐給吃完了。當然我吃的盡是些口味清淡的食物。

然後今天也在目送雙親出門後,開始我的一天。

當天晚上。

我在事後回想,發現這個冬日的確成了許多事情的轉機。

「倪亞。」

夜晚,雙親來到我的房間。

他們似乎是聽了莉諾琪絲的報告後來探望我的。

「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直接告知雙親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的事,還有已經徹底擺脫流質養生餐的事。

我告訴他們差不多想結束這樣的養病生活了。

「我知道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每天都很忙碌,我不想繼續讓你們為我掛心。」

雙親今天也非常晚才回到家。

兩人一回到家,在大門口聽了我囑咐的傳話,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來到我的房間。

一大清早出門工作,晚上也很晚歸。

而且今天這樣還算是比平常要早到家了。

我以可能會傳染為由極力避免與兩人碰頭,也盡可能拒絕與兩人會面。

盡管每天早上都會去送他們出門,但反過來說,除此之外我們幾乎沒有接觸。

而我現在親口清楚地表示,我想要停止這樣的生活。

父親和母親兩人互看了一眼,同時點點頭。

「既然倪亞已經決定了,就這麼做吧。」

「我們會尊重你的想法。既然你自己覺得沒問題了,那就試試看吧。」

兩人分別坐在我床鋪的左右側,從兩邊抱住坐在床上的我。

──接受這份親情的人是我,而不是倪亞本人,這讓我感到有點歉疚。

「對了,倪亞,之前跟你提的那件事,你願意做嗎?」

我當然記得是什麼事。

而且也已經做好覺悟了。

「是要我參加魔法影像的拍攝對吧?沒問題喔。」

莉諾琪絲一聽到我這麼回答,不知道為什麼發出了小小的歡呼聲……她對魔法影像非常著迷,想來內心一直很想要參與吧。

事情的開端是距今約一年前。

原本就身體孱弱的倪亞患上重病,不管找了多少醫生來看都沒有治療的頭緒,醫生們束手無策,給出等同宣判死刑的診斷。

──在那之後,她的父母便拍攝魔法影像,向大眾公開「希望尋找治療倪亞的方法」。

其實魔法影像的影片中,其中一個頻道是由利斯頓領地內的公司製作的。

不,正確來說,倪亞雙親的工作就是經營利斯頓領地魔法影像播映頻道的製作公司,專門製作使用魔晶板觀看的影片。

也就是說,他們是廣播公司的經營者。

之所以每天都很忙碌,也是因為在處理魔法影像相關的事務。

而頻道的數量,代表著現在出資參與魔法影像事業的領地數量。

現在還只有王都阿魯特瓦爾,和第四階級利斯頓領地兩處──雙親感覺到新事業蘊藏著極大的可能性,便率先將自己的領地引進。

無論是拍攝與剪輯影片、製造魔晶板還是播映,都需要花費高昂的成本,目前還遠遠稱不上普及的程度。

以現況來說,還處在只有經濟尚有餘裕的宅邸或組織,會為了判斷是否也該加入而購入魔晶板觀察情況的階段。

而雙親不惜動用各路關系、權力和金錢,從仍在測試階段時便參與其中,早所有人一步得到經營權。

我只見過雙親慈祥的模樣,不過看來兩人在家庭與工作時或許有著不同的面貌。

不知是否該說有先見之明,感覺他們在工作方面擁有非凡的才能,同時兼具嚴格或強硬的一面。

先不說這些,現在的重點是魔法影像和魔晶板。

這主意非常厲害。

就連對魔法道具完全不瞭解的我,都能感覺到這發明有著各種可能性──說得露骨點,就是有龐大的商機。

然而,因為是太過新潮的想法,加上所需成本還太昂貴的關系,所以仍有許多有潛力參與的人在觀望。

就現狀來說盡管速度非常緩慢,不過仍有在慢慢傳播開來。

──先不說我本人能不能理解,這類事情肯定是不會對小孩子多說的,所以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

雙親認為,他們這回完全是為了自己的目的,運用魔法影像向大眾……向全阿魯特瓦爾王國公開徵求治療女兒的方法,所以自然有義務必須公佈「事情的結果」。

透過影片向世間徵求治療女兒的方法。

結果最後的最後,在倪亞幾乎已經死亡的緊要關頭──

一個身穿斗篷的可疑男子,使用多半是禁忌的邪惡法術,為倪亞施加了只能續命一時──最多撐個幾天的這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措施。

而偶然間為了續命而召喚出來、被賦予「再死一次的使命」的,就是我。

──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都是奇跡。

欠缺任何一個要素就不可能呼喚到我。正因為奇跡似地呼喚到我,才能夠擺脫即將帶走這身體的死神。

沒有記憶,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幾乎沒有這個世界該有的常識,也無法窺視這個身體的記憶。

換句話說,是徹頭徹尾的外人。

然而,偶然間被召喚而來的我會使用「氣」。

我掌握著治好倪亞的方法。

如果我不懂得如何使用「氣」,早就連同倪亞的身體「再一次」死亡了吧。

就機率而論,這是近乎不可能的奇跡。

從眾多沉睡的靈魂之中,呼喚到知道如何治病的我的奇跡。

這難不成是命運的惡作劇?

抑或是某個偉大存在的企圖?

如果我真的是在無意中被呼喚而來的,那感覺說我是被指引而來的還更貼切。

──又或者是因為我太過強大的關系呢?

因為我強大到可說是罪惡深重,才被賦予這崎嶇的人生……這似乎也是種可能。

唔嗯。

用這角度思考後,我開始覺得這理由似乎是最合理的。不,大概就是如此了吧。都怪我太強大了啊。

……玩笑話就說到這裡,反正這是怎麼想也不可能明白的事情,無論是怎樣都無所謂。

比起那些──

向公眾徵求治療女兒的方法。

結果最後的最後,在倪亞幾乎已經死亡的緊要關頭──

我進入並治療了這個身體,以倪亞的身份活了下來。

──透過魔法影像向大眾公開這個結果。

雙親認為這是義務,希望我能參與拍攝,親口說明自己已經康復、現在活得好好的。

如果我說我做不到,他們大概會考慮不同的方法吧。

但我辦得到,所以不會拒絕。

而且我作為倪亞,必須實現雙親的願望。

因為既然得到了她的身體,代替她孝順父母就是我的義務。

──於是我參與魔法影像的拍攝,向大眾報告平安康復一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我為了到庭園散步而來到宅邸外時,莉諾琪絲將一把木劍遞給我。

「那麼,拜託您了!」

「好好。」

我從輪椅站起身來,對著她橫拿的木棒一揮,並無聲將其斬斷。啊啊,好累。這真的會累。

我今天也在莉諾琪絲的要求下,展示了她最喜歡的「用木劍斬斷木棒」這個稱不上適合拿來做復健的招式。

在前個暑假哥哥倪爾回來時小露一手後,我就常常被她央求著做給她看。

「您從哪裡學來這種招式的呀?」

莉諾琪絲邊觀察著斷面,邊提起已經不知道問過多少遍的問題。

「我也不曉得我是怎麼知道的,大概是從書上看來的吧。」

「但是大小姐,您還讀不了很困難的文字吧?」

「家裡也有圖畫書呀。」

「圖畫書裡才不會有用木劍砍斷樹木的方法。」

「你別一直追問,這是女人的秘密。」

「才、才五歲就有女人的秘密……」

你不知道嗎?

女人不管幾歲都是女人喔。

不如說莉諾琪絲正值十五、六歲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女性魅力卻低得可憐才是大問題吧。

明明很喜歡看那些關系亂七八糟、充滿愛恨情仇的戀愛劇,為什麼渾身沒一點女人味呢?

我無奈地坐回輪椅上,仰頭看向天空──隨即看見吹著寒風的遠處藍天飛來一架造型復古的小型飛船。

看來是阿魯特瓦爾學院放寒假,哥哥回來了。

也就是說,魔法影像的拍攝日也快到了吧。

因為之前說過要等全家人到齊後,一起在宅邸前拍攝。

雖然早有心理准備,不過好像還是比我想的更早了些。

在哥哥倪爾回到家的隔天,被稱作攝影組、負責拍攝魔法影像的人便來到家中。

今天沒去上班待在家裡的雙親。

回到宅邸的哥哥倪爾。

受醫生診斷表示完全康復的我,以及我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還有以老管家傑澤為首的眾多宅邸傭人。

利斯頓家的人全都集合在宅邸前方。不過傭人們只是在一旁參觀而已。

攝影組在週遭的觀望下,動作俐落地准備著。

「局長,可以跟您簡單確認一下嗎?」

開口說話的是攝影組的其中一人。

一位氣質看起來像是攝影組頭頭、長相有點濃膩的中年男子過來對父親搭話……嗯?

我才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這張煩人的臉,莉諾琪絲馬上興奮地在我耳邊低語。

「──大小姐、大小姐!是班德裡歐啊,班德裡歐!班德裡歐!」

對了。

這張濃膩的臉,就是那個在「利斯頓領地漫步譚」裡罔顧我的心情,一大早就在大肆喝酒給我看的可恨傢伙──節目裡的導游班德裡歐啊。

像這樣與本人面對面後,發現他不過是精神旺盛到有點煩,倒不似在影片中看到的那麼惱人呢。只是個穿著略為華麗了點、有點努力裝年輕的普通大叔罷了。

啊啊,我知道了。

那個濃膩的感覺是因為化妝的關系啊。

我覺得他現在看起來很清爽,感覺挺不錯的,多半是為了讓觀眾覺得他精力充沛、容光換發,才特意化妝加重臉部的印象。

「──你就是倪亞吧。」

班德裡歐和父親簡單確認一些程序之後,和父親一起朝坐在輪椅上的我走來。

喔喔……是本人。

靠近一看,的確是導游班德裡歐本人呢。

在魔法影像裡長相濃膩又時常一臉得意的樣子,偶爾會讓我有點不爽,不過面對面看起來就像脾氣不錯的普通大叔。

班德裡歐特地蹲下配合我的視線高度,我對他打招呼道:

「初次見面,班德裡歐先生,我是倪亞‧利斯頓。我每天都會在魔晶板上看見您呢。」

我作為第四階級貴人兼利斯頓領領主的女兒,可不能做出有失顏面的表現。

努力用上我稀薄拙劣的知識中「符合大小姐形象」的態度來打招呼。

雖然看在我還是個小孩子的分上,就算多少有點禮數不周也會被原諒吧。

無論如何,這種時候最不能顯露的就是動搖和緊張。

這會讓對方有機可乘。

就算內心十分動搖、緊張、沒有餘裕,也至少要撐起遊刃有餘的模樣。這是面對強者時該做的最低限度的心理准備。班德裡歐看起來不怎麼強就是了。

──當然我本人沒有一絲動搖、也不緊張,遊刃有餘得很。不如說站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一直傳來緊張萬分的氣息,搞得我有點煩躁呢。

「喔……每天嗎?」

雖然稱不上活潑,精神算不上充沛,口齒說不上清晰,但比想像中沉穩,表現出些許伶俐和教養得宜的氣質的招呼,讓班德裡歐滿意地點了點頭。父親也點了點頭。很好,我沒冒犯到他,也沒出什麼糗。至少目前為止是這樣。

「容我順便問一下,你的感想如何呢?」

「感覺很沉靜悠閒,我很喜歡──不過最近喝酒的場面會不會太多了點呢?」

「原來如此。嗯,其實我也覺得太多了些呢。」

班德裡歐邊答邊苦笑。親眼看這長相果然還是挺煩人呢。

「然而觀眾都相當喜歡地方出產的酒品和特產,播出後就會賣得很好呢。」

我記得莉諾琪絲也提過這一點,說是有宣傳效果什麼的。

……確實,我能理解。

看著班德裡歐不顧我的感受一大清早就在大口喝酒的樣子,搞得我也好想喝酒。

沒錯,像我這樣被勾起慾望的人就會去買那些商品。

「倪亞,稿子你都記得了嗎?」

「是的,父親大人。」

報告我現況的詞句是雙親事先擬好的,我只要背誦就好。文章非常短並不難記,當然沒問題。

「──局長,倪亞的妝容要怎麼化呢?」

攝影組的其中一位女性工作人員拿著化妝道具這麼問,父親回答說「今天天氣不錯,就不用了」。

原來如此,果然是為了讓人在影像中拍起來好看才化妝的啊。那麼班德裡歐說不定也是為此才化成那張濃膩的臉。

「……那麼,那個、頭發的顏色,要怎麼辦呢……?」

她語帶遲疑地這麼問,是看見我的發色與雙親不同的關系吧。

因為我的頭發仍舊是灰色的。

仍舊是失去生命力時的模樣。

「這……」

「保持這樣就行了。」

我見父親明顯露出猶豫的神情,便開口說了自己的想法。與其猶豫不決,不如優先尊重我的意志。

「因為這頭發是我跟疾病奮戰的證據,一點都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恥。」

而且這不是我留下的。

這是倪亞奮戰後留下的傷痕,也是她曾經存在的證據。

我不知道這灰白會維持多久。

說不定一輩子都會是這個顏色。

無論如何,我都不打算掩藏,也不會引以為恥。

「……我明白了。既然倪亞這麼說,那就這麼做吧。」

工作人員做好了拍攝的准備。

黑色箱子底下裝著梯子似的支架固定於地面。據說這叫做攝影機。

因為要用裝在黑色箱子上的玻璃片──那個叫做鏡頭的東西記錄影像,所以他們吩咐我視線要看著那個方向。

畫面的中央是坐在輪椅上的我,父親和母親站在我的身後,哥哥則站在我身旁。

然後服侍利斯頓家的傭人們在後方列隊。我還以為只是讓他們在一旁當觀眾而已,原來也要拍進去啊。

知道終於要開始拍攝時,傭人們開始明顯露出緊張的神色。明明輪不到他們說話,卻四處響起了咳嗽清痰的聲音。

雙親畢竟是經營者,應該很習慣了吧?兩人都很自在。哥哥……好像有點緊張。

我也很自在。

我在剛成為倪亞與疾病拉鋸的那段時間,過著更緊張刺激的生活。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沒有死亡嚴重,畢竟我實際上的確死過一次。

想到這裡就覺得沒什麼好不安的,感情也不太會有起伏。

要是有能讓我感到緊張的事物,反倒很了不起呢。

「准備開拍──!請各位看鏡頭──!」

站在攝影機旁邊的班德裡歐舉起右手張開,一根根收回手指作為開始拍攝的信號。

是當手指全收回時就開始的意思。

「──各位觀眾,大家早安。我是利斯頓家當家歐魯尼特‧利斯頓。」

父親自信沉穩地進行女兒已經康復和感謝各方幫助的演講。

在母親和哥哥各說了一句話之後──按照事前的安排,這時影像的焦點會轉到我身上。當然我這邊不會有任何變化。

「──」

我以稱不上活潑,精神不算充沛,口齒說不上清晰,但表現出些許伶俐和教養得宜的氣質發表完准備給我的原稿內容之後──班德裡歐喊了一聲「卡!」,結束了拍攝。

雖然沒什麼真實感,不過拍攝似乎就到這裡了。

真是的,這麼一來我的義務也結束了吧。啊啊,真累人。

現在回想起來,雙親應該某種程度上預測到會有這種結果。

預測到在影片播出後會獲得不少回響。

當然他們想幫助家人(倪亞)的心絕不是謊言,為此想盡辦法而得到現在這個結果也是無所懷疑的事實。

然而──

──臥病在床的女童康復了。

這個事實所帶來的回響絕非一般。

對還有許多人抱持觀望態度的魔法影像業界中,自此有了一個連醫生都放棄治療的病童因此得救的實例。

許多企業家、投資者以及治理領地的貴人們在見證這個結果後,因此確信魔法影像隱藏著莫大的可能性和龐大的利益。

至此,原本推廣速度非常緩慢的魔法影像文化,一口氣獲得爆發性的成長,廣泛地擴散開來。

而我呢──

「──好,那麼倪亞,拜託你囉!」

我邊應聲好,邊從輪椅起身,移動到攝影機前。

「三、二、一──」

導演的手指全放下後,攝影開始。

「──大家早安,歡迎收看『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我今天要拜訪的是刀劍修復師的工作場所。」

而我,則被交付了參與影像演出的工作,成為推廣魔法影像的代言人。

「──我的女兒倪亞在約一年前因病而臥床不起。當時我求遍各方醫師、魔法醫生以及魔草學權威的幫助,甚至不得不把一絲希望寄託在有如都市傳說般的傳言上,但沒找到任何有用的方法,女兒的病情仍舊持續地惡化。」

他平常無論何時,總是掛著能欺騙眾人的和善微笑,唯獨這時的態度十分真誠,端正的臉龐露出嚴肅的表情。

第四階級貴人歐魯尼特‧利斯頓。

歐魯尼特是獨子,過去其父親賈德托‧利斯頓因飛船意外受傷導致行動不便、不得不臥床休養時,為了填補空位,他被指派為代理人。

歐魯尼特年紀仍非常年輕,今年才剛滿三十一歲──以從政者來說,可說是個年輕過頭的小夥子。

然而他的確有其才智。

盡管有過笨拙而有些靠不住的時候,可是他沒過多久便克服了那些缺點。

賈德托見兒子日成氣候,覺得雖然早了些但算是個好機會,便把早早退休把當家之位傳給了他。

這是六年前發生的事。

前利斯頓家當家賈德托,現在正在領地中邊境的浮島過著輕松愉快的隱居生活。

──真令人羨慕啊。第五階級貴人維克森‧席爾瓦心想。

「……唉,今天也好閒喔。」

當魔晶板上播放著歐魯尼特‧利斯頓的演說時,席爾瓦家族的麼女蕾莉亞蘿德頂著以五歲來說未免太過豁然的表情,雙眼無神地看著浮在半空的魔晶板。

其他女兒則根本沒在看。

不是專心地在吃早餐,就是在討論今天要去哪裡玩。

維克森今年五十歲,碰巧與賈德托同齡,本來也很想快點找個人繼承家族去過逍遙的隱居生活。

無奈他只生了女兒,所以這個願望挺難實現的。

沒錯,他的孩子全都是女兒。不只全是女生,而且還有四個。

而年紀最長的女兒都要二十七歲了,看起來還沒半點想結婚的想法和行動,現在成立了服飾相關商會,正全力在拼事業。

維克森看著坐在餐桌邊的女兒們,忍不住偷偷嘆了口氣。

看來想有個繼承人還得等很久呢。

──維克森本來是想成為冒險家的。

他本憧憬著去探勘未知的浮島,發掘各種新事物,與魔獸戰斗,體驗出乎意料、令人雀躍的冒險生活。

然而在明白自己身為第五階級席爾瓦家的長男,不可能實現這個願望之後,便悄悄地把這個願望深深埋在心底了,可是──

魔法影像的存在再次點燃了他的冒險夢。

雖然麼女邊看邊喊無聊,但這「無聊的影片」卻大大地影響了維克森。

尤其是時不時出現在影像中的冒險家的身影。

──被推薦參與的魔法影像,對他來說是個完全未知的事業。

盡管這是在這個阿魯特瓦爾王國中,以國王的權限所推動的事業,使得他不得不為了給王家面子,而購入不知道在貴什麼的魔晶板。

即使聽過魔晶板用處的說明,他也完全無法理解。

什麼廣播啦。

什麼可以看到遠處景色啦。

想看遠方景色的話,直接過去不就行了嗎?

現在不管哪裡的領主至少都有自己的飛船,民間也有可以租借飛船的服務。

不如說連平民都能擁有自己的飛船了,單人或雙人坐的小飛船現在根本不稀奇。實際上席爾瓦家的女僕也會自己搭飛船出去采買。

現在已經是不需要花費太多勞力和時間就能遠行的時代了。

所以他認為如果是想看遠方景色的話,有的是方法,而且直接去還更好些。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然而與單純的風景不同,一般人是無法見證冒險家實際冒險的模樣的。

基於身份立場,維克森也無法親自踏足危險的未知浮島。

稍微為他實現一點點想成為冒險家的這個願望的,就是這個魔法影像。

維克森的身體已經衰老,壓抑在心底的冒險心卻仍保持著少年時那般高昂。

他總是會看影片看得入迷,甚至忘記喝原本想在看影片時一邊品嘗而准備的酒水。

──不知從何時起,他也暗自開始有了在這席爾瓦領地成立廣播局的念頭。

只是因為必須耗費大筆資金,他始終踏不出第一步。

真要成立廣播局的話,就算投入席爾瓦家的所有積蓄都不夠。

老實說,他原本甚至覺得歐魯尼特‧利斯頓選擇參與魔法影像事業,是個太過沖動的錯誤。

因為這類事業多半多等一會兒成本就會下降。事業體的結構不夠清晰,不足以吸引人去搶佔先機,也難以捉摸如何增加利益。

義無反顧地投入事業的利斯頓領地廣播局,製作的影像就是「利斯頓領地漫步譚」。

內容不至於說是無聊。

但就如麼女所說的有點太悠閒了,完全沒有一點刺激的成分。

那只能說是高齡者會喜歡看的影片──當然維克森也屬於這類高齡者,所以還滿常看這節目來訂購當地酒品和特產的。

「啊……」

好想成立自己的廣播局,製作全都是冒險的節目喔~維克森最近總是在腦袋裡盤旋不去的這番妄想,因為麼女無心的一道聲音而被打斷了。

當他的意識從妄想轉回現實──魔晶板上出現歐魯尼特‧利斯頓的兒子的身影。

──果然呢,他點點頭。

雖然還是個未滿十歲的小孩,但已經長得一臉未來絕對不得了的美貌五官。

他將來肯定會成長為讓許多女人為之傾倒的青年吧。

因為年齡相仿的關系,麼女似乎很喜歡他。

只有一個也沒關系,看你們是要找人入贅,還是要快點嫁出去──他暗暗在心裡對著才五歲的麼女這麼說。要是真說出口了,肯定會被女兒們群起撻伐,所以他沒有講出來。

然後──畫面上出現據說已經康復、坐在輪椅上的白發女孩。

她有著十分不健康的蒼白肌膚,和令人聯想到魔力耗盡、帶著灰彩的白發。

她穿著一身似乎為了映襯這外貌而穿的、充滿荷葉邊的白色洋裝,給人有如風一吹就會被吹走、一碰就會破碎似的飄渺感,看起來非常脆弱。

通透的藍色眼眸隔著魔晶板,直直地看著維克森。

──這瞬間,維克森不禁心想。

(……這真的是個孩子嗎?)

不知是否因為方才拍到的歐魯尼特‧利斯頓的兒子表現出了孩童該有的緊張,接著被拍到的這個纖白少女過於冷靜的模樣,被襯托得十分奇異。

她太過自然的表現和毫無緊張的模樣,不禁令人懷疑她是否真的是名幼童。

盡管十分符合貴人應有的態度,卻是老奸巨猾的人物才能做到的表現。那絕不是一個普通孩子能露出的表情。

「這女孩──」

回過神時,四個女兒都牢牢盯著魔晶板看。

開口的是今年將年滿二十七歲的長女。

「──為什麼穿著這麼俗氣的衣服?」

雖然維克森不太瞭解服飾的事情,不過在他印象中,貴人家的小孩基本上都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這女孩──」

接著開口的是不久前剛滿二十歲的次女。

「──好棒。好可愛。哥哥和妹妹都好贊。兄妹。還都是美人的年幼兄妹。唔呼呼。妄想。加速。」

她從小就很喜歡畫畫,現在也一天到晚在畫畫,不過維克森不清楚她最近都在畫些什麼。

看著次女面露如果換成是男人的話,馬上就會被當作犯罪者檢舉的詭異笑容,自顧自地傻笑,維克森心想,看來次女短期間內是別想結婚了。

「這女孩──」

接著說話的,是准備明年要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高中部,今年十五歲的三女。

「──好像很強。非常強。」

現在正專心修練著名為天破流的武術的三女,說了跟次女差不多一樣難以理解的話。

看著這個纖瘦虛弱、跟強字無緣的小女孩,說她「好像很強」到底是什麼意思?維克森完全想不明白。

「哼~……──」

最後,麼女低聲說了句。

「──這個白白的女生,今年五歲嗎?跟我一樣呢。」

維克森心想,這是目前最普通的感想呢。

──然而他在幾個月後才會明白,這句感想正因為很普通,所以才更加麻煩。

「父親大人!」

最近總是噘著嘴、心情很差地看著魔晶板的麼女,這天終於在早餐時爆發了。

「我也想跟倪亞‧利斯頓一樣出現在魔法影像裡!」

在歐魯尼特‧利斯頓致謝的影片播出後,纖白少女倪亞‧利斯頓便時不時地出現在影片的世界之中。

開始瞄準不同年齡層所製作的影像,大大挑動了席爾瓦家麼女的每一根神經。

由於同年紀而產生的「不想輸給她」的對抗心,忌妒,認為自己更為優秀的自信。

其中也有作為貴人之女而略微驕傲自滿的成分。

不過就算撇除身為父母的偏愛,維克森也不認為麼女有哪裡比不上倪亞‧利斯頓。

──就是在這個時候吧。

這就是日後與倪亞‧利斯頓齊名而被奉為雙璧,人稱赤紅偶像的蕾莉亞蘿德‧席爾瓦誕生的瞬間。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第五章 魔法影像的工作

在我拍攝魔法影像報告自己康復的消息之後,過了幾天。

在漸漸感受到冬季寒意的這幾天,成功擊退病魔的我終於為了鍛煉身體,開始進行了輕松的運動。

不過都還限於非常輕松的程度。

這身體仍舊相當衰弱,不但無法跑步,連長時間站立都很困難。

照這樣子,是連我原本拳頭威力的萬分之一都展現不出來的。

不如說萬一被誰打到,全身的骨頭肯定會立刻碎開,肌肉和肌腱斷裂吧。

──不需要著急。

我要到後年才會去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

現在已經是年尾,今年即將結束,即便如此我仍有至少一整年的時間。

只要在那之前,將身體鍛煉到能過上一般人的生活即可。

要是治好了病,卻鍛煉過度弄壞了身體可不行……為了避免陷入這種無趣的情況,我不會著急求快,打算一步一步慢慢來。

在公開報告康復一事之後,我在利斯頓家的生活算是有了個段落。

不過,我的日常並沒有因此而有什麼改變。

要說改變的話,大概只有早晨會到餐廳,與雙親一起坐在桌邊共進早餐吧。

他們中午不會回來,晚上回到家的時間也不固定,所以沒有特意安排。頂多是時間湊巧的話就一起用餐。

現在哥哥倪爾正在放寒假,所以三餐都是跟他一起吃的。

──而坐在輪椅上觀望哥哥的劍術訓練,也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我邊看著哥哥倪爾和他的專屬侍女麗聶特用木劍對打的模樣,邊和站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悠閒地聊天。

「──倪爾少爺果然變強很多了耶?」

「──是啊,跟暑假時相比的話。」

回想哥哥暑假回來時的狀態,現在他的動作確實變得比之前好了許多。

尤其是──明顯可以看出他在腦袋中清楚地意識著劍、武器的形狀、棒狀的形式,相當靈巧地使用著武器。

夏天旁觀的時候,還只是用渾身的力量無腦地揮舞而已。

而現在的他盡管仍還是個孩子,動作已經十足十有著劍士的架式了。

……沒錯,如果目的是「斬擊」,就不需要用盡力氣揮動,而是要在劍刃抵住目標時滑動。不要正面抵擋,而是要招架。沒錯……正因為身體還很嬌小乏力,更應該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大小姐,有來信唷。」

嗯?

當我在腦中細細品味著哥哥的動作時,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叫住我。

我回過頭,發現站在我身後的是個看起來很惇厚的初老園丁,他的左右兩手都拿著成捆的書信。

兩捆看起來都還滿厚的。

應該是全家人的份吧。

我成為倪亞已經過了半年以上,這還是第一次收到寄給我的信。

……之前滿五歲的生日時,除了家人和熟人之外,沒有任何人捎信問候,所以我不認為倪亞有能夠書信往來的對象。

「請交給我。」

莉諾琪絲收下後,把信遞給我。

「……咦?都是寄給我的?」

我以為是全家人的份,卻全拿給了我。

「似乎是這樣沒錯。」

雖然莉諾琪絲點了點頭……但怎麼回事,我可完全沒有頭緒啊。

我能閱讀簡單的文字。

我拿著約二十封的信封翻看著收件人的姓名……的確全都寫著「倪亞‧利斯頓」。

也就是說,都是寄給我的。

「那些呢?」

「啊啊,這些是寄給倪爾少爺的。您能先保管嗎?」

園丁另外一隻手上拿的成疊書信是給哥哥的,比我的稍微更厚一點。因為哥哥還在訓練,所以莉諾琪絲表示先由她保管。

園丁說了聲「那麼我先回去工作了」之後,便離去了。

也罷,現在的重點是這些信。

我看了寄件人的名字,但沒一個認得的──倪亞本人的話或許會知道吧。

「這些信是什麼呀?」

「嗯?應該是那個吧?」

嗯?

「你知道是什麼嗎?莉諾琪絲。」

「是呀,當然。」

她看著真的完全不明白的我,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一定是粉絲信吧。」

我看完哥哥今天早上的訓練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馬上拿起拆信刀,一封封打開這些對寄件人一點印象都沒有的信。

──原來如此,粉絲信啊。

病治好真是太好了呢。

我也生病了,希望有天能變得像倪亞大人一樣。

我也有過一個孩子,但他因病過世了。當時跟倪亞大人一樣才五歲。看見您時我不禁很有感觸,才忍不住寫了這封信。

你好可愛,請跟我結婚。

第一次見到你之後,我就一直對你唸唸不忘,請問你什麼時候會再出演魔法影像呢?

又白又可愛,我的天使。請跟我當筆友。

美幼女!美幼女!

這封信是詛咒信,不把同樣的內容寄給八個人就會被惡魔纏上。

請問你能接受差到幾歲?超過二十歲的話是不是就不行了?

──這些是我演出魔法影像後帶來的回響。

粉絲……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這麼稱呼,不過這是世間對於我──對倪亞‧利斯頓的康復報告所做的回應。

開心嗎?

老實說,我不太知道自己收到這些信該有什麼反應。

當中有些是還滿關心我的內容,該坦率地……感到開心嗎……?

……

不過,總之我會先把那封詛咒信撕碎丟掉。那絕對不是什麼粉絲信。我再怎麼不諳世事,這點差別還是分得出來的。

這些是我最初收到的回應。

不久後,我將徹底明白。

──這並非結束,而是開始的信號。

從我和哥哥開始會收到粉絲信後,又過了幾天。

寄給我的信約每天兩、三封,寄給哥哥的大約是十封左右。

實際上,哥哥比我還受歡迎。

哥哥似乎為此相當困惑,我不清楚是因為信的內容,還是陌生人突然寄信給他這件事。

總之,我若無其事地向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打聽了信的內容。

信件中寫的似乎多是傾訴愛意的話語,而且是不分男女。

原來如此。

哥哥倪爾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已經擁有與母親很相像的美貌。

我本來就認為他以後一定會成為讓女人為之傾倒的男人,不過看來他似乎會成為更勝其上──不分男女都為之傾倒的男人呢。

──嗯,他會感到困惑也是很正常的。

對於曾走過一段人生的我來說,自然能「嘿~喔~哼~嗯~」就帶過去,但對一個未滿十歲、還很敏感纖細的少年來說,不分男女地突然被一群陌生的大人追求應該很難受吧。

…………

我要是問他「比妹妹還受男人歡迎的感覺如何?」的話,大概會害他得到一輩子擺脫不了的陰影吧。那樣就太可憐了,所以我不會真的問。

先不說這些。

總之因為信件內容實在太多采多姿了,所以雙親決定以後由他們先過濾過再讓我們看。

我覺得這是很正確的判斷。

然後,在我和哥哥都不再直接收到信件之後,那個男人再次到來。

「──大小姐,老爺和夫人有事找您。」

一天夜晚,我和哥哥一起吃完晚餐。

才剛回到房間不久,老管家傑澤便來房裡叫我。

「倪亞也被叫去了嗎?」

移動途中,我和剛剛才在餐廳道晚安的哥哥倪爾和專屬侍女麗聶特匯合,一起前往會客室。

在那裡的是──

「你們好,倪爾、倪亞。」

莉諾琪絲忍不住小小「啊」了一聲。對很喜歡看魔法影像的她來說,算是沒想到竟然又能看見崇拜對象出現吧。畢竟她當時還跟這人要了簽名。

沒錯,他再次到來。

與雙親一起在會客室等待我們的人,是在魔法影像「利斯頓領地漫步譚」擔任導游,作為節目門面、長相很濃膩的那個班德裡歐。

「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們商量,都坐下吧。」

我們還沒來得及說出歡迎回家的招呼,仍穿著工作服飾的雙親──父親便叫我和哥哥倪爾就坐沙發。

會客室的中央擺著一張長桌,雙親並肩坐在我們的右手邊,左邊則是班德裡歐。

他們像是故意把我們夾在中間的立場似的。

「歡迎回家,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歡迎您來,班德裡歐先生。」

喔,哥哥抓準了很好的時機打了招呼。年紀輕輕卻挺可靠的呢。

不愧是第四階級貴人家族的長男,可以說是雙親的教育頗有成效吧。

「歡迎回家。歡迎您來。」

我也順勢跟著打了招呼。

父親點了頭,立刻提起正題。

「班德裡歐有話要跟你們說,你們先聽聽吧。」

我想也是。

雙親在利斯頓家宅邸很理所當然,但班德裡歐出現在這很不自然。

在這狀況下把我和哥哥叫過來,自然能推測是他有事要找我們。

……應該說這個人出現在這,我就大概猜到是什麼事了。

我和哥哥都看向班德裡歐之後,他頂著那張濃膩的臉對我們微笑道。

「是這樣的,之前那支影片播出後觀眾反應很好,所以想問問你們如果方便的話,願不願意再拍攝一次呢?」

果然是跟魔法影像有關系。

「……不好意思,在回答之前,能先讓我問幾個問題嗎?」

哥哥用冷靜的聲音發問。

「首先我想先確認,我和倪亞參與拍攝是為了推銷魔晶板……也就是兼具宣傳目的的演出嗎?」

哥哥接連問了「還是是跟大人物見面、招待他們的企劃的一環呢?」、「或是要錄制鼓勵訊息給去浮島冒險的冒險家呢?」等問題。

在我被禁止觀看的節目中,好像就有那些類型內容的節目。

班德裡歐回答哥哥「是宣傳喔」。

「現況是無論是魔法影像還是魔晶板,都還不普及,只有一小部分的貴人或富豪有在使用,所以現在最需要的是宣傳,我們必須更加努力推廣才行。」

這部分我之前也聽莉諾琪絲說過。兩者問世後還沒過多久之類的。

在已成立廣播局、擁有頻道的利斯頓領地中,大眾對魔法影像的知識和魔晶板算是略知一二,王都那邊可能也出於相同的理由而有一定程度的認知。

然而換作其他領地的話,有些地方甚至根本還不知道魔法影像這項文化的存在。

據說理由是成本還過於昂貴的關系。

別看魔晶板小小一片,價格貴到足以讓一個平民過上好幾年的生活。

而且魔晶板必須在建有叫魔法塔的設施附近區域,才能接收到廣播局傳送出來的影片。

此外,還需要魔石才能讓魔晶板運作。

顯然現在想推廣魔法影像這種文化,還缺乏各式各樣的資源。

──雖然我也有點東西想問,不過現在先暫且不提吧。

看樣子哥哥比我想的還瞭解詳細情形,等雙親不在場時再問他好了。

「那麼──我認為現在應該採用倪亞才對。」

嗯?我嗎?

「倪亞是多虧魔法影像才能從重病康復的領主千金。

她是體現有了魔法影像後,能有多少可能性的存在。

而且現在魔法影像通常不會出現小孩子,可能因為很稀奇的關系,觀眾對倪亞的興趣和期待似乎也不斷地在上升。

我認為現在的倪亞很適合擔任推廣魔法影像的代言人。

……還是小孩子的我都能想到了,我想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和班德裡歐先生一定也早就有這種想法了吧。」

喔……哥哥明明是個孩子,腦袋卻好得不像孩子呢。

未來會成為對象不分男女的萬人迷的人,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拍攝畢竟得花很多錢,而且我很快就得回去阿魯特瓦爾學院上課,一旦回到住宿生活,多半很難再抽出時間。所以比起我──」

哥哥說到這裡,轉頭看向身旁的我。

「倪亞現在除了讓虛弱的身體恢復到能正常生活之外,沒有什麼事要做,時間上應該更好配合吧?我認為由她來擔任,各方面都有好處。」

他這麼說。

簡單來說,就是叫我出鏡嘛。

「嗯……按道理來說,是這樣沒錯。」

父親露出苦笑。

哥哥的這番論調,說不定本來是大人們接下來打算拿來說服我們的理由吧。

「──倪亞怎麼想?你還會想拍攝魔法影像嗎?」

我的答案早就已經決定了。

「我自己並沒有很想參與拍攝。但是──」

雖然沒有特別想參與的想法,可是我有參與的理由。

「如果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都如此希望的話,我沒有問題。我無法想像你們為了我投注了多少愛情、心血和金錢。

盡管我還是個孩子,還是想好好報答這份恩情。」

雖然也有人說大恩不言謝。

可是我不一樣。

我是得到倪亞的身體,代替倪亞活下來的。這份恩情我不能不報。

雙親有點困擾地互看了一下。

「重點不在我們怎麼想唷,我們是想知道你的意願。」

我一聽見母親這麼說,立刻接著道。

「──我的想法就是想要回應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的期望……盡我所能地幫助你們。

作為利斯頓家的女兒,我這麼想有錯嗎?」

就這樣,我再度參與魔法影像拍攝的事拍板定案。

盡管是我沒預料到的情況,不過能拓展行動范圍總是好事。

我對雙親述說的心情也沒有謊言。

如果說他們的目標是想推廣魔法影像的話,幫忙他們也算得上是孝順父母,我自然很樂意協助。

──先不說身體還生疏得很,至少該體驗體驗實戰的氛圍了,不然這樣下去對勝負的直覺可要愈來愈遲鈍。

要是能碰上些血腥的意外就好了。

……可以的話,我也想親手宰殺魔獸或野生動物之類的,不過現在想這些好像還太奢望了些。

決定我再次拍攝魔法影像的隔天開始,准備便如火如荼地進行──不過這先暫時放一邊。

在採取行動之前,我想再多瞭解一點有關魔法影像和魔晶板的事情。

因為我被賦予的職責很模糊,我還不是很理解。

所謂的代言人,到底要做什麼才好呢?

利用小孩的形象優勢討觀眾歡心?發揮武藝征服世界?一一挑戰並徹底輾壓各處的掌權者和強者?這個我挺想試試的,超想試的。

──明明情緒很平靜,卻滿腦子思考著如此暴力的事情,看來我前輩子肯定過著除了戰斗以外沒什麼事好做的人生吧。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因為這種理由,放棄我該代替倪亞做到的事情。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懷著這樣的疑問,我在班德裡歐來拜訪隔天的午餐時問了問哥哥。

哥哥倪爾比我以為的更加瞭解利斯頓領地中的事情。

而且他似乎特別瞭解現在雙親傾注心血在經營的魔法影像業界相關的事。

然而哥哥一聽我開口問起,便皺起了眉頭。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好像不太希望讓你涉入家族的事……」

「現在才說這個太晚了吧?兄長大人你昨天講得那麼振振有詞,怎麼現在突然語帶保留?」

一下說什麼「現在正是派倪亞出場的好時機」,又說什麼「倪亞現在很受歡迎」。

還有「我的粉絲好可怕,抓妹妹來當擋箭牌好了」之類的。

簡單來說,不就是明顯找盡理由把這差事推給我了嗎?

「……話先說在前頭,我也不是很清楚喔。」

「哎呀,是這樣嗎?」

「嗯,我沒有直接問過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只知道自己調查過的部分。

不過,其實──」

我之前隱隱約約就有感覺到,看來利斯頓家的確在魔法影像業界挹注了驚人金額的投資。

照哥哥的推測,恐怕已經投入了足以讓家族瀕臨破產的鉅額。

「加入這個事業,本來是為了幫助身體虛弱的你而做的決定。

聽說他們預料到你遲早會生重病,希望盡可能增加向外界求助的手段,於是便下定決心早早將這事業引入領地……

不過就我看來,除此之外,應該也是看中魔法影像背後隱藏的莫大利益吧。」

我想也是。

畢竟小小一塊魔晶板,就得花上足以讓一個平民生活好幾年的錢。

就算利斯頓家族屬於貴族階級,財產也不是無限的,不可能只為了救女兒一命,花掉使家族瀕臨破產的金錢。

利斯頓家族的財產,是為了保護和發展領地而存在的。

搞不好他們已經把本來不該動用的、領民繳的血汗錢都投進魔法影像業界了。

……簡單來說,就是我必須償還的恩情,看來並不是那麼容易能解決的。

「那現在家族的財務沒問題嗎?」

「我不知道。之前好像有把利斯頓領地內的幾個浮島賣給商家,應該沒有欠債才對。不過多半是有跟祖父大人借錢啦……總之,我想是沒急迫到一、兩年內會財政困頓的程度。但我剛說的都只是我的猜測。」

也就是說──

「反過來說,如果這一、兩年內無法找出關於魔法影像能具體衍生利益的模式,利斯頓家就危險了吧。」

「──倪亞你不用擔心這些。」

哥哥用十分可靠的口吻肯定地說,垂下眼簾──然後戳弄著沙拉的叉子開始顫抖了起來。

「我、我有、很多很有錢的粉絲……只要我娶妻或入贅,錢就不是問題了……幸好我還沒有定下婚約的對象,只要我犧牲……」

「別說了。」

我忍不住開口。

因為實在不忍心聽他說完。

我感覺在這一刻,瞭解到哥哥對於粉絲信感到困惑的真正理由了。

看來腦袋太好也有其壞處。

小孩子怎麼能有主動賣身的想法呢?雖然說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我不好批評什麼,但就算是成人,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稱贊的想法。

「兄長大人你可是利斯頓家的繼承人喔?若是真需要那麼做的話,人選也會是我吧。萬一怎麼樣──」

我就成為冒險家闖入未知島嶼,大肆獵捕能賣得好價錢的魔獸。反正要是真走到那地步的話,我也沒什麼好矜持的了……嗯?意外地好像還不錯?

在我正想著那樣的生活方式也很不錯的時候,哥哥突然大聲地斥責我。

「不可以!保護不了妹妹我還算什麼哥哥!」

…………

「兄長大人真是可愛呢。」

從談起魔法影像後,在一旁的莉諾琪絲便一直露出心神不寧的樣子。

提到利斯頓家族的財務話題時,在一旁的老管家傑澤便一直垂著視線。

聽見哥哥說「只要我犧牲」這種不像小孩該說的話時,他的專屬侍女麗聶特便情緒低迷地低聲說了「要是有錢的話……」這種令人緊張的話。

惶惶不安的他們在看見哥哥倪爾展現的男子氣概後,都忍不住微笑。

順帶一提我也笑了。

我當然不是看輕他的決心或話語,只不過他這模樣實在非常可愛。要是以魔法影像播放的話,肯定又會立刻吸引一票粉絲,真該播的。

「你有時說話挺居高臨下的耶。」

這也沒辦法。

畢竟算上前世,我至少活得比哥哥長一倍以上。

──總之,就算是為了這可愛的哥哥,我得想辦法找出活路才行。

就在我們談論這話題的當天晚上,班德裡歐又頂著那張濃膩的臉出現了。

這表示他已經連續兩天出現在我們家。

「現在廣播局那邊,大家正在討論該讓你拍攝什麼類型的影片。」

我、雙親、哥哥與班德裡歐在昨天見面的那間會客室討論,坐在沙發上的我眼前排列著許多文件。

「這些我們稱之為『企劃』……雖然提了很多想法,但還無法決定該用哪個。我想說應該問問本人的想法所以都帶來了。

你有沒有什麼比較在意的?」

原來如此,可以由我來選擇啊。

我拿起幾份大致看了一下內容,時不時請坐在我身邊的哥哥用念的告訴我。

──拍攝我在一旁觀看庶民揮汗下田耕種的樣子。

──拍攝我以一日徒弟的名義和知名冒險家一起行動的樣子,順便幫助冒險家做宣傳。

──拍攝我打掃大店鋪多年未清的倉庫,在其中尋找珍貴物品或骨董的樣子。

──拍攝我造訪富豪打造的自傲宅邸的樣子,以贊助金為目標與富豪拉近關系。

諸如此類。

……嗯。

因為我本人並沒有特別想要演出魔法影像的想法,所以怎麼看都沒什麼興趣。

所以我沒辦法說哪個好還是不好。

──既然如此。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豪氣地說:

「全部都做吧。想得到的全部都做。」

可以想像只拍攝一、兩部魔法影像肯定是杯水車薪,不足以填補利斯頓家族的財務空洞。

畢竟說起來,現在根本還不知道魔法影像能怎麼產生收益。不過這些困難的部分可以交給雙親或哥哥去考量。

現在的我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參與魔法影像的拍攝,使這個文化變得更加普及。

在經過一段詳細討論後,我要再次參與的影片拍攝……應該說,會需要拍攝很多次的節目,終於確定下來了。

節目名稱叫做「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

由我倪亞‧利斯頓每次去體驗不同職業,並進行介紹的企劃。

廣播局提出了很多備案,當中最大的共通點就是「想讓我做的事情跟專門職業有關」。

因此拍攝內容最後決定為記錄我以半日徒弟的方式,跟著專業人士體驗該項職業的模樣。

這個形式可以實現每次「做各種事情」的宗旨,基本上世上有多少種職業,這節目就能提出多少種企劃。

魔法影像的節目數量本來就還很少。

以現狀來說,如果看魔法影像一整天,很可能只會看見早已看過數次的重播內容。

因此我覺得這次的企劃從提出到實際拍攝,花費的時間相當短。

「那麼,大小姐,請把手給我。」

「謝謝。」

來迎接我們的是一艘最新款的、閃閃發光的深灰小型飛船。

我正打算自己走上架好的舷梯時,下來迎接的班德裡歐頂著那張依舊濃膩的臉,帶領我上船。

各式各樣的事情進行得一帆風順,我今天將前往參與第一次的拍攝。

……話又說回來,最新款的飛船啊……

我仍舊很難相信這種上上下下全是金屬、根本可說是金屬塊的東西竟然能飛上天空……老實說真的沒有半點想搭的想法,但現在才來耍脾氣也不是辦法,還是乾脆點趕緊上船吧。

──其實從談定要再演出到今天,中間只過沒幾天而已。

哥哥倪爾還沒回阿魯特瓦爾學院,仍住在利斯頓家宅邸。

然後他現在正跟在我身後。

他主動說想陪同妹妹參加初次拍攝。多半是得知雙親因為工作的關系無法同行吧。他很擔心我,真是太可愛了。

哥哥專屬侍女麗聶特和我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兩人搬著輪椅跟在後面,等我們利斯頓家一行人都上船後,飛船立刻開始上升。

過來送我們出門的老管家傑澤,以及宅邸的女僕、園丁們揮著手的身影逐漸遠去。

浮島。

據說浮島的前身是根植海洋深處的一塊大陸,也就是說,現在的浮島是浮上天空的大地的碎片。

相傳是傳說中的「撕裂大地之物維克嵐達」……被稱為神獸的特級魔獸將大陸震裂、撕碎,使其碎片飄浮於空中。

這便叫做浮島現象。

雖然海上仍留有部分陸地,但有超過一半都已變成碎片。

這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

盡管浮島現像在當時造成不可計數的嚴重災情──

然而被迫面對環境急速的變化,浮島上的動植物都各自實現了進化,在生存競爭中活了下來。

強大的個體因為環境變化而變得更加強大……或是就此滅絕,隨後誕生出新的物種。

因此有多少個浮島就有多少種生態系,全都不一樣。

而且,並非只有生物是如此。

有許多浮島上存在著被稱為地下城的迷宮,至今尚未查清其生成的原理。

雖然沒人知道原因──不過這也被說是環境變化造成的影響。

人類是在約一百年前發明飛船,獲得前往近鄰浮島的手段,開始進行調查、探索從未有人踏足過的浮島的。

──順帶一提,在阿魯特瓦爾王國,如利斯頓家族這樣的貴族階級,會被賦予管理大浮島及周邊小島的職責。

大家都認為調查及開拓浮島一定能找到可用資源,因此無論哪個領地,似乎都在進行浮島的調查。

──我第一次從天空俯瞰有著利斯頓家宅邸的這座浮島。我接著移動視線,發現遠方有個蓋有許多建築物的大浮島。

那是利斯頓領地中最大的島,被稱為利斯頓主領地或是本島。

廣播局也位於主領地,是雙親每天前去工作的地方。

另外還看得到幾個浮島,但都距離太遠了看不清楚。

我聽說早早退位的祖父就住在某個小浮島上,不曉得是哪個。

「──祖父大人就住在那邊那座島上。他也一直很擔心倪亞,你可以找個時機去讓他看看你。」

我問了站在身邊的哥哥,他便伸手指給我看。原來如此,是那裡呀。順帶一提,哥哥入宿就讀的阿魯特瓦爾學院是位在王都阿魯特瓦爾。

…………

浮島雖然壯觀,但眼下的寬廣海洋更是驚人。

聽說海洋也出於浮島現象的影響,多了很多危險的生物。

近海相對地能安全地捕魚,但遠洋全是大型魔獸的巢穴。即便到了現在這個年代仍舊太過險峻,根本無法調查。

據說王都所在位置不是大地碎片的浮島,而是根植海洋深處的陸地……利斯頓主領地就已經很大了,竟然還有比那更大的陸地啊。

「倪亞,可以稍微開個會嗎?」

班德裡歐對一上船就一直在欣賞風景、還沒進入過船艙內的我們搭話。

飛船使用魔石進行了耐風加工,所以不太受到風勢影響。

雖然照理說飛在上空風勢應該很強,不過多虧魔石的關系,就算站在甲板上,也不會被強風吹跑、或是被風聲遮蓋聲音。當然船體也不太會搖動。

據說利斯頓家宅邸所在的那座浮島,也施加了相同的加工。

……無關的事就先擺一邊,總之我們在甲板上也能用普通的音量交談,所以有話在這裡說就行了。

「倪亞比我想的還要聰慧,而且你應該想知道內情,所以我想跟你提一下稍微深入點的話題。

這些事換作一般的小孩子我是不會說的,但我認為你的話應該沒問題。」

哦~深入的話題啊。

「班德裡歐先生,你要說的話有經過我們父母的許可嗎?」

哥哥的眼神變得很嚴肅,真可愛。這種哥哥站出來保護妹妹的模樣還真是不錯……我可沒有嘲笑他的意思,是真的覺得他很可愛。

「不,我沒有獲得許可,但我認為讓倪亞瞭解這企劃的目的,她也比較好行動。

──她並不是個只會聽大人的話照做的小孩吧?我認為她很有主見,也敢於表達,實際上並非如外表般纖弱,多半也不會因為對大人感到畏縮,而不敢說想說的話。」

基本上就如同他所說的一樣,而且我也對他想說的事情很有興趣。

「兄長大人,我們就先聽聽看吧。」

說到底,本來就不是因為班德裡歐的意願強烈,不得已才接下這個企劃的。

我的動機是想作為利斯頓家族的人,為利斯頓家做出貢獻。

不如說班德裡歐即使面對孩童仍真誠應對,判斷本不會告訴孩子的事也應該先告知,我認為這表現出他是個值得信賴的協助者。雖然臉看起來很煩。

哥哥擺出不情不願的表情閉起嘴之後,我對班德裡歐點了點頭。

於是他開始說明。

「首先,現在節目最需要的是做出足夠播放的數量,我希望能做到至少隔一天才置入重播的程度,所以近期的行程或許會變得有些忙亂。」

啊啊,是因為現在頻道中全都是重播吧。

現在能播放的節目數量,的確還非常少。

「我希望你身體不舒服時別客氣,直接告訴我。人累的時候臉上一定看得出來,就算勉強繼續拍攝,我們也不可能播出倪亞疲累的樣子。」

原來如此。

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別努力過頭吧,我得多留心點。

「再來,我們非常需要頻道的門面。我認為必須營造利斯頓領地的代表人物,一講到利斯頓領地,就會想到這個人──像這樣的大紅人。

比方說,只要有這個人出演就一定會看或想看這個節目──會讓觀眾這麼想的人物。」

「是像班德裡歐先生您這樣的人嗎?」

「我不算啦,而且我本來是攝影組的負責人,現在也沒打算離開這個職位。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這裡呀。

是苦於沒有適合人選,我才不得以親自上陣的……對了,等倪爾再大一點,要不要代替我主持『利斯頓領地漫步譚』呀?」

「……我、我會考慮的。」

哥哥一想到粉絲就心情沉重,對於演出魔法影像的態度很是消極。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言歸正傳,現在能稱得上是魔法影像大紅人的存在,只有阿魯特瓦爾王國的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大人一位而已。」

嘿~原來有這種人物啊?

「因為有很多節目我都被規定不能看,所以沒看過這位希爾德朵菈公主呢。」

「咦、啊,這樣啊!?」

見班德裡歐的驚訝反應,看來這個希爾德朵菈公主是真的很有名。

「那、嗯,總之你之後……遲早會知道的,現在暫且不談。

──最後就是你在意的,是否需要表現出大人會喜歡的諂媚態度。」

啊啊,對了,還有這個。

不知為何我這麼問了之後,他露出有點猶豫的表情,只回了一句「讓我想想」。哥哥當時的神色好像也有點難以言喻。

「我認為你的魅力是那沉著冷靜的氣質,和無所畏懼的膽量。與其勉強自己假裝成活潑的樣子,還不如維持現在的樣子比較好。」

這樣啊。

所以我用不著特別去諂媚大人,說些什麼「人家長大之後想當新娘子~」之類的話了呢。

挺好的,反正我本來就沒有想討好誰。

「我明白了,那我就用平時的模樣去拍攝……不過如果有什麼不足之處還請告訴我,我會盡力改善的。」

「嗯,放心交給我吧。我一定會做出不負利斯頓之名的節目的。」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第六章 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

「那麼倪亞,麻煩你囉!」

我邊應聲好,邊從輪椅起身,移動到攝影機前。

「三、二、一──」

導演的手指全部收攏後,攝影開始。

「──大家早安,歡迎收看『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我今天要拜訪的是刀劍修復師的工作場所。」

拍到第五次,我也差不多駕輕就熟了。

第一次是由第三階級貴人的貴婦指導禮節講座,接著是跟農作收獲相關的內容。

之後為了節約拍攝的時間和成本,把製作料理和甜點的內容各拍成兩集,湊足四集份量。

這些處理需要專門知識,我並不是很清楚。

所謂的處理是指編輯拍攝好的影片……剪接不能使用的片段和想讓觀眾看的片段,經過這些作業,匯整成要實際播放的魔法影像。需要加入音樂的話,也是在這個階段處理。

而昨天在頻道上播放了第三次拍攝的料理製作。

哥哥已經回到阿魯特瓦爾學院,雙親也不再時刻擔心我的身體。

這次拍攝,連之前一直都跟在我身邊的長相濃膩的班德裡歐都不在場。

週遭已經沒有人介意我曾生重病的事。

我本人、每次看影片都會再三指點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還有每次拍攝成員都會有些微不同的攝影組,都差不多開始習慣這節目的拍攝了。

現在離第一次拍攝已過去一個月,離第一次播放則過了兩周。

雖然冬季還沒結束,不過感覺照耀的陽光漸漸變得愈來愈溫暖。

春天就快來了。

「──好,卡!換下一場!」

第一幕的拍攝到此結束。

接下來要前往這次訪問的目的地,刀劍修復師的工房。

正確來說是要移動到工房附近,一邊拍攝一邊前往工房,要表現得像是第一次造訪一樣。

第一次見到的年輕導演俐落地下達指示,同時我坐回莉諾琪絲推過來的輪椅。

──我還無法負擔長時間的活動。

疾病雖然治好了,但身體還很虛弱,特別是肌肉非常不足。

盡管攝影期間能勉強靠「氣」的力量盡量支撐身體,但時間一長,就會累積即使到隔天也消除不了的疲勞感。

不過我現在過著好好吃飯、充分休息的生活。

照這樣子再過個一個月,感覺應該就不需要輪椅了。

「大小姐,這是這次的資料。」

「嗯。」

我把移動交給莉諾琪絲負責,自己則開始翻閱接下來與要去拜訪的刀劍修復業和其工房的資料。

──我每次都會覺得既然要去工匠的工作地點打擾,不先掌握最低程度的知識就太失禮了,而且不先有點瞭解的話,到時聊不起來也會很困擾。

我之前對長相濃膩的班德裡歐的印象,只有他一天到晚在喝酒,但這陣子總算理解,其實他在拍攝時也有壓力,並付出別人沒看見的努力。

正因為接觸了各種從未有過的經驗,我學到很多東西,也對我造成還不錯的刺激。

我在前一段人生肯定沒有體會過這種經驗吧。

放眼盡是我不知道的事物、沒做過的事情,這讓我開始覺得……拍攝節目有點好玩呢。

「火邊很危險的,別靠近喔。」

這間比我想像中還小的工房,有三位工匠正在工作。

三人一開始雖然湊了過來,但一位看似脾氣執拗、應該是此處管理者的初老男子以嘶啞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後,便沒照我方的預定,回到自己的位置工作去了。

本打算請三位工匠一起稍微聊一聊的……罷了,比起那些事……

──這位男士還真不錯。

他不但是位工匠,似乎也是會佩戴刀劍的人。看他的站姿、動作和氣息都與一般人不同。

如果他不是工匠而是武人的話,我還真想跟他過過招──若不用上雙手恐怕贏不了,腳倒是不必用上。他若是有心發揮實力,應該還滿有兩下子的。

不過,這不是現在的重點。

「──那麼,能不能請你們說說平常的工作內容呢?」

攝影流程因為初老男子出乎意料的離席而一時中斷,但我打算照事前討論好的那樣繼續進行下去。

看起來應該是學徒的兩位雖然露出一絲困惑,不過馬上照我拉回來的節奏,跟著繼續進行拍攝。

「倪亞,謝謝你呀。」

嗯?

拍攝暫時告一段落,年輕導演對週遭做出指示後向我走來。

「其實剛剛應該由我來下指示的……」

啊啊,是指剛才那件事啊。

「拍攝時難免有意外,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比方說禮節講座的貴婦太過熱中指導,完全不遵守說好的時間。

農家的人們說著「試試這個、試試那個」,一直塞食物給我們。

或是做菜中我在說話時,突然有油噴到我臉上。我本打算無視繼續下去,卻被班德裡歐和莉諾琪絲慌忙阻止,停止拍攝。

還有餅干烤得比我想像的還成功,讓我莫名感動,莉諾琪絲則在一旁纏著我說「我想吃!我願意付錢!讓我吃大小姐烤的餅幹!」之類的。

每次拍攝,至少都會發生一個意料之外的狀況。

我已經對這點程度的意外司空見慣了。

「咦?倪亞,你怎麼坐輪椅……」

看起來最年輕、脾氣最好的工匠發現我坐在輪椅上休息,忍不住睜大了眼。

「請不必介意,只是因為病剛好不久,身體還很虛弱而已。」

「啊,對喔,你好像生過重病?」

「嗯──話說回來,刀劍修復真是很辛苦的工作呢。」

我不想引起無謂的擔心,於是開口轉移話題。

說起來,這些事我本人也有點好奇。

總覺得以前的我似乎常若無其事地折斷刀劍,或把金屬盔甲打到凹陷。

但既然有人搞破壞,就會有人做修理。

我聽對方說明了修復折斷的劍所需的過程、工法和花費的時間,感覺真的很辛苦。

……今天見識到這些工匠的辛勞之後,讓我有了今後要收斂點的想法。

感覺我以前好像把折斷名刀、破壞聖劍、粉碎邪劍等等當作興趣似的,一天到晚沒停過……毫不客氣地見一把折一把,見兩把折一雙……

真希望這些都只是我的錯覺。

用隨便的態度破壞工匠傾注技藝和熱情、耗費心神打造出來的結晶,的確是很不應該的事……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應該沒這回事吧?我忍不住捫心自問。

從自然而然地思考起這件事情來看,說不定還真的……不不不,不會的。雖然我沒有記憶,不知道事實如何,但過去的我應該沒有做過。

經過一段休息時間後,我們開始後半段的拍攝。

「──修復有分階段。」

最年輕的工匠回到自己的崗位,換由第二年輕……在場只有三位工匠,我就用中堅工匠來稱呼他吧──由他來進行說明,並為我們帶路。

他明明應該是第一次參與魔法影像的拍攝,說話方式和態度都非常沉穩。

我們從擺放各種東西的店面移動到工房。

工房中分散擺放三張桌子,桌上有許多修理道具和應該是正在進行修復的東西。

年輕工匠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彷彿忘了攝影機似地埋頭進行著很細致的作業。

工房深處似乎設有熔化金屬用的鍛造爐,只是遠遠看著都能感受到一絲熱氣。

「那邊正在修復物體表面的細傷痕。」

他邊說邊指向人在桌邊的那位最年輕的工匠。

「現在在裡面工作的師傅,正在修復無法靠銼刀或涂裝修好的東西。」

這回他指向站在工房深處、剛才那個初老工匠的背影。

「我們不只會修復刀劍或盔甲,也會修理、復原裝飾品或工藝品。其實也有接皮革品的修復,不過很少接到這方面的委託。」

喔~皮革品也有啊。

「或許是因為沒什麼人知道你們也有接受皮革修復的委託呢。」

「嗯,的確。說不定是如此。」

工房給人的印象,的確很偏向專門處理金屬製品的感覺。

畢竟門口都直接擺出接受刀劍修復委託的看板了。

「這次想拜託倪亞小姐處理的是這項物品。」

──因為節目內容是我要做職業體驗,所以今天也要實際嘗試修理、修復作業。

「哎呀,是短劍呢。」

我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那把收在金屬劍鞘中的短劍──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比平常更高的音調。

我本來覺得肯定會叫我修些讓小孩子碰也沒關系、丟掉也不心疼、不重要、修復根本換不了錢的東西。

想說對方會輕視我是個小孩子,只讓我做些沒用、沒有意義的勞動。

沒想到竟然會拿出真正的武器來。

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就算這只是把無趣的三級品、一點都不鋒利的短劍,能久違地摸到武器,也夠讓我感到興奮了呢!

「劍嗎,不曉得我做不做得來呢。」

「啊,不,要拜託你處理的是劍鞘,劍身由我來負責……」

……什麼嘛,竟然不是劍喔。

虧我還為能摸到武器而開心了一下,真是白高興了!

算了,這也沒辦法,我心裡有數。

只要是有點判斷能力的大人,都不會把尖銳物品交給一個五歲小孩,更何況是武器。

畢竟連拍攝做菜時都不讓我碰菜刀了,現在當然更不用說。

「那感覺很有趣的劍就麻煩您了。我就負責修復無……收納劍身的重要劍鞘吧。」

哪怕是真心話,我也不能把「無聊」兩個字說出口。

盡管我覺得自己有順利糊弄過去,但站在攝影機後面的導演伸手比了個叉叉。看來是不行。好啦好啦,我重講就是了。

修復作業比我想的有趣多了。

充滿傷痕的金屬劍鞘在多次黏土補平凹洞並打磨之下,漸漸變回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以往總是在破壞的我,這回竟然成了修理的一方,說起來還真諷刺……不不不,我本人可沒那種記憶,根本沒人知道我以前是不是真的有破壞裝備的興趣。至少現在的倪亞‧利斯頓沒有,這輩子還在未遂階段。啊,不能說「還」。這話題到此為止吧。

思緒禁不住紛亂了起來,我決定別再想了。

「差不多做完了,您覺得如何呢?」

我和中堅工匠並肩坐在大桌子前,在攝影機拍攝下一邊進行修復作業,時不時與他交談,氣氛應該看起來相當和樂。

編輯影片時多半會剪掉很多地方,總之應該有留下些能用的片段才對。

我告知坐在我身旁的中堅工匠說我差不多做完了,因為沒有被指導刮痕的處理方式,所以我能做的就到這邊了。

「……啊,做得挺不錯的……」

他露出專業人士的眼神仔細地檢查劍鞘,忍不住低語了一句。我自己無法分辨好壞,所以就當作是客套話吧。

「因為我的手還挺靈巧的。請問很有趣的劍身部分修復得如何了呢?」

「嗯,像這樣──」

喔……

怎麼看都是把鈍劍。不過看得出來有許多使用的痕跡,物主應該是長年愛用這把劍。坦白說的話就是很舊。

因為我剛剛集中精神在自己的部分,沒能仔細看,不過一把老舊鈍掉的短劍在他的整修下變成看起來還可以的樣子。

雖然修復金屬劍鞘也挺有趣的,可是果然還是修復劍身看起來比較好玩。

後半的拍攝也順利地進行──

「嗯,我知道了。」

最後請來老師傅拍攝使用修復好的劍進行試斬的樣子。

我們來到工房一側,這裡的地上立著好幾根柱子,似乎是他們平時試斬用的地方。

他將看起來應該是廢棄品的破舊木盾掛在柱子上。

並朝著木盾揮舞剛剛修好的長劍。

──喀的一聲,劍身砍進木盾直至中央處。

……哦~

「──卡!謝謝各位!」

在工房拍攝的內容到此為止。

再來只剩下我在附近拍個最後的結語,吧?如果沒什麼其他要求的話,拍完結語,今天的拍攝就結束了。

在工作人員忙著准備撤收時──我對老師傅搭了話。

「那把劍不是實戰用的嗎?」

「啊?」

當週遭才剛剛解除揮舞真劍時獨有的緊張感,我說的這句話,使得一股相異的緊張感蔓延開來。

圍繞在這股氣氛下的只有我、老師傅、在一旁看著的兩位工匠和莉諾琪絲而已,攝影組忙著准備撤收所以沒在看我們,也沒聽到我說什麼。

「因為憑你的實力,就算用鈍掉的劍也能切開那個盾牌吧?」

──畢竟連不擅長使用武器的我都辦得到,沒道理這個比我擅長的男人做不到。

「哼,小鬼頭懂什麼。」

「我就是不懂才問的呢。」

我邊說邊走下莉諾琪絲推著的輪椅。

「對不起,的確是我失禮了。」

不斬斷和斬不斷的意思的確不同。因為不清楚他是哪一邊,我還是別再追究下去比較好。

「……不過就連我都辦得到的說,你剛才卻不願意表現給我們看呢。」

「你說什麼?」

啊,生氣了,他生氣了──正中我下懷!

我有什麼辦法。

來到這種充滿武器的地方,卻連一次揮動武器的機會都沒有,這教我怎麼受得了。

雖然我其實不怎麼喜歡武器啦。

不過在這關頭,無論是用什麼方式,只要能讓我稍微品嘗一下實戰的感覺就好。真的無論用什麼方式都無所謂。

「那就讓我看看啊。你做到的話我就展示給你看──我的劍技可不是雜耍。」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不想讓我們看見啊。

「──大小姐,不行啦。」

我無視莉諾琪絲的低聲勸阻,站起身來。

「那就借我用一下吧。」

老師傅見我伸出手,露出一臉「你來真的?」的表情……把握在手中的長劍遞給我。

嗯,很重。

是很棒的重量感,跟木劍完全不同。

雖然對現在的我來說有點太重了些……不過只是瞄準不會動的目標揮一劍,應該沒問題。

趁攝影組沒在看的時候快點結束吧。

我高舉起劍──揮下。有如吐息般呼的一聲,長劍切開空氣,劍刃在差一點點就觸及地面的位置停住。這一下斬斷了木製盾牌左側的一部分。

「果然不是實戰用的呢,感覺不是什麼很好的劍。」

重心似乎有點偏,而且有個部分讓我有點在意。乍看雖然大概看不出來,可是劍刃並沒有好好打磨過……這把劍說不定不是實戰用的武器,而是被當作骨董的收藏品,或者可能是充滿物主回憶的舊物。

我把長劍遞回去時,三位工匠都用一臉驚呆的表情看著我。

「──倪亞,要去拍下一段囉!謝謝各位今天協助拍攝!」

導演正在叫我,看來該告辭了。

「今天謝謝你們了。」

我也向他們道別,坐上輪椅離開工房──結束了第五次的「職業訪問」拍攝。

啊啊,真開心!

雖然只有一下下,不過久違地品嘗了一番實戰的觸感!果然很棒!幾乎遺忘的那股感覺似乎快回來了!

盡快開始鍛煉身體吧。

然後,真想快點進行實戰呢。

聽說節目評價水漲船高。

馬不停蹄拍攝節目的冬季結束,時節來到了春天。

再過不久哥哥倪爾就會放春假,從阿魯特瓦爾學院回到家裡來,在那之前的某一天──

「──倪亞的評價挺好的唷,多虧你的表現,魔晶板的業績也蒸蒸日上呢。」

我和家人一起吃早餐時,受到父親的大肆贊譽。

寄到利斯頓家的粉絲信數量無增無減,維持每天兩、三封,有時則沒有信件的程度。

順帶一提,寄給不在家裡的哥哥的信依然會穩定收到。

盡管有大人們事先過濾過於激動或危險的內容,但我還是認為不該讓哥哥看見這些粉絲信……可是我沒有立場插嘴這件事,也不好說什麼就是了。

先不說哥哥,我本人週遭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所以被說評價很好也沒什麼感覺。

總之,看來我持續拍攝魔法影像有其成效了。

由於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繼續演出「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目前對於大眾的接受度還沒有概念。

不過仔細想想就能知道,攝影花費的成本絕對不菲。

由這角度來看的話,或許節目能夠持續拍攝下去,就可說是受到好評的證據吧。

因為這表示就算要花費金錢,也值得繼續做下去。

這樣啊,評價不錯啊。

那麼感覺雙親最近心情似乎都很好,就不是我的錯覺了呢。

然後,最近心情特別好、今天心情也很好的雙親,開始討論起該買什麼禮物給我當獎勵。

現在的我想要的獎勵只有一個。

我想要頑強勇猛的對手。

用盡全力痛揍也不會壞掉的強健對手。

……這話當然不可能對雙親說出口,所以我只說了句「你們決定就好」。啊,可以的話沒人踏足過的浮島也行。因為應該會有些野生動物或魔獸在……這也不可能要得到呢。家族現在仍舊有財務問題,多半沒有分配財產給孩子的餘裕吧。

總之先不說那些,現在最重要的是魔法影像的事。

聽說按照計算,現在在利斯頓領地中,已有約百分之三左右的領民持有魔晶板,相比之前相當暢銷。

雖然依舊是庶民下不了手的價格──撇除大型商會本來就會購入,現在小型商會或公司、領主經營的場所……劇場或旅客服務處等地開始會設置了。

由於有許多人詢問能不能貸款購買,在因應客人需求調整後業績便上升了。

他們並沒有對我解釋詳情,不過似乎是導入了分期付款的制度。在利斯頓領地設有公司或店家、有持續經營一定年份、能證明收益……等等,據說只要能通過這些審查條件,就能夠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購入魔晶板。

而說起引起這些現象的原因──就是我的「職業訪問」了。

在魔法影像播放的影片中被介紹到的店家,都在節目播出後收到大量的詢問,快速提升了業績。

這部分在班德裡歐介紹地方造酒的時候,就已經證實了,而現在也在我身上發生同樣的現象。

也就是說魔法影像的宣傳效果是備受期待的。

而理所當然地,有愈來愈多希望我去參訪店家或體驗職業的邀約──這部分似乎也增加了不少利潤。

由此可見,我們正一步步摸索出用魔法影像創造收益的方向。

照這個樣子順利上軌道的話,應該能重振利斯頓家的財務。

……哥哥之前說「至少這一、兩年內還不會有問題」,不曉得照現在的速度來不來得及填補回來。

我只擔心這一點。

「我吃飽了。那我先回房了。」

我吃完早餐後起身。

「啊,倪亞,等一下。」

一早就親親熱熱地爭著該送我什麼獎賞的雙親──母親叫住了我。

「但我打擾到你們了吧?」

他們本來在談論關於我的事,可是講一講又自然而然地開始親熱了起來,這時候我在場除了打擾還是什麼?

「我可從來沒認為你打擾過我們唷。」

母親笑著這麼說,但我覺得人實在不該撒這種謊。打個比方,孩子半夜突然闖進關系親密的父母的寢室中,應該任誰都會感到困擾吧?講這種話換作是普通的小孩子真相信了怎麼辦?我不是一般小孩倒還無所謂,換成哥哥的話可就麻煩了耶。

「先不說那些,公司收到有人想委託你做不同的工作唷。」

喔?不同的工作?

「也就是說,是『職業訪問』以外的攝影嗎?」

「嗯,是唷,而且是我們以外的人的委託。」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模式啊。

我目前是照著廣播局提出的企劃進行節目拍攝,而這次母親提出的,則是來自廣播局以外的……也就是來自民間的工作委託。

廣播局是利斯頓領地的公營機關,換句話說就是父親的公司,就我的立場而言,參與廣播局主導的企劃可說是接近公務的性質,也可以說是履行家業吧。

「你還記得芮姆夫人吧?」

啊啊,她啊。

「是曾指導我禮節的那位吧。」

她是在「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第一次攝影時很熱心指導的那位貴婦。其實她的位階比利斯頓家還高,是第三階級貴人。

「據說由於那位的介紹,有人想邀請你擔任戲劇的演員呢。」

戲劇的演員?

莉諾琪絲見我一臉茫然,連忙偷偷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大小姐、大小姐!您可以出道當女演員了,是女演員喔!」

出道當女演員?

……我還是不太懂是什麼意思。

「──喔~冰結薔薇(ICE ROSE)劇團啊,這劇團在王都也挺有名的喔。」

阿魯特瓦爾學院開始放春假,於是哥哥倪爾回到宅邸度假。

哥哥翻閱著先寄來給我的劇本──就是先前接下的演員工作所需的薄薄書本,一邊這麼說。

「聽說是呢。」

是我仍被禁止觀看的……雖然大家好像都忘了這回事。

盡管我現在已經完全成了演出節目的那一邊,不過仍舊和還臥病在床時一樣,有很多節目是被禁止觀看的。

魔法影像也有播放戲劇類的內容,聽說主要是女性觀眾很喜歡收看。

而我們家最喜歡看魔法影像的──我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當然是全都有收看。

她立刻把關於這部分的所需情報全都細細跟我解釋了一遍。

這次委託我舞台演員工作的,是冰結薔薇劇團。

這是由藍發美男子尤裡安從王都最知名的劇團獨立後,自己擔任團長成立的劇團。

不但團長尤裡安很有名,他的雙胞胎妹妹也是非常受歡迎的當家花旦。

聽說劇團的名字冰結薔薇,也是來自她在前一個劇團擔任當家花旦時獲得的別稱。

──「雖然劇團本身還很新,不過我認為論實力堪稱中流砥柱。啊啊,沒想到竟然能親眼見到『冰之雙生王子』!太令人激動了!」我們家的魔法影像忠實觀眾是這麼說的。

順帶一提,這個「冰之雙生王子」是指尤裡安團長和他的雙胞胎妹妹兩人時的別稱。有的沒的稱呼好多,真難記。

「兄長大人有看過冰結薔薇劇團的戲嗎?」

「嗯。不過不是在劇場,是看魔法影像就是了。」

喔~

「我是不是也該先看看呢?」

「也好。一無所知和多少有接觸過一點,還是會不一樣吧。」

原來如此。

「莉諾琪絲,什麼都可以,魔法影像播出他們的劇碼時跟我說一聲。」

我對隨侍在側的莉諾琪絲這麼吩咐,但是她沒有答應。

「不行,因為大小姐還沒有被允許看這類型的影片……」

啊,對喔,是有這麼回事。

我方才也才想到我看魔法影像時,還有被規定哪些節目能看、哪些不能看。

「我覺得現在繼續禁止她看沒什麼意義吧。她這次要參與的劇名叫『墜入情網的女人』,要飾演『被母親拋棄的小孩珊卓德』,對吧?」

我也覺得哥哥說得有道理。

一開始規范我收看的節目類型,是因為雙親不讓我接觸到成人世界污穢又刺激過強的部分。

然而現在這情況看不看節目根本沒差了。

因為這次的工作委託中,我肯定會完全沉浸在成人世界污穢且刺激強烈的情境之中。

這次邀請我演出的劇碼,簡單來說是描寫一個墜入情網的寡婦,陷入該作為女人跟心愛的男人遠走高飛,還是作為母親留在親生孩子身邊的掙扎。

結局是寡婦會拋棄孩子追隨男人而去,該怎麼說呢,從小孩的角度來看是挺令人傷心的劇情。

我本人是覺得無所謂,不過我認為這不是該讓一般小孩參與演出的角色和劇碼。

……不,如果是從小就以成為專業演員為目標的小孩,或許會覺得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吧。只是我並沒有想當演員的想法。

「對了,倪亞。」

「嗯?」

「你從剛才就一直動來動去的,是為舞台劇做練習嗎?還是在跳舞?」

──這是武術的架式……應該是。因為並沒有記憶,是無意識做出的動作,所以我也不是很確定。

「只是簡單的運動。」

於是我只這麼回答他。

時間從冬季來到春天,我終於擺脫坐輪椅的生活。

然後最近終於累積了最低限度的肌肉和體力,能夠好好過上正常生活──於是我便像這樣開始做武型的訓練。

在庭園裡練習也可以,但感覺好像會很惹人注意、吸引傭人的視線,所以我都待在空間大得浪費的自己房間裡做這件事。

緩緩地。

緩緩地提煉「氣」,一邊活動身體。

完全不使用速度、反作用力、加速和順勢的力道,僅僅只是緩緩地移動。

正確地帶動身體,動作做完就靜止下來。

整套動作做完一次便氣喘籲籲,渾身汗流不止。

做完第二次便疲累到站都站不住。

──得等到我能重復做一整天都不會累倒,才能進到下一個階段。

看來果然還是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

「…………」

然後看來哥哥看不懂我這麼做的用意。

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我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都不認為我是在做戲劇或舞蹈的練習。

當然她們也不認為我是在做輕松的運動。

兩人頂著嚴肅神色看著我,應該是透過我所做的武型,隱約看出我潛藏的堅強實力吧。

我馬上詢問雙親請求許可,他們只允許我觀看魔法影像中與戲劇相關的節目。

……嘖。

我其實比較想看有冒險家或浮島相關之類冒險的節目……無奈雙親在這方面實在管得很嚴。

啊啊,我好想看血腥畫面,好想看有鮮血亂噴、肉片亂飛的戰斗景色。

……算了,現階段利斯頓家的財政比我的個人願望更重要。

得到許可之後,我和哥哥便會在沒有安排拍攝的日子,一起觀看許多戲劇節目。

在這些影片之中,除了有之後要共事的冰結薔薇劇團的戲,還有其他劇團所演出的「墜入情網的女人」。原來如此,值得參考,所以我也要演出這個呀。

嗯……

但是啊……

這些劇碼怎麼每一部都有夠拐彎抹角、磨磨蹭蹭的呢?而且還動不動就唱起歌、跳起舞來。

難道沒有什麼劇碼是靠一發鐵拳就解決一切的嗎?

就是因為拖拖拉拉的,才會給周圍的人帶來很多麻煩,最後因為愛恨情仇搞得烏漆抹黑一團糟。給我乾脆點啊,都幾歲的人了還不幹不脆的,到底在幹什麼?那種糾結給我留在人生經驗不足才猶豫著無法堅定踏出一步、自我意識過剩的青春期啊。

「真是太棒了。」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週遭的反應卻跟我完全不同。

哥哥一臉很佩服的樣子,兩個專屬侍女甚至感動得都哭了。剛才那部劇有那麼好看嗎?一個優柔寡斷的老男人從小到六十歲都單戀著同一個女人,直到將死之際才實現戀情的劇情,真的有那麼贊嗎?明明在少年時好好說句喜歡,或是視情況直接親吻甚至壓倒對方,個性內向的話送束花或寫封情書之類的,就能過上不一樣的人生耶?你們真的認為這出劇很好看喔?

…………

大概是真的很棒吧,畢竟都有人看到哭了。

或者說,這是代表那個吧。

我該有自覺是我的感性太乾枯比較好?還是該說我個性太愚直了?

──啊啊,還有一件事。

不管看哪個劇團、怎麼樣的女演員,都沒有人長得比哥哥還可愛。

我趁哥哥不在時問了一下,莉諾琪絲和麗聶特也都表示贊同。

也難怪到現在還會有粉絲信寄來。

「少爺又進步了呢。」

「是呀,真期待他未來的成就。」

──時不時在一旁觀看哥哥倪爾的劍術訓練。

「倪亞,今天也拜託你囉!」

「好的,請多指教了。」

──有時拍攝「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

「我明明只演出過一次……為什麼到現在還有人寄來……」

「兄長大人可真受歡迎呢。」

──默默在一旁觀看在公佈我康復的消息後,從沒再參與魔法影像拍攝的哥哥,對著至今仍舊不停寄來的熱情粉絲信忍不住哀聲嘆氣的樣子,心想「哥哥真是可愛」。

這樣的日常生活過得飛快──

隨著哥哥原本就很短的春假結束,我也跟著打包好了行李。雖然我實際上只是交代專屬侍女莉諾琪絲去做而已。

利斯頓家宅邸座落的浮島邊界設有飛船站,此時已經有台小型飛船做好出航准備,在等著我們。

「是搭兄長大人的飛船,我就安心了。」

雖然我已經搭過好幾次飛船,但內心還是很難相信金屬塊竟然能飛上天空,現在仍舊對金屬飛船抱持著懷疑。

盡管哥哥的小型飛船隻有外側是復古的木製造型,不過心情上還是讓我比較能接受。

因為至少木造給人的感覺比金屬制更有能浮空飛翔的印象。

「裡面很厲害的喔,要看看引擎嗎?」

「不用了。」

不用給我看充滿金屬的東西,我一點都不想看。

「兩位還請務必保重──麗聶特、莉諾琪絲,倪爾少爺和大小姐就拜託你們了。」

於是我們在老管家傑澤的目送下,搭著復古飛船離開利斯頓家。

我這次接下的演員工作地點,是在王都阿魯特瓦爾的劇場。

從宅邸出發的話,搭飛船約半天就能抵達王都,不過每次排戲都從宅邸往返太浪費時間,所以我將會暫時住在王都。

倒也不能說是順便,不過因為時間正好差不多,我便在哥哥要回學院宿舍時搭順風船一同出發。

「等到了之後,要不要我帶你參觀王都?」

「謝謝兄長大人,等我確定行程再拜託你了。」

我不是對王都觀光完全沒興趣,但這趟畢竟不是去玩的,所以我想等確定有空時再拜託他。

首先,我們抵達王都後預定去拜訪第三階級貴人芮姆夫人。

這位芮姆夫人是在「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第一次拍攝時,擔任我禮儀講師的人。

聽說她本來就跟雙親挺親近的,委託她參與拍攝時,她非常爽快地就答應了。

而這次則是工作的委託……正確來說委託者另有其人,所以應該算是仲介的形式吧。總之這次的演出工作是她介紹給我的。

利斯頓領地頻道的演出和這回為我介紹工作。

光是在我知道的范圍就受到她不少照顧了,若要包含我不清楚的部分,為我們做的想必更多吧。對芮姆夫人的人情可說是還也還不完。

「比起那些,兄長大人你在學院過得怎麼樣?還順利嗎?有好好吃飯嗎?如果因為自己的錯跟朋友吵架的話,可得主動道歉喔。還有脫下的衣服不可以亂丟喔。」

「你是母親大人嗎?」

啊,這麼說來母親好像也對哥哥說了類似的話呢。

不過當然會忍不住念幾句吧。畢竟是讓還這麼年幼的孩子去住校、跟父母分開生活,身為親人不擔心才奇怪。

「我自認還算努力,有表現得不失利斯頓家族長男的身份喔。」

喔~

「那就太好了。然後呢?其他部分沒問題嗎?」

「其他部分?」

「比方說,有沒有做出什麼引人誤會的事情,惹女孩子哭呢?」

「…………」

啊,這陣沉默。這種移開視線的方式。顯然是已經惹哭人了吧。

「呃……你、你用不著擔心,麗聶特對人際關系管得很嚴格,我自認雖然還不成熟但過得還算謹守分寸。」

哦~專屬侍女麗聶特啊。

雖然她總是待在哥哥身旁,但跟我沒什麼接觸,所以我並不清楚她的為人,也只跟她說過幾次話而已。是說她現在人就在旁邊啦。

如果她再強一點的話,我或許會更在意些吧……不過要求區區侍女擁有過人實力似乎太過分了。

這麼說來,莉諾琪絲之前說過,她和麗聶特在阿魯特瓦爾學院是同學呢。

……也罷,現在應該不需要在意這個。

「聽說你在王都的期間,有空檔時也要拍攝『職業訪問』?」

「嗯,聽說是呢。」

難得都要去王都了,不如就在王都拍攝吧。

這是那位最近拍攝時不會親臨現場、長相濃膩的班德裡歐,久違地親自來到利斯頓家對我提出的提議。

他本人演出的「利斯頓領地漫步譚」是以利斯頓領地的范圍為前提,所以基本上不會在王都拍攝,應該說根本不會去領地以外的地方拍攝。

但換作我的話,節目主題終究是「職業體驗」,基本上是不挑地點的。

因此在舞台劇之外,非常臨時地插入了在王都拍攝節目的行程。

我猜現在廣播局那邊肯定為了調整預定滿滿的行程和與受訪者交涉,正急急忙忙地製作企劃書吧。

因為什麼都還沒確定,所以我也不知道會拍攝什麼內容。其實我也有一點點期待。

「難得在王都拍攝,兄長大人要不要一起來?」

「……才不要。我再也不要演出了。」

哎呀,這麼堅決。噘著嘴的哥哥也好可愛喔。

悠閒的空中之旅按原定時間結束了。

一早從利斯頓領地出發,過了約半天,在傍晚左右開始能看見王都。

──位於海上的廣大陸地正被夕陽染得赤紅。

與大地碎片的浮島完全不同的堂堂之姿,的確讓我感覺到足以稱為王所居住之地的威嚴和氣魄。

抵達飛船站後,我們終於平安地踏上王都阿魯特瓦爾的土地。

據說這裡是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學生及相關人士專用的港口,可以直接把飛船交給港口的船員照顧。

「──倪爾少爺,時間差不多了。」

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一下船就這麼對哥哥說,哥哥聽到後點頭回了句「嗯,我知道」。

「倪亞,抱歉,我該走了。」

「要趕宿舍門禁對吧,請不用在意我,你快去吧。」

我在搭船的途中已經聽說了。

聽說阿魯特瓦爾學院小學部宿舍的門禁很早,如果沒在那之前趕到,門就會關上。

我猜這一趟旅程的時間原本應該是有點餘裕的,但因為我也要一起搭乘的關系,讓所有預定都跟著延遲了些,導致抵達的時間變得很緊迫。

可能途中為了躲避大片的積雨云,也使得航程多花了點時間。

如果沒趕上門禁,就得等到隔天早上才能進入宿舍,不得不在外面找地方過夜。

盡管春假還有幾天,即使外宿也不會有問題,但哥哥似乎打算早早回到宿舍。

多半是考慮到利斯頓家的經濟問題,想避開多餘的開支吧。

「抱歉,改天見吧。」

哥哥和麗聶特對我們打過招呼後,便朝著夕陽中的王都邁開步伐,小跑步著趕緊離開了。

那麼──

「我們也走吧。」

「是。」

盡管晚了幾步,我和莉諾琪絲也離開了港口。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第七章 在王都的工作

王都阿魯特瓦爾。

只能說不愧是王都,非常繁榮。有城堡、有王族,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的中心都市。

王都的名字也叫阿魯特瓦爾,是這個王國國土中唯一位於海上的城市。

現在因為有了飛船這個交通手段,使得物流快速流通,讓首都成為聚集了各方事物的大型城市。

物資聚集,人流自然也跟著聚集。

利斯頓領地的本島雖然也挺繁華的,但根本無法與王都相提並論。

這裡是貨真價實的大都會。

這座從面海部分往內陸呈長方形延伸的首都,據說佔地寬廣,就算走上整整一天也無法抵達另外一端。

──雖然事前聽說過這回事,不過實際見到還是挺震撼的。

總而言之人非常多、城市很有活力,到處滿溢著各式各樣的物品。

對於身高只到大部分路人的腰間、最多到胸前的我而言,老實說視野變得狹窄到讓人覺得煩躁。這裡的人潮就是這麼洶湧。

「大小姐,請緊緊跟著我別走散了。」

「嗯。」

莉諾琪絲也是阿魯特瓦爾學院出身的,所以她說自己對王都還算熟悉。

芮姆夫人應該在等我們,可不能遲到太久。

我想現在最好別閒逛,交給她領路就好。

「您願意的話,可以握著我的手唷。」

「你兩手都提滿東西了呀。」

「啊,的確是呢。不然拉住我的袖子也可以喔?」

「不用了,我們快走吧。」

我可不是會在人潮中迷路的年紀。倪亞雖是五歲,我實際上肯定比她更老、更枯槁。

「……我覺得自從大小姐不需要坐輪椅之後,跟您的身體接觸就變得很少。」

她怎麼突然沒頭沒腦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怎麼樣都好,我們能不能快點去赴約?芮姆夫人還在等我們呢。」

「小孩子的成長真是快呢……人家好寂寞。」

我真的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怎麼回事?是莉諾琪絲的母性本能不知道哪天突然覺醒了之類的嗎?

罷了,總之現在得快點移動,還有人在等著呢。

我催促著說起莫名其妙的抱怨、遲遲不肯出發的莉諾琪絲,與她一同擠進人潮之中。

「因為這附近都屬於商業區才會這麼擠,其他地方沒有這麼多人的。」

莉諾琪絲說的沒錯,在穿過商業區……也就是到處林立攤販和店家的那一帶之後,路上的人就少了很多。

「這條是主幹道。請看。」

莉諾琪絲兩手提著行李,用眼神示意我看向主幹道的另一方。

我跟著她的視線看去──啊。

「是在『美麗風景』看過的畫面呢。」

在王都頻道播出的「美麗風景」,是帶領觀眾欣賞世界各地絕景的節目。

這是我過去少數被允許收看的節目之一。

──眼前是在節目中出現過的風景。

寬廣的主幹道兩旁羅列一整排時髦高級店家的建築,遠處則坐落著美麗的王城。

不知道影片是不是從再遠一點的距離拍攝的。因為重播很多次,所以我也看了這個景色很多次。

眼前的景色與魔晶板不同,有著親眼所見才能感受的魄力。因為透過魔晶板觀看時,不管什麼都感覺小小的。

我們側對著被夕陽余暉映照得紅豔的王城,終於來到店門面向主幹道的目的地──餐廳「黑百合的幽香」。

「歡迎光臨,利斯頓小姐。請隨我入座。」

一看就知道是高級餐廳。

我吩咐莉諾琪絲先去預約入住的旅館放好行李再來跟我會合,我則先獨自進入餐廳。

一走進店裡,就有位看起來高雅的中年男服務生直接叫出我的姓氏,對我打招呼……不愧是高級餐廳,看來肯定是會挑客人的店,感覺應該不會接待沒事先報過名字或沒來過的客人……不過以高級店家來說,這樣應該很普通吧,因為多半是預約制的。

「謝謝。芮姆夫人在嗎?」

「夫人與她的同伴在店內等您,請跟我來。」

我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走進設有桌位的店內……結果直接被帶到店鋪深處。

「是包廂嗎?」

「是的,是這間包廂。」

他敲了敲門,等聽見裡面傳來回應後,悄然無聲地打開了門。

我做好心理准備,抬頭挺胸後走進包廂。

「──好久不見了,芮姆夫人。」

這位具備第三階級貴人身份,並且擔任貴人家族孩童禮儀家庭教師的女性──海蓮娜‧芮姆,以穩重但毫無一絲鬆懈的眼神打量著我。

「好久不見了,倪亞小姐。」

她有著一頭整齊地紮起來的金發,身穿一襲不怎麼華麗但看起來十分高貴典雅的洋裝,年紀約四十五歲左右。

深綠色的眼眸透出的氣質十分沉穩,但果然毫無破綻。

海蓮娜‧芮姆。

她是第三階級貴人饒勒斯‧芮姆的妻子,在王族中也有接受過她指導的人。在社會上擁有非常深厚的信譽。

──她也是「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第一個采訪的人物。

我之後才發現,節目第一回攝影、播放選擇芮姆夫人的理由,除了為了使新節目受到矚目之外,同時也是彰顯利斯頓家族與她來往親密的一種牽制……好讓眾人知道我和芮姆夫人認識。

魔法影像現在知名度很低,還沒有普及到普羅大眾之間。

再加上發明歷史尚淺,各方面都還在摸索中,沒有人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答案或做法,也不清楚怎樣稱得上是失敗,或該避諱什麼。

我只聽過傳聞,但據說目前「讓孩童出演魔法影像」這件事還是很稀奇,貴人當中,有些人對於露骨地拿孩童吸引人氣的作法很反感。

現在想想……看來當初是為了壓抑這些反對的聲浪,才安排芮姆夫人參演的。

如果看了節目批評還是孩子的我,就等於是批評了與我一同演出的芮姆夫人。

這其中也包含了一點政治層面上的牽制吧。

不過,這些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

這些細節都交給雙親去煩惱,我只要好好拍攝就行了。

「初次見面您好,倪亞小姐。」

我問候芮姆夫人之後,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站起身來向我打招呼。

「您是尤裡安先生嗎?初次見面,久仰大名,我是倪亞‧利斯頓。」

藍發的美男子。

想想這回工作的委託者,再加上我被指派的工作。

考慮到這幾個條件,應該不會錯。

「是的,我是冰結薔薇劇團的團長尤裡安‧羅德哈特。」

……嗯,這就是尤裡安原本的樣子嗎?

我雖然在魔法影像中見過他的模樣,但都是在舞台上、而且還是透過魔晶板看見的他。

果然拿掉增加舞台效果的妝容和為了化身為角色而穿的戲服後,他看起來和在魔晶板上的模樣完全像是兩個不同的人。

在舞台上的他看起來華麗又燦爛,的確會讓人想稱呼他為「劇團台柱」或「明星」。

「你沒化妝的樣子也很帥氣呢。」

他有著顯眼藍發加上深栗色眼睛,年紀看來約二十出頭。身材纖瘦高䠷,在舞台上想必非常亮眼。

「哈哈,多謝誇獎。倪亞小姐也非常可愛唷。」

對吧?

但老實說哥哥比我更可愛喔。

打完招呼後,我也跟著入座。

「芮姆夫人,之前受您照顧了。請問您看過節目了嗎?」

「嗯,我有在收看幾個你演出的影片。」

這樣啊,她有在看呀。

「──還算是不至於令人不愉快。雖然還很生疏,不過看得出來你很努力想表現出淑女的風范。」

啊,是關於禮節方面的評價啊。

……如果認真過頭,會害受訪的人畏畏縮縮的,但表現得太過孩子氣,又怕傷了利斯頓家的名譽,老實說,拍攝節目時挺費心的。

我一開始的心態是很輕松的──因此芮姆夫人的教誨在後來才會卓有成效。

做出失禮舉動會傷害家族名譽,暴露無知的一面會令家族蒙羞,處事大意會讓人趁虛而入。

每當與外人拍攝節目時,都會讓我反覆思量夫人那時候的諄諄教誨。

「能聽到夫人給出及格的分數,我就安心了。」

「少得意了,你還很不成熟,而且我也沒說不扣你分。」

──夫人還是一樣這麼嚴格。

可是她這樣的人所說的許多事情,真的都得花上點時間才能明白。甚至的確能在未來的長長人生中令人受益無窮。

可惜這點對一般小孩子來說很難理解。

直到在自身有了足夠成長、回過頭來體悟夫人的話語都有其道理為止,恐怕只會覺得「這個臭老太婆好囉嗦」。

「好了好了,夫人。」

尤裡安似乎覺得氣氛不太對勁而插嘴圓場──但其實氣氛沒那麼險惡。

因為我本人是接受夫人的批評的,芮姆夫人也明白我懂得她的意思。

這是當然的,畢竟我實際上並不是被大人說些什麼就想頂嘴的幼童。

方才替我帶路的服務生來到桌邊,詢問是否可以上菜了。看來提供的菜色似乎是事先確定好的。

「──打擾了。」

這時莉諾琪絲也來與我會合,隨即站到我身後等待。她的身份是侍女,所以不會與我們一同就座。我告訴她可以去找個地方吃完晚餐再過來,但被她強烈地拒絕了。

莉諾琪絲的目的應該是尤裡安吧,因為她最喜歡在魔法影像上見得到的名人。

既然她本人都拒絕了,那就這樣吧,莉諾琪絲的事暫且放一邊。

夫人和尤裡安的杯中注入了餐前酒,我的則是飲用水……好想喝酒。我也想喝白酒,不然紅酒也可以。只能看著別人喝還真有點難受啊。

──一直盯著酒看,說不定會忍不住說出不該說的話,還是來談談這次的工作好了。

「夫人和尤裡安先生是熟人嗎?」

我記得這件事當時說是來自夫人的熟人委託。

我認為這個熟人指的就是尤裡安。

「與其說是熟人,應該說是親戚才對,他其實是我的外甥。」

喔~是親戚。

「我是夫人親姊姊的兒子。因為從事表演工作,所以並沒有對外公開我的家族階級,與夫人……姨母的關系也只有部分人士知道。」

雖然不清楚芮姆夫人的姊姊現在是什麼狀況,不過照這說法,可以得知應該也是同屬貴人階級。

他方才自稱的姓氏羅德哈特,多半是藝名吧……等有機會再問問他吧。

「那麼這次工作,形式上將會是我暫時加入尤裡安先生的劇團對嗎?」

「是的。我時不時會在魔法影像上看見倪亞小姐,便想著務必希望能邀請到您來參加這次的舞台劇演出,因此拜託了姨母替我聯系。」

原來如此。

有看過魔法影像的話,的確會知道我們曾共演,是彼此認識的關系。

不過利斯頓家族和芮姆家族關系很密切早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我想在這之前他應該就知道了。畢竟對上流階級來說情報就是命脈。

「那麼首先,請您別對我用敬稱。」

「咦?」

「我只是受到作為演員參與舞台演出的委託,才來到這裡的。所以接下來這段時間的相處,請別把我當成利斯頓家族千金,而是在尤裡安團長底下做事的倪亞吧。

堂堂團長對旗下的一個演員用敬稱的話,要怎麼當其他團員的榜樣呢?而且我被當作來客對待的話,也很難好好自處。」

尤裡安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馬上點頭答應。

「……嗯,我知道了。請多指教囉,倪亞。」

「好的,還請多多指教,團長。」

我們重新這麼問候。

就在這時,門在傳來敲門聲的同時打了開來。

「抱歉我遲到了!倪亞小姐已經……啊,已經到了……」

啊,是當家花旦冰結薔薇。

飛奔進來的,是和尤裡安看起來並無二致的男──不是,是女性。

露西塔‧羅德哈特。

她是尤裡安的雙胞胎妹妹,擁有與冰結薔薇劇團同名的稱號,同時也是劇團的當家花旦。

──原來如此,這就是雙生王子。

我也透過魔晶板看過在舞台上的她,她似乎演出許多女扮男裝……也就是男裝麗人的角色。

因此盡管他們是對龍鳳胎,卻有了「冰之雙生王子」的稱號。

我覺得她沒有化舞台妝時,還是女性氣質遠遠勝過英氣。

不過說是美男子也還說得過去。

因為她看起來真的跟帥氣的尤裡安一模一樣。

「姨母大人,很抱歉我遲到了──倪亞小姐,初次見面便遲到,請原諒我的無禮。」

露西塔先是對在場地位最高的芮姆夫人打了招呼後,立刻在我身旁單膝下跪。

「嗯,我明白的。今後請把我當作普通的劇團演員來對待,露西塔小姐。」

我接受她的謝罪,刻意用小姐稱呼她,並且作勢催促她快點入座。

是說,拜託別在我面前做出那麼誇張的舉動,會害莉諾琪絲太興奮的。我都感受她的火辣視線了。用不著回頭,就能猜到她現在肯定在心底激動大喊著:「大小姐!是冰結薔薇大人耶!是說冰之雙生王子兩個都到齊了耶!」

露西塔直勾勾地凝視著我露出微笑。喔喔,宛如玫瑰綻放開來似的笑容……不愧是劇團第一女演員,十分美麗。

「……你果然就跟我期待的一樣呢。」

期待?

「最先提議想找倪亞來演出的,就是露西塔。露西塔,你這樣倪亞要怎麼用餐呢,快點坐好。」

「我知道啦。」

露西塔站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

「──初次見面,我是露西塔‧羅德哈特,是冰結薔薇劇團的演員。」

「初次見面,我是倪亞。這次謝謝你們邀請我參與演出。雖然我還是個門外漢,但我會全心全意完成這份工作的。」

我們在交換了有點生硬的問候之後,開始了不怎麼拘謹、氣氛和諧的晚餐時光。

從小就登台表演的尤裡安和露西塔有許多非常有趣的話題。

不過他們也只挑了有趣好笑的事跟我聊。

我相信這一路上他們一定也經歷過許多一點都不有趣、甚至是令人不悅的事。我不像哥哥那麼受歡迎,不過也明白像這種靠人氣的職業,或多或少都有造成心靈負擔的部分。雖然我的話沒多大的事情通常馬上就會忘掉。

當然沒什麼特殊原因的話,沒人會刻意跟小孩提起不愉快的往事吧。

我途中好幾次告訴莉諾琪絲可以暫時離開,但她堅持不肯走,仍舊留了下來,而悠閒的晚餐時光終於來到最後一道甜點。

「那麼兩位,意下如何?」

芮姆夫人這麼開口。

在話題中斷時,自始至終只在一旁聽我們聊天的芮姆夫人看向雙生王子。這麼說來夫人和露西塔的瞳色是一樣的,剛才說他們是親戚的確所言不假。

「露西塔,由你決定吧。」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露西塔如此回答尤裡安,並用足以抵銷眼下輕松氣氛的凝重眼神看著我。

嗯,看來是有什麼認真的話要說吧。

「倪亞,如果你只是個普通的小孩子,我們多半不會對你提起這個話題,但你的確是個如我和姨母所料的孩子,所以我想事先好好告訴你。」

……照這語氣推測,應該是跟那個有關吧。

「您是要說關於特地邀請我演出的理由吧?」

我對演戲一竅不通。

正因如此,愈是認真從事表演的人,照理說應該愈是不願意讓我這樣的門外漢摻一腳才對。

每一次都全神貫注投注心血面對角色、用盡全力飾演另一個人的演員,才能夠打動人心。

實力堅強的劇團自然更是如此。就算需要外力的協助,比起門外漢,當然更傾向找有底子的人來幫忙才是。

……我是這麼認為的,看來是猜對了。

他們找我演出果然另有目的。

倒不如說這答案更能說服我。

「這或許會讓你感到不愉快……其實──」

在與芮姆夫人、尤裡安和露西塔,從另一層意義來說莉諾琪絲也一同參加了的聚餐隔天。

我在旅館住了一晚之後,於約定好的時間和莉諾琪絲一起抵達冰結薔薇劇團平時租來排演的房間。

冰結薔薇劇團現在雖然很有名氣,但仍是成立不久的新劇團,還沒有屬於自己的排練場。

這裡是能以月租形式租用的房間,聽說劇團經常在決定演出時間後租下,當作演出前的排練場所。

「早安。」

我們比約定的時間稍早了一點點抵達。

門前掛著「冰結薔薇劇團包場」的木牌,應該是沒走錯地方。

推開大門後……喔,的確是這裡。

房裡有昨晚見過的兩位藍發王子和其他約十位演員,他們各自伸展身體或讀劇本,散發出接下來就要開始排練的感覺。

尤裡安和露西塔看見我便露出微笑,正要朝我走來。但在那之前──

「──新人,你太慢了!」

一個看起來性子很急躁、發色混著紅的金發少女踩著重重步伐走到我面前。

──原來如此。露西塔他們說的就是這個女孩啊。

「我才不曉得你是貴人的女兒還是怎樣,現在的你只是個新人演員!新人就該在前輩們進場前先來做好打掃之類的雜活啊!」

喔。

「我明白了。」

嗯……這主意還不錯。

站在我身後的侍女倒是不滿地嘖了一聲,看來莉諾琪絲不喜歡她。看樣子以防萬一,應該特別吩咐她別插嘴或出手。

所幸這位金發少女並沒有聽到我清楚聽見的那聲咂嘴。我無意跟她起沖突,所以她沒聽見正好。

「真是的……連這種事都要人說,所以我才討厭新人!」

我看不出來她是否接受了我的回答,總之她說完想說的話,就背對我走回原來的位置了。

不,其實我怎麼回答對她來說都無所謂吧。

我猜她只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而已。這我懂,先制攻擊往往能左右戰局的結果。

當然,到我這程度的話,基本上都會刻意先讓對方動手,等對手用盡全力之後再徹底擊敗他。因為讓我先動手就沒什麼好比的了。這就是所謂的強者。

好了,這暫且不提。

我越過少女轉身離去的背影,看見尤裡安和露西塔對我露出苦笑。

──我點點頭表示要他們放心,沒有問題。

金發少女的名字叫做夏珞‧懷特。

她正是冰結薔薇劇團現在尚缺的、能成為新一代台柱的女演員。

「──大小姐。」

「嗯?」

「差不多可以幹掉她了吧。」

「住手。」

離冰結薔薇劇團開始排演,以及莉諾琪絲開始說些血氣方剛的話已經過了四天。

「那至少讓我幫忙──」

「這是我的職責喔。」

我拿著干拖把從這邊牆壁一口氣跑到對面牆壁。

如此不停地來回跑了好幾趟。

每週做一次徹底的掃除,早上排練前後則要各拖一次地。

「……這樣就行了。」

這是我身為劇團新人該做的工作。

起因雖是夏珞的指責,不過我之後便自告奮勇說要做。

──這感覺真是太令人懷念了。

清潔鍛煉時使用的場地,就是在表達自己對武藝的敬意。

曾經有個人這麼說過。

我沒有記憶,所以想不起來是誰,但我覺得似乎有個人勸諫對自己的強大太過誇傲自滿的我,說了這句話。

武藝之道是要面對並磨練、精進自我。

然而武藝是對自身之外使用的力量。

對鍛煉的場所,彼此切磋的同門子弟或同志。對使人面對自我的環境,成為自身血肉之物。

對天地萬物展現感謝與敬意。

若非如此,便談不上什麼武藝,而將淪為暴力。

除去來報到的當天,這是我第三次清掃早晨的排練場。

愈做愈覺得好像能想起一些過往的記憶。

──不知道是因為這樣,還是純粹因為我不討厭活動身體。

我並不排斥做這些清掃雜活。

我把有事沒事就忍不住展現殺意的莉諾琪絲打發走,做完掃除後把掃具收好。我從昨天開始就叫莉諾琪絲別待在排練場,等中午再拿午餐過來就好。

她在場就會碎念,實在很打擾,還是別來比較好。

「──早安。」

我做完雜活過不了多久後,團員便陸續抵達了。

最早到的是團長尤裡安,他總是最早到的。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顧慮到被交代新人雜活的我才刻意早點來的,後來聽說他平常就是這個樣子。

其他團員陸續抵達──她也在其中。

第一天就給了我下馬威,發色金中帶紅的金發少女夏珞‧懷特。

按時抵達的則是團長的妹妹兼現任劇團當家花旦,冰結薔薇本人露西塔。

「那麼就開始今天的排練,大家先做暖身。」

尤裡安等差不多全員到齊後便發出指示。

獨自伸展身體的人、兩人一組做體操的人、已經做完暖身的人,大家步調各自不同──

「要我幫你壓嗎?」

「不、不用、了!」

夏珞坐在地板上張開腿把身體往前傾,看起來筋骨似乎有點僵硬。好歹得會個劈腿吧,不然可是會受傷的喔。

「是說、你為什麼、可以、做到那種動作啊!」

夏珞喘著粗氣勉強地拉開身體,看著站在她旁邊的我正單腳站立,並將另一隻腳垂直舉起貼在自己的臉旁邊。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練習武術柔軟度是不可或缺的啊。身體僵硬就不好活動,也可能一個不小心傷及筋骨,總之會侷限肉體的可動范圍,所以武藝愈是高超的人身體也就愈柔軟。

倪亞因為還是小孩子的關系,身體柔軟度本來就很好。

我沒花多少時間,就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我換成另一隻腳好好地拉伸筋骨,接著雙腳並攏站直身體,上半身往前傾,直到把臉埋到自己的膝蓋。

夏珞看著我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來幫你壓住背部吧?不用跟我客氣。」

「等、別、不要碰、好痛──────!」

「啊~這還真僵硬呢。好硬喔~」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喊什麼痛,有心要當一流名演員的話,至少要學會劈腿吧。

「開始排練吧!」

我半帶著惡作劇的心態幫助一直喊痛的夏珞做完伸展,其實可以的話我很想接著做武型的訓練……嗯,現在不是做這個的時候,等回旅館再說吧。

我和夏珞兩人站得稍微隔開了些,打開劇本開始對台詞。

──因為我們飾演的角色是這次「墜入情網的女人」的女主角和其女兒。

在對過一次台詞之後,我開口說:

「你今天不講那句話嗎?」

「啊?」

「說『為什麼我得照顧這種門外漢』。」

這句是她從第一天起直到昨天,每次排練前都一定會說一遍的抱怨。

「……你這孩子真不可愛。」

說到不可愛我們是半斤八兩吧,夏珞目前可完全沒一點可愛之處。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是「孩子」。

──不過,我感覺彼此都開始有了點餘裕。

我感覺著夏珞的細微變化,想起那天晚上露西塔對我說的話。

那天晚上。

我們在餐廳「黑百合的幽香」初次打照面,同桌用餐的時候──

桌面擺上飄著花香的紅茶和加入果乾的磅蛋糕,但沒有人伸手取用。

因為露西塔一臉嚴肅地對我說道:

「這或許會讓你感到不愉快……其實我是想利用你的人氣和膽量,才邀請你來的。」

喔~利用啊。

「您講得真白呢。」

「如果對像是『普通的小孩子』的話,我是不會說的。但感覺對像是你的話,打開天窗說亮話更有機會讓你照我們的意圖行動。

你理解力很好,似乎也很聰明。我第一次在魔法影像上看見你時,注意到你應答時態度非常坦蕩,便向姨母詢問對你的印象。

──姨母說你膽子大得完全不像個孩童,而且非常沉著冷靜,只要理由能令你信服就學得非常快。

而今天同桌用餐時,我也對你有了相同的印象。」

完全不像個孩童嗎?

實際上的確如此,這部分拜託就別強求了,我不可能表現得像個真正的小孩。

「我們劇團這次的劇碼『墜入情網的女人』打算讓年輕演員飾演主角,是個遲早會成為劇團台柱的女孩子。」

用年輕演員當主角。

主角的話,就是指那個「拋棄孩子的寡婦」的角色吧。

「這次不是露西塔小姐演主角?」

「是的。要演主角的是個還默默無名的新人,這次的戲劇算是第一次讓她正式亮相。她在這之前演的都是小配角,這次是第一次接主演。」

……原來如此,這次演出也有培育後進的目的呀。

劇團中男性角色現在有「冰之雙生王子」撐場,眼下需要一個能做台柱的女演員,露西塔因為有男裝麗人的性質在,所以想培養一個專演女性角色的女演員嗎?

「她有實力、有膽量,我也看好她有能成為當家花旦的資質。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都以當主角為目標,自然是干勁滿滿。

──問題就在於,干勁滿過頭了。」

啊,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是氣勢過剩了吧。」

「沒錯,她現在投入過頭了,變得有點看不清週遭的狀況。」

好不容易抓到機會滿心只想好好表現,就容易這樣,還挺常見的。

「我覺得隨著排練能讓她慢慢進入狀況,最後應該能磨出不錯的成果。

──但在劇團裡找不到適合的人來演跟她有很多對手戲的……『女兒』這個角色,因為一旦和現在的她正面起沖突吵起來,一般的兒童演員根本受不住。」

哦~

「所以,才想從外面找感覺應該忍受得了的小孩子?」

「對,然後我就想到了你。你在魔法影像中總是表現得很沉著冷靜,我就想如果是你的話,或許有辦法跟她平起平坐。

再加上你是個非常適合用來捧她的知名人物──你現在在王都也挺有名的喔。」

喔~我在王都也打開知名度了啊。

或許是出於對我的顧慮而有所限制,我在利斯頓領地時幾乎沒怎麼聽過這類的消息。原來我在王都已經小有名氣了嗎?

不枉費我很努力在拍攝節目呢。

「所以,您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好好應付這個一頭熱的女主角演員,並想利用我的人氣捧紅現在還默默無名的她?」

「嗯,你意下如何?」

露西塔把手靠在桌面上輕輕合起,對我露出微笑……不,臉上雖然掛著微笑,但眼底卻沒有笑意,她故作輕松,態度卻是嚴肅的。

「──你願意協助我們這群想利用你的骯髒大人,所想出來的策略嗎?」

…………

「隨各位高興吧?」

我這時總算能拿起那杯我在意好久、飄著花香的紅茶輕啜一口。喔喔,香氣竄進了鼻腔在體內擴散開來……真不錯,應該是很高檔的茶葉吧。

「我只是接受委託,作為冰結薔薇劇團的演員而來的,無論背後有什麼樣的內情、利益糾葛、策略或陰謀都與我無關,我只求做好我的工作。

若是要求我做工作范圍以外的事,我不能保證我會怎麼回應,但只要合乎工作范圍,隨各位想怎麼利用我都行。我是做好這樣的心理准備才接下這份工作的。」

──而且這份工作成功的話,我的人氣和知名度也會隨之上升,今後或許又能接到演員的工作。

尤其這回的地點不是平時的利斯頓領地,而是在王都工作。對我來說,也是在這裡提升人氣、名氣的絕佳機會。

從這角度來說的話是彼此彼此。

我也是在利用他們的委託獲得好處。

不過,剛才那番話我還是會記在心裡的。

簡單來說,他們的要求就是要我和女主角演員夏珞‧懷特好好合作的意思。

自我開始參加排練,已經過了兩周。

一週後,冰結薔薇劇團的「墜入情網的女人」就要正式上演。團員們每天都忙著排戲和製作小道具。

我也已經把「被母親拋棄的小孩珊卓德」這個角色的台詞全都記住了。

我猜劇團考量到要用沒演過戲的小孩子,事前刪掉了很多台詞。因為劇本作家看到我排練的狀況後,露出苦瓜臉唉嘆說「早知道就該多留一點台詞給她的」。

「倪亞,我們再練一次吧。」

整整兩周幾乎形影不離地相處,再怎麼不情願關系也會變好。

原本和我及其他人都容易有小磨擦的夏珞‧懷特現在也安定不少,總算是和大家有了一致的步調,整個劇團漸漸統整了起來。

不過,莉諾琪絲似乎對夏珞依舊沒什麼好感。

「好。」

在飾演女主角「拋棄孩子的寡婦娜塔莎」的夏珞提議下,我們開始做今天第三次的對詞。

因為是用倣傚正式演出時該有的音量,所以我和夏珞都滿頭大汗。

演員的工作還挺辛苦的。

「──大小姐,時間到了。」

時間來到中午,最近整個上午都會被我趕去外面的莉諾琪絲來到排練場迎接我。

我平常都是排練到傍晚,但今天接下來得去拍攝「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所以只到中午。

以尤裡安團長為首,有負責小道具等幕後工作的人都會留到晚上,所以晚上的拖地不是我的工作。

「啊,你要走了嗎?是要去拍節目?」

「是呀。」

一開始空有干勁卻用不對地方的夏珞也漸漸脫胎換骨,盡管還帶著一絲緊張,但已不會過於緊繃,我覺得她現在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平衡。

──夏珞‧懷特。

她乍看早熟,但還只是個剛滿十四歲的少女。

混著赤紅的金發因自然卷而左右飛翹,身高以女性來說算偏高䠷的,身材由於仍在成長期的關系,胸膛和臀部的肌肉都還很單薄。

深藍色的眼眸總是透著意志堅定的光芒,還挺美型的。雖然論美貌還是比不上哥哥啦。

為了成為演員從鄉下隻身來到王都……正確來說,是從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小學部畢業後就沒回老家,直接加入劇團,直到現在。

當時從其他劇團獨立門戶的「冰之雙生王子」為了成立自己的劇團,非常需要人手,她便剛好趕上這一波招募期。

從那之後過了兩年。

夏珞好不容易得到主演的機會,自然是燃燒著鬥志,干勁滿滿到過頭的地步。

在這時,她得知飾演兒童角色要和她演對手戲的人,竟然是對戲劇一竅不通的我,便禁不住大發脾氣。

好不容易得到期盼已久的重要角色,卻被告知會有感覺只會扯後腿的門外漢一起上台,會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我也沒那個閒情逸致去一一體諒她,我只要做好份內之事就行了。

「莉諾琪絲,那件事情你幫我問過了嗎?」

「啊,關於那件事情,他們說時間不長的話就沒問題。」

喔,這還真幸運。

「──團長,之前那件事對方答應了。」

「咦,真的嗎!?」

正在跟團員討論小道具的藍發美男子聽見我這麼說,連忙跑到我身邊來。

「真的可以上魔法影像宣傳這次舞台劇嗎!?」

他說得滿大聲,各自進行排練和手頭工作的團員聽聞之後,也全都圍了過來。

我在一群年紀各有差異、渾身汗水的大人包圍下,對團長說起我們倆之前討論過的那件事。

「他們說只是短時間的話,可以讓我們在魔法影像上宣傳。」

魔法影像具備宣傳效果。

而這回的做法會是拍攝並播放十分露骨的宣傳影片,直接表示「我們會在何時何地上演舞台劇喔」。

當然沒人保證觀眾一定會增加,可是能大大提升更多人來看戲的可能性。

既然無需擔心降低集客率──沒有風險的話,就是個值得一試的方法,怎麼想都絕對是該重用的一著棋。

而大家的反應很兩極。

「夏珞!快去!」

「咦?」

「不,等等!快准備衣服!還有化妝!把她打扮得漂亮點!」

「咦、咦?」

「在那之前先去洗澡!都是汗臭味!」

「等等,我才不臭呢!……應該不會吧?」

嗯,我沒聞到臭味……被這麼說我也忍不住跟著在意起來了,因為我跟她一樣渾身是汗。我應該也沒問題吧?

不清楚魔法影像宣傳效果的團員沒什麼反應。

然而尤裡安團長和露西塔等知道魔法影像價值的人,以及認為「這是能廣為宣傳的大好機會」的人都非常激動。

嗯,總之──

「夏珞,一起回我住的旅館洗澡吧,你等洗過澡換好裝扮後,再來參加拍攝。」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在拍攝前先洗個澡的,順便讓夏珞一起也無妨。

我洗過澡後去拍攝。

夏珞洗過澡後先回排練場換裝打扮,再來拍攝宣傳影片。

……決定好怎麼做之後,我們便馬上離開排練場。

「卡!」

第一個場景拍完了。

聽見那個長相濃膩的導演的聲音,讓我不禁有點鬆懈。

「很棒喔,倪亞,你今天也很可愛呢!就照這個樣子加油吧!」

由於這次是在王都拍攝,所以由攝影組中貌似職位最高的班德裡歐來領頭。

我們很久沒見了,他的長相果然還是一樣那麼煩人。

──今天的「職業訪問」拍攝地點不在平時的利斯頓領地,而是來到王都,所以挑選了王都最受歡迎的高級餐廳「黑百合的幽香」體驗製作義大利麵。

對,就是我和芮姆夫人、尤裡安團長及冰結薔薇露西塔一起吃飯的那家餐廳。

聚餐那時候並沒有確定要訪問哪家店才對,看來是種緣分呢。

因為是在有許多人潮的主幹道上拍攝的關系,週遭有些人在圍觀。在利斯頓領地拍攝時也會有這種情況,所以並不奇怪。想必對大眾來說,我們拍攝節目的模樣還是很新奇的事吧。

接下來准備要進去店家裡面進行拍攝,但在那之前──

如果要拍宣傳舞台劇的影片,應該是在室外比較好吧。

今天天氣很好,地點又是在主幹道上。只要調整攝影機的位置,就能在拍攝我和夏珞時也把阿魯特瓦爾王城給拍進去。

這是個非常有王都氣氛的地點。再說餐廳裡跟舞台劇完全沒關系。

再來只要等回去排練場、套上名為戲服和化妝的戰斗裝備的夏珞抵達,就能開拍了……但她還沒到呢。

這時,我還沒看見夏珞,莉諾琪絲就先湊了過來。

「──大小姐,能打擾一下嗎?」

見她神色凝重還刻意壓低聲音,應該是挺重要的事。

「怎麼了?」

我配合莉諾琪絲用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回答後,她對我說:

「夏珞‧懷特被小混混纏住了。」

啊……?

夏珞被小混混纏住了?

我仔細一問,原來是在我拍攝第一個場景的期間,莉諾琪絲發現夏珞遲遲不來,便去看了一下狀況。

結果發現她在沒什麼人經過的巷弄裡被五個小混混圍著。

夏珞八成是想抄近路,才會進去沒什麼人的小巷子裡的吧。

「因為我是大小姐的侍女兼護衛。」

所以才沒出手介入。

「這樣就行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本分,莉諾琪絲忠於自己的職責,把我擺在夏珞之前,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如果她是憑著個人好惡下判斷的話,我或許會有微詞。

然而莉諾琪絲向我報告了這件事。如果真是因為討厭夏珞才置之不理的話,根本不需要特地告訴別人。

而且,她現在正等待著我的指示隨時准備行動。

「立刻去叫衛兵或民兵過來。」

「我明白了──咦?要我去嗎?」

「這可是事關未來當家花旦的要緊事,快去。」

「咦,可是,週遭有那麼多人,不見得非要我去……」

「還在廢話什麼!快點去!」

莉諾琪絲見我語氣很稀奇地變得粗魯──立刻半眯起眼睛,明顯地擺出懷疑的表情。

「大小姐,您不會過去吧?」

「…………嗯?什麼?」

「大小姐,您該不會想去救那個女生吧?該不會偏偏打算獨自一個人去吧?應該沒覺得正好出現痛揍一番也沒關系的對象真是太贊了好興奮吧?」

「怎麼可能,當然沒有啊!」

我只是想說去看看狀況,如果判斷夏珞情況很危險的話就把所有人痛揍一頓而已!說什麼興奮,真失禮!痛揍那些小嘍囉有什麼好高興的!?打架只有跟強者打的時候才開心好嗎!對很弱的對手還得小心別做過頭,得費盡心思地放水,到隨手打發時間的程度,才能稍微享受一下耶!

「叫你去就去!快點!快點!快點去!快點!」

「…………」

莉諾琪絲頂著一點都沒有要隱藏懷疑的表情,三番兩次回頭確認我人還在原地不動,這才遵照我的指示離開去叫人。

她走了。

……真的走了吧?

──好,快趕過去吧!好耶太贊了,變成倪亞以後還是第一次打從心底這麼興奮~!

我告訴班德裡歐保持現狀等我們一下之後,便偷偷從攝影組和圍觀人潮圍成的圓圈鑽了出去。

我記得她說在這邊的小巷子看見的……啊,有了!還在呢!而且五個人都在!

「──幹什麼啦!放開我!」

「──乖乖聽話啊~穿成這樣是想勾引男人不是嗎?那我們就陪你玩玩吧。」

太棒了!

靠衣服和化妝變身成女演員模樣的夏珞被五個大男人包圍著。她似乎被抓著手腕掙脫不了,被他們困住了。

嗯。

這不就是、這不就是……!

無視本人的意志抓著不放不就代表這是無論從誰眼裡看來就算死個一兩個人都能構成正當防衛的情況嗎!這實在教人興奮得不可自拔!

硬要說的話,如果能有個強者就更好了。

這五個人怎麼看,都是遜到比磨指甲還輕松就能解決的街頭混混。

不曉得他們會不會亮小刀?有的話真希望快點拿出來。

我就不強求了,至少給我一點砂粒程度的緊張感吧。要是昏昏欲睡、不小心大意的話,說不定會被劃傷臉頰的程度。

「請、請問……」

我藏著興奮的心情靠近他們。

「啊啊?」

男人們和夏珞都回過頭來。

「可、可以讓我加入嗎?」

萬一被拒絕怎麼辦──我不禁小心翼翼地詢問。

「等、不可以過來!快點去叫人來!」

夏珞注意到靠近的人是我,馬上臉色一變對我大喊,但──

「喔呀!」

兩個混混馬上走過來,一個繞到我身後擋住退路,另一個抓住我的手臂。

「哈哈哈!看來多虧這呆頭呆腦的小鬼,事情變得簡單了呢!」

「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再拖拖拉拉我就折了這小鬼的手臂。」

喔喔,是彷彿從故事走出來的標准小混混。

──這讓我更不得不說一切真是太巧了。

「唉~」

「啊?」

我決定還是對抓著我手臂的混混確認一下。

「這樣我應該算是被波及了吧?這算是因為被捲進來不得以才對付你們的吧?算是正當防衛吧?不過話說回來你如果不再握緊一點──」

我用沒被抓住的那隻手抓住他毫無防備的另一隻手──的拇指,狠狠地往反方向凹折。

「會被折斷喔?」

像是有著強烈阻力的樹枝般的東西,承受不了壓力折斷了。

「嗚啊啊──啊呃!」

我的腳尖在他就要發出高聲慘叫的瞬間,踢中他的喉頭。

這只是一記迴旋踢。

是只有五歲、不久前才剛治好病、不及前段人生全盛期威力的百萬分之一的普通踢擊。

畢竟身體還是小孩子,力氣還不太足。

所以用腳還是比用手來得有力。嗯,不過喉嚨畢竟是要害,威力別太強或許比較好呢──罷了,萬一不小心殺掉了也能算是正當防衛,用不著那麼在意。

「我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再強一點的對手呢。」

無法否定這品質實在差勁。

看樣子根本用不著提煉「氣」,憑著五歲小孩的身體也能照武型的技巧就打贏這群混混。

但是呢,嗯,這部分的不足就用看在人數的份上忍耐一下吧。

揮出去也不需要覺得良心不安的拳頭實在太舒爽了。

而且能讓我這麼發洩的對象現在還有四個呢。

盡管沒什麼時間,不過看在我心情不錯的份上,就放水放到底好好享受一番吧!

「──這死小鬼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我悠閒自在地充分狠狠教訓了三個人之後,抓著夏珞不放的最後一個混混似乎再也受不了了。

他粗暴地甩開夏珞,用顫顫巍巍的手拿出小刀對我舉起,臉部因恐懼而抽搐著。

……果然一下子就被恐懼給淹沒了,就是這樣我才討厭品質低劣的小混混。

真掃興。

「你、你難道不知道我們是誰嗎!沒看到這標志嗎!」

在我正想說你可以滾了的時候,混混說了句讓人無法忽視的話。

「標志?難道你們是黑道分子?」

方才因為完全沒把他們看在眼裡所以沒仔細看,我回頭看向倒在地上的四個人……身上的確都有一樣圖案的標志。

那麼──那麼就表示!

「你們還有其他同伴?那應該有很強的同伴吧?不然只有人數也行,有沒有一百個?還是有更多?──啊啊,放心,我沒打算擊潰你們的組織。所以拜託,能不能多拉些更強的人來?」

「──你這小鬼是不是有病啊!」

咦?他怎麼更害怕了?真奇怪。

「你冷靜點,先做個深呼吸吧。要逃走也可以喔──我再把這四個人挖起來問也行。

不如這樣吧……兩個星期後的晚上我再去見你們。請做好盛大歡迎我的准備,知道了嗎?就這麼說定囉?我們約好了唷?」

我這麼說完,伸手從倒在地上的混混身上扯下縫在衣服上的標志。

這圖樣是……狗吧?

與其說是黑道,似乎更像混混組成的集團。

罷了,不管他們是有名的黑道還是小團體,拿這個標志去問,總能問到他們的聚集地吧。

「聽清楚沒?我們約好囉?要是不守約的話我可會生氣的唷。」

見他怕得直打哆嗦的樣子,看來是沒辦法好好對話了。

既然如此,就沒理由繼續待在這裡了。

「那麼就兩個星期後見吧──夏珞,我們走吧。」

算算時間,莉諾琪絲差不多要把衛兵或民兵帶來了,在那之前放他們逃走吧。我接下來得去拍攝分不開身,得讓叫來的士兵作證證明他們逃跑了才行。

然後他們在兩個星期後,將會像涸游魚群一般地回到我身邊,而且是帶著一大群同伴一起來。

──啊啊,真是期待,這真是太教人期待了!

「所以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班德裡歐不愧是攝影組的負責人,完全不需要我吩咐,就以阿魯特瓦爾王城為背景做好拍攝的准備等著我們回來。

盡管很久沒見了,班德裡歐仍舊非常能幹,絕不會看漏適合拍攝的景色。

由於眼下不只攝影組,連要訪問的店家都在等著我們,所以總之先和夏珞把當務之急的宣傳影片給拍完。

在本次冰結薔薇劇團帶來的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中飾演女主角的演員夏珞‧懷特,以及飾演被拋棄的孩子的我,一起好好地公佈了演出的時間與日程。

公演期間為一個星期。

只有兩天安排午晚兩場,其他天都只有晚場。

接下來有一週的排練,一週的正式公演。

而在過完這兩個星期後,就有愉快的血腥祭典在等著我,這就是我接下來在王都的行程。

最棒的事情排在最後等著我,感覺還不賴。想必我接下來每倒數一天便會禁不住興奮,心情也會愈來愈愉悅吧。

這檔子事先放一邊不提,來說說宣傳影片吧。

──仔細想想,與其讓默默無名的女主角演員出面,還不如讓「冰之雙生王子」,或是擁有與劇團同樣稱號的冰結薔薇露西塔本人來宣傳效果會更好。不過現在大家都還不習慣這類的宣傳手法,犯點小錯在所難免。

「我只是去救夏珞的喔。」

就算被質問剛才在小巷子是「怎麼回事」,我也只能這麼回答。

「少來了,騙誰啊?」

夏珞語氣肯定地這麼說。她現在穿著作為這次主角戲服的高雅貼身洋裝,加上略為濃豔的化妝,讓她看起來比實際的十四歲來得成熟得多。

她說我在說謊。

順帶一提,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知道她也墊了胸部。

「你明明一臉愉快地折磨他們。你不是來幫我的,只是想隨便找個誰發洩吧?是說你怎麼會那麼強啊?」

「真傷人,我一聽到夏珞有危險,顧不得拍攝馬上趕去救你耶。」

「好好好,真是謝囉。雖然怎麼看都像是把我擺在第二順位,但我還是跟你道個謝吧。」

太遺憾了。

明明我想痛揍混混的心情和想幫助夏珞的心情是差不多的說。

「……啊,抱歉,我該去拍攝了。」

夏珞的部分到此結束,但我還得去「黑百合的幽香」繼續拍攝節目。

以我個人來說,是挺想做點什麼封住夏珞的嘴避免她亂講出去,主要是想阻止她跟莉諾琪絲打小報告,不過已經沒時間了。

──順帶一提,我只和莉諾琪絲帶來的衛兵做了簡單的說明就請他們回去了。在這種時候打出利斯頓家族的名號就能省下不少麻煩,真不錯。

問題在於莉諾琪絲一直、一直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我。等今天拍完節目肯定會被逼問。真令人憂郁。

算了,她的部分等之後再說。

拍完宣傳影片沒多久,便立刻安排我進到餐廳「黑百合的幽香」做職業體驗。

光是為了拍舞台宣傳就讓大家多花了不少時間和工夫,可不能再讓他們等下去了。

「──倪亞,能來一下嗎?」

當攝影組把器材之類的搬進店面設置時,不知為何班德裡歐頂著那張濃膩的臉朝我走了過來。

怎麼啦?

通常這種時候他都會率先去跟受訪的人做最後一次確認的說。

在我還沒開口問他有什麼事之前,他就彈了彈指尖指著夏珞對我說:

「她挺不錯的耶,怎麼樣?這次要不要你們兩個一起主持看看?那樣宣傳效果應該會更好喔?」

「咦?」

夏珞吃了一驚,我也嚇了一跳。

「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至今已經有過很多次拍攝,但被提議兩人一起主持還是頭一遭。

「因為難得到王都來拍攝呀,我覺得這時候找個來賓參與,製造點特別的感覺也滿好的。」

特別的感覺啊。

嗯,我至今都是照著以班德裡歐為首的導演所說的去做,他想這麼指示的話,我也會接受並努力完成拍攝。

「如果班德裡歐先生判斷這麼做比較好,我沒有意見。」

而且我也相信他的工作能力,照他說的做想必不會吃虧。

班德裡歐似乎很滿意我的答案,轉過那張濃膩的臉龐看向夏珞。

「你意下如何?

雖然咱們給不出太多薪水,不過就算做錯什麼也有倪亞想辦法圓場,要不要用輕松的心態試試看?難得你今天都已經打扮得這麼漂亮。還是說你討厭被拍呢?」

「呃,我……」

夏珞一臉困惑地看著我,我不明白她在猶豫什麼。

「有什麼需要猶豫的理由嗎?你應該很想讓好不容易爭取到主演機會的舞台劇寫下好成績吧?那就更該把握機會好好宣傳呀。」

「……被你這麼說,我哪還有理由能拒絕呢。」

就這樣,這回的職業訪問臨時變更為兩人主持,正式開拍。

默默無名的新人女演員夏珞,和王都知名餐廳「黑百合的幽香」的中年男性主廚,一起按照事前說好的製作了義大利麵。

夏珞很緊張,這主廚比夏珞更緊張,於是我在兩人動手做菜時拋出話題引兩人說話,說著說著他們便漸漸冷靜了下來。

從義大利麵和醬汁的做法、製作時該注意的事情、該有的心理准備、製作時會思考什麼、至今做菜的成功和失敗體驗、夏珞欣賞的男性形象、主廚欣賞的女性形象、第一次做菜給異性吃時的經驗,到主廚正在募集女友、主廚開始長篇大論地描述覺得女性什麼樣的地方很棒,接著在主廚開始猛烈地強調自己是認真想要找個對象的時候,結束了這部分的拍攝。

最後再拍攝我們實際試吃自己製作的義大利麵,今天的拍攝就結束了。

順帶一提,這時候做的義大利麵就是我今天的午餐,所以我從一大早就什麼都沒吃。

為了配合要吃東西的拍攝行程調整胃口,真是挺麻煩的。

「──倪亞小姐,今天謝謝你。」

主廚說他之前接受王都的廣播局訪問時,因為太過緊張,導致做菜和談話內容都大失敗,拍出來的影片不能用,後來根本沒有播出。

看來是上一次的失敗經驗讓他這回更加緊張。

「多虧有你讓我這次拍得很順,真的非常感謝!」

我,還有以班德裡歐為首的攝影組所有人,一定都在這麼想。

──順過頭了你。

這大叔也太愛講了吧,別在節目上招募女友啦。

盡管有些瑕疵,不過拍攝順利結束。

再來只要專心准備一個星期後的公演就行了。

結束「職業訪問」拍攝後的時間過得飛快。

我一開始是為了躲避莉諾琪絲追問關於夏珞被小混混糾纏的那件事,而故意裝忙死賴到底,不過後來是真的變得很忙碌。

看來會忙得沒有時間實現請哥哥帶我游王都的約定,就得迎接正式演出周了。

我和愈來愈接近正式演出狀態的演員們一起,每天揮汗接連不停地排戲練習。

我畢竟是門外漢,志願也不在當演員,所以本來並沒有那麼投入──不過在被專業演員圍繞的影響下,我想我應該也有達到一定程度的水準。

連菜鳥稱不上的我,當然不敢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已經是個演員,只能說有被鍛煉到一定程度的水準。

大概是在還能忍受的范圍、勉強摸到及格線左右的程度吧。

由於再過沒幾天就要正式演出,以尤裡安團長為首,露西塔和團員的神色也愈發嚴肅,是充滿干勁的表情。

排練場的氣氛開始隨時隨地飄蕩著緊張感。

──到了這地步,也讓我跟著在意了起來。

「夏珞。」

「嗯?」

這次的主演夏珞正站在我身旁,看著其他人排戲的模樣。

盡管所有人都充滿著干勁,不過其中又以抓住大好機會的夏珞‧懷特比任何人還要鬥志十足。

回想當時一開始排練時,她把過度的熱情和干勁用錯地方,為了檢討台詞和演出效果跟週遭多次爭執不休呢。

「你可以打我沒關系喔。」

「……嗯?什麼意思?」

她的視線仍舊鎖在團員身上看著他們的演技,看來根本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主角在拋棄孩子珊卓德跑向她的男友沃克時,會掌摑緊抓著她不放的孩子對吧?那個時機你可以真的打下去沒關系喔。」

反正普通女性的巴掌打幾下我也不痛不癢。

──我一直在意著我對演技一竅不通,如果要以演員的身份為舞台作出貢獻,似乎該在這部分追求真實。

至少她真的打我巴掌的話,應該會比我假裝被打來得有魄力。

「啊啊,我懂你的心情,不過聽說在舞台上不能那麼做呢。」

「不可以嗎?」

「我之前也跟你說了一樣的話喔,說可以直接打我沒關系。不過團長說在舞台上演戲時如果做過頭,觀眾的注意力會被分散掉,無法專心欣賞劇情和演員的演技。

演戲就是演戲,超越表演范疇的話會讓觀眾無法安心看戲,所以不可以假戲真做……這好像是團長堅持的方針。」

原來如此。

因為清楚只是演戲,所以無論舞台上發生什麼都能安心地欣賞,做過頭的話,會讓人分心顧不著看劇是嗎?

……被這麼一說,似乎的確是如此。

這次的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是為了推銷新一代台柱演員夏珞‧懷特的劇碼。

她決定放下母親的身份、舍棄孩子的這場戲,是由一個母親轉變成為愛瘋狂的女人的關鍵場景,說是這出劇最大的看點也不為過。

她如果在這麼關鍵的一幕真的打了飾演兒童的我,觀眾的焦點恐怕就會從她轉移到被打的我身上,說不定會有人真的擔心我。

這出劇的主角正如劇名,是「墜入情網的女人」。

正因為基本上是鎖定大人客群所撰寫的劇情,「被打又被拋棄的可憐孩子」若是特別引人注目,應該會有很多大人感到心疼。這角色在劇情中就已經夠可憐了,如果加上在舞台上真的被打,觀眾自然無法不把注意力移到兒童角色身上吧。

那麼一來,觀眾或許無法純粹地享受欣賞舞台劇的樂趣。

──不過戲劇還真是有夠折騰的。

就不能寫寫一拳解決復雜人際關系的那種簡單明瞭、令人感到愉悅爽快的故事嗎?

「今天就練到這!不可以留下來喔,大家快回去休息吧!」

我們今天也從一大早就開始練習,一下子就來到傍晚時分,在尤裡安團長的一聲令下解散。

離正式公演還剩兩天。

能排練的時間只剩下明天一天而已。

為了注意著別讓團員因為過度操練而弄壞身體,或在這個時間點上受傷,最近這幾天團長都禁止團員自行留下來練習。

「倪亞。」

「不可以喔。」

「一下子就好,拜託。」

「你每次都說一下子就好,但練起來就沒完沒了啊。」

「算我求你了,拜託嘛。」

禁止自行留下來練習的這幾天,夏珞都會在排練結束後跟著我回旅館。

她央求我說她真的很想練習,要我陪她一起,然後練到很晚就順勢住下來,死拖活賴就是要逼我就範,害得我不得不妥協。

真是有夠會給人找麻煩的。

假如今天我不是個戲劇菜鳥的話,就會強烈反對了,但考慮到自己對劇團來說是個包袱,協助提供主演女演員一個能盡情發揮演技的環境,倒也不是壞事……

說起來無論夏珞在不在、要不要住下來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所以我並不在意。

要說問題所在的話,就是我最近和夏珞走得很近,讓莉諾琪絲非常不爽吧。這方面反而比較棘手,實在讓我有點難處理。

「倪亞,方便打擾一下嗎?」

在我被女演員逮著用甜甜聲音撒嬌時,尤裡安團長走了過來。

「抱歉這麼晚才通知你,我能給你幾張公演的票,你有想招待的人嗎?」

啊,對喔。

「我的家人和幾個熟人說如果有拿到票希望能給他們,所以──」

我想想,首先是雙親。

哥哥倪爾,還有哥哥的侍女麗聶特最好別離開哥哥身邊,所以也要有她的份。

再來是班德裡歐也頂著煩人的臉說過想要這場公演門票。

莉諾琪絲說她會待在舞台邊,那應該不需要准備她的。

另外就是爸爸那邊的祖父似乎說了他想來看戲,可是之後就沒再收到消息了。雖然感覺有可能會來,但不來的機率也滿高的。

──那祖父的份就先不用了吧,反正我還沒見過他。

「我想要五張票。」

「知道了,那我就准備五張最後一場公演的門票給你吧。」

喔,最後一場公演啊。

之前是不是說過最後一場公演有要拍攝……算了,這現在不重要。

先不說是學生的哥哥,雙親和班德裡歐多半需要調整行程才能來參加,預留點時間也好。

離最後一場公演還有約一星期的時間,應該有安排的空間。

「我聽說第一天的門票已經全賣光了對不對?」

夏珞用十分欣喜的聲音這麼問,尤裡安團長也很高興地點了點頭。

「是啊,而且不只第一天。現在還接到許多詢問,照這個勢頭,白天的公演票房應該也不必擔心,看來宣傳的效果非常好呢。」

──在舉行公演的這一星期,每天都有晚場公演,午場則有兩次,門票沒有預售,采當天現場賣票的方式。

據說要讓團員們在當天上街對路人宣傳叫賣,採取這種相當強勢的方式來聚集人潮。

聽說新成立不久的劇團常常用這種方法,所以冰結薔薇劇團也打算這麼做。

「還有夏珞,你別給倪亞找麻煩。」

「就是嘛。」

「不會吧!?我這不算在給你添麻煩吧!?今天也跟我一起睡嘛!?」

「還一起睡咧,我很困擾的,你乖乖回家行不行?」

哪怕是我本人不在意夏珞在不在房裡,莉諾琪絲可是在意得不得了。她最近的心情是肉眼可見地差,這點才真的教我傷腦筋。

盡管說了這麼多,夏珞果然還是硬跟著我回了旅館,央求我陪她練習,然後說太晚了不敢一個人走夜路回家,賴在我這過夜。

總之,我們就這樣迎來了正式公演。

席爾瓦家早晨的用餐時間總會收看魔法影像。

──「冰、冰結薔薇劇團即將上演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還請大家多多捧場!」

因緊張而渾身僵硬的女演員散發出生澀氣息,努力說著舞台劇的宣傳詞。戲服和長相雖然很成熟,不過看得出來實際年齡比外表要年輕。

──「我們在劇場恭候大駕。」

接話的是從第一次出現在魔晶板上之後,就愈來愈常在影片中現身的纖白少女。

緊張的女演員和非常冷靜的年幼孩童。

這明顯的對比反而教人移不開目光。

倪亞‧利斯頓。

利斯頓領地的廣播局開始播放她的冠名節目,是去年冬天的事。

還不到半年時間,便傳出她要站上舞台演出的消息。

「嗯……」

席爾瓦領領主維克森‧席爾瓦一邊用早餐,一邊看著這段影片,他今天也對經常在早晨時間看見的倪亞‧利斯頓抱著相同的感想。

(她看起來很有精神呢,而且還真穩重。)

這位纖白少女總是沉著冷靜得完全不似五歲小孩。

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才剛宣佈康復的消息,臉色蒼白又消瘦,看了令人好生擔心,最近則漸漸長了肉,變得像是個普通的孩子。

──雖然態度和言行舉止一點都不像小孩就是了。

她總是十分冷靜而不失平常心,讓維克森很難相信對方竟然與自己的麼女其實同樣年紀。

她在這個訪問並體驗各式各樣職業的節目中展現出許多面貌,但從來沒見過她焦急慌張的模樣。

「女演員是還不錯,但倪亞今天的打扮也有夠俗氣的耶……」

這個今年滿二十七歲、經營服飾公司的長女每次看到都一定會講出一樣的話。

也不知道是感到不悅還是無奈,每次說的時候她都一定會皺起眉頭。

然後,她依舊沒有一點要結婚的意思。

「唔呵、唔呵呵……倪亞~我會去看你演出的喔~唔呵呵呵呵……」

從事繪畫創作、今年二十歲的次女是這個纖白少女的粉絲。

但她每次頂著詭異笑容、發出奇妙笑聲、用舔舐般的眼神來回打量少女時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罪犯。

作為父親看了實在很難過,但維克森仍忍不住會想:看來要盼到次女結婚還很遙遠呢。

──三女因為是阿魯特瓦爾學院高中部的學生,住在宿舍,所以人不在這裡。

而與纖白少女相同年紀的麼女則是……

「…………」

她和平常一樣頂著臭臉,不過眼睛牢牢盯著魔晶板的影片看個不停。

──也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麼女開始把倪亞‧利斯頓視為競爭對手。

盡管表情總是非常不高興,眼神卻從不離開對方的身影。

麼女蕾莉亞蘿德平時總是會直接了當地表現出情緒,個性耿直,但自那時候開始會露出在內心壓抑著什麼的樣子。

很難說是欣賞她。

但就是在意得不得了吧。

維克森察覺蕾莉亞蘿德這復雜的心境,於是對她說:

「蕾莉亞,你想不想去看這出劇?」

從席爾瓦家前往王都不用花上半天。

夜間搭上飛船在船上睡一晚,隔天早晨就能抵達王都了。

公演有整整一週的時間,調整一下工作行程應該能擠出個一天來。

說起來維克森本來就不是個多熱心辦公的領主,可以的話他很想盡早讓出家主之位,而且逮到機會就想偷懶。

「莉庫爾好像會去,要不要一起去?」

莉庫爾碧塔──次女發出唔呵的黏膩笑容看著父親,還有蕾莉亞蘿德。維克森差點反射性地說出「別用那種表情看著我女兒」,但作為人父的理智讓他忍了下來。

「姊姊大人,別擺出那種臉看我。」

倒是蕾莉亞蘿德本人似乎很受不了。

「──我才不去,憑什麼我非得特地跑一趟去見倪亞‧利斯頓不可,開什麼玩笑。要也該是她來拜訪我才對。」

「唔呵呵,父親大人只是問你『要不要去看舞台劇』,可沒問你要不要去見倪亞~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拿起叉子想扔我很危險很危險!」

結果蕾莉亞蘿德沒去現場看舞台劇。

──然而她在日後看了最後一場公演的影片後,下定決心自己也要從「看表演的人」變成「表演的人」。

與席爾瓦家吵吵鬧鬧的早餐時間的同一時刻──

──「冰、冰結薔薇劇團即將上演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還請大家多多捧場!」

──「我們在劇場恭候大駕。」

魔法影像播放著見都沒見過的無名女主角演員,和近日逐漸成為利斯頓領地代表人物、這次將飾演主角小孩的倪亞‧利斯頓兩人並肩向觀眾打招呼的影片。

看著這影片的她低聲地說:

「……終於來了呢。」

這奢華房間的主人正獨自用著早餐。

雖然有幾名侍女隨侍在側,但都有如雕像般動也不動。

「替我通知兄長大人,說我午膳時會去見他。」

「明白了。」

「今天的行程是要去醫院慰問對吧?」

「是的。預定於學院課程結束後前往。」

「好。」

在舞台劇宣傳之後,接著播放倪亞‧利斯頓在餐廳製作義大利麵的模樣,雖然她很想繼續看下去,不過還是迅速用完了早餐站起身來。

──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今年七歲。

「意外地容易見到的公主殿下」──產生了這樣的稱號的她因演出魔法影像而博得人氣,現在在王都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她一直等待著。

等待著另一個和自己一樣透過魔法影像逐漸成名,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女。

──現在她終於確定,自己期待的人物已經出現了。

利斯頓家族明顯在向外推銷倪亞這個代表人物,她這回來到王都,在王都進行表演和攝影,就是最好的證明。

如果能繼續順利發展,相信不出數年兩人便有機會碰頭。

希爾德朵菈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並打從心底燃起了鬥志。

阿魯特瓦爾王都中有個廣大倉庫區。

北、南、西側相較下是比較和平的地方,通常作為普通倉庫來使用。

但東側已成為地下社會人士的巢穴。這裡潛藏著許多壞蛋,還有地下競技場和賭場之類的違法設施,愈往深處走治安愈差。

阿魯特瓦爾王國境內不存在貧民窟,和平且富饒,而這裡是少數的不法地帶。

這群人的據點在東側的深處,是一處現在已經沒人知道原本到底屬於誰的老舊倉庫。

原本作為倉庫的空蕩室內光線昏暗,可以看見幾張桌椅被散亂地擺放,到處充斥著酒精與菸草的味道,靠這個群體維生的男男女女總是泡在這裡吵吵鬧鬧地打發時間。

而荒廢倉庫的其中一個角落,是屬於這個倉庫的支配者的特等席。

這個男人坐在高級沙發上,左右各摟著一個負責服侍他、穿著暴露的女人。

襯衫胸前大大敞開,他熱愛金色飾品,愛到渾身上下都掛滿金飾,品味粗俗得令人不忍直視。

金色男人的週遭有四個他信賴的部下,女人們經常在換,其他則都是老面孔。

「老大,您找我?」

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來到這群「怎麼看都不正派的危險人士們」面前。

他的名字是安傑爾,職業是保鑣。

西裝男看起來瘦瘦的,也不怎麼高,但的確有兩把刷子,至少是強到能當黑道分子的護衛。

「喔,安傑爾。」

不知在說些什麼、正笑得猖狂的金色男人……也就是安傑爾的僱主涅希魯加一臉愉快地看向自己的保鑣。他似乎已經喝得有點醉醺醺了。

「總之你先坐下吧。」

「不,不用了,我只是個護衛。」

盡管是老大開的金口,安傑爾還是立刻拒絕了。

「你還是老樣子呢,真頑固。」

他向來如此,事到如今也沒人會說什麼。

「不好意思,這是我為數不多的原則之一。」

對僱主不卑不亢,接下的工作使命必達。

這兩樣是安傑爾的鐵則。

這也是他為了在充斥著人渣的地下社會中存活下來,對自己設下的規矩。就是因為他謹守這兩樣原則,才能足以讓人信賴,放心把工作交給他。

沒人會把工作交給不能信賴的對象,社會就是如此。

「罷了,我有工作想拜託你,酬勞當然不會讓你吃虧。」

「哦,請問是什麼工作?」

「我的手下……啊,叫什麼來著?啊啊,那個啦,『鋸齒狂犬』,那裡的小弟們說了個挺有意思的消息。」

「不需要告訴我細節,就算知道也跟我無關。所以您是想委託我什麼呢?」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無趣呢,讓我好好講些能輕松賺錢的開心事不行嗎?」

安傑爾心裡暗想著關我什麼事。

「那我直接講結論吧。去幫我把這一帶小鬼頭們組的幫派全滅了。啊,可不能殺人喔。」

「哦?」

這命令十分詭異,莫名其妙而且不知所云。

對於深諳此道的人來說,憧憬黑社會的小鬼頭們,充其量是利用起來能毫無顧忌的便利棄子。

何須特意擊潰他們?

──不過也罷,這對安傑爾來說根本無所謂,所以也不須特地詢問理由。

「真要幹下去的話對象還挺多的,您可得付出相應的酬勞喔?」

混混們的小幫派大大小小算起來有大概二十個,旗下人數加總起來大概超過百人,這可不是一、兩天內做得完的工作。

「這不成問題,但還有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去把倪亞‧利斯頓給綁來。你應該知道倪亞‧利斯頓是誰吧?」

果然。

在被叫來之前,安傑爾有稍微先打聽了一下。

直到剛才還算是他同事的女人告訴他,這個名叫倪亞‧利斯頓的小孩子因為和小鬼頭們起了沖突,讓涅希魯加對她產生了興趣。

他本來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跟這件事扯上關系,但現在僱主已經直接亮名下達指示。剛才提到要毀掉小幫派的事,肯定也跟這個倪亞‧利斯頓有關。

「算是略知一二吧,畢竟有時會在報紙上看到她的名字。我記得她是知名的第四階級貴人家的千金小姐……您要我綁架那個小孩?這個部分還請恕我拒絕。」

「啊?」

「我畢竟只是個保鑣,掃蕩小鬼們可以算是保障老大人身安全的一環,要我做是沒問題,但綁架小孩跟護衛扯不上關系吧。」

然而,他的真心話是他並不想與貴人起沖突。

雖說伴隨著時代演變,階級差距的確在慢慢消弭,現在貴人與平民的差異愈來愈小了。

就算如此,還是有不可侵犯的一條界線存在。

誘拐貴人家的小孩,感覺很可能驚動阿魯特瓦爾軍方。一旦如此很可能小命不保,說不定整個倉庫區東側都會被清掃殆盡。

「嘖,好吧好吧,那你連那個小鬼也一起教訓吧,綁架的事由我自己這邊處理。這樣總行了吧?」

「可以,那就這樣說定了。」

就這樣,安傑爾開始採取行動。

目標是小混混們,以及倪亞‧利斯頓。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第八章 在舞台落幕後

──「別隨便找我說話。就算那個人死去,我也永遠是他的人。」

冰結薔薇劇團所帶來的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以寡婦娜塔莎的第一句台詞拉開序幕,舉行了多達九次的公演。

其間經歷戲服和小道具破損的各種小意外、演員的小失敗、舞台裝置和燈光的操作失誤等等,不過總括來說是很成功的。

不知道是多虧魔法影像的宣傳效果,還是我的人氣有帶來一點加分,總之連日票房成績都非常亮眼。

這麼一來,尤裡安團長和露西塔打算在本劇讓無名女演員初次亮相的計畫,應該也算達成了。

要說令人意外的,大概是這明明是以大人為目標客層製作的劇碼,觀眾裡卻有許多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年幼孩子吧。

我原本猜想哥哥和他的一些朋友或許會來捧場,實際上來的人數遠超過我的預期。

老實說這內容對小孩子來說不太友善……畢竟在劇情中,小孩明明白白地被親生母親拋棄了,完全不是什麼適合闔家欣賞的劇碼。這些父母都用什麼心情帶著小孩子來看戲的啊,這對小朋友的教育很不好吧。

唉,總之呢。

我們在最後一場公演閉幕、並在謝幕時向觀眾打招呼,迎接宛如刨刮地面的大雨一般猛烈的陣陣掌聲後,順利地完成所有的演出。

──而身為演戲門外漢的我,確定自己至少沒犯什麼會徹底破壞演出的失誤,這下總算能夠安心了。

對於演員來說,或許沒有什麼比眼前這個景象更讓人開心的事吧。

但對我而言,則是意味著自己恰如其分地完成了身為「利斯頓家族千金」的工作。

我看著布幕慢慢降下來,暗自鬆了口氣。

希望這回的成果,能為我帶來新的工作。

「倪亞,有客人找你。」

嗯?

當我在後台和團員分享喜悅、擦去汗水、冷漠地推開嚎啕大哭的女主角演員、想辦法遠離打擾我卸妝和換衣服的女主角演員,總之女主角演員纏著我不放麻煩得要死的時候,我聽見露西塔叫我的聲音,便回過頭去。

「倪亞!」

原來是來看最終公演的雙親、哥哥和哥哥的侍女,以及班德裡歐和一位我沒見過的老紳士。

這位老紳士多半就是祖父吧。看來我雖然沒有贈票給他,他還是來捧場了。

冰結薔薇劇團雖然兼具實力和名氣,但仍屬於剛起步不久的小劇團。盡管更衣室有分成男女兩間,但後台休息室是一個兼作化妝區的大空間,其實有些擁擠。

家人們也馬上察覺後台其實挺擠的,打個招呼告訴我說在餐廳等我便離開了。

至於餐廳地點,在外邊等我出去的莉諾琪絲應該會知道。

我並不想讓雙親、哥哥和祖父等太久,看來最好快點更衣。

「剛才那是倪亞你的家人?」

「嗯──你能不能離開一下?我要換衣服了。」

是說夏珞怎麼還不換衣服啊?

小孩子換完衣服便就地解散,但大人們還要去慶功宴不是嗎?會去喝很辣的酒甜甜的酒很烈的酒對吧?我只能跟家人去餐廳吃飯,真不甘心,要去就快點去,然後多喝點,最好喝到隔天宿醉。

「家人啊~我從學院的小學部畢業以後,就沒回過老家了,已經兩、三年沒見過家人了呢。」

「偶爾回去看看怎麼樣?──然後你能不能放開我?」

「呃……因為我老家是務農的,感覺要是回去了,就再也回不來王都了呢。

就算回家去,也只會被逼著一起下田干農活,然後被父母隨便找個男人嫁掉一輩子當農婦吧。

我就是討厭那樣的未來才不回家,下定決心投入一直很有興趣的戲劇界。

……雖然是滿想回家探親的,但我還沒做到能只靠演戲生活的說~所以在能衣錦還鄉之前,大概都不會回去吧。」

「喔~是喔。麻煩放開我行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不論該不該回鄉,我都不打算多嘴。

只能為她祈禱以後不會發生令她後悔的事。然後拜託快點放開我吧。

「夏珞,今天待會兒的安排是──」

我暗自感謝露西塔替我引開遲遲不肯離開我身邊、搞得我很煩躁的女主角演員,迅速地換好了衣服。

好了。

「那麼各位,我先告辭了。」

我向露西塔、夏珞以及其他女演員告別。

不知不覺間,我除了夏珞以外也和不少團員變得熟絡,畢竟大家幾乎朝夕相處了一個月,一起度過非常緊密的時光,要不變熟也難。

如果沒有下一次的委託,這可能就是我和這些人最後一次見面了。

盡管有一點點不捨,但人生就是不斷重復相遇和分離。我不喜歡拖拖拉拉十八相送,既然工作結束後注定要分別,還是走得乾脆點好。

我本也想和尤裡安團長打聲招呼,但他不在後台。這麼說起來,之前公演時,他也會在演出後待在劇場目送客人離開之類的。

「啊,倪亞──你給我站住。」

露西塔一把抓住不知道為什麼又想突襲我的夏珞,並對我說:

「尤裡安要我跟你說,他今晚還要忙著收拾善後,大概碰不到面,所以等明天再去旅館找你。我也會一起去喔。」

這樣啊,那我可以直接離開了。

「那就明天見了。」

我在演員們的目送下離開後台。

我來到演出相關人員專用的出入口和等著我的莉諾琪絲會合,一起前往家人等待的餐廳。

──我到隔天才知道,這個時候尤裡安團長正在貴賓席接待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而且對方本想趁這機會跟我打招呼。

「感覺最後一場演出最棒呢。」

「這麼講不太好聽,不過最後一場等於是總綵排了八場之後的集大成嘛。」

九次公演裡,前八次等同於綵排。

上台好幾次習慣了舞台環境和氣氛後,最後一次演出的完成度當然會是最高的。

而且雖然我演戲時精神完全集中在舞台上,不知道鏡頭在哪裡,不過最後一天的演出在事前就說好要拍攝成魔法影像。

照理說沒有什麼特殊理由取消,所以應該是拍了。

「這麼一來,終於能跟那女人說再見了。哎呀~我真是差一點就要忍不住下殺手了呢。」

「你別說了,也別真的做喔。」

「我有什麼辦法──誰讓那個女人晚上明明毫不客氣地跟大小姐膩在一起,一到白天就翻臉不認人拋棄您呢?搞得我滿肚子火無處發洩…………就算我真做了什麼,應該也是情有可原吧?」

「並不是喔。」

先不說晚上,白天翻臉指的是舞台和排戲的事吧。我們倆就是一個演拋棄人的角色、一個演被拋棄的角色啊,這也沒辦法吧。

王都的夜晚總是非常熱鬧。

街燈照得處處明亮,路上的人潮也不少。

我和莉諾琪絲邊走在夜路上朝餐廳前進一邊這麼聊著。

公演結束了。

也就是說──離立下約定的那天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工作順利結束。

這麼一來我終於能毫無顧慮、毫不客氣、無須忍耐地迎接約定的日子。

這次來到王都的短暫時光中,我最期待的事情才正要開始呢。

「哎~因為我還不能喝酒嘛。」

小孩子的我去和家人聚餐,大人們去慶祝公演順利結束吃慶功宴。

本應該是如此。

但我和家人吃完飯一回到旅館,就被在旅館大廳等我的夏珞逮個正著。

似乎是因為她才十四歲還不能喝酒,所以只在慶功宴吃完飯就過來了。

「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點真的讓我很不解。

公演結束已經用不著對戲了吧,快回你自己家啦。

「哎唷~又沒關系~」

不是,我是不在意喔,不管你在不在都沒差。

「…………」

但莉諾琪絲可就不是了,渾身上下默默散發著殺意呢……也不曉得夏珞到底有沒有感受到,演員的心思還真難猜。

──也罷,我是真的無所謂,所以也沒什麼理由非要拒絕不可。

反正今天就是最後了,就請旁邊這位默默翻滾著怒意的莉諾琪絲再忍耐一晚吧。

我回到房間好好洗過澡、吹乾頭發、擦完化妝水,准備要睡覺時──

「我有事想問你。」

夏珞已經穿著內衣躺在床上,開口問我。

順帶一提,我已經讓莉諾琪絲去休息了。

再順帶一提,劇團團員似乎是所有人先一起去大眾澡堂一趟才去吃慶功宴的,明顯是打算要喝酒喝到掛。真羨慕。真不成體統。真羨慕。

「是想問我之所以那麼強的秘密嗎?是肉喔,多吃肉就可以變強。」

「不,我才沒問這個,說起來根本不可能只靠吃肉就變得強得莫名其妙吧。」

嗯,是沒錯啦。

只靠吃肉就能變強的話,哪還需要那麼辛苦鍛煉呢。而且我就算不吃肉也本來就很強。

「不過我想問的事情也跟這個有點關系啦。

兩周前我被那些男的纏上的時候,你不是說了什麼兩個星期後什麼的嗎?我很在意那件事之後怎麼樣了。」

啊,這麼說起來,我兩個星期前拿混混們玩樂了一下、約定下次時間的時候,夏珞也在場呢,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了。

沒辦法,那是我成為倪亞後第一次跟人對打,所以興奮得顧不了別的。而且在那之後夏珞也沒再提過那件事。

──只有我一個人每天興奮地倒數著還剩幾天。

「沒什麼,那只是說笑的啦。」

「騙人,你絕對是認真的。」

你說得沒錯啦,我的確是認真的,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在那之後,我就盡可能地跟你一起行動,都沒有發現你跑去找他們聚集地的跡象,所以應該是今天過後吧?」

「難道你在監視我嗎?所以才硬是跑來旅館跟我一起過夜?」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夏珞還真是名符其實的演員。

她完全沒做出任何像是在看守我的舉動,所以我根本沒想到她是來監視我的。

「這部分也有啦。而且我住的公寓沒有浴缸,所以真是幫了大忙呢。」

目的是監視我?還是為了泡澡?

我猜不到是哪個比重比較高,不過這些不重要。

「你會去對不對?」

「不會喔。」

「那我去跟莉諾琪絲說也沒關系吧?」

「──我會去,我期待超久的了,絕對要去。你休想阻止我。」

被這麼威脅,我怎麼可能再瞞下去。

她如果去跟莉諾琪絲打小報告,我會很困擾;如果莉諾琪絲去跟雙親報告,我會更困擾。

「我說,還是別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吧?我知道倪亞你真的很強,但是以身犯險可不是什麼聰明的行為喔。」

嗯,我有同感。

「追求武學而活的人有九成都是蠢蛋喔。無論花上多少年、窮盡一生去鍛煉,都可能因為一把刀劍或小小生物的毒素而輕易死掉。

當然也可能因為意外或疾病死掉。

有時也會碰上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事物,在瞬間失去意義的時候。

你能明白嗎?武人無論變得多強都不可能徹底消除弱點,即便如此仍然執意追求強大。

一點都不聰明對不對?因為武人其實是打從一開始就不適合做聰明選擇的人種喔。」

而我則是之中的翹楚。

因為我可是「死而復生仍想繼續鑽研武道極致」的人啊。

想必之前的我就是如此吧。只知道這一種生活方式。

聰明的生活方式打從一開始就不在選項之中。

只懂得如此愚蠢的生活方式。

「……也是。」

夏珞感慨地點點頭。

「我對什麼武道是不懂啦,但我很懂無法挑聰明的方式過活的感覺。如果真要那麼做的話,我才不會當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演員。

直接回老家務農,就能保證過上安定的生活了呀。」

那麼你應該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會去的,因為這對我來說是必要的。」

「──那也帶我一起去。」

嗯?

「帶你一起去?」

「因為倪亞不會輸,也不打算輸對吧?那我跟去也沒關系吧?」

……嗯。

既然被她知道我的目的了,她想必無法放著我不管。畢竟我外表看起來是個五歲小女孩,一般來說當然會想阻止。

但她沒打算強硬地阻止,或者說她可能明白說了我也不會聽。

同為選擇不聰明的生活方式的人,她應該能體會我的意思。

「你可能會拖累我,所以不能帶你一起到現場,只是遠遠看著的話可以,這是我的底線。其他沒得商量。」

簡單來說,這是打算萬一真的怎麼樣的時候,親自插手也要阻止我的意思吧。

那麼別讓她到現場,在離遠一點的地方等,就可以一看情況不對就去叫衛兵或民兵過來。讓她待在能達成這條件的位置就行了。

當然,那種狀況是不會發生的。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隔天。

「倪亞,謝謝你的盡心盡力,公演非常成功喔。」

「托你的福,夏珞的初次亮相也有了好成績,謝謝你。」

冰結薔薇劇團的團長尤裡安和他的雙胞胎妹妹露西塔一大早就來到我住宿的旅館房間。

他們看見昨天晚上住在我房裡的女主角演員,同時露出為什麼夏珞會在這的表情。不愧是雙胞胎,連驚訝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這麼一來這次的委託就結束了,你的確恰如其分地完成了這份工作。」

尤裡安團長的宣告,為這次的工作正式畫下句點。

委託報酬等等的交涉都是交由雙親處理的,我並不清楚會收到多少錢。雖然不知道對於利斯頓家的財政能補貼多少,不過總不至於虧損吧,而且旅館的住宿費我記得也是由芮姆夫人負擔的。

這麼說起來,這間旅館的擁有者聽說是芮姆夫人的丈夫──第三階級貴人饒勒斯‧芮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好像是在王城中任職的高官。

「我才要謝謝各位的照顧,今後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還請再跟我聯絡。」

希望這次的成果,能為我帶來新的工作機會。

那麼──

尤裡安團長和露西塔做完最後的問候離開,夏珞也回去之後,房裡就剩我和莉諾琪絲兩個人了。

「一想到那個女人不會再來,就覺得清靜多了!」

莉諾琪絲頂著開朗的表情,笑盈盈的顯得很自在,好久沒看到她如此平穩的模樣了。她最近這陣子都很陰沉,真希望她一直保持這樣。

只是,我現在可沒時間悠哉。

「跟祖父大人是約什麼時候?是不是快了?」

「啊,的確是呢。」

今天沒有工作行程,只有和昨晚見到面的祖父約好一起在王城觀光,中午的時候哥哥倪爾也預定會和我們匯合。

雙親在王都有些工作要處理,接著便要立刻回到利斯頓領地,因此不會再於王都見面。他們還是一樣很忙碌呢。

而我也預定明天和祖父一起回到利斯頓領地。

所以,只剩下今晚能夠享受最後的樂趣。

不曉得他們有沒有做好歡迎我的准備呢?

啊,趁現在宣告一下好了,說「我今晚會去拜訪」。

好──!既然決定了,就得先暫時甩開莉諾琪絲,用那個標志當線索找他們吧!

就算是一整車的蝦兵蟹將,來個一百個左右應該也夠我好好享受一個晚上了。

喂喂喂,今晚會成為歡樂不眠夜嗎!?真令人期待呀!

「啊,對不起,我忘了帶東西了,你在這等我一下。」

接下來就要跟祖父會合去王都觀光了。

「忘記帶東西?」

在和莉諾琪絲一起去祖父住宿的旅館之前,我們一起下樓來到旅館的大廳。要採取行動的話就是現在了。

沒錯,我有必須要完成的事。

那就是確認和他們的約定。

只是要達成這件事,我得先想辦法和莉諾琪絲分開單獨行動才行。這一切都必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迅速完成。

「您忘記帶什麼了?」

咦,居然要問嗎?

「……呃,錢包?」

我沒料到莉諾琪絲會說「好的,那我在這裡等您」以外的回答,只好隨便舉個我身上沒有但出門時會需要的東西。

「大小姐你本來就不帶錢包的吧,因為都放我身上呀。」

對喔。

我把錢都交給莉諾琪絲管理了。

應該說我本來就沒什麼用錢的機會,頂多是在拍「職業訪問」的地方買點小紀念品或土產而已。

盡管平時有領零用錢,我也完全不知道錢包裡到底有多少,從來沒掌握過自己的金錢狀況。

我自己也覺得跟錢包如此疏遠的我會在意沒帶錢包,的確太不自然了。

「那、呃……手帕?」

「手帕也在我身上。」

對喔。

說起來,我出門時身上從不帶任何東西,因為全都交給莉諾琪絲拿了。在更之前,可是連移動都靠輪椅。

糟糕了,找不到藉口。

「……大小姐,您在打什麼壞主意?」

因為自己說起從來沒帶在身上過的錢包和手帕,還接不上話,使得莉諾琪絲的表情透出濃濃的懷疑。

感覺不管說什麼,莉諾琪絲都不會放我走。

──啊啊,不管了,就用那個覺得太老套而不想用的理由吧。

「別讓我說出來啦,我要去廁所。」

「啊啊,原來是這樣,那我陪您過去。」

「所以我才不想說的,上個廁所而已,讓我自己去啦。」

「……咦?叛逆期嗎?」

不,只是因為要做虧心事而已……不過算了,就當作是叛逆期吧。

「對啦!我就叛逆期!我到想叛逆的年紀了啦!」

我故意講得很大聲,但她馬上用逮個正著的表情俯視我。

「──真是有夠假的呢。」

莉諾琪絲……這女人竟設陷阱給我跳,陷害我。

「說起來,青春期的叛逆是種連被說叛逆期都會抗議、為反對而反對的反骨精神,可不是該由自己講出口的唷。」

……被她這麼一說,自稱叛逆期的確聽起來有夠假。

根本不能澄清我的嫌疑呢。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

「總之我去去就來。老有人陪太丟臉了,至少讓我一個人去上廁所吧。」

「我知道了,要是太慢的話,我會去接您的喔。」

嘖,竟然下了牽制棋……但應該無法期待她會做出更多的讓步。

沒辦法,我動作快點就是了。

我走進設在大廳的公共廁所,翻出窗戶來到室外。

這扇換氣用的窗戶設在離地有點高度的地方,不過憑小孩子的身體還挺輕松的。我踏著牆壁往上跑,飛撲到窗戶邊,扭個身子就鑽過去了。

從離地有點高的地方跳下來安穩著地──然後立刻邁開腳步奔跑。

總之我現在沒有時間,必須搶在莉諾琪絲來找我之前快點結束,再回到廁所裡才行。

我決定第一站先去夏珞被小混混纏住、所有事情開端的那個地點碰碰運氣。

這是條能避人耳目的小巷,四周昏暗不起眼,在這裡發生些爭執也沒人會發現,是個安靜又陰暗的場所──不過現在都沒有人。是因為時間還不到中午的關系吧。盡管稱不上是一大清早,可是流氓或地下分子基本上是在夜晚出沒的生物。

我有點著急。

對現在的我來說,莉諾琪絲比第一級的魔獸還棘手。

既然如此,有小巷子就鑽鑽看,看能不能抓到一、兩個小混混來問話吧。

我邊跑邊這麼想著時──馬上就找到符合條件的三人組。

沒時間了,迅速解決吧。

「能打擾一下嗎?」

「啊?」

慢吞吞地走在小巷裡的男性三人組回過頭來──嗯~一看就知道很弱呢。不過作為情報來源應該很足夠了。

「──能不能告訴我有關這個『標志』的事呢?對了,我趕時間,拖拖拉拉的話可別怪我動粗,快從實招來。」

我邊說邊亮出那天從小混混身上拔下來的標志。

「啥?」

「這小鬼想幹嘛?」

「喂,等等,我見過這傢伙──啊唔!?」

就說了我趕時間。

我朝著似乎知道我來歷的左邊男人肚子用力一踢,順勢踩著他的肚子往臉賞他一記膝擊。你們自己人要交換情報等我不在時再慢慢聊。

「你、你這小鬼──嗚啊!?」

我在著地的同時,橫掃那個站在中間反應很慢的男人的一隻腳,一邊順勢把他的身體推倒在地──

「唔!?」

我手指並攏,直刺右邊那個反應有夠慢的男人的肋骨下方攻擊內髒,讓他痛得當場跪地翻倒,想必他現在痛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你幹什麼──唔喔!?」

我搶在剛剛站中間、現在倒在地上的那個男人站起身前,把標志湊到他眼前。

「到底認得還是不認得?你的朋友都睡了,你也想加入嗎?當然我可不打算讓你輕松昏倒喔。」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知不知道我們是誰啊!?」

「我不知道也沒興趣,再不快點把情報吐出來你的手骨和腳骨就歸我──這可不是威脅唷?」

「…………」

男人看著我的表情,發現我是認真的,臉部抽搐著倒吞了一口口水。

──就這樣,我得到了想要的情報,並拜託他傳話說「我今晚會去拜訪」之後,用最快的速度趕回旅館。

結果──勉強趕上。

真危險。

我走出廁所時正好碰上莉諾琪絲,真是好險。

接下來的行程都照著預定走。

和祖父會合,一起在王都觀光。

雖然沒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事情,不過祖父告訴了我一個令人在意的消息。

祖父說他聽芮姆夫人提及,昨天阿魯特瓦爾王國的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也有來看「墜入情網的女人」的演出,還說到她很想見我。

我還沒有看過這位公主的模樣,聽說她是有在參與魔法影像的大紅人。

這位公主似乎才七歲。

我聽說在魔法影像露面的小孩子現在還很少見……不過她參與演出的立場並非是「兒童演出者」,而是屬於「王族公務」的一環。簡單來說當她露面時,她不會被當作孩童,而是被視為王族成員來對待。

我不知道公主為什麼會對我感興趣……但我並沒有和她見面的理由。也許以後工作上有交集的話見個面也行。

下午和哥哥倪爾及他的專屬侍女麗聶特會合,一起去參觀飛船的造船廠和王都的廣播局大樓。

最後吃完晚餐,和他們道別後回到旅館。

預定明天早上要和祖父一起離開王都。

今天早上已經做好事前准備──終於來到我最期待的時刻了。

深夜,我偷偷溜出旅館──

「啊,你真的來了喔。」

我與約好在旅館前面見面的夏珞會合。其實她不來也沒關系,不如說我還寧可她別出現,但她還真的來了,也不曉得她跟著我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

有鑑於時間很有限,我們迅速地前往目的地。

主幹道的街燈在深夜依舊點著,建築物透出的光也把道路襯得還算明亮──但只要轉個彎進入小巷子裡,便成了相當黯淡寂靜的夜路。

「夏珞,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他們啊?」

「他們?啊啊,你是說那個……叫『鋸齒狂犬』的不良集團嗎?我只聽說過名字。」

沒錯,鋸齒狂犬。

身上配有那些標志的傢伙屬於一個叫鋸齒狂犬的集團──是一隻腳浸在黑社會裡、多半在今晚會被徹底消滅的喪家犬。

王都裡頭似乎還有一些很類似的小幫派,不過我壓根兒沒興趣,所以無所謂。

因為我現在、今夜、就在今晚,滿腦子只想著怎麼跟這一大群狗崽子玩樂。

隨意打聽一下馬上就得到相關情報,表示這些狗崽子在王都應該小有名氣吧。

當然是指不好的意思。

──也就是說,怎麼動手都不用擔心良心會受到苛責。

當我們離主幹道愈來愈遠,便能漸漸看到隱藏在充滿美麗事物的王都表象下污穢的那一面。

路邊開始出現一些明顯不是什麼好東西的傢伙,有些聚在一起笑鬧,有些喝得醉醺醺的。

「喂──啊!」

「混蛋──好痛!」

「臭小鬼──哎痛死了!」

明目張膽沖上來找麻煩的傢伙都被我秒殺了。

這樣雖然也挺愉快的,但我還是會有點良心不安,老實說不太想這麼做。

因為就算講話難聽了點,當中說不定也有是出於一點點擔心而來搭話的人。

畢竟我看起來是個五歲小孩。

還帶著一個女生。

週遭也的確有些明顯不懷好意的鼠輩。

……不,從旁人眼裡看起來應該像是帶著孩子的女人吧,我們這組合的確讓人想不到其實主導權在我。

「倪亞真的很強耶,我跟在旁邊看也看不懂你到底怎麼撂倒他們的。」

「這是利斯頓家族代代相傳的秘密武術,你可別告訴別人喔。因為是秘密。」

「我知道了。」

「順帶一提,我一直很想累積實戰經驗,所以才要去赴約。」

「哦~」

夏珞似乎沒怎麼聽懂,也沒什麼興趣,不過這樣就行了,反正我也不方便詳細說明。

我們邊問路前進,順便又接連秒殺十個人之後──終於找到那間店。

這是間龍蛇混雜、店面滿大的酒吧,本來好好寫著店名的招牌上,被用噴漆大大蓋上「鋸齒狂犬」的名字。

那裡就是鋸齒狂犬的成員經常聚集的地方……或者該說是他們的地盤吧。

……嗯?怎麼感覺裡頭人不多……難不成沒做好迎接我的准備嗎?

「夏珞,你只能跟到這裡。」

「──嗯,那我從那棟建築的屋頂上觀望吧。」

她指著酒吧對面的廢墟。我試探了一下,廢墟裡並沒有人的氣息,讓她進去應該不會有事,而且看樣子似乎不會花上很多時間。

「你要小心喔,倪亞。」

好好好。這句話其實應該講給要當我對手的狗崽子們聽呢。

如果裡面很多人的話,我可能會戒備陷阱或埋伏,選擇從窗口或後門發動突襲,或是打穿牆壁之類的。

不過現在感覺沒多少人,所以我決定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進去。

安靜的店內一片狼藉,桌椅什麼的也是倒的倒、壞的壞,果然跟我看到外觀時推測的一樣,這間酒吧並沒有真的在營業。

「啊,竟然真的來了。」

一走進店裡的正前方。

昏暗的店內。

我和坐在一張勉強完好的椅子上、西裝筆挺的男人對上視線──他的週遭倒著三個男人。

嗯,這什麼情況?

「請問這是什麼情況?我是以為了處理他們的報復,不得已只好出手制裁為由來的耶。」

我碰巧看到有人惹事,就順勢出手教訓了一下,結果這群人卻盯上我,很卑鄙無恥地找了一大群人想來圍毆我洩憤。

然後我主動來到想復仇的他們埋伏的地點。形式上應該是這樣的。

我想營造自己始終是被害者,是被捲入的一方,並選擇光明正大地面對他們挾怨報復的卑鄙行徑,就算殺掉幾個人也能被認為是正當防衛的情況。

我本來很起勁的耶!

本來很期待終於有機會揍人時下手重一點的耶!

一對一的話我不就沒辦法用一不小心、稍不留神、略不注意、收不住勁或是其他理由下重手了嗎!

「沒什麼好解釋的吧。」

西裝男邊點起香菸叼在嘴邊,邊用悠閒的口吻說道:

「只不過是我們手下中不需要會被你這種小鬼打趴的窩囊廢而已。」

「我們手下」是嗎?

「你是真正的黑道分子?」

「這個嘛,很接近吧。」

原來如此,看來這群狗崽子是某個黑道組織底下的小嘍囉。

「不過狀況有點改變了。你,挺強的嘛。看來這群小毛頭會輸給你不是沒有理由。」

西裝男站起身來,把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個男人踢飛。

「你們運氣可真好,要是這小鬼沒來的話你們早就全掛了。快走吧。」

倒在地上的男人──被西裝男狠狠教訓過的這幾個人,拖著渾身是傷的身體連滾帶爬地從後門逃跑了。

「那~你想怎麼樣?」

「什麼意思?」

「所以說~你讓咱們臉上無光了呀?我也特地被派到這種地方來出差。

雖然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傢伙,但在這個業界被人瞧不起就不用混了。

──然後,你現在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對吧?徹底小看了我們吧?」

啊……喔。

「所以,是想做個了結的意思嗎?」

「答得好,你這小鬼真明事理呢,不愧是敢單槍匹馬闖進這種地方來的人。」

……了結嗎?了結是吧。

「那是我的台詞才對吧。」

好氣人。真是太氣人了。

什麼做了結。

我可是一心想著今晚能對著百名壯漢大鬧一番才來的,結果給我來這出?令人失望也該有個限度吧,開這什麼玩笑。

我倒想問問你要怎麼賠我。我的拳頭今晚這麼渴望能品嘗到鮮血的說,教我這空虛枯竭的小小心靈要往何處安放啊。我真的期待了很久耶!

「我只不過是應付找上門來的架而已,沒有其他用意。

了結?我今晚、就是、來找他們做個了結的。

只要你別來妨礙我,事情早就結束了。」

結果,我是不知道有什麼內情,但像是狗崽子上層的傢伙竟然派了個程咬金來妨礙我。

而且還是個看起來弱到不行的傢伙。

「既然如此,他們欠我的就現在立刻由你來還吧。我會用全力好好欺負你,打到你哭著跪地求饒的。」

「……喔,是喔。我本來打算讓你吃點苦頭就算了的說~」

西裝男察覺我擺出戰斗架式,彈飛菸頭朝我走了過來。

──他意外地年輕。不,相當年少呢。身高不算高,體格也不是很健壯,還挺瘦的。

雖然表情看起來興趣缺缺,只有那雙紅棕色的眼眸異樣地燦爛。

──那是對暴力的渴望?還是強烈的敵意?

「只好殺了你了。」

好快。

男人看似有氣無力的身體突然使勁彎曲。

誇張的緩急差異,和從不做無謂消耗的無力連接到暴力的轉換,使他的動作快得超乎我的想像。

他打出的第一記攻擊──右手的拳頭狠狠地灌在我的臉上。

──好。

這從第一拳開始就毫不猶豫的感覺,很好。

好吧,雖然蹂躪一百個小嘍絕對比較開心,但今晚就用這個忍耐一下吧。

我又接連著被他打了大約十拳左右。

全都是沒有一點躊躇、毫不留情、直直瞄準臉部而來、紮紮實實的拳頭。

──非常好,真教人受不了。

我當然有痛覺,其實被打得滿痛的,而且感覺可能會在臉上留下一些瘀青。

但想到這是弱者用盡全力的反抗,就讓我忍不住湧起一股憐愛。

我忍不住揚起笑意,又毫不閃避地接了他十拳──西裝男見狀明顯地拉開距離,擰起眉心。

「你笑什麼笑……」

「咦?……因為完全沒感覺?」

實際上還滿痛的,不過該怎麼說,跟賭命對決比起來,這點程度根本不痛不癢。我不覺得有需要閃避,被蚊子叮可能還更麻煩點。

「……太奇怪了吧,揍人的我可是很確定每一發都結結實實地打中你了喔。而且我是以要一拳揍飛你的力氣出招的,為什麼你還能站得好好的啊。」

這也沒辦法。

「是因為你太弱了吧?弱到連個小孩子都揍飛不了不是嗎?」

「啊?」

「我認為正面承受弱者發揮出來的實力,再製伏對方,是身為強者的義務。

──只要好好展現出強大的層級,讓人知道天外有天,這個失敗就能成為令對方成長的養分不是嗎?也能搞清楚自己輸掉的理由。」

而後就是吸取教訓,繼續努力變得更加強大。

以我這個強者為目標,努力變強吧。

至於能不能追得上我,又是另一個問題就是了。

「挺會耍嘴皮子的。」

西裝男意興闌珊的臉上終於出現明確的敵意、惡意和害意,對我笑了笑。太好了,看來他終於激動起來了。

沒錯沒錯,我就希望你動真格。使盡你的全力吧。反正你這麼弱小。

然後,我會徹底擊潰你。

這就是強者的職責。

「──我真的會殺了你喔。」

西裝男說完右手一揮──手上多了一隻金屬棍棒。

「咦?那是什麼?」

我不禁開口問。

剛才他是從哪裡拿出那根棍棒的?

這是在變魔術?還是暗器?

不,我不認為他身上有地方能藏這種長度的棍棒,那不是能用物理方式隱藏的大小,看起來也不像是折疊式的東西。

「去死吧,臭小鬼!」

他二話不說就舉起棍棒,散發出惡狠狠的霸氣和怒氣,朝著我猛力揮下。

啪!

我覺得如果他用的是普通的金屬棍棒,那被打中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眼下還不確定那是什麼武器,所以我還是先用了右臂阻擋。

我正好順勢觀察架在眼前的棍棒──看來這多半是根普通的鐵棍。

嗯……如果是什麼大有來歷的魔劍、或精良魔法劍之類的施有魔法的武器,應該就能隨意呼喚出來。

只是我看了看之後,判斷他拿的確實是普通的鐵棍。

「嗚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力怒吼並繼續以鐵棍對我一陣猛敲狂打。毫不留情、毫無保留地憑著蠻力瘋狂猛攻,甚至能感受到瘋狂的氣息。

我隨意地順勢化解掉他的攻勢。

雖然覺得命中也無所謂,但想到被硬物打到說不定會流血便作罷。

我現在好歹是貴人家的千金小姐,而且也不想弄髒衣服,萬一被莉諾琪絲逮著證據我就慘了。

「…………」

在我接了約五十四發棍擊後,西裝男停下了動作。

他在任憑狂氣和沖動驅使下大鬧一番後,累得喘著氣,呆然地俯視著我。

然後,他低聲喃喃了一句。

「……我問你,我很弱嗎?」

咦?竟然問我這個?

「這個嘛,老實說我是真的不知道呢。」

我猜他至今大概認定自己是個打架很強的人。

然後即使如此使盡了全力,卻似乎沒能對我造成任何傷害,想必深深地傷害到他的自尊心。

──這是自以為很強大的人經常會碰到的失意。

雖然我沒有記憶,我想我過去應該也經歷過好幾次。大概吧。然後多半也讓別人嘗過這種滋味。

所以我能明白。

「我也不曉得只是因為我太過強大,還是不僅我很強,你也真的很弱。

無論是哪邊,我的強大是事實,我想你不需要因為輸給我而感到羞恥喔。」

我邊說邊撫摸剛剛挨了很多棍的右手臂,說不定會多了點瘀青,不過這點程度應該一個晚上就會消失了。

──另一個可以確定的,是他對我來說是太過弱小的對手,但我不知道他在一般人裡算不算弱。

我的話可以用削蘋果皮時,煩惱要不要切成兔子形狀這點程度的心情打贏他。他的程度在我眼裡就只有這樣。

「可以輪到我了嗎?」

如果他已經使盡渾身解數,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我就稍微指導指導你吧,隨你想怎麼出招都行。」

我明天就要離開王都。

能戰斗的機會只剩下現在。

期待著能跟一百個人打個過癮,結果卻讓我這麼失望。

──不稍微讓我玩玩發洩的話,感覺今晚真的會悶到睡不著。

我好幾次閃開他揮過來的鐵棍,並賞了他好幾個巴掌。當然是輕輕的。打太重他會死的。身體會爆開。

當我打到第三十八下時,他終於撐不下去了。

「……你乾脆殺了我吧。」

他的膝蓋隨著鬥志一起挫折,他跌坐在地,鐵棍也跟著從他手中滑落。

看來是體悟到我們之間的力量差距而放棄了。嗯,很好。

「我還在想如果你不懂得收手該如何是好呢。」

總計三十八下呀,他算是挺努力的。

我本人只是隨意地陪他玩玩而已,不過這經驗想必能成為刺激他的燃料。

也許總有一天他會成為能夠超越我的人才…………如果真有那天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那我要回去了,可以吧?」

「……你別以為這樣就能算了。」

咦?啊啊,對喔。

「你是黑幫的成員對吧?……那下次就由我來主動找你好了。

我平時不住在王都,已經要回去家鄉了。等我下次來王都時再一起玩吧?我想想……我下次來王都時,會再來這間酒吧露臉的。」

「…………」

他明顯露出不知該如何解讀我話語的困惑表情。而且是頂著紅腫的臉。

「我們約好囉。反正已經趕跑那群小狗了,你不如就經營這個酒吧好了。我總有一天一定會再來的,在那之前做好歡迎我的准備吧。」

雖然是一時興起隨口說說的想法,不過意外地是個不錯的主意。

如果這間酒吧可以成為對我來說少數能尋求戰斗對象的地方,那就太棒了。真希望他能把這裡變成符合我期望的樣子。

「……小鬼,你真的很怪呢。」

嗯,這我不否認。

「對了,所以那個你是從哪裡變出來的呀?」

作為武人,勝者應該要對敗者的武藝表現敬意,沒其他事就該迅速地離開現場。

西裝男的鬥志已經完全被澆熄──應該說就是我澆熄的,所以我們兩個已經分出勝負了。我並不打算再對他做些什麼。

所以我打算乾脆地離開,但是在那之前──

「那個?啊啊……你說鐵棍啊。」

男人看我指著掉在地上的鐵棍,如此對我說。

「只是個普通的契約武具(MAGIC WEAPON),這並不稀奇吧。」

喔,契約武具啊。

「看樣子應該是魔法?這不算很稀奇的技術嗎?」

「辦得到的人不多,不過這現象本身還滿有名的……對喔,我都忘了你還是個小鬼頭了。那當然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吧。」

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被稱為小鬼頭,不過這就先不提了。

「我能理解為這是『可以立刻從某處取出武器』的意思嗎?」

「差不多吧。」

這樣啊……嗯~

「真有趣呢。」

我轉身背對他。想問的事已經問完了,可以離開了。

「那我走了,下次再見吧。」

「嗯──你一定要再過來,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喔?我們可還沒完呢。」

雖然他的臉腫得不得了,但飽含殺氣的視線和沒有一絲雜質的純粹殺意,令我感到興奮不已。

真是個頗有成為強者素質的人才。不被外表所迷惑……就算面對兒童也能毫不猶豫揮舞拳頭的部分也相當不錯。

要是再有點實力,就能跟我來場精彩的廝殺了說……前提是要有那個實力。真是遺憾。要是他能再強一點就好了。

……啊。

「唉。」

「啊?──嗚唔!?」

我朝跪在地上的他的腹部補了一腳,讓他確實地倒地不起。

「為……什麼、混蛋……!」

喔,真厲害。我本打算讓他立刻失去意識,所以踢得滿用力的,竟然這樣都沒昏倒呀。

那就沒辦法了。

「我建議你最好暫時別走出酒吧。」

因為憑他現在這種狀態,又被捲進戰斗裡恐怕會吃不消。

他恐怕會因痛苦而動彈不得一陣子,我姑且警告他別出來,前去享用姍姍來遲的主菜。

「──你好。」

「嗚哇!嚇了我一跳。」

突然有人從身後搭話,把夏珞‧懷特嚇了一大跳。

夏珞很擔心這個不知為何總想主動跳進危險的纖白少女──倪亞‧利斯頓,所以才跟著過來。

可是在來到這裡的途中,夏珞看到她散發著說不出的愉悅氣氛,又見到她毫不猶豫直直前往停業酒吧的背影,開始覺得似乎真的不必擔心。

看來她是真如自己所說的那樣強大非凡吧。

夏珞確認倪亞走進酒吧後,為了觀望情況准備去酒吧對面的廢墟樓頂。

此時,她被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

「啊,女僕小姐。」

「是侍女。」

倪亞的專屬女僕──不,是專屬侍女正穿著僕從服裝,站在她身後。

沒記錯的話,名字是莉諾琪絲。夏珞跟她沒怎麼交談過。

在不斷練習戲劇的日子裡,夏珞見過她很多次。

夏珞當然知道她不怎麼喜歡自己,不過覺得在意也沒用,所以沒放在心上。

「呃……你是追著倪亞來的嗎?」

「嗯,因為我不只要照料大小姐的日常生活,也兼任護衛,當然得留心大小姐的一舉一動。」

原來如此。

夏珞在心裡理解道,倪亞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大小姐,有個侍女和護衛也很正常。

「你打算從上方觀望不是嗎?我們快走吧。」

夏珞「咦?」了一聲,連忙追上越過自己先上樓的侍女。

「你不是來阻止倪亞的嗎?」

「因為沒有阻止的理由。」

「咦~?不准做危險的事之類的,不能算是理由嗎?」

「那位大人比我強太多了,到了這個地步,我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沖擊性的發言……也不算吧。

盡管之前沒什麼自覺,但夏珞其實也是那麼想的,所以聽了並不是真的很驚訝。

──那孩子的確強得過頭呢。

連不懂得怎麼分辨武力強弱的夏珞都會這麼想了,那聽別人說實際上倪亞強得超乎想像,她自然也只能同意。

「而且,看她一臉那麼開心的樣子,我也實在不忍心打斷她。」

「喔~是喔。」

但親身涉險使用暴力,表現出樂在其中的樣子,感覺聽起來不太對耶。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來到廢墟的樓頂。

這棟建築不高,只有三層樓,不過能夠從制高點觀看酒吧的狀況。

「等大小姐辦完事,我就會先一步回旅館,請你當作我沒來過。」

「你不唸唸她嗎?」

「我是很想,但要是大小姐今後換用更巧妙的方法偷偷溜出門,我可能會察覺不到,那樣更困擾。所以這次只要在一旁監視就好了。」

「……你真辛苦。」

「沒錯。」

───就在她們這麼聊著的時候……

「……?那是……?」

底下的道路上走來幾個人。

底下很暗所以沒辦法清楚辨認,但明顯地有人在那裡。

一個人、兩個人來到酒吧前……卻停在門口。

本以為是偶然,但又接連有人出現。

而且一樣停在酒吧前。

這些傢伙接二連三地出現,沒過多久酒吧前就集合了超過十幾個人影──而且還在增加。

「……唉,這不太妙吧?」

人多通常會變嘈雜,但現場卻安靜得詭異,所以看起來更加奇怪。

加上裡頭還有些人拿著像是武器的道具,簡直就像是下一秒就要沖進酒吧揍人一樣。

與人數不成比例的寧靜夜色,空氣逐漸凝結,飄蕩起緊張的氣氛。

……到這地步應該用不著懷疑了。

──他們是被召集來到酒吧前集合的,絕對不是巧合。

雖然不知道這群人的目的是什麼,但酒吧裡現在有倪亞在。

那麼這群人被召集來的理由,就很明顯了──

「真可憐。」

侍女俯陬著人數已經超過三十的危險集團,靜靜地低語道。

「街頭混混就算來一百個,也擋不了大小姐。」

「咦?她有那麼強嗎?」

夏珞畢竟是門外漢,聽見這話自然覺得難以置信。

不過,答案馬上就會揭曉了。

「久等了,你們等很久了嗎?」

她讓西裝男暫時動彈不得後,獨自走出酒吧。

正如她感知的那樣,門外來了三十幾個拿著武器的流氓。

啊啊,太棒了!

雖然品質差強人意,不過數量還算可以。

正覺得只有西裝男一個打得不是很過癮呢。

有追加的主菜出現,真是幫了大忙。

「喂,臭小鬼,安傑爾呢?」

一個看起來是集團頭目的小混混開口。

這個安傑爾,應該是指剛才在酒吧裡被我打趴的那個西裝男吧。

「明明我人就站在這裡,那很重要嗎?」

我不在乎這些人是誰,也不怎麼想知道他們跟安傑爾有什麼關系。

不過聽這發言,感覺他們似乎是來圍攻安傑爾的。

「就、就是她!強得不像話的白色小鬼頭!……該不會!?這傢伙該不會把安傑爾幹掉了吧!?」

啊,我似乎也是目標之一。他們似乎是跟狗崽子有關的人,是來報仇的嗎?

算了,這些都不重要。

反正看他們拿著武器來勢洶洶的樣子,絕對不是來找人聊天的。

如果他們現在想襲擊被我打得正虛弱的安傑爾,那我作為勝者,不介意暫時保護他一下。

這也是對武致敬的一環。要打就等他准備萬全再打,那樣我就沒意見。

「話說完了沒?快點開始吧。」

碰!

我話一說完──看起來像是頭目的那名男子已經飛上了半空中。

因為我以這副身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沖上前去,稍微使了點勁揍了他一拳。

連這點程度都反應不過來的小嘍囉可滿足不了──不,還挺好玩的?嗯?意外地還滿好玩的耶。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還愣什麼呢!再不快點擺好架式,可就只能任我蹂躪了唷!」

我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浸淫在這打從心底渴求的暴戾氛圍中,令我感覺到無比的喜悅。

──揮下去也不會良心不安的拳頭,果然教人愉悅。

涅希魯加是個有點知名度的小流氓。

和平的王都阿魯特瓦爾也存在著地下社會。他就潛伏在成為犯罪溫床的倉庫區東側深處,一點一滴地累積起惡名。

他本人也有自己是小流氓的自覺。

但這只不過是因為他步步慎重、伺機而動,才會看起來沒什麼氣魄。

只要看出背後有利可圖,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介入,盡情踐踏,凌虐弱者,緊咬著強大勢力搜刮利益。

這就是他一路走來的做法。他深信自己對勝負的直覺和危機管理能力,這才爬到能在倉庫區設立據點的地位。

──老實說,他從一開始就打錯算盤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涅希魯加左擁右抱地摟著情婦、帶著四個老面孔的部下,悠悠哉哉地來到現場。他預想做點小勞動就能輕輕鬆鬆拿到大筆金錢,心情正好得不得了。

然而,現場卻是一片他想都沒想過的光景。

這景色既熟悉又陌生。在這到處是廢墟的小巷角落,倒著一大群他早就看膩了的小混混。

看來似乎發生攪亂涅希魯加計畫的異常狀況。

涅希魯加是來回收人質的。

來回收那個照理說能換到一大筆錢、第四階級貴人的千金倪亞‧利斯頓。

聽到小鬼頭們跟倪亞‧利斯頓起了沖突傳聞的瞬間,涅希魯加立刻認定這是個能發大財的機會。

他的計畫非常簡單──得意忘形的貴人家千金小姐來踢館,跟手下大打出手,結果被反將一軍活逮,然後他們以此要脅利斯頓家索取賠償。

為了增加被害者……被牽扯進來的人數,他命令護衛安傑爾去把小幫派都給滅了。

這都是為了嫁禍給倪亞‧利斯頓所做的安排。

為了讓他有藉口去威脅貴人,說看看你們家的大小姐都幹了什麼好事。

階級愈高的貴人,愈是討厭這一類的負面新聞,現在貴人與平民之間的身份差距愈來愈小,只要一點丑聞,就足以讓大家族家道中落。

如今的貴人都得努力表現討好國民,而大眾對這類事情相當敏感。

基本上,在逮到那女孩的時間點就大勢已定。救不回被誘拐的女兒,對貴人也是醜事一樁,又不能聲張她幹了什麼好事。加上他還安排擴散了受害范圍,完全備足了將這件事發展成很糟糕的大事件的條件。

而最重要的是得營造出我方「不得不拘留罪魁禍首」的情勢。盡管實際上是誘拐監禁,不過這種事講究的是形式。

這是輕松簡單又收入豐厚、非常適合小流氓的工作。

至少涅希魯加是抱著這個想法,暗自為了這天做足了准備。

這個策略是成功的。

「哎呀,這就結束了嗎?」

──問題在於安傑爾輸給了倪亞‧利斯頓。

一個飄著白色發絲的小女孩,站在東倒西歪躺在地上的小混混中央。對方是個年紀大概五、六歲的小孩。

這是個詭異的景象。

竟有個幼童帶著微笑,一臉淡然地站在這種充滿打打殺殺的深夜暗巷中。她那頭稀奇的白發在黑暗中被襯得更加清透,看起來就像是超脫現實的存在。

現在倒在地上的,都是涅希魯加命令安傑爾去擊潰的小混混。

不知內情的小鬼頭們單純對實際下手的安傑爾憤恨在心,今晚為了向他報一箭之仇而集結於此──

然後剛剛全被倪亞‧利斯頓一個人打倒了。

然而,現在才剛到現場的涅希魯加並不知道這些事。

他既不知道安傑爾輸給了倪亞,也不知道這些倒在地上的傢伙,全都是被倪亞一個人擺平的。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狀況──

「喔,果然在呢。小姑娘,你就是倪亞‧利斯頓吧?」

能夠讓他發大財的小孩子就在他眼前。

對涅希魯加來說,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就算計畫發生了點意外,只要能逮著倪亞‧利斯頓就行了。

「你認得我?」

「那當然,因為我有看魔法影像。」

沒錯,倪亞‧利斯頓很有名。對有魔法影像……也就是持有魔晶板的人來說,這可是張天天都會見到的臉。

因為知名而有價值,因為有價值而能拿來換錢。

「哎呀,是我的粉絲嗎?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見到粉絲呢。」

「啊啊,沒錯沒錯,我是你的粉絲喔,所以你能不能跟我們走一趟呀?我很想跟你好好聊聊呢。」

涅希魯加也覺得這藉口很假,不過他可沒興趣對小孩子動粗,只要她願意乖乖跟來就行了。

「真不巧,我們家可沒教育我可以在這種深夜去陌生人家拜訪,所以恕我拒絕。」

這是個理所當然的答案,沒有任何異常。

前提是如果不是在這種時間、這個狀況下的話。

「別那麼冷淡,跟我走一趟嘛……話說回來,安傑爾人呢?你沒見到他嗎?」

「安傑爾?那個人是你派來的嗎?」

「瞧你這口氣,應該是見到了吧?」

如果是的話,她怎麼還站在這裡?關鍵的安傑爾人呢?

「他倒在那間酒吧裡喔。」

「啊……?」

安傑爾好像在她小手指的那間屋子裡。

不,這不重要。

重點是安傑爾發生什麼事了?他可是在地下社會強得出名的保鑣,大家都說無論對手是誰,只要是單挑安傑爾就不會輸。涅希魯加就是希望有天能拉他入夥,而不是委外的護衛,才一直把他擺在身邊的。

涅希魯加本來還看中另一個女人,想拉她加入自己旗下,但她不久前消失了。這件事現在暫且不提。

「要派刺客對付我的話,麻煩找點更強的人來好嗎?」

涅希魯加雖然是個笨蛋,腦子還是算轉得很快。不如說在壞蛋裡也算狡詐。

這句話顯然表示安傑爾已經被倪亞‧利斯頓打敗。

──到這一刻,涅希魯加終於看清了情勢。

據說倒在酒吧裡的安傑爾。

再看看現在躺成一片的小混混。

然後回想了一下當時手下的那些混混跟倪亞‧利斯頓起沖突的起因和過程。

涅希魯加開始覺得在這個地方、這個狀況下還能泰然自若地站在他眼前的這個幼童,愈看愈看像是個奇異的存在。

就在他內心冒出逃跑的念頭時──

「老大,怎麼辦?」

「雖然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不過要抓的是她沒錯吧?」

涅希魯加的朋友兼護衛兼工作夥伴的部下這麼說。

在地下社會,只要稍露弱點就會被人趁虛而入。不消一個轉眼就會陷入落魄窘境。走錯一步棋,便會失去辛苦累積起來的一切。被原本深信的同伴背叛、騙走所有擁有的事物。一路以來被涅希魯加踩在腳下利用的惡棍們無一例外,都是如此。

面對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子卻選擇不戰而逃的話,肯定會成為一生的污點。

沒錯,現在的捏希魯加無路可退。

從他決定暗算倪亞‧利斯頓並在這裡遇見她的那一刻開始,便無路可退。

在訂立最初計畫的瞬間,他就已經押下了高風險、高報酬的賭注,事到如今不可能撤退。

因為一旦退卻,便會失去一切。

「……對,去抓住那個小鬼。」

涅希魯加的身子不知不覺間冒出冷汗,本能正在激動地警告他有危險──但他無視這直覺,對部下發出命令。

要他們抓住倪亞‧利斯頓。

「來吧,小姑娘,乖乖跟我們走──啊。」

其中一個部下扯出惹人厭的微笑,走近站得筆直的倪亞‧利斯頓身邊……然後雙膝一軟倒地不起。

在場沒有人看清這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並沒有人看見倪亞‧利斯頓特別做出什麼動作。現在她也只是一臉無趣地望著倒在她腳邊的男人而已。

「喂,你在干麼啊?是喝太多是不是──啊。」

不知道同伴為什麼倒地的第二個部下往倪亞‧利斯頓靠近……然後一樣倒地不起。

這現像是怎麼回事?

完全看不出來她有做什麼,也看不見同伴被做了什麼。

但是──到這個地步,在場所有人總算明白了。

這情況太異常了。

這裡正在發生不尋常的事情。

然而他們連想都想不到,原因竟然是出自倪亞‧利斯頓……一個五歲的小女孩。

不,只有涅希魯加一個人隱隱約約有察覺──

「唉。」

一回過神來,倪亞‧利斯頓已經站在涅希魯加的眼前。

他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倪亞身上。

但回過神來,倪亞就已經來到眼前。彷彿瞬間移動似的。

──而在這剎那間,他的眼睛也終於適應了小巷的昏暗,注意到他竟無法一眼數清倒在地上的小混混有多少人。

太多了。

這絕對不只二、三十個人。倒在地上的混混遠遠超過這個數字。難不成有破百……不可能吧。

不,他無法確定。

因為他看不見遠處的黑暗中到底還倒著多少人。

更重要的是,涅希魯加一點都不想知道。

現在倒在地上的這些人,都跟剛才的部下一樣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幹掉了嗎?

那麼下手的,一定就是──

「你到底打不打?」

什麼意思?

「今晚真是個美好的夜晚。我現在心情不錯,所以要放你們一馬也可以。怎麼樣?」

拜託讓我走吧。

話都已經到嘴邊,但在部下面前絕對不能說出來。

「啊。」

這聲音從身後傳來。

一回頭,不知為何倪亞‧利斯頓竟站在那裡。剛剛還在他眼前的那個小孩,竟然已經站到了他身後。

而身後的兩個部下也緩緩地倒地。

「怎麼可以逃跑呢。」

搞不懂。

什麼都搞不清楚。

他現在唯一搞懂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自己現在遇見了絕對不能扯上關系的某種存在。

渾身發冷。

身體不停地晃動。

現在涅希魯加終於能看清遠處倒著的小混混,但還是看不見盡頭。到底打倒了多少人?五十?不,果然超過百人嗎?不想知道。絕對不想知道。

現在到底是女人們在發抖,還是涅希魯加自己在發抖呢?

「唉。」

倪亞‧利斯頓揚起微笑。

「這些人就拜託你封口了。盡力就行了,叫他們保密我來過這裡的事。

你辦得到吧?還是說辦不到?」

涅希魯加的回答早已明瞭。

在這天晚上過後沒多久,有十幾個惡棍從此自王都消失。

他們似乎遭遇到很可怕的事情,全都說著「夜晚和小孩和白發好可怕」,接二連三地失蹤了。

沒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幾年後,只稍稍有人流傳,那個曾住在倉庫區東側的渾身金色的男人回到鄉下種田去了。

而這傳聞也沒幾天就消失了。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終章

「──您心情還真好呢。」

看來再怎麼注意還是會不小心冒出來呢。

我心花怒放的心情。

終於逮著機會好好發洩至今累積的郁悶,所以感覺特別神清氣爽。

「因為讓我一直很有壓力的舞台劇順利結束,終於可以回家了呀。心情當然好。」

我在旅館大廳悠閒地等待,邊和站在身旁的莉諾琪絲聊天。

返家的手續都已經打點好了。行李也打包好,再來只要等祖父過來,和他一起搭飛船回家就行。

之前也買好要送給傭人們的土產,應該沒什麼疏漏才對。順帶一提,我買的是名店烤制的點心。

說冰結薔薇劇團委託的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公演順利結束,讓我鬆了一口氣,並不是說謊。

不過當然,影響還是最大的,還是昨晚總算有機會讓我活動了一下筋骨。

真的是個如夢似幻的夜晚。

哪怕盡是些小石子般的無趣對手,對於一直處在渴望暴力的我來說,仍舊是段超乎預料的愉快時光。

我當然好好做了所有人的對手,打算臨陣逃脫的傢伙一個也沒落下,確確實實地把所有人都撂倒了。當然沒有痛下殺手。我可沒忘記要手下留情。

最終似乎總共來了五十個人左右,可惜依舊全都是小石子,唯有這點讓我感到有點遺憾,不過就現狀來說,有得享受就該滿足了。

把全員輾壓之後,我若無其事地把夏珞送回她家,我也回到旅館。

……硬要說的話,我的理想狀態是能跟一支實力約有我五成到八成左右的精銳部隊戰斗。因為我實在很想體驗讓人血脈噴張、折斷別人骨頭或被別人折斷骨頭的那種死鬥。

我就不強求能真的威脅到我性命的對手了,至少來點打起來有手感的傢伙吧。

唉,我也知道這是種奢求。

「大小姐,人到了唷。」

祖父似乎抵達了。我從沙發站起身來。

我在途中巧妙地迴避祖父意圖先繞去他宅邸並要我留宿的邀約,終於回到利斯頓宅邸,此時已經過了傍晚時分。

就我個人而言,其實去住也無所謂,但我還有「職業訪問」等等的拍攝工作,行程上不方便擅自外宿。

應該說,以我現在的立場應該不會被允許這麼做。

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晚上偷偷溜出去一下子吧。就像昨晚那樣!

雙親今天也在處理廣播局的工作,還沒回來,不過我在傭人們的迎接下平安回到家了。回到自己家果然令人放鬆。

雖然傭人們看起來比起我,好像更歡迎我帶回來的土產甜點……罷了,這些枝微末節並不重要,就算是那樣我也沒差。

我先去泡了澡,在餐廳獨自用過晚餐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呼。」

真輕松。

盡管我不是倪亞本人,但現在本屬於倪亞的這個房間,似乎已經變成對我來說最能放鬆的空間了。

這裡或許也已經成為我的歸處了。

「要不要喝點紅茶呢?」

「給我一杯吧。」

莉諾琪絲趁我換上睡衣的期間,替我泡了杯紅茶。

她為我泡的是在王都餐廳「黑百合的幽香」喝過的那種紅茶,帶有濃厚的華麗香氣。

這紅茶果然如我所料是相當高價的奢侈品,後來祖父買了一些送給我。

「──已經要一年了呢。」

嗯?

「一年?」

「離大小姐差點死掉的那天晚上,已經要一年了。您是在那天晚上開始逐漸康復的。」

啊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呢。

──我成為倪亞後終於滿一年了啊。

那時候,我滿腦子只有不想要再次死亡的想法……記得季節似乎是春天吧。

從那天到現在感覺好像很漫長,又似乎很短暫。

距離那個晚上……那個奇怪的男人把我這個靈魂塞進倪亞身體裡的那個晚上,已經一年了。

我花費超過半年治好這身體的疾病,從冬季開始接觸並踏入魔法影像這種連前世也不曾體會過的文化。

這回會前往王都,也是因為舞台劇這種我從未聽聞的文化。

相信今後也會再有相同的狀況吧。

「大小姐,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拜託我?……啊,你是想要跟我一起睡對不對?」

「當然啊!您都能跟那種認識沒幾天的女人睡同一張床了,為什麼不能跟認識更久的我一起睡覺呢!?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覺得非要這樣再三強調、意圖跟我親近的莉諾琪絲才更奇怪。

……一起睡啊。

「我不太想跟你一起睡耶。感覺好像會趁我睡著的時候隨便偷親我。」

夏珞給我的感覺只是普通友好,但莉諾琪絲似乎有種超越友好的企圖。

該怎麼說呢,就有種引得本能警鈴大作,覺得不能對她掉以輕心、讓她走得太近的那種感覺。

「又沒有關系我們是女生跟女生同樣同為女生!一樣都是女生啊!做了點什麼都可以不算數的吧!」

被這樣三番兩次地強調後,同性這張免罪符的效果顯得更加薄弱了……我是不會跟她一起就寢的。

「啊,不對,我想拜託您的不是這件事。」

嗯?原來不是嗎?

「大小姐,能不能請您指導我鍛煉呢?」

…………

「什麼方面的鍛煉?」

「戰斗方面的鍛煉──畢竟我這個護衛如果比大小姐還弱,就沒有意義了。」

喔~

我每天都在她面前練習武型,的確想過她應該有稍微認知到我的強大。

她說不定其實有還算正確地掌握我和她之間的實力差距。

如果是的話,那莉諾琪絲實際上或許比我想的還強一點。

知曉對手的強大。那也是一種實力。

「你確定?我可不會對你溫柔喔?」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因為我認為照現在這樣繼續下去,我或許連跟在大小姐身邊都辦不到。」

跟在我身邊。

……為了避免講錯話打草驚蛇,我看就別問是什麼意思了吧。

「既然你已經做好覺悟,那我就答應吧。就從明天開始。」

這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雖說莉諾琪絲的實力還遠遠不足,不過總比路邊那些小嘍要好上一點。就算會無聊到讓我想打呵欠,有機會跟人做對打訓練還是不錯的。

……就是得注意別不小心下重手,把人給弄壞掉……嗯,我多注意點就是了。

「那麼,莉諾琪絲,你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大弟子了。你可要好好努力變強,至少別讓我丟臉喔。」

「我會全心全意努力鍛煉的。」

專屬侍女成為我的徒弟後,我開始過上至今不曾體會的忙碌生活。

除了拍攝「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之外,時不時也會接到演員的工作。

這些工作不是來自王都,而是在利斯頓領地內公演的戲劇,所以我還會去排練戲劇,一些空檔也得參與其他的拍攝。

另外還要出席與芮姆夫人有關的派對,或是陪著雙親參加舞會交際應酬,使得我多了很多去王都阿魯特瓦爾的機會。

而武術鍛煉當然是一天都不可荒廢的。

由於無論多麼忙碌都必須進行鍛煉,所以有時甚至必須為此縮短睡眠時間。

在這期間要說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多了個新的魔法影像頻道。

至今只有王都阿魯特瓦爾和利斯頓領地經營的兩個廣播局,終於多了新面孔。

第五階級貴人維克森‧席爾瓦加入魔法影像業界,在他治理的席爾瓦領地成立了新的廣播局。

作為值得慶祝的開設紀念,利斯頓家決定以「職業訪問」的方式去拜訪他們。

「謝謝各位遠道而來。」

實際拍攝只有我、擔任局長的維克森‧席爾瓦,以及新廣播局的成員會入鏡,不過祖父和雙親也作為利斯頓家的代表陪同出席。

聽說祖父與這位維克森‧席爾瓦素有交情,這回他成立廣播局,祖父好像也在背後幫了很多忙。

因為他說席爾瓦領地的頻道將以探索未知浮島和冒險家的內容為主,所以我非常期待。

──只不過,我到現在還沒能解除所有的觀賞禁令。莉諾琪絲雖然成了我的大弟子,不過在她心中,身為僱主的雙親地位似乎還是在身為師父的我之上。

日子飛也似地過去。

然後,不知不覺間再度迎來了春季。

「大小姐,我們走吧。」

「嗯。」

我六歲了。

從今年起,我將前往位於王都的阿魯特瓦爾學院,開始我的住校生活。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後記

我搞不太懂hololive、NIJISANJI之類的是在做什麼的。

大家好,我是最近慢慢開始感受到被時代洪流拋下的南野海風。

謝謝各位拿起本書。買了嗎?還沒買?還沒買的話,請趕快拿著去櫃台結帳喔。

本作《亂世千金倪亞‧利斯頓》在HJ小說大賞2021上季獲獎,才得到出版的機會。

這原本是在「成為小說家吧」以及「AlphaPolis」兩個平台上連載的作品。

因為各種原因,在出版單行本之際將標題做了修正,內容也經過修訂,變得更加有趣奇妙。

簡單來說就是希望大家買回家看。拜託各位了。

當各位看到這裡時,我想我應該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離開這裡,前往一個消化堆積已久的游戲的世界。

我其實一點都不想累積游戲放著不玩的。我想玩游戲。我不想工作。我就是想打游戲。小時候可從沒想過竟然會變得這麼想打游戲。不,其實也不是。我從小就很愛打游戲,只要一有時間就滿腦子都是游戲。好想要PS5,到處都沒賣。

既然沒時間自己打游戲,就趁作業的時候看其他人的遊玩實況吧。

出於這樣的想法,我開始有點在意起hololive和NIJISANJI,但我搞不太懂……應該都一樣是那個的那個吧?不同公司?還是從根本上來說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搞不懂。我什麼都搞不懂。我知道這是個多樣化的時代,但是多過頭了,我的理解力完全追不上。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們一定是活在電子世界的妖精吧。才沒有什麼中之人呢!……之類的,這種話應該已經過氣了吧。

真想好好趕上時代潮流。

請問各位好好死命欣賞過封面的插圖了嗎?

是幼女。真是美好呢。我經常想著幼女說不定是能拯救世界的存在,封面正是足以令人感覺這種看法說不定是真實的插圖。

擔任插畫的磁石老師為本作繪制了非常美妙的幼女。書中的插圖也都非常棒,請各位務必欣賞看看。

磁石老師,謝謝您為本書繪制的精彩插畫。

各位看過本書(編註:以下皆為日本出版情報。)書腰上的情報了嗎?是不是在書腰背面?嗯?沒有書腰?那就請上網搜尋看看吧!

是的,上面寫的是漫畫化的情報。是告知大家有幼女即將在漫畫世界大展身手的消息。

負責繪制的漫畫家是古代甲老師。他是位非常會描繪幼女的漫畫家。

請大家千萬別忘記頻繁地確認連載狀況,准時收看喔。

責任編輯S大人,我的任性想必害你每次開會都很辛苦,十分抱歉,還有非常感謝你。

希望今後有機會能長久合作下去。

最後,致各位讀者。

多虧各位在網路連載時期的聲援,倪亞‧利斯頓才能以書籍形式出版。

真的真的非常感謝大家。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那麼,我們第二集見。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特典 侍女都看見了

──最近大小姐的樣子很奇怪。

這陣子莉諾琪絲‧法庫一直有這種感覺。

作為傭人被利斯頓家族僱用的莉諾琪絲,被指定為服侍利斯頓家千金的專屬侍女。

千金小姐的名字是倪亞‧利斯頓。

是個到不久前都還臥病在床、身體相當脆弱的小女孩。

盡管僱主並沒有告知她大小姐生的是什麼病,不過莉諾琪絲推測多半是不治之症,或是十分難纏的重病。

而莉諾琪絲就是在短時間內臨時被雇來,專門照顧倪亞身邊大小事,以及陪她說話的人。

由於利斯頓夫婦正在到處募集醫生和治療方法,為了以防萬一,她也兼任倪亞的護衛。因為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人物帶來怎麼樣的療法,他們希望她盡可能地待在倪亞身邊。

自那之後,莉諾琪絲便一路見證了一個幼童的抗病生活。

見證未滿十歲的小孩子努力配合各種治療方法、嘗試各種藥物。看著孩子受苦的感覺當然不好受,但她又無法移開目光,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

莉諾琪絲在不知不覺間對倪亞湧起強烈的感情,開始把她當作有如自己的孩子般看待,每天都在祈禱著希望倪亞能盡快康復。

然而,無論嘗試多少種療法,倪亞的病情都不見起色。

最後在沒能找到任何治癒倪亞方法的情況下,只好讓一個可疑男人對倪亞進行所謂的魔法治療,然後──

倪亞的情況開始好轉了。

明明是連那個聖王國阿斯塔尼亞的現任聖女都治不好的病,卻在來歷不明的可疑男人使用了可疑的魔法治療後立刻好轉、逐步痊癒。

不,其他的治療方法可能也發揮了效用,很難明確地說到底是哪個有了關鍵性的效果。

……也罷,這些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倪亞的身體的確開始朝著康復的方向轉變。

對於已經超越侍女本分、對倪亞抱有深厚情感的莉諾琪絲來說,能見到倪亞恢復精神的模樣,就是她最大的喜悅。

但是,該怎麼說呢。

總覺得最近的倪亞有點不對勁。

或者該說從頭到腳都不對勁。

或者該說簡直就是不對勁的化身。

「大小姐,今天天氣也很好呢。」

「是呀。」

倪亞這陣子身體狀況非常好。

最近已經能坐著輪椅去庭園散步了。不過推著輪椅走路的人是莉諾琪絲就是了。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

萬裡無云的晴朗藍天直至天邊。

清新的陽光照耀著照料得很好的鮮豔庭園。連平民出身的莉諾琪絲都看得出來這是座很棒的庭園。

她推著輪椅,帶倪亞慢慢欣賞著利斯頓家宅邸美麗的庭園。因為佔地寬廣,只是繞一圈就得花上一些時間。

莉諾琪絲覺得這能讓倪亞透透氣、轉換心情。

因為倪亞養病期間,總是只能待在房裡休息。她總是病懨懨的,不太講話,不舒服時會暈呼呼地喊著要找父母親。莉諾琪絲看她那個樣子,總是心疼得不得了。

她也對當初看薪水很高就接受了這份侍女工作感到有點後悔。這並不是一份能帶著輕率心情去做的工作。

她覺得自己當初用僅僅為了賺錢的心態,來照顧一個以嬌小身軀拚命抵抗病魔的小孩,實在太膚淺了。

然而正因如此,看見倪亞一天比一天更健康的樣子,讓她非常開心。

「──喂~莉諾琪絲小姐,能來一下嗎~?」

負責管理這座傲人庭園的園丁老爺爺叫住了莉諾琪絲。

「不曉得是什麼事?我去去就回唷。」

因為有點距離,莉諾琪絲決定過去聽是怎麼了。

這裡是利斯頓家的庭園,大小姐待在這裡不會有任何危險。

所以莉諾琪絲才安心地離開了倪亞身邊。她們只隔著幾步路的距離,而且還在她的視線范圍裡,萬一發生什麼,她也能立刻趕到。

「嗯,我在這等你。」

聽見倪亞的回答,莉諾琪絲便把輪椅停在花壇前面,跑去找園丁。

這個判斷並沒有錯。

因為這個地方沒有會與倪亞為敵的對象。

然而──

平時不常發生的細微末節的小事,讓倪亞露出了不同的一面。

「──我會轉告的。」

園丁找她,是要請她傳話給家裡的人,想商量下個季節要種什麼花。這可以之後再去向管家報告。

處理完這件事之後,莉諾琪絲回過頭──看見令她十分驚訝的景象。

白色的蝴蝶飛到坐在輪椅上的倪亞眼前。

上上下下地振翅飛著。

惹人憐愛的小女孩和幾只可愛的蝴蝶,簡直就像一幅畫呢──正當莉諾琪絲這麼想的時候,倪亞採取了行動。

「咦……?」

她一瞬間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但她並沒有看錯。

「……」

倪亞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住了蝴蝶拍動著的翅膀。

她明明目不轉睛地盯著,卻沒能看清楚倪亞是什麼時候抓住蝴蝶的。

待她注意到的時候,倪亞已經抬起右手抓住蝴蝶了。

「大、大小姐……?」

她在稍遠處喊了一聲,倪亞便放跑蝴蝶回過頭來。

「事情處理完了?」

倪亞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能作為證據的蝴蝶,似乎因為突然被抓住而受了驚嚇,馬上就飛不見了。

「是的,那個、剛才……」

「剛才?啊啊,你說蝴蝶?不知為何一伸出手就抓到了。」

不知為何一伸出手就抓到了。

「只是碰巧喔。」

只是碰巧。

這能解釋嗎?

說起來那是人類能辦到的事情嗎?就連有在鍛煉身體、運動能力不錯的莉諾琪絲都不見得做得到。

不,要抓住蝴蝶或許不難。

但有辦法只抓住蝴蝶正在拍動的翅膀嗎?而且是用輕柔到放手之後蝴蝶還能平安飛走的力道。

「……這樣啊。」

但她本人都說是巧合了,那就是那樣子吧。

只是碰巧。

那麼想比較自然,所以就是那樣子吧。

──莉諾琪絲從這時感覺到強烈的異樣感,不禁開始在意起倪亞的一舉一動。

「大小姐?您在做什麼?」

「我想舉起來看看。」

為什麼?

她一打開房門,就看見倪亞坐在床上,抱著一個花瓶。

那是裝飾在這房裡的花瓶。

倪亞把花瓶裡的花拿掉,將裡頭還有點水的花瓶放在腿上,用雙手環抱著。那是對小孩子的手來說十分大的花瓶。莉諾琪絲不曉得她為何會拿著。

「呣。」

倪亞發出可愛的發語詞,把花瓶自腿上稍微舉了起來。

「大小姐,您在做什麼……?」

「我剛不是說了嗎?我只是想舉舉看而已。」

所以說是為什麼?

不。

這行動本身是能理解的。她應該是在鍛煉身體。

莉諾琪絲注意到倪亞的用意之後,便決定不再多嘴。

雖然這行為很突然,不過如果倪亞本人是想恢復精神、想鍛煉變得虛弱的身體才這麼做的,那她就沒有理由阻止。不如說還想替倪亞加油。

她不想因為自己多嘴害倪亞失去幹勁,於是決定不再多說什麼。

不過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確實讓她覺得有點奇妙。

因為臥病在床時的倪亞有些消沉,很少看她自己主動講話或做些什麼。

然而倪亞現在開始會以自己的意志行動了。

盡管有種不對勁的感覺,但這是好事。

完全沒有理由去責怪或阻止她。

──在過了幾天之後。

「已經挺習慣了呢。」

倪亞握住花瓶的邊緣,將瓶身從地板舉起,大概舉到與手臂呈水平狀的高度,並且如此反覆動作。

總覺得變成了就算是大人,要是沒點力氣也不見得辦得到的鍛煉方式……

但這一定是好的跡象。

「……」

縱使冒出「那個我好像沒辦法……」的想法,莉諾琪絲還是什麼都沒說。

因為倪亞變得健康,當然是件好事情。

因為倪亞為了變健康而努力的樣子,非常值得尊敬。

……雖然感覺……真的很不對勁。

倪亞在那之後又更進一步地持續鍛煉。

等莉諾琪絲注意到時,她已經拿身邊的物品當作負重物掛在身上一邊鍛煉了。

原本病弱消瘦的身體,沒過多久馬上變成普通小孩的標准身材。雖然肌肉的比例比一般高了許多。

「呼、呼、呼。」

到了現在,莉諾琪絲在看到倪亞用驚人的速度做伏地挺身時,甚至會覺得好像不太夠。到了腦中會冒出「背上不再放個重物嗎?」的境界。

「大小姐,到下午茶的時間了喔。」

「嗯。」

倪亞身上沒有流一滴汗,來到桌邊就座。

──莉諾琪絲忽然想到。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倪亞的舉動奇妙才是正常的」呢?

但這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沒錯。

她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倪亞是在做正確的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莉諾琪絲變得會如此催眠自己。

從倪亞身上散發的異樣感都是「好的事情」、「沒有錯」。

她在心裡如此拚命地說服自己。

因為她有點害怕去知道這股異樣感背後的真相。

而且更重要的是,倪亞真的沒有做出任何不好的行為。想辦法鍛煉自己抵禦病魔有什麼不對?這有什麼理由好多嘴的呢。

她所重視的倪亞每天愈來愈健康。

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雖然……有異樣感,雖然倪亞的種種行為都很奇怪,雖然真的很詭異,雖然她也知道這些事情詭異到不行。

距離莉諾琪絲不得不拋掉這些為了催眠自己而找的藉口,還要過上一段時間。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特典 武的聲音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的聲音。

但那是我聽過的聲音。

叩、叩地不規則地響著的輕脆聲音,這是──

「……呼。」

是武的聲音。

揮動木造物敲打彼此的聲音。之前的我早已對這聲音熟悉得不得了,就算沒有記憶,靈魂也還記得。

「我要推動囉。」

打開玄關大門,莉諾琪絲推動載著我的輪椅。

沒有東西阻隔之後,那個聲音變得更清楚了。

「大小姐,您看,是倪爾少爺。」

嗯,我看見了。

我們一來到庭園,便看見哥哥倪爾和他的專屬侍女麗聶特正在用木劍對打。讓人產生懷念的聲音原來是從這傳來的。

那是哥哥的日課吧。明明是放暑假回家裡度假的,真是辛苦呢。

「我想靠近點看。」

「啊、好的。」

哥哥還只是個小孩子,兼任哥哥護衛的麗聶特也沒什麼實力。

兩個菜鳥互打的修練根本沒什麼好看的。

這我明白,但是……

現在就算只有這樣也好。

在打從心底渴求著想要接觸武道的現在,無論什麼都好,我就想看看有人在戰斗的樣子。可以的話我也想加入,不行的話只在一旁看著也沒關系。

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手握木劍、揮汗猛攻的哥哥。

和輕松應對著的麗聶特。

……嗯~這看起來好像、不至於到、很無趣?

我很意外看他們對打並不如我以為的那麼無聊,還算看得下去。喔,哥哥揮劍揮得挺扎實的,防禦也都有做好,還不錯嘛。我記得哥哥好像六歲還七歲吧?以這年紀來說也許算挺強的。

「再靠近一點。」

「會打擾到倪爾少爺的,不行喔。」

這樣啊。

我沒有打算妨礙他訓練,不能靠近就算了。

我們在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沉默地看著兩人對打了一會兒。

「您有興趣嗎?」

莉諾琪絲見我盯著他們一直看,便對我說道。

「等大小姐您恢復健康之後,也可以開始練劍喔。」

「咦?」

我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

「呵呵,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忍不住笑了。

「說得也是,劍術的確不適合大小姐呢。」

盡管理由完全不同,不過倪亞和莉諾琪絲都得出了一樣的結論。

心想著「空手才是最強的,我才不需要什麼武器」的倪亞。

和心想著「希望大小姐不需要碰什麼武器,作為符合貴人千金形象的賢淑女孩成長」的莉諾琪絲。

不需要什麼武器。

兩人的理由雖然不同,想法卻非常一致。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特典 午餐時間

又到了午餐時間。

因為這虛弱的身體恢復到能好好進食的程度,所以最近用餐終於變成一件開心的事。

我望向開著的窗戶,從室外吹進來的和煦微風正吹動著蕾絲的窗簾。今天的天氣也很好,外面看起來十分耀眼。

再過不久就能擺脫輪椅了。

其實我現在已經能自己走路,腰、腿也都沒什麼問題,早已不需要靠輪椅移動。

只是因為這肉體還很虛弱,病也還沒全好,只要稍微動一下就很累。

這部分就再看情況吧,不必著急。

──那麼。

「大小姐,到午餐時間了。」

莉諾琪絲照平常的時間把餐點送了過來。

來的正是時候,我肚子的確餓了。

「嗯。」

我邊回應邊從床鋪爬起身來。

因為還在養病中,所以我基本上都待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等近期內把該死的病魔們打趴,馬上就能脫離臥床生活。到時候我一定要在家裡的飯廳吃飯。

「……嗯。」

眼前這些為我准備的食物。

和平常一樣,幾乎沒有固體、調味清淡無味,看起來不怎麼好吃。也沒有肉。

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飯後甜點的水果。雖然都切得小小塊的,不過只有這個還保有果實原本的滋味,所以還能忍受。

我拿起湯匙,戳進像是粥的東西裡面,舀起來默默地往嘴裡送……嗯,唉,一如往常食之無味也沒有口感可言。

但這應該很利於消化,現在只能忍耐吃下。況且也沒有到非常討厭。

「──大小姐,您今天想看什麼?」

嗯?

在我邊吃邊暗自哀嘆著不滿足時,莉諾琪絲啟動魔晶板,讓其飄在空中。

這是能夠觀看遙遠地方和過去影像的魔晶板……一種名為魔法影像(MAGIC VISION)的技術。

我一開始非常驚訝。

這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使我忍不住感覺到時代的巨大差異。

然而實際上──

「隨便點一個吧?反正這個時間我能看的節目也只有一個。」

雙親說有很多節目對臥病在床的小孩子來說太過刺激,所以有很多東西都不讓我看。

結果就是我只能看些無聊到不行的影片。

說起來本來就沒有那麼多選擇,只有兩個頻道,再加上我個人被禁止收看很多東西。

這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呢。

讓我看看血啊。總之讓我看看鮮血流淌的影片啦。

……我當然不可能說得出口,所以早就不對影片抱任何期待了。

「您用不著鬧脾氣吧。」

我不是在鬧脾氣。

只是很沮喪而已。

「您看,今天也在播『利斯頓領地漫步譚』喔,一起看吧。」

我瞄了一眼,又是那個長相濃膩的大叔走在田園小道的景象。

這是我少數被允許收看的節目,所以這大叔煩人的臉我早就看到不想看了。應該說根本每天都在看。

「……呼。」

我沒什麼期待。

已經看膩這個煩人大叔了。

但不知為何,只要播放著我就會忍不住去看。魔法影像具備著這樣的魅力。

──喝什麼喝,別喝酒啦你,現在是大白天耶。真羨慕,開什麼玩笑。

我邊在內心臭罵,邊瞪著喝酒喝得很爽的大叔,吃著我索然無味的飯菜。

再忍一陣子就好了。

只要再恢復一些,就能行動得更加自由。

到時候,我一定要跟雙親交涉讓我多看點其他節目。

第一卷 轉生為嬌弱千金的弒神武人華麗無雙錄 插圖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圖源:拉菲

掃圖:linpop

錄入:kid

修圖:不會修圖的kid

──真稀奇,或者該說這似乎是頭一遭。

今天是拍攝的最後一天。

「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的拍攝將在今天的行程結束後暫時告一段落。

今天的采訪對像是甜點專賣店。

照安排是要與甜點師傅一起製作甜點,於是我馬上被帶到廚房來。

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店裡的蛋糕和甜派都是纖細且精緻的技術結晶。這些甜點入口即化,十分精巧脆弱,實際製作時卻意外地花費力氣。怎麼又要攪拌?好吧。蛋白霜?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真本事吧。雖然只有一小部分。

拍攝進行得非常順利。

對我來說是場一如往常的拍攝。

盡管一開始有過一些不知所措的時刻,但事到如今也都習慣了。畢竟不管任何事情,只要不斷重復地練習就會愈來愈熟悉,跟武術的基礎一樣,重點在於反覆練習。

「啊啊,倪亞,等等,已經可以了,已經可以了喔。」

在我用著要把打泡器和盆子都磨壞的氣勢激烈地打泡時,一位女甜點師急急忙忙跑來阻止我。

──嗯,拍攝難免會發生這樣的小事件。我當然不是故意的,我可沒機靈到那個地步。

一如往常的拍攝。

現場也一如往常地安穩順利。

唯一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是今天我的父母也來到現場參觀。

他們偶爾會以「剛好人在附近」為由過來探班,不過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從頭參與到尾。

不過我不是真的小孩子,父母在一旁看著對我來說構不成影響。

拍攝結束後,我和父母一起前往附近的餐廳。今天要和他們一起吃晚餐。

「因為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面呢。」

聽見父親這麼說之後,我才想起這回事。

這陣子拍攝行程非常緊湊,我忙得整個心思都只放在完成眼前的工作上。

今天是最後一場節目攝影。

我最近就是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努力完成行程的。

因為我將離開利斯頓領地一段時間。

「所以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今天才會來看我拍攝呀。」

拍攝到今天為止,短期間內沒有相關安排。

因為我即將前往位於王都的學院宿舍。行程應該是明天吧?明天晚上,我應該就已經搬到宿舍住了。

等等我就要搭乘飛船前往王都,下一次回家大概要等到暑假了。

因為會有一段時間見不到面,所以他們才會希望趁最後來見見女兒吧。

──如果我是倪亞本人的話,會因此感到開心嗎?還是會為了暫時無法與父母天天見面,感到寂寞呢?

「我該說我不想跟父親與母親大人分開、我想回家之類的話嗎?」

姑且還是問一下好了。

「啊,你用不著費那種心思。」

父親二話不說,立刻拒絕我的提議。

「你還好嗎?是不是連續拍攝好幾天太累了?」

母親則非常露骨地擔心我的精神狀態。

嗯~

看來我身為一個孩童,似乎表現得太過冷漠淡然,連父母都徹底認為我的個性就是如此。

罷了。

畢竟我雖然能代替倪亞活著,但不能成為真正的倪亞。

……事到如今,用不著去考慮這些了吧。

距離我成為倪亞,已經過了一年半。

早就過了為此糾結,或對真正的倪亞感到歉意的階段了。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為這個生活感到猶疑的理由了。

第二卷 第一章 兄長的迎接,與少女們的相遇

阿魯特瓦爾王國規定孩童從六歲到十二歲的六年間,必須就讀王立學校進行義務教育。

這學校指的便是阿魯特瓦爾學院。

這是基於「讓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進入勞動市場也沒什麼作用」的看法所提出的政策,目的是在孩童的身體發育至相當程度、能力足以負擔勞務之前,先奠定學問。

據說至今仍有許多家庭理所當然地把小孩子視為勞動力,但這是好幾代前的國王制訂的法律,所以國民不得不遵守。

無論是貴人、農民還是王族的小孩都一樣,只要沒有特殊理由,都必須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小學部。我聽說以前曾有過貴族專用的學校,但老早就廢校了。

另外,有住家位於王都的人可以從自家通勤上學,然而大多數的孩童都來自各個浮島,因此入學後將移居至宿舍。

──基於以上背景,我也將從今天開始搬入宿捨生活。

由於拍攝行程的關系,家人安排我在前一天晚上搭乘飛船,於隔天一早抵達王都。

原來如此,是要在我的就寢時間移動啊。

記得哥哥之前跟我提過這件事,在夜晚做長距離移動的確能節省時間,我也覺得這主意相當不錯。

「我在這所學院唸到中學部畢業喔。」

「這麼說來,你之前的確提過這件事呢。」

我在飛船中的餐廳邊吃早餐,邊向莉諾琪絲打聽關於阿魯特瓦爾學院的事。

我至今聽過不少關於學院的片段情報,不過這是第一次仔細地詢問相關消息。

尤其在得知這是義務教育時,著實令我嚇了一跳。

我只是在父母的要求下去的,沒想到竟然是這個國家的義務。

而且聽說學生在就學期間都能免除學費和伙食費。正因如此,才能夠以義務教育的方式把孩子聚集起來吧。

我不是執政者,因此無法判斷這麼做是否正確。

不過,考慮到能用如此簡單明瞭的方式,把從國民徵收的稅金回饋到國民身上這一點,我想應該能稱得上是不錯的政策吧。

「我記得你是從冒險科畢業的對吧?」

「是的。」

入學後要先就讀小學部六年,這是義務,而之後再決定是否繼續升學。

因為決定要升學的話,就必須開始繳交學費。

莉諾琪絲自小學部畢業後,有繼續升學到下一階段。

我聽說貴人家的孩子按慣例也至少會唸到中學部畢業。也就是身為貴族的面子。

「中學部的就學期間為三年,進到下一階段高學部的話,還要再三年。

聽說如果成績夠好,或是就學期間有什麼足以被院方承認的功績,就能被招攬到只有一部分人能進入的最高階學程,名為王政學部。」

喔~

老實說,我對念書沒什麼自信,只要能唸到小學部結束就好了。

不過我是否升學取決於父母的意願……如果父母有所期望,那麼我作為倪亞自然必須努力升學。

誰教我實在不擅長腦力活。頭錘的話倒是挺有自信的。

「……看來會變得很忙碌呢。」

從去年春天正式開始演出\魔法影像(MAGIC VISION)後,我的生活便愈發忙碌。

而今後想必得兼顧學業和拍攝。

──我在去年一整年間,為了拍攝等理由搭著飛船到處拜訪。

不枉費我的這番辛苦,魔法影像在利斯頓領地中的普及率成長得相當快速。

沒理由在這絕佳時刻緩下腳步。

我得盡可能地演出魔法影像,繼續推廣魔法影像和魔晶板才行。

目前魔法影像業界還很難說有步上軌道,盡管我不清楚利斯頓家的財務狀況,可是破產的風險一定仍是不低。

總而言之,我得不停賺錢來守住利斯頓家。

這是我該背負的責任。

「啊啊,對了,聽說王都的廣播局也在積極考慮要錄用大小姐演出節目喔。」

「似乎是呢。」

前幾天,班德裡歐很稀奇地來到拍攝現場,頂著那濃膩的長相對我提過這件事。

「是不是該去那邊的廣播局打聲招呼呢?」

去王都廣播局拜訪……確定要去的話,似乎最好拜託芮姆夫人之類的人替我牽個線。

無論是在哪裡的廣播局拍攝影片,實際播放後利斯頓領地都能看得見。

也就是說,就算我是在王都拍攝節目,以演出魔法影像這點來看並不會有任何影響。只要我有出現在節目中,便能宣傳自己,間接地達到宣傳利斯頓領地的效果。與此同時,若能獲得酬勞更是一舉數得。

──老實說,比起即將展開的學院生活,我更在意今後如何參與魔法影像。

我從今天開始將入住學校的宿舍。

今後必須一邊於宿捨生活,一邊參與拍攝。

看來可能會愈來愈難擠出時間來鍛煉武術呢。

在我用完早餐後不久,外頭便能漸漸看見阿魯特瓦爾王國的王都景色。

我們得以在中午前抵達港口,踏上王都的土地。

港口周邊人來人往──尤其看到特別多小孩子的身影。

想必都是跟我一樣,要從今年進入阿魯特瓦爾學院小學部的新生吧。

有群身著破舊衣裳、一臉好奇地環視四周的孩童,不知道是不是都來自同個地區。

打扮端莊、身旁還帶著侍從的,肯定是貴人的小孩。

──這回我搭乘的飛船是哥哥倪爾派來的、充滿復古情懷的那艘。

哥哥似乎很忙碌,這次春假並沒有回到利斯頓領地的宅邸。不過據說本來就有許多學生因為春假假期太短,不會特地回老家。

而派船接送我的哥哥──

「倪亞!」

他特地在妹妹抵達的時間來到港口迎接。

哥哥帶著侍女麗聶特朝著我們走來。他男女通吃的美貌這時也不例外地吸引了週遭所有人的目光。

「兄長大人,好久不見。」

「嗯,上次見面已經是寒假的事了呢。看你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哥哥邊說邊若無其事地接過我拿在手上的小皮包。嗯~……他已經具備護送女性之類的紳士風范了。看來淚濕羅巾的女性又要增加了。

……嗯?

有個女孩緊緊地跟在哥哥身邊,我本以為她是跟哥哥沒關系的人。

看樣子應該是一起來的吧。

這距離感不可能是陌生人。

對方穿著製作相當講究的洋裝,臉遮蓋在寬簷帽的影子下,看不清楚,但能判斷應該是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小孩。

「兄長大人,這是哪位?是你的女朋友嗎?」

「咦?不……你別亂說話啦。」

只見向來沉著冷靜的兄長竟露出焦急的樣子,小聲地告誡我。

「──初次見面。終於見到你了呢,倪亞‧利斯頓。」

她微微撐起帽簷,用宛如銀鈴般的清澈聲音對我這麼說道。

這名少女的長相和聲音一樣美麗,其眼眸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在綠色眼珠中的瞳孔內含一點朱紅。

我凝視著這顏色和模樣十分不可思議的眼眸,有種宛如被誘惑的錯覺。

這對有著奇妙顏色的眼眸是──

「──啊!倪亞‧利斯頓!」

這時旁邊傳來另一個少女中氣十足的聲音,將看入神的我拉回了現實。

發話的人有著一頭豔紅如火焰般的紅發,以及炯炯有神的灰色雙瞳。

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這副長相……?

──這就是我與日後長久來往的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以及第五階級貴人維克森‧席爾瓦的麼女蕾莉亞蘿德的相遇。

「呵呵,真好玩呢!」

會嗎?對我來說只是很普通地跑一段路罷了。

「你們干麼突然跑走啦!」

對我生氣有什麼用,我只是被人拉著跑而已。

──因為紅發少女大聲喊出我名字的關系,我們在港口引起了許多不必要的注目。

盡管魔法影像在國內整體的普及率還很低,所以庶民並不清楚,但對家中有魔晶板的貴人家孩子來說,我的名字非常有名。

當週遭人群的視線明顯地集中過來時──我不經意聽見了那個#無法忽視的名字#。在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的同時,戴著帽子的少女拉起我的手往前跑了起來。

盡管事出突然,但莉諾琪絲、哥哥倪爾和麗聶特都冷靜地跟上步伐,而那個紅發少女不知為何也邊喊著「給我等一下」邊帶著侍女追著我們跑。

我們這一行人就這樣從人潮眾多的港口,飛奔來到寬廣整潔的主幹道上。

我們分明跑了一大段路,戴帽子的少女──不,那位有著#無法忽視名字#的少女,卻大氣不喘一下,回頭露出爽朗的微笑。

她用「真好玩」來評價這場突如其來的逃跑舉動。

「先在附近找間店進去吧。」

哥哥提了個非常合理的建議。

「也是,雖然是個巧合,不過能在這遇見蕾莉亞蘿德‧席爾瓦也算是幸運呢。」

「──喂你、唔咕!」

紅發少女還沒察覺帽子少女的真實身份,這時轉過頭來就要開口抱怨,但她的侍女硬是捂嘴令她安靜了。雖然本人不識相,侍女倒是好好注意到了。

總之──

眼下照哥哥說的做比較安全。

畢竟對方可是個不能隨便在路上輕易攀談的對象。

我們在哥哥的帶領下,來到主幹道旁一間充滿高級感的紅茶專門店。這正是之前來王都時,祖父買高級紅茶送我的那間店。

由於這家店客層主打貴人及商家,高價且高格調,因此店內備有讓客人試飲的座位和茶點,也有包廂。

作為店主的老紳士一看見哥哥和戴著帽子的少女,二話不說,立刻帶我們進入包廂就坐。這男人雖然不怎麼強,行事倒是很俐落周到的樣子。

「──呼~」

少女喘了口氣,摘下頭上的寬簷帽。

她露出閃耀著蜂蜜般光澤的美麗金色長發,和那對綠底帶著紅點的不可思議眼眸。紅發少女見狀不禁「啊」地驚嘆了一聲,看來總算注意到對方的身份了。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希爾德朵菈‧阿魯特瓦爾。」

少女頂著微笑從容地說道。果然啊。

這樣啊,她就是希爾德朵菈……

在王都廣播局演出魔法影像的大紅人。

「首先,倪亞‧利斯頓,請容我為突然的造訪致歉。」

「──初次見面,希爾德朵菈大人,我是倪亞‧利斯頓。」

這可是不能得罪的對象,因此我刻意不回應她的致歉,先做自我介紹。

我個人是無所謂,但可不能因為我的關系妨礙到父母的工作或哥哥的立場。

「然後是蕾莉亞蘿德‧席爾瓦……」

「是、是!」

「我也一直很想跟你聊聊,謝謝你跟著過來。」

「不、不會,您、您不需要道謝!」

──啊啊,我正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這名字、好像在哪看過這長相。

原來這位紅發少女是席爾瓦家的人啊。

席爾瓦領地設立廣播局的時候,我曾和父母還有攝影組一起前去拜訪。

印象中,當時有見到席爾瓦家家主維克森‧席爾瓦的長女。仔細回想起來,這名少女的確和長女長得有點像。

「我們坐著聊吧,不會佔用太久時間的。」

……想聊聊,是嗎?

從成員來看──想必是跟魔法影像有關的話題吧。

我沒什麼理由拒絕希爾德朵菈的邀請,便在她的催促下,於做工精緻的古董椅子上就座。

而且哥哥在我坐下之前就已經入座了,我身為妹妹,自然不能做出讓兄長丟臉的行為。

原本不知為何氣勢凌人的紅發少女……蕾莉亞蘿德,則在明白希爾德朵菈真實身份的瞬間,變得乖巧得不得了。

……不,她不只是對希爾德朵菈表現得如此。

看她時不時偷瞄哥哥倪爾的樣子,顯然是也被哥哥的美貌給勾住了,真可憐。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

始終保持微笑的希爾德朵菈開口切入正題。

「我是抱持著粉身碎骨的覺悟,從事屬於王政一環的魔法影像推廣活動的。」

嗯,先不說王政如何,我對於魔法影像的推廣是舉雙手贊成。

設立廣播局尚未滿一年的席爾瓦領地,多半也有相同的想法。不如說,剛加入業界的席爾瓦領地應該會是最有干勁的吧。

「自從發明飛船,人們看見船在天上飛行也不覺得稀奇的時候起,王族或貴人所擁有的統治者特權受到了莫大的影響。

歷史上記載的天空帝國米史迦利斯曾繁盛得足以接連挑起侵略戰爭,並坐擁世界三成實權,征服世界亦不是空話……

但如此泱泱大國,卻因大量平民搭乘飛船逃難,走上逐步消亡的命運,這歷史性的大事件對全世界的統治者帶來沖擊。

人民即是國家的血液,只流失一點還無妨,但失去愈多身體會愈不聽使喚,難以行動,最終危及生命。

在歷經這起重大事件後,平民階級意識到自身擁有從名為浮島的大型密閉空間『脫離的手段』,便開始尋求方法逃離對人民強押苛政、重稅等重擔的統治者……

──雖然只是籠統的說明,不過基於這樣的背景,現在的王族及貴人等統治階級的權力已經不如以往,無論是哪個國家多少都有相同的傾向。

話雖如此,但這都是遠遠早於我們出生之前的事了,對我們來說,與平民有著相對親近的距離感才是普通的狀態。」

原來是這樣嗎?

我沒有#前世#的明確記憶,所以不清楚我在世時的世界情勢是如何。

說起來,我是生活在什麼時代的呢。

要說的話,我感覺自己似乎是十分久遠時代的人,很可能是在天空帝國還存在的時期……不過既然想不起來,繼續思考這個也沒什麼意義。

「照現在的情況繼續下去的話,王族與貴人的權威將會一落千丈,總有一天會被淘汰吧。

而我的目的,就是要維持身為統治者的權威,最好是能取回過往的榮光盛景。」

嗯,這對於身為王族的她而言,的確是無法忽視的重點吧。

尤其她的父親正是當今的國王。

想要支持父親的心情應該相當強烈。

「──能掌控魔法影像的人就能掌控世界……我是這麼認為的。」

希爾德朵菈堅定的微笑中,透著堅定的決心。

「我打算先在這個國家使魔法影像普及化,下一步,就是帶動其他國家加入這個行列。

透過魔法影像進行情報操作和思想誘導,使獨攬魔法影像系統的阿魯特瓦爾王國掌握世界霸權……

在恢復王族權威的同時,我更是展望著這相當狂妄的夢想。」

這夢想的確相當不知天高地厚。

掌握世界霸權是嗎?這野心對一個小孩來說是太過分了些。

我倒是覺得挺不錯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我們與您合作?」

希爾德朵菈聽見我這麼問,毫不猶豫地點了頭。果然是認真的啊。

「僅憑我一個人的影響力有限,但若是能兩人、三人合作的話,不僅能做到更多事,也能期待有加成效果。

先暫且不提倪爾‧利斯頓,我們三個都是以孩童身份活躍於魔法影像的人。

在魔法影像愈發普及後,相信會出現各式各樣的人才,這些人也許會是當權者,也可能是普通的平民。

又或者是足以動搖國本的商人、外國人士,甚至是早已聲名遠播的冒險家等。

要促使魔法影像發展,勢必需要許許多多的協力者、野心家及對手。

由於現在我們幾個比任何人都還要走在時代的尖端,我們若是能通力合作,便很有可能成為引領後進的存在。」

嗯,這女孩的企圖心著實強烈。我並不討厭這樣的人。

「呃……我聽不太懂很困難的話題……」

一直在一旁靜靜聽著希爾德朵菈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蕾莉亞蘿德這時頂著明顯困惑不已的表情說道。

「……不過,如果是要推廣魔法影像的話,我是願意幫忙啦……」

蕾莉亞蘿德或許沒能完全理解希爾德朵菈的意思。

然而並沒有偏離本質。

沒錯──情報操作與思想誘導等等,都是等魔法影像普及後才談得上的事。

總之先合作一起推廣魔法影像──希爾德朵菈現階段的目的就只有這個而已。

那麼,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看哥哥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表示目前他也贊成希爾德朵菈的方針吧。

「我也願意合作。」

無論如何,對必須努力賺錢,避免利斯頓家陷入破產困境的我而言,根本沒什麼選擇的餘地。

不如說要是工作范圍能擴展的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話說回來,她明明年紀還這麼小,就已經開始思考這麼困難的事情了啊。

不曉得#前世#的我在六七八歲時都在想些什麼,說不定還掛著鼻涕在野外亂跑,連武術都還沒開始接觸。小孩子不都該是這樣嘛。

……這樣想起來,#今生#的我也沒考慮過多了不起的想法。

除了思考代替倪亞能做的事情之外,滿腦子就只有怎樣才能逮到機會揍人、怎樣才能解決魔獸、怎樣才能頂著受害者光環當加害者之類的。

權力中心似乎總是盤旋著陰影。只要身處王族之中,就算還只是個小孩子,思考的事情自然會與常人不同吧。

……又或者,可能牽扯到有幕後黑手在背後操縱希爾德朵菈之類的麻煩問題。

我覺得她的想法以年紀來說,實在過於成熟了……但也不能否定,也許她天生擁有軍師般的先見之明。

無論如何,在連國內能推廣到什麼程度都還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天曉得得花上多少時間,才能實現她把魔法影像推廣至全世界的野心呢。

怎麼想都不覺得是我們在世的期間能達成的目標……

但是,就算目的地在遙不可及的地方,既然前進的方向相同,一起邁進也是不錯的選擇。

至少在彼此的理想還能契合的期間內。

「讓各位久等了。」

作為店主的老紳士在我們正好談到一個段落時,送上盛著紅茶的茶壺和飄著奶油香氣的司康。

喔,雖然快到午餐時間了,不過真是股刺激食慾的香氣啊。

老紳士親手沖泡的紅茶也挺不錯的。茶香與我珍惜著喝的祖父送我的紅茶不同,但這款也非常棒。

濃紅茶湯和甘甜的淡雅香氣,能感覺到是名符其實的高級茶葉。

多半是希爾德朵菈喜歡的牌子吧。就算排行老三,公主還是公主,吃的喝的都是好料。

直到老紳士離開房間為止,都沒有人取用餐點──接著希爾德朵菈率先伸手。

「──我想也是。我知道兩位都沒有理由拒絕我的提議。」

她輕啜一口紅茶後,接續話題說道:

「那麼,你們目前情況如何?」

方才講的一番話只稱得上是狂妄的野心,現在她終於開始談起實際的話題。

「關於利斯頓領地的魔法影像與魔晶板的普及率,我已經問過倪爾‧利斯頓了,據說現在還未達一成是嗎?」

喔,這是要我回答的意思嗎?畢竟她正看著我。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不過因為我不太會被告知詳情,所以不清楚。」

我聽說大概一個月前終於要超過百分之八,但不知道實際上到底如何。

我只是稍微聽見,那個長相濃膩的班德裡歐造訪利斯頓家時,與父母的對話中有提到這件事。

他們還是一樣,不怎麼向我提及經營層面的事。

……嗯,畢竟我才六歲。

關於金錢、負債、接工作的酬金等等。

我能理解身為父母,不會想在孩子面前攤開討論這些話題。

假設我有小孩,也不會想主動對自己的孩子提起這些,尤其是跟錢有關系的內容。

「順便請問一下,王都現在是多少呢?」

「大概百分之六左右吧。不過王都人口眾多,單純論魔晶板的實際販售數量的話,應該有超過利斯頓領地唷。」

原來如此,有道理。

「席爾瓦領地呢?廣播局成立才剛過半年,比例應該還很低吧?」

「咦、唉唉,那個……呃…………──艾思艾菈,你來說明。」

蕾莉亞蘿德似乎也不清楚這方面的事,連忙轉頭吩咐站在她身後的高䠷侍女回答。我自己也只是碰巧聽見而已,看來她的認知程度跟我差不多。

「──據我所知,還沒有達到百分之四,但多虧有利斯頓領領主歐魯尼特大人的熱心指導,聽說以普及速度來說,算是相當迅速。」

她回答得又快又流暢,還提到了父親的名字。

……普及率在半年內超過百分之三,的確算是很快了吧。因為印象中,利斯頓領地在設立廣播局後,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都還沒達到這數字。

「──那麼,我們的目標就設為從現在開始算起一年內,讓各領地的魔法影像普及率達到一成以上吧。」

…………

「這會不會太困難了點?」

基於身份立場,我無法直接反對提出這個目標的公主本人,所以這句話是對以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喝著紅茶、吃司康的哥哥說的。

聽說目前魔法影像以相當快的速度在各地傳開。

這是因為我和希爾德朵菈、蕾莉亞蘿德,以及廣播局等眾多工作人員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讓原本不知道這東西存在的一般民眾多了很多接觸魔法影像的機會。

然而即便如此,要問能不能在一年內達成各領地人口一成的普及率的話……我覺得很困難。

畢竟用最簡單的方式來推算,一成表示必須達到每十戶家庭便有一台魔晶板的狀態。

然而魔晶板不但依舊昂貴,驅動魔晶板的魔石也不是能免費取得的東西。

考慮到這點,平民實在負擔不起……哥哥似乎察覺到我的想法,也馬上表態同意。

「嗯,我也覺得靠正攻法是行不通的。」

靠正攻法行不通……啊,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有除此以外的法子囉?」

我至今只想著要盡可能演出魔法影像,提升我本人與魔法影像這媒體的知名度。

其他事情向來是交由旁人來處理,所以我從來沒考慮過──看來哥哥的意思是我們該由此著手。

「正是如此。」

希爾德朵菈似乎打算用參與演出之外的方法來進行推廣。

這樣啊,我至今的確沒往那方面想過,說不定有什麼是我能做到的事。

那麼,希爾德朵菈到底是打算從什麼角度切入呢──

「──大家一起來想想能用什麼方法吧!」

咦?

居然沒有任何計畫?

只見希爾德朵菈理直氣壯地把問題拋出來,害我忍不住愣了一會兒。

誰教她口氣說得讓人以為她肯定已經有什麼計畫。

而且還是那種劃時代、可說是惡魔般的靈光一閃、與邪魔歪道只有一線之隔的驚人主意。

結果呢,居然沒有。

……沒有啊。

這樣啊,沒有啊。

不,也是,這也沒辦法吧。

嘴上說得再怎麼狂妄,她實際上只是個未滿十歲的小孩子。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如此碰巧地獲得老天爺的啟示。

如此唐突地被問到「有沒有什麼提升魔法影像普及率的好方法」,大家自然不可能提出什麼具體方案。

於是乎,今天的聚會決定以打個照面為主就先散會。

大家聊著一些與魔法影像沒什麼關系的閒聊,邊享用完紅茶與司康後,一同離開紅茶專賣店。

接著,在哥哥倪爾和希爾德朵菈的帶領下,我們一起前往阿魯特瓦爾學院小學部的所在處。

目的地離主幹道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我們走著走著,身旁逐漸出現高聳的圍牆,又沿著綿延不斷的圍牆走了好一陣子,才終於看見一座很大的大門。

這裡是阿魯特瓦爾學院的正門。

現在大門是敞開的狀態,能看見學院腹地內外有許多小孩和大人的身影。

「我是從城堡通勤的,就送你們到這裡了。新學期再見囉。」

跟哥哥是同學的希爾德朵菈如此與我們道別後,便走向停在隔開學院內外的馬路上的馬車,並坐進車廂。

「先告辭了。」

公主從窗內揮了揮手後,馬車緩緩地駛離。

……真是的,終於走了嗎?

才抵達王都就碰上公主殿下的奇襲,搞得我真有點累了。

只論魔法影像方面的事的話,今後大概會與她交往甚密。

希望能快點習慣跟她相處,更重要的是,我希望盡快討論出可行的商業戰略方向,畢竟時間有限。

──對了。

「你家沒問題嗎?」

「……啊?什麼?」

蕾莉亞蘿德和我一樣目送希爾德朵菈搭乘的馬車遠去後,偷偷地喘了口氣,一聽見我這麼問,立刻狠狠地瞪我。

不知道為什麼,從第一次見面……應該說從在港口跟我搭話時,她就一直散發著敵意。

對我有意見的話,我覺得隨時都可以用拳頭講明白,但再怎麼說她應該都不會這麼做。真要打的話我可不介意,不如說是非常歡迎。就算來找碴的人是小孩子,我也會毫不留情地反擊的。

「我是指廣播局的設立費用,照理說應該花了很龐大的數量才是,就連利斯頓家也因此扛了不少經濟壓力,所以我才會問你家沒問題嗎?」

「啥啊?你這是在小看我第五階級席爾瓦家的財力嗎?你瞧不起我家嗎?」

「我只是在擔心你家財務狀──咳!咳咳!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別鬧咳咳!」

危險,這太危險了。

剛剛站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確實咂了嘴,而且是連續咂了五、六聲。明顯是毫不遮掩地在對蕾莉亞蘿德展現敵意。

「別、別鬧……?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我的慌忙掩飾似乎算是成功了。

蕾莉亞蘿德雖然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顯然沒有察覺到我的侍女散發的敵意……莉諾琪絲,別主動挑起勝負顯而易見的爭端。被挑釁時是可以,但別主動找碴。

「的確,我也有點在意。」

雖然不知道他對莉諾琪絲剛才的咂嘴怎麼想,不過這時哥哥開口救援。

「至少單就我理解的一般狀況來說,對第四階級的利斯頓家也是個重擔,所以才會覺得階級相近的席爾瓦家,應該不太可能完全不受影響吧。」

「啊……這、這個……」

她前一刻明明還寫滿敵意的小臉,一面對哥哥便立刻轉為少女的表情。露骨到這地步反而很好懂,真不錯。

「呃……──艾思艾菈,你知道我家的財務狀況現在怎麼樣嗎?」

蕾莉亞蘿德的侍女被主人點名,馬上又像方才那樣流暢地做出回答。

「──這個嘛,據我所知,有以週遭幾個浮島作抵押進行貸款,領主大人女兒開的公司也注入了大額投資,除此之外我就不清楚了。」

我本以為彼此都有身為貴人的立場,可能無法問到太多消息,想不到竟獲得比想像中還詳細的說明。

連抵押都講出來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就連我自己要提到利斯頓家,都會多幾分保留的說。

「那麼,你那邊也很需要快點讓魔法影像事業上軌道吧。」

「……嗯,是沒錯,但是──」

蕾莉亞蘿德話說到這,突然逼近到我眼前來。

蘊含強烈光芒的灰色眼眸直直地盯著我。

「看在希爾德朵菈大人的面子上,我是會跟你合作沒錯,但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

我還沒搞懂她說的「不會輸」是什麼意思,她就自顧自地往學院的方向走掉了。

「──非常抱歉。」

她那位被留在原地的高䠷侍女,彎身對我鞠了個躬。

「蕾莉亞蘿德大人是看見倪亞大人您活躍於魔法影像的模樣,才投身於其中的。

多半是因為兩位年齡相仿的關系,所以單方面地將您視為對手,對您抱有特別強的競爭意識。」

啊啊,原來她是在魔法影像方面將我視為對手啊。

看著同齡的人表現出色,的確會湧現不服輸的感覺……什麼嘛,不是指武術方面啊。原來不是在宣言不會在武藝上輸給我的意思啊。不是指總有一天會用拳頭徹底擊潰我的意思啊。

「蕾莉亞蘿德大人今後或許也會有太過火的發言,但都只是出於競爭心態,並沒有惡意,希望您別見怪。

當然,若是有讓您覺得無法忍受的情況,請您不吝知會我一聲,我會好好管教一番的,還請您多多海涵。」

哦……只要不影響工作,我是無所謂啦。

「你也挺辛苦的呢。」

「感謝您的慰問──那麼,請容我先告退了。」

侍女再度對我鞠躬致意後,拿起行李,快步跟上蕾莉亞蘿德的腳步離去。

「──那個席爾瓦家的小姑娘是怎樣,太囂張了。大小姐,那種小孩子我看乾脆直接收拾掉吧。」

「──別說了。」

莉諾琪絲,別在我耳邊說些危險發言……最近即使在拍攝,只要一有看不慣的事情,她也會跑來跟我咬耳朵。叛逆期嗎?

「蕾莉亞蘿德小姐還不錯啊,感覺很適合當倪亞的朋友。」

哥哥真是遲鈍。他到底有沒有注意到侍女正在口出惡言呢。

「是嗎?」

不曉得哥哥說的話會不會成真。我本人是無所謂啦。

但先不說我跟她當不當得成朋友,我現在比較擔心莉諾琪絲。希望她別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搞出什麼事情來。

「──大小姐,您不會跟那種人做朋友吧?我可不願意喔。」

「──就叫你別說了。」

我知道你完全站在我這邊,可是別老說些過激發言。

……不過我滿腦子想的事比莉諾琪絲想的還過激,好像沒什麼資格念她。

啊啊~

好想快點痛揍高手一番喔。

第二卷 第二章 學院生活揭開序幕

「新生請先到櫃台報到。」

身上別著學院紋章刺繡臂章的大人,對著群聚在校門前的人們進行宣導。看來這也是在對我和莉諾琪絲說的。

「那麼倪亞,你接下來要做很多准備,大概會很忙,今天就先這樣吧。」

哥哥倪爾考量到我需要時間整理行李和整頓生活所需,便與我告別,帶著侍女麗聶特離開了。

嗯,反正今後我們就要在同樣的地方生活了,多得是機會跟他見面。

我目送哥哥離開後,隨著週遭別著臂章的職員指示,往蕾莉亞蘿德大概已經先一步前往的櫃台移動。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天氣不錯的關系,報到櫃台設置在室外。

遮陽帳篷底下排了一排桌椅,看來是要在這裡辦理報到手續。

我迅速地簽了些文件,完成報到。

接著我收下一塊表示報到完成的木牌。

「──請移動至貴人專用的宿舍。」

這麼說起來,聽說雖然貴人和平民在學院中會一起上課,但所住的宿舍環境完全不一樣。

校方允許貴人的孩子帶一名照料瑣事的傭人同行,所以我才會帶著莉諾琪絲,哥哥也有麗聶特陪同。

貴人或是富裕商人的小孩所住的宿舍,除了有自己的房間外,旁邊還會有一間給傭人住的小房間。

阿魯特瓦爾學院佔地遼闊,中學部和高學部的校舍與宿舍似乎也都建在這裡。

各學部的位置似乎相當遙遠,如果沒有特地過去,或對方特地過來,基本上不會在學院裡遇見中學部或高學部的學生。

雖然室內和室外的運動場、訓練場、有特殊設備的教室是共用的,但教師們會調整課程,讓各學部的學生輪流使用。

不一會兒,我便抵達小學部貴人用的女子宿舍。

一走進門,看見的是擺有桌椅的休息室。據說餐廳在另外一處,所以應該不會在這裡用餐,大概像是旅館的大廳。

在場有幾名看起來像是貴人家的小女孩。

我記得小學部就讀期間是六年,我現在六歲,所以會在十二歲畢業。

──小孩子的六年是段漫長且意義重大的時間。

我現在還算是個年幼的幼兒,不過等我升到最高年級十二歲時,體型和長相應該都會成長很多才對。單論身體,有些小孩子到那年紀就已經不輸給成人了吧。

雖然長個頭跟實際變強完全是兩回事。

我的實力比起那些空有個頭的傢伙比是壓倒性的強大、令人望塵莫及,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因此年紀差距這點小事,我不需要特別在意。差六歲?對我來說不過是毫無影響的小誤差罷了。

「──大小姐,那位就是管理員了吧?」

我看向莉諾琪絲指的方向,發現那裡坐了一群孩子,裡頭只有一個大人。

對方似乎是個年輕女性,她並沒有注意到我們,正在跟孩子們一起看著什麼。

「請問你是管理員嗎?」

我走過去對她詢問的同時,發現了這群人在做什麼。

她們在看魔法影像。

而且是我演出的「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是去年夏天關於採集昆蟲的那一集。我猜應該是……至少第四、五次重播了。因為現在能播放的節目還很少。

「嗯?……咦?」

孩子們和管理員都看看我,又轉頭看看魔法影像,似乎有點混亂。

我懂,往哪邊看都會看到我,的確是會有種奇妙的感覺吧。我看到自己演出的影片,也會覺得有點害羞。

「……倪亞‧利斯頓、小姐?」

「是的,我從今天開始入住,要請各位多關照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我說管理員和孩子們,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我也是阿魯特瓦爾的小孩,當然會來住宿舍啊。畢竟是國民義務。

「是、是是、是本人!本人!本、本人!」

「原來真的是白發!」

「討厭啦本人超可愛的!好可愛!」

對吧?

孩子們,超可愛的本人就在這喔。

但論美貌的話,我哥哥可比我更驚人。

──親眼見到這樣的反應,我才有了點自己的確變得小有名氣的感覺。

我把木牌交給管理員──舍監嘉洛梅,換得一把鑰匙。

「原來倪亞已經六歲了呀,時間過得真快呢……」

這位舍監似乎從「職業訪問」剛開始播放,就有在看我的演出。

這學院位處阿魯特瓦爾王國的王都,換句話說即是王族腳下,是聚集了將肩挑未來的孩子的教育設施。

為了讓孩子們也早日習慣舉國推廣的魔法影像,似乎從很早的階段就導入了這個文化。

由於學院很早就在各處設置魔晶板的關系,從舍監到高年級生,似乎有很多人從我的康復宣言起就在關注我。

從我第一次登上魔法影像,算起來已經過了一年半左右。

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雖然跟舍監不一樣,不過我也有點感慨。

在我狠狠教訓倪亞的仇敵──那場疾病後,這一年多真的是相當拚命呢。

「我就讀期間應該也會繼續拍攝工作,今後可能會給你添不少麻煩,還請多多關照。」

「嗯,希爾德朵菈大人也已經通知我了。如果有任何需求請不要客氣,盡量找我商量喔。」

希爾德朵菈已經搶先一步打點好了嗎?的確,王室成員的發言肯定比我更有影響力。

「啊,那麼剛才過來的那位,果然是蕾莉亞呀。」

看來舍監沒有認出蕾莉亞蘿德。

也是,我開始活動已經超過一年,而對方還不足半年。參與演出的時間差距,直接反應在大眾的認知度上了吧。

……是說這個舍監還挺強的呢,看起來似乎受過良好的鍛煉,可能是我至今見過的人裡頭最強的。說不定是因為這裡的舍監也得身兼孩子們護衛的關系。

──不過就算如此,對我來說還是能贏得輕輕鬆鬆的程度,去田裡拔雜草還更辛苦呢。要碰上高手可真不容易。

宿舍的房間感覺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大小姐,我們接下來就要兩個人一起生活了呢。」

「是呢。」

「換句話說,就是要開始同居了呢。」

「有必要特地換說法嗎?」

「總之,要不要先一起睡呢?」

「少想那些,快點整理行李。」

我們說著讓我覺得差不多該找個機會好好逼問她講這些到底什麼意思的閒聊,一邊一起整理從利斯頓家帶來的行李。

房間的寬敞度以打拳來說足夠,要對練的話就稍嫌狹窄了些。

不過有個人用的小浴室和廁所是令人挺開心的。尤其是浴缸,雖然使用時需要用上魔石,不過隨時都能泡熱水澡這點很棒。

這麼一來,無論什麼時間都能進行鍛煉了。

「──謝謝您。原來貴人專用宿舍裡設有個人浴室啊。我在學時住的是平民宿舍,所以都是去共用澡堂洗澡的呢。」

當我告訴莉諾琪絲她也可以使用這浴室時,她向我道謝並這麼說明道。

「所以,接下來要做什麼?要睡覺嗎?跟我一起。」

「不是說了要去采買所需物品嗎?還得去拿制服。」

這回從家裡帶了很多換洗衣物等東西過來,不過其他日用品打算直接在王都采買,另外也必須去裁縫店領取訂制的制服。

還有,就是方才說過下午有健康檢查。雖然櫃台說每天都能做,只要在新學期開學前完成就好,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天就去。

要悠閒放鬆,得等該做的事情都完成了再說。

「日常用品?如果沒有什麼特別堅持的話,在學院的福利社就能買齊了唷。」

整理完行李稍事休息後,我按照預定出門采買。

因為剛好在一樓大廳遇到舍監嘉洛梅,便順便問了她如果要買在學院和宿舍所需的日用品能去哪裡采購,於是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與其說碰巧遇見,不如說她是為了引導新生,刻意待在顯眼的地方的吧。

「福利社是嗎?」

在學院內部販售的物品,應該都是符合學院指定標准的。

那我用那些就可以了。

反正我對高級品或特別設計之類的沒有要求,也想節省不必要的開銷。

尤其制服已經所費不貲,居然還得每年重新訂制。

盡管每年重新訂做並非義務,然而這點關乎貴人階級的身價和禮節。誰教王公貴族什麼的基本上都很講究排場、貪圖虛榮。

雖然我本人一點都不在意什麼貴人風范,但總不能讓父母和手足因我而丟臉,所以決定還是照規矩來,反正我也沒什麼要堅持的。

先不提這些。

「這樣就沒什麼需要出外購買的理由了呢。」

既然要的東西都能在福利社買齊的話,特地離開學院的理由就只剩下制服了。

因為裁縫店表示「希望能在店內試穿確認合身後再領取」,所以我只得親自跑一趟,要說麻煩還真有點麻煩。

如果只要領取的話,讓莉諾琪絲去或拜託宅配業者就可以了。

就在我覺得麻煩但還是得跑一趟的時候──

「又見面了呢。」

「啊,倪亞……」

我又遇見了她。

遇到那個跟我一樣是新生,而且還碰巧在同一時間抵達王都的那位紅發女孩──蕾莉亞蘿德‧席爾瓦。

蕾莉亞蘿德表情略帶不滿,不過大概是想說的話先前已經對我說過了,所以那股出於好勝而展現的敵意變得淡薄許多。又可能只是因為被侍女念過了。

「你也正要去買東西?」

「是啊,還有要去拿制服。」

啊啊,連要買的東西都一樣嗎?

該不會連訂制制服的裁縫店都是同一間吧?畢竟接受制服訂制的店家並不多。

「\席爾瓦領地(我家)的攝影組已經來了喔。」

嗯?

「攝影組?」

「對,說是想播出我第一次穿上制服的樣子。」

喔……原來如此,要拍第一次穿上制服的樣子啊。

我沒想到還有這招。

父母和班德裡歐沒提出這指示,攝影組的年輕導演也沒說過,大概全都沒想到這點子吧。

如此具備話題性的節目、活動或祭典等等可不容錯過,至今的拍攝早已證明只要稍微拍到一點這樣的內容,就能引起觀眾很大的回響。

也就是說──

「──大小姐,這不容錯過呢。」

「──嗯,我知道。」

用不著莉諾琪絲特地壓低聲音提醒,我也知道。

這毫無疑問是個絕佳的機會。參與這拍攝能進一步提升我的知名度,應該也能多少對今年的新生和在學生彰顯存在。

我在貴人之間大概已經有相當程度的知名度,然而魔法影像對平民來說,還是很陌生的技術。參與席爾瓦領地頻道的拍攝,無疑是有利無害的。

「我也可以參與嗎?」

「啊?你嗎?為什麼?」

哎呀,她露出打從心底嫌惡的表情。以一個小孩子來說,這表情可相當濃厚。

「你不是答應要幫忙推廣魔法影像嗎?早點讓大家看見我們兩個要好的樣子,想必對今後會很有幫助。」

「我們哪有要好。」

是這樣沒錯啦。

「反正接下來會慢慢變要好的,又沒關系。」

「我不覺得會變好!──啊,什麼!?你抓我的手干麼!?放手、力氣比我想的還大耶你!」

「好啦,我們走吧,要好地手牽手一起走吧,硬要反抗的話,痛的可是你喔。」

「好痛痛痛痛痛痛!好啦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手腕!你別扭我的手腕!」

很好,取得同意了。走吧。

\利斯頓領地(我家)的攝影組現在應該不在王都。

不過要是趁這機會被席爾瓦領地的攝影組拍到,就結果來說,只要轉到他們的頻道,利斯頓領地的觀眾還是能看見我。

反正現在各個頻道都常常重播,不分時段應該都會有滿多人看見才對。

這麼一來,就能順利達成展現我第一次穿上制服的樣子的目的了。

我們倆在笑著說「你們感情真好」的舍監目送下,一起離開宿舍。

雖然蕾莉亞蘿德立刻反駁「才沒有!」。何必浪費力氣否定呢,我們現在可是牽著手一起走在路上喔,我才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說我們感情不好。雖然被說了也無所謂。

我們的目的地是訂制制服的那家裁縫店。

至於席爾瓦領地的攝影組在哪,在路上逼問蕾莉亞蘿德就行了。就算我們要去的裁縫店不是同一家,我也一定要被拍進去。我是不會讓你逃跑的喔。

「──不好意思,倪亞大人,方便讓我說句話嗎?」

由於我絲毫沒有放開蕾莉亞蘿德手的打算,只得跟在我們後方的高䠷侍女,從上方這麼問道。

「怎麼了?」

有意見嗎?──我大可補上這一句,不過我不需要帶著無謂的攻擊性。

……話說回來,她應該也兼任護衛才對,怎麼看起來一點都沒有要幫蕾莉亞蘿德的意思啊?

可能是覺得這點事還沒必要跟我起爭執吧。

「──若是方便的話,要不要也請您的兄長一同出席呢?現在再怎麼說也無法請利斯頓領主夫妻到場,不過像這樣展現私生活的一面時,有家人在場的話,給予觀眾的印象會很不一樣喔。」

哦,哥哥啊?

經她這麼一提,哥哥──應該說有沒有家人在場,的確氣氛會差很多。

因為這麼做的話,可以在拍到學院入學和制服身影的影片中添增「在家人的祝福下」或是「在家人的守望中」這一類感人的字句。

但是,要叫哥哥來啊……

「就、就是啊,你叫倪爾大人來嘛。說起來,你們倆該不會──」

「嗯?」

「好痛痛痛!你先放開我一下!我不會跑的啦!」

「你剛剛說我兄長怎麼樣?」

「所以說你先放……啊,你還真不打算放手嗎!?真的不打算放手嗎!?唔,力氣也太大了吧……算、算了,但你可絕對別再扭我的手了,我可不想在拍攝時哭……」

看來她的手是真的很痛的樣子,態度變得軟化許多。惹哭小孩還真有點罪惡感呢。雖然就算她真哭了我也不打算放手就是了。

不過,我現在比較在意她提到哥哥的事。

「你們倆是感情不好嗎?因為……從你公佈說治好病、演出魔法影像那時開始,倪爾大人就沒再出現過了對吧。

但畢竟倪爾大人今天都特地到港口接你了,所以你們應該不是因為關系不好……才不一起上節目的吧?」

我覺得我們關系還算不錯。

沒一起上節目的原因,是因為哥哥碰上許多偏激的粉絲,導致他從此對演出敬而遠之。

另外當然就是哥哥還要上學,實際上很難抽出時間參與。

不過,從第一次一同入鏡後就再也沒有參與,的確是哥哥本人的意思。

順帶一提,被視為問題所在的粉絲信,直到過了一年多的現在,都還會在我們快遺忘時突然寄來一、兩封。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圍內是如此。

「我家兄長大人不是很願意參與拍攝呢。不過──」

不過,這回可由不得他。

為了推廣魔法影像,同時也是為了利斯頓家族。

哥哥身為利斯頓家長男,要他幫忙也是很自然的。加上現在能馬上叫來的家人只有他一個,既然沒有別的人選,當然得請他出席。

「莉諾琪絲,我們會先去裁縫店,你去帶兄長過來。」

「我明白了。」

「──無論如何絕對要帶他來。你懂我的意思吧?」

「──當然。一切都是為了大小姐……不,為了利斯頓家族。」

一旁的蕾莉亞蘿德聽著我們散發著堅定主僕情誼的對話,露出難以言喻的苦澀神情。

莉諾琪絲不單純是我的侍女,同時也是我的徒弟,所以我才會這麼對她。

就這樣,與席爾瓦家的蕾莉亞蘿德一起感情和睦地試穿新制服的倪亞‧利斯頓。

以及在一旁和藹地看著我們的蕾莉亞蘿德的兩位姊姊,我的哥哥倪爾‧利斯頓。

足以證明利斯頓和席爾瓦兩大家族相處融洽的「領主女兒為入學做准備,兩個家族和樂融融」的影片順利完成拍攝,並正式播出。

我不清楚在席爾瓦領地是如何,不過聽說這期節目在利斯頓領地大獲好評。

尤其是從舍監嘉洛梅稍微提及作為「過去長期臥病在床的倪亞‧利斯頓的成長記錄」的角度來說,觀眾的評價比預料中來得高,反應也很熱烈。

至於哥哥因此又收到新一波的大量粉絲信,使得他愈發排斥拍攝魔法影像,則是過一段時間後的事情了。

「陪我們去吃午餐。」

我們試穿完制服,拍攝也進行得非常順利。

這時,蕾莉亞蘿德說要與前來參加拍攝的兩位姊姊一起去用餐,要求我一起去。

──盡管我們兩個在拍攝期間都裝出一副#很要好#的樣子,實際上算是今天才剛認識的關系。

尤其因為是我硬要加入這次拍攝的,所以不太好拒絕她的要求。

「……唉……我要先回去了……」

哥哥在拍攝中雖然也表現出#得體#的模樣,但被帶到現場時可是不情願得要死。

因此在拍攝結束後,他又再度露出疲憊的模樣。

看來他是真的很不願意演出魔法影像。畢竟能預料他可能──應該說肯定又得面對那些恐怖的粉絲信攻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教他是利斯頓家的長男呢。

目前暫且沒有下一次預定,不過往後肯定還會有要求他出鏡的時候。

──如此這般,哥哥先行一步回去宿舍。

我則出席了與蕾莉亞蘿德的兩位姊姊……長女和三女同桌的聚餐。

我被帶到一間很高級的餐廳裡,到桌邊坐下。順帶一提,我們坐的位子不是包廂。

我的侍女莉諾琪絲和蕾莉亞蘿德的侍女被囑咐去別的地方休息用餐。

雖然莉諾琪絲一臉不想離開的樣子,但我這回還是要求她離席,因為我覺得似乎該讓她跟我保持一點距離。

我望向並肩入座的席爾瓦家姊妹。

三人全都有一頭豔麗的紅發,不用明說就看得出來她們是一家人。我還沒見過次女,以後說不定會有機會見面。

「容我重新問候。好久不見了,倪亞小姐。」

「好久不見。」

我與長女在席爾瓦領地廣播局正式啟用時曾見過一面。

我記得名字應該是叫菈斐茵。

全名菈斐茵‧席爾瓦。

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來歲,氣質成熟,擅長化妝,發育良好又會打扮,包含看起來性格有些強勢這一點在內,儼然透露著貴人階級的淑女風范。

然後,這次是我第一次見到三女。

菈斐茵外表看起來就是個成熟女性,三女則給人較纖瘦的感覺。姊妹同是看來性格剛強的長相,這也讓三女散發著近似少年的中性氛圍。

「我叫莉莉宓‧席爾瓦,今年剛升中學部三年級。請多指教喔。」

「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我是倪亞‧利斯頓。」

我邊回答邊觀察莉莉宓。

……嗯,她果然是以空手戰斗為前提在鍛煉身體的,身上的肌肉、脂肪與體干的平衡恰到好處。

看得出來她沒有勉強進行超過負荷的鍛煉,但也相當認真,沒有偷懶。沒錯,注意不要過頭也是修行重要的一環。

不過還真可惜啊,她基本上還是非常弱。

一年前的莉諾琪絲還比現在的她強上一些吧。

「莉莉宓姊姊可是很強的喔,她去年拿過中學部武鬥大會的亞軍呢。」

「咦?」

真的嗎?就憑這點程度?……那個武鬥大會沒問題嗎?

「是不是嚇了你一跳?」

蕾莉亞蘿德擺出驕傲的神色……呃,說驚訝的確是很驚訝沒錯,所以我老實地點了點頭。

「姊姊是天破流的門生,我從去年也開始學習了唷。」

啊啊……是天破啊。

「那個叫天破的流派…………不,沒事。」

──那個叫天破的流派,真的很強嗎?

……我可不能說出這種失禮的話。

畢竟武術家也有自己的矜持,也有該遵守的禮儀。就算是我也會注意一下言詞。

我在努力拍攝的這一年間,常常聽聞「天破流」這個名字,據說是以徒手戰斗而聞名的流派,門下招有許多門生,且不乏高手。

老實說,我原本超期待的。

聽說愈多傳聞,就讓我愈想馬上飛過去上門討教。

可是──

我至今見過好幾個天破流的門生──卻完全沒有稱得上是強者的人。

到底是我遇見的人都太弱了,還是這流派整體不過就是如此呢?

據說是因為窮極武藝的開山始祖揮拳便能引起如雷破空般的巨響,才把流派命名為「天破」的……

──若是這始祖真的達到與我同樣程度的話,就不可能是弱者。

不過,我覺得自己大概有達到更高的境界。

那個造成「天破」的招式多半是「氣拳‧雷音」吧。但那招只是施展起來嚇人,實際威力並不怎麼樣。我覺得只是拿來炫技還行的招式而已。

……看來不需要太關注天破流了。

無論是再貴重的武術流派,很弱的話我就沒興趣。

「你要不要也來試試?我看你力氣挺大的。」

「不,我就不用了。」

至今遇到的天破流門生都沒有任何一個強者,實在讓我很失望。還是別再抱有期待比較好。

「對了──」

這時,莉莉宓開口說道:

「代理代理師父有參加今年的新生健康檢查喔。」

嗯?代理師父?

「算是流派招生的一環吧。因為學院的小學、中學、高學部都有天破流的社團。」

社團?不,現在更重要的是……

「你剛剛說代理代理師父,表示──很強囉?」

都是代理師父的代理人了,實力自然不可能弱到哪裡去吧。

「那當然囉,我根本就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唔。」

哎呀。

「失禮了。」

還算熱鬧的店面一瞬間鴉雀無聲。

我好像無意間洩漏出一點點斗氣,不小心嚇到大家了。

這樣啊,讓我失望了好多次之後,竟然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出現了個代理代理師父是嗎?

……那這次就讓我小小期待一番吧。

「──請問倪亞大人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與制服相關的拍攝順利結束後,倪亞跟著席爾瓦家姊妹同桌共用午餐,而在不同地點──

受主人交代到別處午餐休息的兩位侍女,來到看得見那間餐廳的咖啡廳,坐在窗邊一邊保持警戒,一邊用餐。

分別是倪亞‧利斯頓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

以及蕾莉亞蘿德的專屬侍女艾思艾菈。

──艾思艾菈‧布拉凱特。

她是服侍於席爾瓦家、從今年才開始跟著蕾莉亞蘿德‧席爾瓦的高䠷侍女。

布拉凱特家雖然是第八階級的貴人,但身為三女的她基本上與平民無異。

她從阿魯特瓦爾學院的中學部畢業後,便受父親之令前往摯交的席爾瓦家工作。這是發生在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於學院生活期間傾心鑽研天破流武術至今的艾思艾菈,在因緣際會下開始指導席爾瓦家三女莉莉宓學習天破流。

然後現在則開始指導蕾莉亞蘿德。

也就是說,她可以說是三女莉莉宓和麼女蕾莉亞蘿德的武術師父。

「怎麼樣,是指哪方面的意思呢?」

身為貴人家的侍女,若是稍有疏忽便會令主人家蒙羞。

也會有以為在閒話家常,卻不小心透露重要情報的時候。

兩名侍女雖在順勢之下一起前來用餐,但彼此都明白這並非能隨意放鬆的時間,因此都對對方保持著警戒心。

席爾瓦家和利斯頓家。

盡管過往曾有過深交,但在利斯頓家前家主早早隱退之後,兩家便不再有熱絡往來,只剩下換季時的客套問候。

不過最近因為魔法影像廣播局相關的事務,又有了密切的聯系。

也是多虧了這樣的交流,倪亞‧利斯頓才能夠像剛才那樣,臨時加入席爾瓦家主導的拍攝。

不管當事者的想法如何,若兩個家族之間的關系不好的話,根本不可能臨時加入拍攝,一個沒搞好,說不定還會以「妨礙拍攝」為由被要求賠償。

「那位大人很強呢。而且是強到非比尋常的地步。」

艾思艾菈在兩人點完餐等待上菜的期間,開啟了這個話題。

「是你指導她的嗎?」

倪亞‧利斯頓今年才六歲。

艾思艾菈再怎麼想,都不認為她是本來就這麼強。雖然實際上是本來就這麼強沒錯。

所以,她才認為應該是有跟自己同為侍女的莉諾琪絲進行貼身指導的關系。

倪亞強歸強,莉諾琪絲也不遑多讓。

艾思艾菈想著若是能和莉諾琪絲過招,說不定能有番精彩的勝負。

她當然壓根兒沒想到六歲小孩會比莉諾琪絲還強。

更不知道莉諾琪絲才是倪亞的徒弟。

「嗯,不能算是,但也差不遠吧。」

莉諾琪絲覺得很難對艾思艾菈解釋來龍去脈,而且說實話她大概也不會相信,於是口氣含糊地帶了過去。

「我也很在意蕾莉亞蘿德大人的事呢。我看她好像把倪亞大小姐視為對手……?」

「是呀,大小姐每次在魔法影像上看見倪亞大人,總是會有很多感想。」

「感想……?」

「像是『我比她可愛』,或是『我能做得比她更好』之類的……」

「啊?」

「我是說大小姐這麼說過,不是我說的。不過……」

莉諾琪絲不禁壓低嗓音,艾思艾菈則若無其事地對她說道:

「──我也那麼認為就是了。」

不知道艾思艾菈是出於什麼心思才說出這句話,但這毫無疑問地挑起了莉諾琪絲內心的狂風。

「啥?我家大小姐比那種沒禮貌的紅發小丫頭可愛一百倍好嗎?」

「在你眼裡或許是那樣吧。在你眼裡。在大眾眼裡可就不一定了。」

「初次見面就開口罵人的沒教養的紅毛野狗哪裡可愛了?你心目中的大眾品味可真奇特呢。」

「年僅六歲的小孩子冷靜得沒半點孩子樣感覺很詭異吧?瞧她那態度說是老人都不奇怪,她真的是個小女孩嗎?」

──兩名侍女牢牢地盯著對方,完全沒發現原本坐在她們週遭的客人都默默拉開了距離。這絕不是在互瞪,兩人都很沉穩,但都打定主意絕不會先移開視線。

這時,兩人心裡的想法如出一轍。

──總有天要用拳頭讓這傢伙知道我家大小姐有多可愛。

她們突然間閉口不再交談,默默地用完自己的餐點,保持沉默走出店門,連聲招呼也不打,各自回到主人所在的高級餐廳。

兩人回來時餐桌正好上到甜點,席爾瓦家的長女菈斐茵正滔滔不絕地說著「請你有機會一定要穿穿看我設計的衣服」等等的營業話術。

──倪亞尚不知道,也從沒看過席爾瓦領地的頻道,不過蕾莉亞蘿德目前以演出魔法影像時的時尚打扮受到矚目。

觀眾都說穿搭很可愛、很時髦,想跟她做一樣的打扮等。

而任誰都不會告訴倪亞本人的是──

其實菈斐茵在自己家看到倪亞上節目時,每次都會碎念說她的穿著很土、很俗氣,老是說自己肯定能把她打扮得更好看、更上鏡。

順帶一提,倪亞在拍攝時穿的服裝,大部分是挑選不會過於華麗的洋裝,或是職業訪問的店家的工作服。

也就是符合利斯頓家女兒出門時該有的打扮。

與其說俗氣,不如說是從以前就很常見、典型且帶著古典味的貴人子女造型,所以看在提倡新設計的人眼裡大概很無趣吧。

「──大小姐,您若是用完餐了……」

──就快點回宿舍吧。

莉諾琪絲在她耳邊低語後,倪亞這麼回答她。

「她們剛才要求我陪她們去購物,看來今天是趕不上健康檢查了。」

「……這樣啊。」

就算侍女之間關系不融洽,也沒必要搞到連千金之間也交惡。

應該說若是小姐們真的起爭執的話,侍女們根本沒機會打打鬧鬧。

雖然今天剛見到面時,蕾莉亞蘿德露出明顯的敵意,但現在兩人似乎開始有所交流了。

瞧兩人的樣子,只要沒發生什麼太重大的問題,今後大概不會有對立的狀況。

這樣很好。

這樣就好。

莉諾琪絲忽地抬起視線,和隔著餐桌與千金們站在她正前方的艾思艾菈對上眼。

「──……」

「──……」

兩人的眼神都在說著──

──你給我走著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親身體會我家大小姐有多棒多可愛。

再過幾天就是開學日。

學院生活很快就要正式開始了,但我還有幾件事得在那之前處理完。

基本上就是准備制服、領取課本,還有備齊其他所需用具和日常用品。

順帶一提,學院的課本等書籍屬於貴重物品,是以向學院借用的形式使用的。

聽說光是翻閱時太粗魯都得挨上一頓罵,萬一弄丟了不只必須賠償,還會被詳細調查遺失的過程和課本的去向。

教科書說白了就是記載諸多情報的書籍,所以雖不到需要嚴格管制的程度,但以國家立場來說,仍不希望輕易落入他國手中吧。

按規定,老家不在阿魯特瓦爾王國王都內的孩子全都必須住進宿舍。

由於孩子是從全王國各浮島集合而來的,因此真正住在王都內的人是少數,推測頂多一成左右,其實並不多。

──總之呢……

「我們快走吧,倪亞。」

「好好。」

那女孩今天也很有精神。

我跟著算是建立起不錯關系的蕾莉亞蘿德,與她那位高䠷侍女的腳步一同外出。

尚未開學的這段時間還能帶著侍女一起行動,所以我們都帶著自己的侍女。其實我一個人也沒問題……但拋下莉諾琪絲的話,事後她肯定會鬧脾氣,我只好帶著她出門。

雖然還是微寒的初春,我和蕾莉亞蘿德卻一身防寒、防禦效果都很低的短袖短褲打扮。

因為我們現在要去做健康檢查。

蕾莉亞蘿德穿的是合身的訂製品,我則穿在福利社購買的體育服。反正兒童的身體成長得很快,多半一年左右就得換新,所以我穿成衣就可以了。

隨著愈來愈接近操場,週遭同樣穿著體育服的孩子愈來愈多。

我們也跟著愈來愈多的人潮一起前進。

──週遭對我們投來的視線大約可以分成三種。

第一種,只把我們當成普通同年級學生。

第二種,發現我們是在魔法影像中見過的倪亞‧利斯頓和蕾莉亞蘿德‧席爾瓦,忍不住感到好奇。

最後一種,則是對帶著侍女的我們……對貴人之子感到畏懼。

縱使近代階級制度的影響已逐漸弱化,但包含王族在內,貴族仍是民眾不想在明面上起爭執或有過多接觸的族群吧。

不過不管怎樣都不需要在意吧。只要不是被投以殺氣就好。

運動場被劃分成幾個區域來檢查不同項目。

「──來,寫好名字之後,從右邊開始沿運動場繞一圈再回來這裡唷。」

我來到室外擺著桌子充當櫃台的地方,向職員領取表單後填上名字。

紙上畫著好幾條線並留有空白處。看來是按項目分別填入接下來檢查的結果。

我們在領取表單後,往職員指引的方向走去。

順帶一提,我們兩個的表單都立刻由侍女接手了。多半是出於身為侍女的堅持,就算只是一張紙也不想讓主人自己拿著東西。

──首先是測量身高體重。

「雖然我身高比較高,但體重是倪亞比較重呢……可是你並不胖啊?不如說看起來比我還瘦耶?」

嗯,是肌肉量的差別吧,因為肌肉比脂肪還重。

──接著是拿重物的肌力測驗。

「大小姐,您可不能用全力唷。」

「我知道啦。」

根本用不著莉諾琪絲特意提醒我。要是我用全力的話,測驗成績肯定連成人的平均數值都會超過。

我本來就因為演出魔法影像的關系很惹人注目,可不想造成負面影響。

受人注目雖然無妨,但必須是在有相應的舞台或情境之下。除此之外的狀況,反而可能會給人不好的印象。

反正我眼前有個適合作為參考的真正六歲兒童在。

關於身體能力的部分,就控制在與蕾莉亞蘿德相近的程度吧。

──肌力測驗之後,接著是短跑和長跑。

「呼、呼……為什麼你的成績每樣都比我好一點啊……」

因為我不是很願意輸給一個兒童。

其實也沒有非要贏過不可……不如說我本來都想輸一點點,但到最後的最後總會冒出「我才不想輸」的念頭。

沒辦法,武鬥家的個性基本上都很不服輸,就別計較了。

──再來到最後一項檢查時,我終於得知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魔力檢查啊,我該說席爾瓦家的女生全都是『紅色』呢。」

健康檢查的最後一個項目,是要調查大約的魔力量與性質。

蕾莉亞蘿德所說的「紅色」,指的是具備火屬性適性的識別色。

人類任誰都擁有魔力。

更進一步地說,聽說連動物和魔獸也有。

觀賞魔法影像時,也需要以自身的魔力來操作開關。

現在與以前爭戰不休的年代不同,並沒有那麼重視魔力的多寡。

不,魔力量多或擁有稀有識別色的人算是例外吧。聽說這點在就職時會有相當大的助益。

但那是相當稀有的案例。即便每個人都擁有魔力,也不代表每個人都能夠使用魔法,這要視魔力的量和本人的適性而定。

而且魔法的用途相當有限。

現在就是這種時代。

尤其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的國情,和平到會被其他國家戲稱為「和平痴呆的阿魯特瓦爾」,為了自衛而想要力量的人實際上並不多見。

「──好了,你的識別色是『紅色』。」

我們在好幾條隊伍中挑了一排排隊,輪到時,要依負責測試的年輕女子的指示觸摸水晶球。

總是在我前頭測驗的蕾莉亞蘿德得出的結果,就如她本人所說的是「紅色」。

魔力檢查的方法非常簡單,只要碰觸放在桌上的水晶球就可以了。

「果然是『紅色』呀。我的魔力量怎麼樣?」

「我看看……比平均值高了不少呢。」

喔,那麼蕾莉亞蘿德或許能用魔法呢。

「下一位請上前。」

接著輪到我了。

…………

我之前就隱隱約約有察覺到,我大概──

「……哎,哎呀……沒有出現識別色呢……」

我就知道。

不管我怎麼碰、怎麼來回撫摸水晶球,水晶球都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若是照剛才蕾莉亞蘿德的情況,水晶球的中心點會浮現出識別色才對。

不過,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

「從我一年多前在差點輸給病魔之後,頭發的顏色就一直沒有恢復呢。」

我推測多半是這具身體中類似魔力回路的東西,在那時候毀損了的關系。

魔法師用盡魔力時頭發會變化為白色。

而我──倪亞的身體,在臥病期間多半是維持在這種狀態下,為了活下來用盡了氣力和魔力。

從注意到發色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時,我就一直這麼認為。

──第一次拍攝時,幫我化妝的女人表現得相當在意我的發色,而父親也為了這件事顯得十分煩惱。

個中理由想必就是這一點吧。

這身體失去了所有人都有的識別色。

或許可以說是瀕死所帶來的一種後遺症。

不過,那又怎麼樣。

我覺得我肯定#從前世#就無法使用魔法,所以也沒有特別想要的想法。

內心一直有種「到這年紀才會用魔法又能怎樣」的感覺。雖然我才六歲。

所幸至少還能使用開關魔法影像這點程度的魔力。

這樣就足夠了。我才不需要什麼魔法天賦。

說起來比起用什麼魔法攻擊,拳打腳踢要快太多了,所以我根本無所謂。

而且這後遺症可說是倪亞‧利斯頓曾拚命想活下來的證據。換句話說即是傷痕,也是勳章。

因此我完全沒必要為此而感到自卑。

「這還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沒有識別色呢。」

完成最後一項魔力檢查後,健康檢查到此結束,再來只要把寫好檢查結果的表單交回去就行了。

「我完全不清楚關於魔法的事情。原來這很稀奇嗎?」

因為我本來就對魔法沒有興趣,所以只有一般常識的程度。

能使用魔法的蕾莉亞蘿德或許會比我更清楚。我倒是沒有特別想知道。

「是啊,先不說實際上能不能使用魔法,基本上人人都有識別色喔,聽說算是能表現出個人性質的東西。」

「哦~是喔。」

「唉,你的反應好隨便。」

「比起那個,我們快走吧。」

「比起那個是什麼意思?明明就是你先問我的耶,聽人說話啊……啊,你要去哪?」

「你姊姊等我的地方。」

「……啊啊,這麼說起來,你跟她約好了呢。」

老實說,我今天一直期待著。

哪怕是明知期待很可能會落空,我還是忍不住感到興奮。

因為我們接下來要去見那位天破流的代理代理師父。

我在昨天與席爾瓦家姊妹聚餐時,和三女莉莉宓‧席爾瓦約好要去參觀她的社團。

她當時回答說會等我過去,所以她今天應該會在場。

我們先去繳回健康檢查表,這時──

「現在體育館正在進行社團介紹唷,有興趣的話請過去看看吧。」

櫃台的人這麼介紹道。

還真巧,應該說學院本來就安排在這個時候,順勢引導學生過去參觀吧。

「唉,倪亞。」

蕾莉亞蘿德似乎因為姊姊也在的關系,決定和我一起過去。

「你打算加入天破流的社團嗎?」

沒有喔。

我所使用的拳法流派明顯與天破流不同,所以沒理由入門,更沒理由接受天破流的指導。從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能學到什麼東西?我才不想聽什麼該從弱者身上學習的詭辯。我早就超越那個階段,已經是學成之人了。大概啦。雖然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應該說,問題其實不在這點。

「比起想不想,更該說是立場的問題吧,我大概不會有時間參加社團活動。」

「啊、嗯,是沒錯……我還滿想參加的說~」

我和蕾莉亞蘿德都必須繼續做魔法影像的工作。

畢竟已經跟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約定了今後要一起炒熱魔法影像業界,總不能因為要開始上學就暫停活動。

──講到現實的問題,我還必須顧及利斯頓家財政這個非常急迫的困難。即便開始過學院的宿捨生活,也不能在這時放棄工作。

「蕾莉亞想變強嗎?」

「那當然。至少想變得比你強。」

「咦?比我?」

「我有自信長相和個性比你好,但論力量的確是輸了不少。我作為席爾瓦家的女兒,在任何方面都不想輸給你。」

「哈、哈、哈!」

「你笑什麼笑。」

「唔呵呵呵呵呵,不,沒什麼……呵、呵呵呵……想變得比我強?真的嗎?」

「就說了你笑什麼笑!」

哪怕是清楚她絕不可能敵得過我,聽到這番話還是讓我有點開心。

我並不是在取笑,也沒有瞧不起她。

──我很期待你能超越我。

「你到底在那邊偷笑什麼!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你的!」

──希望你務必要達成。

紛亂戰火的時代終結,近代已發明出足以縮短世界距離的飛船技術。

即便如此,不僅各地仍舊存在威脅人類生活的魔獸,也有探索浮島、攻略地城等伴隨著危險的工作,因此「戰鬥技術」依然相當受到重視。

哥哥倪爾也總是汗流浹背地鍛煉劍術,而且聽說在學院中似乎安排有教授「戰斗方式」的課程。

社團則聚集了願意在課程以外花費時間的同志,鑽研更進一步、更令人無可自拔的「戰斗方式」。

學院當然也有文科或興趣喜好的社團,不過現在在體育館等著新生光臨的,似乎都是武打類型的社團。

──盡管如此,在和平痴呆的阿魯特瓦爾中,想要習得戰斗能力的年輕人仍年年減少。這就是所謂的時代變遷吧。

鋪設木頭地板的廣大體育館中來了許多新生,以及不少介紹社團和招生的大人與在校生。

只看眼前的盛況,不禁令人感覺年輕人排斥武術只是無憑無據的傳聞。

「劍術、魔法、戰斧、弓箭和長槍嗎……」

我大致看了一下,發現週遭在進行介紹和招生的社團不外乎這幾種分類。

「啊,那邊的應該就是天破流吧?」

蕾莉亞蘿德所指之處,站著手上空無一物、身穿深藍色拳道服的大人。

「我過去看看。」

「反正莉莉宓姊姊也會在,我也跟你一起去。」

我懷著興致勃勃的心情,和她一起往天破流的招生攤位走去──

「啊,倪亞!」

一直等著我的席爾瓦家三女莉莉宓馬上就看見我們,把我們拉進穿著天破流道服的人群中。

喂喂,這還真強硬。想玩的話我很樂意奉陪到底,用不著那麼著急吧。

「──這女孩就是我說很值得期待的新人!」

……嗯?

莉莉宓的介紹詞讓我有些在意──不過現在這不重要。

「……原來如此。」

週遭站著許多大人、少年少女以及跟我同年紀的小孩,但引起我注意的是眼前這個彪形大漢。

這個身材壯碩、渾身堅若磐石的肌肉男人,就是傳說中的那位代理代理師父吧。

從留著鬍子的長相看來,年紀應該超過三十歲,自然不可能是學院的學生。

──照我看來,雖然不差,但沒有特別強。

應該是活用體格的類型。

比起技巧的熟練度更依賴肌肉是嗎?以武鬥家來說不夠平衡。這樣只不過是空有力氣的莽漢罷了。

盡管如此,說弱小也不至於。

除了得天獨厚的體格之外,或許也有一點武術方面的才華。

只不過我哪怕是一邊閱讀演出劇本也能輕松打贏他。就是這點程度的對手。

唯一值得我真心稱贊的地方,就是即使現在的我使盡全力痛毆,他也不會被我打死這點吧。

畢竟那身肌肉和體格還是有作用的。雖然應該還是會受傷。

「這女孩,就是你說很強的那個小孩子嗎?」

除了擔任代理代理師父的彪形大漢之外,週遭穿著相同道服的人也都一臉訝異地看著我……有好幾個小孩看起來挺有天分的,很好。

可惜代理代理師父太弱了,這樣子徒弟再怎麼天賦異稟也沒有用。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倪亞‧利斯頓。」

總之還是先打個招呼。

不知道待會兒要做些什麼,可以的話,希望能抓幾個人來揍一頓。

──作為依舊令我失望的發洩。天破真的讓我太失望了。

我是不知道莉莉宓有什麼誤會,也不清楚她是怎麼跟天破流的門生說明我的事。

但我來的目的在看清代理代理師父的實力時,就已經結束了。

果然還是令人失望的結果,真是浪費時間。

既然如此還是早點告辭,跟莉諾琪絲一起去學院外面吃點好吃的吧。

我的身體差不多恢復到能吃得了厚片牛排了,或者不是吃肉也沒關系,來些一般貴人基本不會感興趣、能大口享用的好吃庶民美食也挺好的。

等填飽肚子之後,就來久違地好好修練一番吧。

我自己和莉諾琪絲最近這陣子都沒什麼時間盡情鍛煉。

多虧為了准備入學而提前完成拍攝工作,我才有了幾天空檔,這是為學院生活所留的准備期。

因為已經住進宿舍的關系……不方便進行需要住宿的遠游。

不過王都很大,相信一定有許多我還沒見過的有趣事物。

既然這麼決定了,就快點閃人吧。

真要說的話,我挺想抓幾個人來揍一揍發洩,但我好歹還知道什麼叫分寸。

──我身為一介武鬥家,還是懂得要尊重對手的。

就算對手是很弱小的武鬥家,我也不想單方面踐踏對方的自尊。

在徒弟和群眾的面前毫不留情地痛毆師父一頓、賞巴掌到對手哭出來、面帶微笑不停閃避攻擊並取笑直到對方崩潰等等,我絕不會做出這些行為。我已經決定不會再做出這些行為……雖然感覺在#前世#好像有這麼做過,但總之現在不會做了。

因為所謂的師父都是會想在徒弟面前擺架子、不想被徒弟看見自己軟弱模樣的生物。

就算私底下不見得能做到,至少表面上的面子還是要顧。

──要是發生代理代理師父被一個六歲小女孩打倒在地這種事,他的面子還往哪裡擺?我可不能對他那麼殘忍。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我雖然做了自我介紹,但並沒有說請多指教,也不打算加入天破流。

「等等,你別急著走嘛。」

……我說代理代理師父,枉費我一片好心給你台階下,你居然要擋我走?

「你對天破流有沒有興趣?要不要考慮一下呢?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們社團就再好不過了。」

粗獷聲音從聳立在眼前的這塊大岩石傳了過來。

在門生圍繞四周的情況下,彪形大漢慰留一個小女孩,這畫面是怎麼回事?他本人或許沒有施壓的意思,但這構圖怎麼看都只有滿滿的脅迫感。

──我好歹保留了最低限度的敬意,這彪形大漢似乎卻不怎麼理解我的好意。

就在我不禁冒出「好麻煩,我才懶得管徒弟在不在場,還是揍他一頓好了」這想法的瞬間──

「不好意思,大小姐已經有我指導了,不能拜入其他門派。」

莉諾琪絲抓住絕佳時機介入我們之間。這舉動多半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保護代理代理師父。真是個機靈的侍女。

「嗯,就是這樣,我已經拜師了。」

關於這部分我們很早就已經說好了。

對外的說法是我有受侍女莉諾琪絲指導體術,因為有在鍛煉,所以我的實力很強是理所當然的。

實際上恰恰相反。

是我在鍛煉莉諾琪絲。

「──對了,莉諾琪絲,你跟他切磋一場,讓他見識你的實力吧。」

「咦!」

由我出手的話,無論對手是誰,都只會有悲慘又可憐的下場,但換作莉諾琪絲跟代理代理師父交手就沒這問題了。她雖然才十幾歲,好歹算是個大人。

「如果能證明你比她強的話,我就考慮看看吧。既然都要學武,我當然比較想拜更強的人為師。」

「不,大小姐,這太……」

「──我願意接受挑戰。」

相較於有點不情願的莉諾琪絲,彪形大漢一臉正合我意似地揚起無畏的微笑。

「這位大小姐說得很有道理。我也認為在武術上,應該由更強的一方來指導徒弟。」

他說的話是合乎道理沒錯。

然而光只有強大是不夠的。如果認為武鬥家追求的只有強大,表示你還只是個菜鳥。

當然,沒有什麼比弱小的武鬥家更沒有存在價值也是實話。

「唉~……」

見莉諾琪絲發出不情不願的聲音,我便對她招了招手,跟她說悄悄話。

「唉,您要說什麼?」

莉諾琪絲跪著單膝湊過來,我對她說道:

「──我要看你怎麼使用『氣』。讓我看看你花這一年磨練的武藝吧。如果贏了,我就帶你去吃你想吃的東西。」

「──呃、喔……順帶一問,萬一輸了的話……?」

「──我就賞你整整一天的苦行。你很喜歡對吧?」

「──我才不喜歡咧!您居然又要逼我經歷那個地獄嗎……」

喔~喔~喜歡到光想起來就忍不住渾身發抖了是嗎?那我作為師父當然得好好回應徒弟的期待呢。不管她打輸打贏都在近期安排一場苦行吧。

「──替師父開路可是徒弟的任務。好了,快去吧。」

代理代理師父看我們商量好,馬上手腳俐落地指揮了起來。

首先是兩人對打所需的場地。

他讓門生站在週遭圍成一圈,雖然佔地不大,不過能阻擋閒雜人等進入。

再來,是通知週遭接下來他要與和其他流派比試,招攬還在煩惱要不要加入社團的新生來觀看。

似乎有不少人被引起興趣,沒過多久便有很多人圍了過來。

「唷,你這裡似乎在搞有趣的事呢。」

「喔,今年很多新生都要歸\天破流(我們)囉。」

手持劍和長槍的大人們也走了過來,和代理代理師父如此閒聊。

喔~原來如此。

他之所以希望我加入社團,是因為想多招些門生啊。

我好歹算是有在演出魔法影像的名人。

所以才想到如果我加入了,或許能多吸引些新生吧。

「咦、等等,怎麼了?這是怎樣?」

蕾莉亞蘿德看人群突然移動過來,連忙跑來我身邊。

剛才代理代理師父勸說我的時候,她人不在旁邊,所以大概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這樣。

「我的侍女和代理代理師父為了爭奪我,要打起來了。」

「咦!?爭奪倪亞!?這什麼好女人讓兩個男人爭風吃醋的現場,現在是在演哪出!?」

「男人?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不過真不好意思,我太受歡迎了。」

「什、什麼!?啊!?我才不在乎咧!?」

喔,是喔,那就好。

「等他們打完,要不要去外面吃飯?」

「咦、嗯,可以是可以……但你的侍女沒問題嗎?」

蕾莉亞蘿德緊皺眉頭,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一位體型標准的少女,面對著如巨岩般高大、必須抬頭才能對上眼的彪形大漢。

從兩人的體格差距來看,少女不可能贏得了,根本比都不用比。

從旁人眼中看來,是這樣沒錯。

「放心吧,莉諾琪絲很強的。」

身為我的徒弟,連那種程度的對手都贏不了怎麼行。

我怎麼看都找不出莉諾琪絲輸掉的可能性,結果如何分明顯而易見。

然而對只會以體格差距等表面因素來判斷的外行人來說,這場比試似乎是場十分刺激的好戲。

包含自然地待在第一排的我和蕾莉亞蘿德在內,沒過多久,對峙的兩人週遭便聚集了許多觀眾圍觀。

「──那位侍女很強,而且多半比那位男性還強。」

蕾莉亞蘿德看著兩人嚇人的體格差距,似乎忍不住為莉諾琪絲擔心。

她甚至擔心得詢問自己的侍女覺得如何。

然而,高䠷侍女像是要抹去蕾莉亞蘿德的擔心,冷靜地說出自己的看法。看來她的判斷跟我一樣。

「這、這樣啊……既然艾思艾菈這麼說,應該就沒錯了吧。」

「看,跟我說的一樣吧?」

「就算如此,還是我家的艾思艾菈比較強啦!」

……哦。

莉諾琪絲和這位侍女打起來應該會是場不錯的比試,目前倒是看不出來誰會贏。

這侍女多半知道「氣」的概念,或是武藝高強到足以習得「氣」的技術。我認為她有這樣的程度。

正因如此,她才會對莉諾琪絲的勝利堅信不疑。

──因為代理代理師父鍛煉身體的方式,完全沒有考量到「氣」的力量。知道「氣」的力量的話,就不會鍛煉成依賴肌肉到那個程度的身體了。

反過來說,他要是學會「氣」的話,就有機會成為一個高手。那樣倒也挺有趣的。

總之,現在這些先放一邊去。

「之後找機會讓她們對打看看呀。」

我可能脾氣有點差吧。一聽見自己的徒弟被人批評,就感覺怒火從#不同的地方#竄上來。

該怎麼說呢,如果說平常的怒氣是竄上大腦,那麼當事情與徒弟或身邊的人有關時,就會悶在胸口。

會有「誰要認同那種鬼話、誰要忍耐受這種氣」的念頭。

「嗯?要打嗎?贏的肯定是艾思艾菈喔?」

蕾莉亞蘿德一臉理所當然,且單純地深信自己的侍女會獲勝──反過來說,就是深信莉諾琪絲一定會敗北,那表情讓我非常不爽。

「……哦,那就這麼決定了。」

我一方面覺得自己實在不必跟一個小孩計較,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不能混為一談。關乎我自己的話能視情況帶過,但事關徒弟就不能這麼算了。

要怎麼形容才好呢,徒弟就像是我精心照顧的植物──沒錯,就像盆栽一樣。

徒弟可說是我花費心思、小心翼翼親手照料的盆栽。發現有人瞧不起她,我怎麼可能忍得下這口氣?就算是個小孩子也不行,我可不會原諒。

圍觀群眾興高采烈地看著少女和壯漢的比試。

──早已對結果心知肚明的我,則是從不同意義上感到興致勃勃。

代理代理師父在開打前先簡單說明了規則。

不要太認真過度出手──特別是現在有許多小孩子在看,避免發生大量噴血、手腳扭向違反人體的方向、堂堂的大人哭嚎慘叫等駭人場面,在考慮到安全層面的情況交手。

不過他遊刃有餘地表示這是對他自己的限制,莉諾琪絲可以自由發揮。

也是不難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在外行人看來,兩人體格差異造成的優劣太過絕對,要是他不設點讓步條件,直接跟莉諾琪絲以對等的條件比試,給人的印象想必不好。

輕則認為代理代理師父的氣量狹小,重則可能被貼上負面標簽,說天破流是個連對女生都照樣使出全力、心狠手辣的流派。

那麼一來,原本為了招攬新生而進行的比試,反倒會造成反效果,把孩子給嚇跑。

──考慮到兩人的實力差距,我倒有點同情起代理代理師父了,但這畢竟是他自己訂下的條件,也無可奈何。

一位穿著天破流道服的少年作為裁判,站到兩人中間舉起一隻手。

週遭的孩子立刻肅靜。

比賽要開始的緊張感使氣氛變得凝重。

莉諾琪絲和代理代理師父接連擺開架式。

然後──

「開始!」

少年的手臂隨著口號一起揮下──

啪!

結束了。

彷彿拍掌似的輕響在體育館中響起。

「──漂亮。」

不錯嘛,速度挺快的。

盡管基礎還不太穩定,莉諾琪絲仍有好好使出「氣」來。

保持著架式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代理代理師父,和回過神時便已逼近到他眼前的莉諾琪絲。

她解開架式敬了個禮,無視安靜得鴉雀無聲的人群,走回我身邊。

「結束了。」

「嗯,剛才那記做得很好。」

沒流血、手腳沒扭向不可能的方向,也沒有堂堂成年人哭喊慘叫的畫面。

也許多點華麗的動作才能讓觀眾看得更開心,不過在有規則的前提下做到這樣應該就行了。太過火的話,孩子們大概會嚇死。

──而且,也沒必要給下一次的對手看清她能力的機會。

「咦?……咦?」

「──是下盤踢。她的右腳剛才像皮鞭般彎曲了。」

絕大部分的人都很疑惑吧,但包含我在內,看清楚的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高䠷的侍女對滿臉疑惑的蕾莉亞蘿德說明。

「她重擊了對方的大腿。從聲音聽來,那男人的大腿肌肉被踢中時多半沒有使力,現在應該痛到無法動彈了。」

仔細一瞧,便能發現還保持著架式一動也不動的代理代理師父正滿頭大汗。

他當下大概沒意識到自己被踢中,直到痛覺慢了幾拍蔓延至全身。

「那就照說好的去吃午餐吧。蕾莉亞,我們走吧。」

「咦?咦?……咦?」

「莉諾琪絲,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大小姐親手做的料理。」

「知道了,你想去餐廳吧。難得都來到王都了,不如去『黑百合的幽香』好了,我也想去跟主廚打個招呼。」

「咦,不是,我是說大小姐親手……」

「蕾莉亞,我們走吧。」

「咦?……咦?」

──就這樣,我們這天參觀了社團招生,幾天後順利迎來了開學典禮。

然後來到開學典禮當天。

「──好,卡!可以了喔!」

王都廣播局的攝影組來到了學院。

正確來說,是希爾德朵菈帶來的。

接下來要在學院裡拍攝。

節目的主旨是在王都大受歡迎的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向新生表達歡迎之意。

我和蕾莉亞蘿德也將一同入鏡,成為我們三人第一次的共演。

雖然跟拍攝內容沒什麼關聯,不過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見攝影組由女人擔任導演,因為利斯頓領沒有女性導演。不過這種事現在並不重要。

首先,要拍攝三人在校門前愉快聊天的樣子。

接著是三人來到女生宿舍蕾莉亞蘿德的房間一起喝下午茶,然後是希爾德朵菈為慶祝新生入學,以弦樂器彈奏一首曲子的表演。

最後則是希爾德朵菈特意帶我和蕾莉亞蘿德漫步校園、介紹各個校舍的身影。

由於還有許多孩童從沒見過魔法影像,所以這集節目多半也帶有向他們介紹王都有這種文化的意思。

拍攝時的情況非常混亂。

因為無論拍到誰都不會停下攝影機,所以我們週遭隨時都有一般學生的身影。

有孩子毛毛躁躁地闖入畫面,有孩子覺得稀奇而跟著我們到處走,又或者是為了見公主希爾德朵菈跑來圍觀、經過鏡頭前、在旁邊賴著不走等等。總之這次拍攝在學院裡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感覺中間也拍了不少換作是利斯頓領地攝影組一定會立刻喊停、舍棄不用的片段。

然而實際上,不管發生什麼,拍攝期間從頭到尾都沒有停過。

而且,影片第二天就迅速播放了。

先不提一開始的部分,在參觀校舍的片段說有多雜亂就有多雜亂。讓我看了忍不住擔心,播放這麼沒有條理的影片真的沒問題嗎?

該說整段影片都雜亂無章嗎?總之完全看不出來把重點放在哪裡。老實說混亂到一個不行。

即便如此,剛入學的孩子們天真無邪、無拘無束地在鏡頭前歡鬧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壞。

肯定這樣就行了吧。

就這樣,我的學院生活開始了。

第二卷 第三章 魔法影像推廣活動會議

「那麼,我宣佈開始第一次魔法影像推廣活動會議。」

第三王女希爾德朵菈用咬字清晰的口吻宣告,使得輕松的氣氛變得多少有點緊繃。

午茶會到此為止。

接下來將是認真談話的時間。

「我先聲明。

倪亞和蕾莉亞請稱我為希爾德,不需要加敬稱,也不用說敬語。

在一些公眾場合也許會不太適合,但我們三個若不能對等交流,今後連好好磋商都辦不到。

所以你們都不該顧慮我的身份。如果無法討論該討論的事情,那開會也只是浪費時間。

反正王族、貴人的威信早就半流於形式,事到如今就不必再介意身份差距了吧?」

嗯……既然她這麼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不,再怎麼樣也不能直呼公主大人的名諱──」

「希爾德的意思,就是把時間花在身份禮數上太浪費了呀?對吧,希爾德?」

「正是如此。」

我感覺身為貴人之女,蕾莉亞蘿德那樣的反應才是正確的,但我可懶得去介意這些。

現在時間才是無比寶貴的東西。

為了利斯頓家的財務狀況,我必須盡快進行魔法影像推廣活動。

──學院生活來到第三天。

入學典禮因拍攝節目而變得喧鬧的氣氛,延續到今天還沒有消退。

我們在希爾德朵菈的號召下,約在蕾莉亞蘿德的房間見面。會約在這裡是因為希爾德朵菈是從\王城(自家)通學、在宿舍沒有房間的關系。

而我的房間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什麼都沒有,十分沒情調。

蕾莉亞蘿德這邊則完全成了貴人階級的女孩子會有的房間。牆壁上掛有些裝飾品,還擺著插有鮮花的花瓶,看起來十分華美。

對希爾德朵菈來說,比起我的房間,還是蕾莉亞蘿德的房間待起來比較舒適吧。說起來入學典禮那天也出於類似的理由,才選在這裡拍攝的。

──於是我們在下課後,按照約定來到蕾莉亞蘿德的房間集合。

在享用希爾德朵菈帶來的蛋糕和紅茶稍事休息後,正式進入正題。

「首先,我不能干涉與專業領域相關的問題。

一方面是我本人不會被告知詳細的內容,更重要的是我被禁止接觸會動用到鉅額資金的部分。」

這也沒辦法。

就算貴為公主,希爾德朵菈仍是個年僅八歲的小孩子,當然不可能讓她接觸已經由專家在負責處理的營運和經營。

畢竟這背後操作的金額龐大,不是小朋友的零用錢。

「呃,請問,所謂的專業領域,舉例來說、是指……?」

聽得出來蕾莉亞蘿德還無法用輕松的口吻對希爾德朵菈說話,不過她總會習慣的。

「我想想……那麼先來說說用於播放魔法影像的魔晶板吧。」

啊啊,那塊會浮空的水晶板啊。

「魔晶板在最初的開發實驗中使用的是天然水晶,但隨著研究有進展,技術逐漸發達,才進步到能以魔法進行製造。

即便如此還是會需要材料,光是製造一塊魔晶板就必須經過繁復的程序,花費高額預算。市面上販售的魔晶板很貴對吧?這是有理由的。」

我聽說過目前一塊魔晶板的售價,就足夠讓平民生活好幾年。

「順便稍微說一下關於魔法影像的歷史吧。

在確認能夠以人工方式製造魔晶板後──開始了魔法影像的計畫。

據說魔法影像最初開發的目的,是只提供給王族、貴人和富豪的通訊手段,而後因為變為某個人執掌計畫的主導權,才切換為如今『向多數人傳播影像』的方針。

天然水晶雖是有限資源,不過能人工製造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最初向貴人及富商發表魔法影像的計畫時,是以肯花費時間慢慢經營、最終將能讓魔法影像普及化為前提來號召的。

魔法影像的研究及發展無論如何都需要資金,連動用一國財力都很吃力。

盡管發表計畫廣邀投資──但除了率先表態願意加入的利斯頓家之外,便沒有獲得任何回響。

在經過數年之後的現在,才終於有席爾瓦家族加入成為第二個共同投資者。」

……喔,總之歷史的話題先放一邊。

「目前第一個能想到的方法,是降低魔晶板的成本吧。」

希爾德朵菈聽見我這麼說,同意地點頭。

畢竟一塊魔晶板的售價就高達能讓平民生活好幾年的金額,就算對王族和貴人階級來說是小錢,平民也實在負擔不起。

即便如此,希望推廣的對象卻是針對平民階層。

由於勉強購入很可能影響生計,就算想買也沒辦法出手。

「其實相比一開始已經變便宜了,但果然最大的問題還是成本呢……」

都變便宜了還這麼昂貴,難怪流行不起來。

「順便請教……請問一下,魔晶板是怎麼製作的呀?」

喔,蕾莉亞蘿德在努力調整跟公主相處的態度,加油。

「關於這部分都屬於最高機密事項,連我也沒有被告知。」

「原……這樣啊。」

……既然如此,魔晶板相關的部分就由不得我們插嘴了吧。

與其說因為我們是小孩所以沒有發言權,應該說這方面的事情,本來就由不得無關的人指指點點。

製造方法被視為最高機密,肯定也是為了避免情報洩漏給其他國家。

我們不知道或許比較好。說不定會出現不擇手段也要逼人說出機密的傢伙。

我本人是不怕,但萬一害到週遭的人就糟糕了。

才沒過多久,我們就提不出什麼意見了。

最需要著手整治的魔晶板成本問題被列為國家最高機密,只能放棄。

……那接下來呢?還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呢?

「對了──」

蕾莉亞蘿德在經過一陣足以讓紅茶變涼的沉默後,開口說道:

「\席爾瓦領地(我家)的頻道播放的,多是與冒險家相關的影片……呢。」

嗯,這我聽說過,我非常感興趣。

但父母還沒允許,所以我沒看過。真想快點看看血。

「冒險家在探索浮島時,有時能找到資源,或是獲得魔獸的素材等來換取收入、喔。我還聽說如果運氣好,能一攫千金、呢。」

收入嗎?

用我們賺取的收入來補貼魔晶板的成本以降低銷售門檻,的確也是個普及的方法,算是有錢就能簡單執行的解決方式。

只是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正不正確就是了。

──我的話是可以去狩獵魔獸賺錢……

但我是個才六歲的小孩啊。偶爾教訓一下街上的小混混還沒關系,明目張膽地去狩獵魔獸肯定還是會引人側目吧。

「我覺得這很難視為可行的收入來源呢。冒險家的工作量會變動,既不能保證可以定期獲得酬勞,得到的金額也根本不足以填補開銷。」

嗯,畢竟魔晶板整體的生產成本問題,不是補貼一、兩塊的錢就能解決的。

如果能找到寶石或金銀的礦脈倒還好說,但事情總不可能這麼湊巧。魔獸的素材也是,感覺賣得愈多只會讓收購價格降得愈低。

……真難辦呢。

如果能用拳頭解決就好了,我實在是不怎麼擅長解決得動腦的問題啊……

「──我能說句話嗎?」

當我們又陷入一陣沉默時──

一直隨侍在側、待在我們身後的蕾莉亞蘿德的高䠷侍女開口問道。

「嗯,你說吧。」

就這樣繼續沉默也只是浪費時間,希爾德朵菈毫不猶豫地同意她發言。

「我聽說有位知名冒險家因為實力和成績受到承認,而獲得了貴人的支持。

簡單來說,就是獲得貴人贊助他活動資金。」

嗯哼。

「小的以為要推廣魔法影像普及,首當其沖還是得先提升這媒介本身的知名度和人氣。

若能最大限度地彰顯魔法影像的商機,或許就能吸引各方贊助、捐款,或製造工作機會。」

…………嗯?

「原來如此。」

希爾德朵菈似乎聽懂她的意思了,可我還不是很理解。蕾莉亞蘿德雖然擺出好像很有那麼回事的嚴肅表情,但我看得出來她肯定是在不懂裝懂。

──希爾德朵菈看著一臉茫然的我,和表情突然苦惱嚴肅的蕾莉亞蘿德,不禁噗哧一笑。大概是看出來我們兩個臉上都寫著「我聽不懂」。

「魔法影像的賣點,自然是在播放畫面這點上。

她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只要能播放任誰都會感興趣的有趣、愉快、有利益的影片來爭取人們的支持,就有機會召集到願意贊助或捐款的人。」

原來如此。

……嗯。

「所以,靠目前的影片行不通囉?」

「倒不是說完全不行──不過,我想她的意思是指可以多思考還有沒有更好的點子、更深入的題材,能不能拍攝更吸引人的影片。

與其考慮如何賣弄新奇,不如在正攻法的延長線上多下苦工。」

……我懂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好比我會想看冒險家、浮島探索、與魔獸血沫橫飛拚死戰斗的內容一樣,用這角度去考量播放什麼樣的內容,才能引起更多人的興趣。

我們目前的製作方向大體上都是如此,只要照這方式延伸出去就行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麼我們現在該討論的,就是什麼樣的題材是大部分的人會有興趣、主動想收看的吧。會是什麼呢?」

蕾莉亞蘿德雙手盤胸深思──這時,站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道:

「──當然是戀愛呀,大小姐。」

戀愛?

「──要說有什麼事是絕大多數人都會感興趣的,那就是異性,也就是戀愛。人類是會尋求另一半的生物,之所以從很久以前便有許多描述愛恨情仇的故事,到現在這類創作仍舊不停增加,理由就是人類身為動物,無論是在理性層面還是感性方面都需要對象。大小姐您第一次演出的舞台劇不也是這樣的內容嗎?老實說,只要是跟愛情有關,什麼故事都可以啦。」

你這段話可真是長到稱不上是悄悄話。

不過感覺挺有道理的。

只要不是太過糾結、令人厭煩的戀愛故事,我也能接受。

「戀愛劇怎麼樣呢?」

「哎呀。」

「咦~戀愛什麼的很無聊耶。」

我沒像莉諾琪絲那樣講一長串,簡明扼要地提出主題,希爾德朵菈的回應還不錯,蕾莉亞蘿德則明顯露出不滿的態度。

「會嗎?從以前開始關於戀愛的故事就很受歡迎喔。這麼說來,倪亞第一次演出的舞台劇其實也是戀愛劇呢。」

啊,我想起來了。這麼說來祖父曾告訴我,希爾德朵菈有來看我演出的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的最後一場公演。

「我記得希爾德你有來看我最後一場公演對吧?謝謝你。」

「演出完成度非常高,我覺得很棒喔。」

很高興你滿意。

「可是,戀愛故事都很煩耶?年紀一把的大人還在那邊囉哩囉唆猶豫不決又忸忸怩怩糾纏不清的,是大人就該乾脆俐落點吧。」

我懂。蕾莉亞蘿德的意思我真的懂。超懂的。就是嘛,看著一把年紀的成年人在那邊「可是人家說不出口~」什麼的只會想叫他閉嘴。別扭得讓人忍不住想開扁。

「就因為是大人,才會出於各式各樣的原因沒辦法快刀斬亂麻呀。

聽好囉?大人的戀愛都是從星星之火開始──在點燃了彼此之後,一口氣烈火燎原的唷?」

還「的唷」咧。

「蕾莉亞,真不曉得旁邊這位八歲小孩在說什麼呢。」

「是啊,剛才這發言就是王族也有點難以評論。反正連初戀都沒有過,還擺出戀愛達人的態度。」

「──我就分析一下又不會怎樣!你們兩個這什麼態度!」

總之,希爾德朵菈的故作姿態先擺一邊。

「我覺得對戀愛故事感興趣的人很多,至少這點沒什麼問題,先不說兒童,至少大人們應該挺喜歡的。」

看來撇開個人喜好不談的話,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倒是對這意見沒什麼異議。

就以這個方向來討論吧。

「……所以,把大部分人都會有興趣的戀愛故事更進一步來說的話──就是有色色的內容了吧。」

「唉!?倪亞!?」

蕾莉亞蘿德立刻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希爾德朵菈也馬上跟著說:

「請等一下,倪亞!我、我先問問你,你說的色色是指到什麼程度呢!?你內心預設了什麼尺度!?」

「程度?嗯~……」

就算這樣問我……色色哪有分什麼程度不程度。

「不穿衣服?」

「不穿衣服!?」

「裸體?」

「裸體!?」

「男女在床上糾纏──」

「夠了,別說了!太刺激了!」

啊,是嗎?

蕾莉亞蘿德的確一臉厭惡,不過希爾德朵菈的反應也太抗拒了吧,明明剛才還說得好像自己有多懂戀愛似的說。

「播放那種東西的話,二話不說就會被各方貴人施加壓力從此停播了唷!?魔法影像現在就已經是只賠不賺的政策了!怎麼能白白給人妨礙國家善良風俗之類的好藉口!」

那可不行。

「戀愛劇暫時保留!先想想其他方案吧!」

……其他方案喔,真困難呢。

「倪亞你也真是的,不、不可以說什麼裸體啊、糾纏啊之類的話喔!」

「可是你有興趣吧?會想看吧?」

「我才不想看!」

不能涉及魔晶板相關的部分。

不管本意是為了降低成本還是什麼,我們都不能碰觸國家最高機密。

不能更進一步追求戀愛劇的表現。

考慮到目前仍處在無法平衡收支、又還沒得到國民支持的情況,不能犯下任何可能導致魔法影像業界直接被搞垮的失態或失敗,所以展現裸體、裸露表現和魚水之歡的主題都被駁回了。

真要說起來──

「要思考影片內容的話,叫上廣播局的人一起開會會更好吧。」

他們熟知魔法影像業界的構成,能夠精準判斷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而關於剛才被希爾德朵菈駁回的展現裸體、裸露表現和魚水之歡的主題,相信也是因為她們擁有比我正常的倫理觀念,所以對這部分早有定見。

「的確……畢竟他們隨時都在思考該拍攝什麼樣的內容,想必考慮得比我們更加深遠吧。」

說的沒錯。

我覺得我們幾個小孩子聚在一起能想出來的東西,他們應該早就已經都考慮過了。

「嗯~……除非靈機一動,想到什麼真的很棒的主意,要不然關於節目內容,可能還是交給他們比較好、吧?」

語氣還轉得有點生硬的蕾莉亞蘿德,替我們說出了結論。

「……果然還是陷入僵局了呢……」

希爾德朵菈想不出還能討論什麼,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在認識你們之前,就一直獨自思考著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但完全沒想出什麼值得一提的好方案。

要怎麼推廣魔法影像才能讓產業發展起來,畢竟是個連大人都還得不出答案的難題。

我也明白自己多半是解決不了……但感覺真是無力呀。」

「希爾德、大人……」

蕾莉亞蘿德注意到她比我們想的還更加煩惱,不禁蹙起眉頭,對希爾德朵菈很是同情。業界問題對我來說也不是置身事外,所以心境上算是跟希爾德朵菈同一邊。

無力嗎?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呢──啊啊,那麼,這麼想如何呢?

「既然陷入僵局,就來改變一下思考的角度吧。」

光顧著消沉沒辦法前進。

先不論實際上到底能不能幫得上忙。

總之,先試著提看看點子。

「我們剛才一直都是站在演出者的立場思考。

煩惱應該要做什麼才有幫助。

不過試著反向思考看看怎麼樣?比方說──來想想我們會想參加什麼樣的節目。」

「參加?」

沒錯,這是我看入學典禮時拍攝的亂成一團的校舍導覽片段時,想到的點子。

「之前拍攝入學典禮時的影片,有許多小孩子跑來想入鏡。當中有人故意站在我們前面,也有從頭到尾一直跟著我們走的人。

所以我在想,或許孩子們那時候或多或少都有『我也想要被拍進魔法影像』的想法。」

我只是說出自己不經意的想法,並不知道這話題會導向什麼方向。

「就是這個!」

希爾德朵菈率先看到了結論。

「可以做跟至今完全不同的、讓觀眾也能參加節目呀!」

她張大眼睛,「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立刻站起身來。

「如果能讓平民抱持自己說不定也能參加拍攝的想法,肯定會有更多人對魔法影像感興趣!

不光只是被動地收看,而是觀眾也能參加的節目!

──倪亞!蕾莉亞!這個主意肯定能成!」

希爾德朵菈一個人興奮地拋下這番話,就「砰」的一聲用力打開門跑了出去。

…………

……咦?……呃……這是、回去了、的意思嗎?

希爾德朵菈突然離開,讓在場所有人都一時反應不過來。所謂的目瞪口呆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莉諾琪絲,你還是去目送她搭上馬車吧。」

「是。」

以防萬一,我還是指示莉諾琪絲護送希爾德朵菈一程。

希爾德朵菈不住在學院宿舍,每天都是搭馬車來上課的。

她好歹是真正的公主,雖然學院內應該算安全,不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嚇我一跳。」

「我也是。」

蕾莉亞蘿德看著莉諾琪絲離開房間,忍不住喃喃說出率直的心聲,我也開口表達贊同。

希爾德朵菈為了推廣魔法影像,獨自煩惱很久了吧。

而且一定是超乎我想像的程度。

盡管這件事對我來說也很重要,但我並沒有像她想的那麼深刻。

證據就是我們一談論到「感覺可行的點子」時,她就立刻飛奔出去著手安排了。

我是覺得等我們多討論一下再做也不遲。

我的話也還沒說完呢。

希爾德朵菈的離開讓會議告一個段落,但我還有話想說。

沒錯──其實我也有想到希爾德朵菈說的「觀眾能參加的節目」。

「蕾莉亞,我問你,你家領地裡有賭場嗎?」

「賭場?我是聽過好像有違法的地下賭場。」

原來如此。公家並沒有在經營啊。

「剛才希爾德說的觀眾能參加的節目,我第一個想到的類型就是賭博。」

「賭博喔……」

「再來就是較量吧。你看,前幾天社團招生的時候,大家一聽到有人要比試,不就都圍過來了嗎?」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

「用同樣的道理來想的話,比方說──做讓很強的冒險家與魔獸戰斗,或是讓很強的人彼此對決的節目怎麼樣?」

「那是怎樣?好想看。」

對吧?我也想看。不,光只是看不能滿足我,不如說我想親自下場。

「啊,不過,最近有收到不少反應說不喜歡看到血……好像有人投訴我家頻道,要求不准播血腥影片。」

咦!?

「就是要有血液亂噴才好看吧!?哪有人打架不流血的!最糟糕的情況就算死掉也不能有怨言吧!」

「咦,死掉!?為什麼!?你的想法好可怕!」

「哪有什麼好可怕的!我聽說你們席爾瓦領地的頻道上,每天都是斷手斷腳、血肉橫飛,一天至少死一個冒險家的耶!?」

「你聽誰說的!?怎麼可能啦!」

咦……不、不是這樣嗎……?

……好失望。

席爾瓦領地的頻道真是令我失望。比天破流還更失望。

「你是在沮喪個什麼意思!?你的思考邏輯未免太兇狠了吧!?」

隨便啦。

讓我心心唸唸的席爾瓦領地頻道,播的居然都是沒有死亡的和平影片……

誰想看那種東西了!讓我看血啊!

……唉……我今天已經撐不住了。失望過頭弄得我都有點不想活了。

反正希爾德朵菈已經離開,我也回自己房間吧。

這真的、真的太讓我難過了。

學院生活開始後過了一週。

來到教室的我和蕾莉亞蘿德今天還是一樣,十分受到矚目。

「這個被圍觀的狀態挺久的耶。」

「沒什麼不好呀,這也算是宣傳的一環哦。」

來找我們打招呼的人。

在遠處看著的人。

保持不遠也不近的適當距離,總是在觀察我們的人。

我也感覺得到蕾莉亞蘿德說的「被圍觀的狀態很久」。因為走到哪都有人在看,甚至有不同教室或不同學年的孩子為了看我們一眼,特地跑到我們的教室來,看得我忍不住想問到底是有什麼好看的。

那麼在意的話,大可來找我說話啊。

不過幾乎沒有人這麼做。

我是寧願相信這樣也會有宣傳效果啦。

那些孩子在宿舍的魔法影像中見過我、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對他們來說,能親眼見到本人大概很稀奇吧。

即使學院生活都過了一個星期,到現在週遭孩子對我們的態度,仍像是在觀察稀有動物似的,十分小心翼翼。

本以為不用多久週遭的人就會習慣,然而情況意外地不如我想像的那樣。

今年小學部的新生約有三百多人。

不算上例外的話,阿魯特瓦爾王國各地聚集而來的六歲兒童,今後將一起在這裡度過六年的時間。所謂的例外指的是生活在王都外、但領地規模大到設有學院的兒童,他們會去自己領地中的學院上學。

約二十五個人分成一班,以班級為單位,進行學院准備的課程和學院活動。

最低為一年級,往上數是二年級、三年級,最高到六年級。

我和蕾莉亞蘿德因為是新生,所以是一年級。教室是四班。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和蕾莉亞蘿德被分到同一個班級。

我和她一起在靠窗邊最後一排的位子比鄰而坐,在眾人的矚目中,過著尚未習慣的學院生活。

順帶一提,我的哥哥倪爾和希爾德朵菈是三年級生。

另外,學院當然有規定學生不能帶著侍女到教室來。

學院只允許傭人負責照顧特定學生的生活起居,就立場來說,傭人既不是學生也不能說是學院相關人士,因此在學院中算是被視為普通民眾。

「希爾德大人有跟你聯絡嗎?」

蕾莉亞蘿德果然也跟我一樣很在意這件事。

「不,完全沒有。既然沒聯絡我們,多半是還在規劃內容吧。」

如果當時想到的主意已經被否決了的話,她應該會再找我們開會才對……我是沒有去確認她有沒有來上學,但應該不至於因為這個理由休息。

距離第一次魔法影像推廣活動會議因希爾德朵菈飛奔離開結束,已經過了四天。

我們都不清楚有什麼進展──不過現在在意這個也沒用,就靜靜等她的好消息吧。

「我這邊差不多又要開始拍攝了。」

我昨天收到了父母的來信。

說是之前拍攝的「職業訪問」庫存影片差不多要播放完了,希望近期內可以重啟拍攝。

從入學典禮前到昨天為止都沒有拍攝行程,仔細想想,我好久沒有這麼長的一段空檔了。不,說不定是我正式開始演出魔法影像以來頭一遭。

「啊,我家也說差不多要拍了。」

席爾瓦領地似乎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看來我們都要開始變忙碌了呢。」

我們的學院生活才剛剛開始,還有很多事情都不習慣。

包含這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的狀態。

若再加上又要開始進行拍攝的話──大概又沒辦法擠出時間修行了吧。老實說,最近這段時間好不容易才過上充實的修行日常的說。莉諾琪絲也每天喜極而泣的樣子。

「啊,對了,倪亞,你再來參加我家的拍攝啦。」

「嗯?」

「就是上次入學典禮前,我們不是拍了一起穿制服的樣子嗎?那次影片在我家領地聽說頗受好評,所以他們說很希望你再來演出。」

啊啊,是那個哥哥也一起入鏡的影片吧。

那個在席爾瓦領地似乎很受歡迎,可是我還沒好好問過在利斯頓領地的反應怎麼樣……我相信應該不至於糟糕到哪去就是了。

「抱歉,關於拍攝我不能擅自答應。上次臨時加入是因為時間太趕,沒辦法跟家人商量的關系。」

「怎麼?是演出費的問題嗎?還是行程?」

「都有吧。

因為我是依照父母的意願──更進一步來說,是依照利斯頓家族的意願來行動的,所以想盡量避免做出可能違反利斯頓家族意思的行為。」

聽從利斯頓家族的命令,是我的義務。

我的確會發言、提意見、時不時動手動腳,若是能獲得允許的話,甚至想盡情發揮「氣」大展身手。

然而無論如何,我都會以利斯頓家族的利益為優先。

唯獨這點絕對不會改變。

我在這段人生中說到底都是倪亞的代理人,必須活得不讓這孩子蒙羞才行。而孝順父母也是其中一環。

「所以,你是為了家族囉?」

「──利斯頓家是為了拯救我的生命,才加入魔法影像業界的,要是不能好好賺回他們投資的份,我沒辦法接受。這樣就沒有他們讓我存活下來的意義了吧。」

「啊,對喔……你本來病得很嚴重呢。」

沒錯。

雖然度過一段掙扎的日子,不過已經沒事了。

現在可是健康到能空手把老虎或巨龍揍死當作暖身的程度,不如說是有精神過頭了,正郁悶著拳頭無處可發洩呢。

一天又結束了。

孩子們終於自名為上課的強敵之手中逃脫,紛紛離去。

有加入社團的人去社團,除此之外的人多半會出去玩或是回到宿舍吧。

過不了多久,就又要開始過上有拍攝行程的生活。

正因如此,對我來說,從現在到再度開拍的期間,是非常貴重的休假。絕對不能白白浪費。

我和蕾莉亞蘿德一起回到女生宿舍後,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一回到房間──

「──大、大、大、大小姐,歡迎、回來……!」

莉諾琪絲沒穿侍女服,而是換上方便活動的樸素服裝,滿頭大汗地緊握拳頭,大口喘著粗氣。

「做完幾輪了?」

「三、三十三、次。」

哦……三十三啊。

「那還剩十七次呢。我會在一旁看著,你繼續吧。」

「好、好的……!」

莉諾琪絲渾身肌肉都繃得緊緊的,用微弱的「氣」纏繞著身體,比劃著我教她的基本型。

她之所以會累得氣喘籲籲,是因為還沒辦法細致地操作「氣」,只能繃著肌肉勉強擺動身體。

門外漢在發動攻擊時的呼氣,很偶爾地也會發氣──也就是伴隨著「氣」。

當心、技、體全都達到一定程度以上並重合的瞬間,便能以極小的機率引起現象。

這對毫無自覺的門外漢來說,頂多是認為自己「偶爾能做出很不錯的攻擊」的程度。

由於莉諾琪絲還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氣」,為了把這偶爾提升為必然,必須讓肌肉隨時維持在極限狀態來修行。

穩定地維持這狀態後,再來是緩緩舒張肌肉並同時保持讓「氣」纏繞全身。如此反覆練習便能學會這套功夫。

……看來離完成還很遠。

學院生活經過兩周後,利斯頓領地和席爾瓦領地都重啟了拍攝。

學院的課程每週固定有一天休息日,於是便決定挑在休息日拍攝──這安排在我意料之內。

這次是我開始上學後的第一次拍攝,所以這天無論何時看臉都很濃膩的班德裡歐也有出席。

當我來到約好的港口等待時,發現有個長相熟悉且濃厚的人朝我走來,害我嚇了一大跳。那長相也讓我嚇了一大跳。我再度確認即使久久才見到一次,這長相仍舊很煩人。

他很少出現在我的拍攝現場。

班德裡歐是利斯頓攝影組的負責人,平時有很多其他事務要處理,因此在我習慣拍攝後,便很少到現場來。

「我現在正在跟王都廣播局商量,今後或許可以向王都廣播局租借辦公室,給利斯頓領地或席爾瓦領地的攝影組使用。

簡單來說,就是雖然規模會變小,不過可以在王都設置各領地的簡易廣播局。」

看來班德裡歐主要是為了商量那部分的事務才來王都一趟的。來見我只是順便吧。

話說回來,簡易廣播局嗎?

看來有很多事都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持續進展著。

……雖然我不太清楚那個簡易廣播局是什麼。

「果然移動時間是個難關呀。」

從王都到利斯頓領地,就算搭飛船也得花費半天以上的時間。

再怎麼說,要我每個禮拜都為了拍攝頻繁往返利斯頓領地和王都,實在太辛苦了。

光是來回移動就至少要花上一整天,效率太差了。飛船的燃料也不便宜。

「每次拍攝都要讓攝影組特地從利斯頓領地飛一趟王都,也會影響到那邊『職業訪問』以外的拍攝。

在王都設置分局的話,就能安排攝影組常駐。這樣一來,去利斯頓領地以外的浮島拍攝也能變得更方便呢。」

這樣啊。

每次都要回利斯頓領地的話會太辛苦,若在王都附近有個落腳處,不但能節省移動時間,拍攝行程也會變得更好安排。

──再加上今後的一段時間,似乎還安排了要在王都或王都周邊進行拍攝。

我的活動范圍還是以利斯頓領地為主,不過短期間內應該能就近工作。

「啊,我當然會以倪亞你的身體狀況為第一優先喔。畢竟搭船一整天就連大人都不見得受得了,對小孩子的負擔就更大了。」

其實我完全沒問題,不過關於行程安排我不會過問,全權交給他們處理。

我搭上熟悉的利斯頓領地攝影組專用飛船,在前往拍攝地點的途中和班德裡歐聊了不少。

畢竟很久沒見了,還是有不少話題能聊。

「這回來見你的不是你的父母,真不好意思呢。本來這些事情比起跟叔叔我,你應該更想告訴他們吧。」

的確是。

我們聊了關於學院生活感覺如何、來到這裡認識了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的事、還有跟席爾瓦家的麼女成了朋友的事等等。

當然也有提到關於工作的話題,不過基本上算是在報告我的學院生活。這樣的話題的確比較適合跟父母、家人聊。畢竟班德裡歐對我來說算是工作上的上司。

「嗯,或許是吧,不過也沒關系,班德裡歐大人你也已經不算外人了。」

他與我的父母似乎是舊交,和我的來往只有約一年多。

即便如此,我也覺得跟這張濃膩臉孔算是相處得挺久了。對照倪亞的年紀的話,可是共處了人生六分之一時間的交情。

盡管現在幾乎不會來拍攝現場,但我剛開始拍攝時,真的受了他很多照顧。

班德裡歐可說是演出魔法影像的先驅者,我是接受他的指導才得以工作至今,說是他的徒弟也不為過。

雖然他頂著看似輕薄又粗魯的煩人長相,卻是個能體貼入微的男人。我一路以來被他的體貼幫助了很多次。

在這個只靠強大武力──不,是武力基本派不上用場的魔法影像業界中,他對我來說是個能稱為強敵的棘手存在。不,應該說是比我還強大的存在。

「哈哈哈,是這樣嗎?你想的話可以叫我爸爸喔?」

「那我就不客氣了。爸爸最近的工作還好嗎?進行得還順利嗎?」

「被倪亞叫爸爸感覺還真不錯,會讓人想給你零用錢呢。」

「你要給我禮物嗎?那人家想要個尚未開發的浮島呢,拜託啦爸爸。」

「……不愧是倪亞,想要的零用錢金額真是不一般。」

我和他邊說著像這樣的玩笑話,趁這個機會也說了需要提起的事情。

一個是蕾莉亞蘿德說,席爾瓦領地的節目希望我再次參與拍攝的事。

我向他說明了自己什麼內容都可以配合,只要利斯頓家覺得沒問題,我希望能接下這個委託。

再來就是我和希爾德朵菈討論到的、目前還有很多不確定要素的「觀眾參加型節目」這個新點子。

「──讓觀眾一起參與……原來如此,是為了引起大眾對魔法影像的興趣而做的提案吧。」

不愧是魔法影像業界的先驅者,立刻就察覺到我們的意圖。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就也跟王都廣播局提議看看吧。」

「嗯,這的確是個很有趣的提案,就這麼辦吧。」

希爾德朵菈對這點子的反應相當興奮,我不是不相信她的判斷,只是關於魔法影像的事情,我更信任長相濃膩的班德裡歐。

既然連他都感興趣的話,這個點子說不定真能成真。

不曉得會催生出什麼樣的企劃,真令人期待……但反過來說,也讓我有點擔心。無論提案內容再好,無法好好活用的話就沒意義了。

我想屆時肯定會需要身為演出者的我、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來主導推動企劃。

最終能否成功,完全看我們的表現。

萬一失敗的話,少說會造成幾千萬的損失。

──無法以強大武力左右的世界,還真是可怕啊。

今天的拍攝順利結束,我約在過中午時分就回到王都。

順帶一提,今天拜訪的地點是離王都有點距離、位於上空浮島的一處牧場。

這座島上飼養的是知名的高級肉牛「穆亞穆拉牛」,是王族與貴人階級的御用牧場。

不知是不是出於魔物維克嵐達破壞的影響,聽說生長在這塊大地碎片上的牧草品質非常好,所以才能養出美味可口的穆亞穆拉牛。

這裡的牛肉很有名,不過不怎麼有名的牛奶也非常好喝。

我本來覺得這一定很有銷路,不過聽說牛奶都拿去做起司賣給王都的餐廳了,產量不足以零售。

於是,我在這座島上體驗了牧場的工作。

穿著工作服幫忙掃除牛舍和幫牛刷毛。

和牧羊犬一起追著羊群跑。

和那隻牧羊犬比撿球大獲全勝,結果被狗討厭。

最後和攝影組及牧場的人一起享用了特別招待的穆亞穆拉牛烤肉,是一次十分愉快的拍攝經驗。

「果然跟倪亞拍攝就是開心,可以很安心地在旁邊看呢。」

班德裡歐留下這樣的稱贊後,帶著盡是熟悉面孔的利斯頓領地攝影組一起回去了。

攝影組從我到學院前就很忙碌的樣子,看來現在依然很忙。

「──大小姐,接下來呢?要回宿舍嗎?」

他們離開之後,剩我和莉諾琪絲還在飛船港口。

莉諾琪絲和平常一樣,有如影子一般寸步不離,直到我們獨處時才開口對我說話。

「我想想,我們已經吃過午餐了呢。」

如果還沒用餐的話,我可能會決定先吃過飯再回去。

不過我們在牧場飽餐了一頓非常好吃的烤肉。

口感較硬的紅肉很有嚼勁,我並不討厭,不過相比充滿細致油花的牛肉,美味程度果然還是天差地別。

在享用了那樣一頓美食後……現在感覺不會想吃東西。

硬要說的話──

「我們找個地方喝點紅茶吧。」

現在是想喝點茶的心情。

雖然回到宿舍也能泡茶來喝,不過難得人已經在學院校區外,偶爾在外面喝喝下午茶也不錯。

「就這麼辦吧,您有特別想去的店家嗎?」

我不是很想花大錢,所以不打算去高級的店。

陪著別人一起是無妨,但我不會想自己去。

那麼,其實挑哪都可以──啊,對了。

差不多該去那裡露個臉了。

去安傑爾的店──那間野狗的酒吧吧。

既然如此,得想個辦法甩掉莉諾琪絲才行。

第二卷 第四章 微光影鼠亭

我運用話術騙過莉諾琪絲順利抽身後,終於能單獨行動。

老實說,我忍不住有點懷疑接受「因為我想去看有點色色的內衣所以想一個人去」這種藉口的莉諾琪絲到底作何居心。

看在工作表現很認真的分上,就先不跟她計較了。

就算有點可疑,徒弟還是徒弟,小事情就放一邊吧。既然已經收為徒弟了,我還是想好好疼愛她。

在時間幾乎都花在拍攝上的去年,我每每來到王都,都會抽空過來看看──

「已經完成了呀。」

在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原本的酒吧已成廢墟。

但是我每次來,都能看到有些地方經過修繕、翻新,一路見證這廢墟一步步恢復成酒吧的過程。

距離我第一次來這裡,大概過了一年。

經過這一年的改建,現在無論外觀還是內裝都已重生為氣派的酒吧。

上次來的時候店裡有客人,但還沒有裝上招牌。

這回已經擺出顯眼的招牌,表示改裝已經完成了吧。

今後不能再說這裡是野狗的酒吧,而是該用看板上寫的名字「微光影鼠亭」來稱呼了啊。

在遠離主幹道的小巷深處,雖然氣氛晦暗、出入的盡是些看似粗鄙的混混,不過改頭換面的酒吧「微光影鼠亭」似乎順利地融入了當地人的生活。

酒吧前面有人從大白天就喝得爛醉橫躺在地,也不乏像是忘了自己該回哪裡似地拿著酒瓶閒逛的醉漢,只能說還真是一片完全符合我想像的落魄頹廢景色。

總之,生意看起來不錯就好。

「喂,怎麼有小鬼在這──」

「噓!閉嘴,不要看她,對上眼的話免不了一頓痛毆喔!」

「啊?你在說什──咕唔!?」

「就叫你閉嘴了!我可不想因為你耍白痴被牽連!別引起她注意啦!」

好像有個很引人注目的傢伙,在教育沒見過我的新人。

很好很好,我歡迎強者來挑戰,但不想被弱者纏上,畢竟我沒興趣欺負弱小。不過我不喜歡差別待遇,所以想挨揍的我就奉陪吧。

我每次過來時,都會以拳頭讓來找碴的混混閉嘴,經過這段時間,我的事跡果然流傳開來了。

應該會有人在哪邊的魔法影像上見過我,不過目前還沒聽說什麼關於我的謠言,也沒發生什麼騷動。

出現在影片中的倪亞‧利斯頓和出入這一帶的倪亞‧利斯頓。

大概是因為無論長相有多相像、同樣有一頭附近很少見的白發,形象差異仍舊大到沒人會相信是同個一人物。

又或者是因為完全不想跟我扯上關系。因為倪亞‧利斯頓可是貴人的女兒。

──我瞄了瞄早已被我教育到就算喝醉酒,只要看見我也知道要迴避眼神的暗巷常客,隨即走入酒吧中。

高聲吹噓自己事跡的粗嗓不一會兒便消音。

大概是在商量什麼糟糕勾當的竊竊私語也馬上停下。

粗俗的大笑聲瞬間靜音。

坐在吧檯獨自小酌、自以為孤獨一匹狼的傢伙一個閃身讓出座位。

「──歡迎呀,莉莉。」

我走進店裡的同時,昏暗酒吧中的喧囂立刻安靜下來──只有這個彷彿身體的八成是用性感組成的豐腴女人還敢四處走動。

她的名字是芙蕾莎。

她是這間暗巷酒吧的員工,聽說是安傑爾的熟人。

乍看是個豐胸大臀、風情萬種的成熟女性──但她的身體明顯經過嚴苛鍛煉,可不是尋常女人能有的。

而且這肉體還不是潛心武術的人會有的,真要說的話更接近暗殺……罷了,在這種地方還是別胡亂打探為妙。

反正會出入這種地方的人肯定都有什麼隱情,包含我在內。

「嗨,莉莉,好久不見了呢。」

我毫不猶豫地走向吧檯,坐在看起來沒什麼干勁的酒保面前的椅子上。

「好久不見了,安傑爾。恭喜『微光影鼠亭』開張。」

──順帶一提,莉莉是我的別稱。

我不知道是誰開始這麼叫的,不過似乎是從白發聯想到「\雪毒鈴蘭(SNOW LILY)」而取的。

我在這裡總不可能自報門戶,所以也沒打算訂正。

「是啊,終於開張了呢。不過開幕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了喔?」

這樣啊,已經過了段時間了啊。

我上次來是什麼時候啊……好像是差不多兩個月前。看來隔得有點久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那時候我還沒搬到王都來,能來酒吧露臉的機會實在很有限。

「我今後應該能稍微常來一點。」

畢竟我兩個禮拜前搬來王都住了。雖然是住學院的宿舍。

「來上學嗎?」

我本來想不回答直接點杯烈酒……不過就算身處位於暗巷、氣氛雜亂的酒吧,六歲小孩大剌剌地點酒來喝還是不太好。

我和安傑爾閒聊,作為普通顧客融入環境後,週遭慢慢又變得嘈雜起來。

雖然我左右的吧檯位子一直是空的就是了。

安傑爾就是在過去這裡還是廢墟時,我在此地戰斗過的那個西裝男。

我沒詢問過他詳情,只知道他似乎不是黑幫的一員。

要說的話,應該是只要是工作,就算是黑幫成員也能保護的保鑣,專接棘手的委託。

我看他似乎不怎麼想被問到更深入的事,就沒追問了,反正我也沒那麼有興趣。

而這位安傑爾只為了能與我聯系,就花錢買下了這間酒吧。

他似乎是花了大部分的存款買下這塊地。

之後他僱用住在這附近的混混修理並改建建築。

然後到現在才終於開張。

──聽他說最初真的只是為了跟我保持聯系才買下這塊地的。

因為價格比想像中的便宜,所以拼了一把,也想說稍微整修一下應該能住。

說是當作買個地方居住的話就不算虧。

但因為買地後變得身無分文,於是想到既然都有個基礎了,不如開間酒吧賺點生活費。

一開始打算把店交給別人經營,不過在親手修理改裝的過程中對這裡有了感情,便決定自己來營業。

「──我本來覺得標榜實力的保鑣老是打輸還怎麼做生意,立志一定要找你報仇呢……」

上次來的時候,安傑爾一副毫無干勁的表情,邊擦玻璃杯邊這麼對我說。

他為了和作為復仇對象的我見面而買下這裡。我答應他會過來,不定期地來這邊露面。

滿心想要復仇的安傑爾每次見面就會向我發起挑戰,並一次又一次地輸給我。

結果就是意志受到挫折,理解到憑普通的鍛煉程度不可能贏得過我。

於是他現在成了酒吧老闆。嗯,人改變心意什麼的並不稀奇。

──說起來,其實我和安傑爾還滿常聊天的。

我並沒有想跟他深交的想法,也沒刻意要成為酒吧的常客……但不知不覺間變得常常出入這裡。

能讓我單純作為武鬥家,而不是倪亞‧利斯頓來交談的對象非常少。

從這個角度來說的話,我可能還挺中意這裡的吧。

「來,你就喝這個吧。」

「謝謝,你可真機靈。」

「我本來想說小鬼頭快點回家就是了。」

這我也有同感。

這裡絕對不是六歲小孩該來的地方,換成是別人的話我也會這麼說。

不過,趕緊把要事辦一辦離開對雙方都好。

花太多時間,讓被我強烈懷疑的莉諾琪絲擔心也不好。就算是心有懷疑的對象,讓人擔心還是不對的。

「……你真的很機靈。」

我拿起安傑爾遞給我的玻璃杯。

拿起後才發現裡面不是酒。

我這個年齡總不好自己點酒來喝,但若是對方主動給的話就沒辦法啦──虧我還暗自這麼期待了,結果安傑爾倒給我的卻是調制雞尾酒用的果汁……嘖,明明是在地下社會討生活的人,這麼有常識干麼……倒是給我酒啊你。也不想想這裡是什麼地方,又不是小朋友的游樂場。

算了……對他生氣也不能怎樣,現在就先忍忍吧……真想喝酒啊……

「所以呢?有找到想跟我打一場的人嗎?」

這是我每次來都一定會講的話。

頭兩次來的時候,包含安傑爾本人在內,有為我安排了幾場,但之後就完全沒了下文。

看來是我的評價和實力在附近一帶傳得太廣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

誰教我之前好像不小心擊潰了那個叫什麼犬的混混集團。

就是大概一年前左右,在這裡跟安傑爾打了一場之後,恰巧碰到就順手玩了玩的那群將近一百個人的混混。

在那種狀況下,誰會有空一一去確認對手的身份呢?所以我算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人家給摧毀了。

我是不知道那群人最後都怎麼了……不過我打得相當手下留情,照理說應該沒死人。說不定當中有些人在那次得了教訓,從此好好做人。

我只記得那天晚上的群架打得還挺開心的。

揮拳也不會刺痛良心的感覺真好。

「這一帶沒人敢跟你作對了啦。」

「跟你玩玩也行。」

「我才不要咧,想也知道贏不了,而且我現在已經有個還算正經的工作了。」

喂,等一下。

你居然認真當起酒保、當起酒吧經營者了嗎?

我還看好你有連對小孩子都不會心軟的資質的說,真打算認真改邪歸正了嗎?

「別說那麼令人寂寞的話嘛。」

「啊?」

「過得再亂來點又不會怎樣。

有人膽敢反抗就徹底碾壓,有人膽敢擋路就一腳踢飛,以貫徹腥風血雨、渾身浴血的霸道為目標嘛。安傑爾你就適合這樣過活唷。」

「要說誰適合那種生活方式的話,肯定是你啦。那種嚇人的霸道麻煩你自己去貫徹。」

所以我才說會很寂寞呀。

我才不會覺得貫徹霸道志業需要同伴,但無論是在武藝還是其他事物上,聽見原本立志追求顛峰的人決定放棄,實在令人惋惜。

就算是敵對關系,好歹也同為追求強大的同志。

發現同志變少,是件很寂寞的事。

正因為霸業代表著孤獨、頂點只有一人,才更令人感到寂寞。

「──這個小鬼就是莉莉嗎!?」

嗯?

我思考著該怎麼樣把洗心革面的安傑爾再度拖回過往的黑暗生活時──

突然聽見身後有人用別名叫我,回過頭後,發現身後站著一個頂著顯眼大光頭、虎背熊腰、態度囂張的壯漢。

「喔~這一帶的傢伙為何會怕這種臭小鬼!?看老子不一招折斷你脖子!」

囂張壯漢俯視著我叫囂。

週遭的人都竊笑著看好戲。

這景色他們早就看過無數次,熟悉到不行了,只會嘲笑「啊啊,又來了,看來這回是這個倒楣鬼要遭殃了呢」。

……嗯~看起來是挺有活力的。

但論魁武程度和肌肉量的話,都輸給學院的天破流代理代理師父呢。實力當然也遠遠不及人家。

這傢伙頂多只能算是長得高大了點,在小混混裡稍微能逞點凶而已。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談論很重要的事情,麻煩你去旁邊安靜喝酒好嗎?」

「啊!?」

「這杯算我請,去那邊乖乖喝你的酒。」

安傑爾聽見我要他去旁邊,似乎也察覺我的意思,倒了杯酒放在吧檯上。

光頭男一口氣把酒灌完,把酒杯用力往桌面一敲。

「老子給你這小鬼一點教訓,出來!酒保,下一個就輪到你啦!」

「啊?關我什麼事?」

「當然是要教教你請保鑣的重要性!只要包吃包住上繳一半營業額,老子就罩你!」

即便對方吐出完全無理取鬧的荒謬言論,安傑爾仍不改慵懶的神色。

「喔喔,是喔。要是比莉莉強的話,我當然很樂意。」

他的反應一點都沒動搖呢。多半是因為場所性質,很習慣有這種混混來找碴了吧。

也就是說這個光頭只是個流氓。

──那我開扁也用不著覺得良心不安了。太好了。

「安傑爾,你要處理嗎?」

「他指明找你不是嗎?就交給你處理吧。」

喔,好吧。雖然很麻煩,但也沒辦法。如果來的是個再強一點的傢伙才好玩的說。

「那我們去外面吧。啊,果汁別收走喔,我馬上回來。」

如果這裡還是廢墟的話,當場打起來也無所謂,不過這裡現在已經是間正常的酒吧。

這樣一來,就不能隨便弄髒、弄壞人家的店面了。而且我不想給其他客人添麻煩,也不想妨礙他做生意。

「趁現在快喝吧,你可沒機會再來了。」

「好好好,聽話,我會溫柔地讓你入睡的,所以快點走吧~」

「你才是小鬼頭吧!不準把老子當小孩哄!」

我們走出了酒吧。

「現在道歉的話還──」

光頭男面對著我正想說些什麼時,我#走過他身邊#。

在經過的瞬間我朝他腹部揍了一拳,週遭圍觀的醉漢什麼也沒看見,他本人八成也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就昏厥過去了。

回酒吧裡吧……啊。

「錢包裡留下一點給他,還有,如果要扒衣服只可以拿上半身喔。」

在這一帶要是有人昏倒,不出半刻就會被扒個精光,所以我留了句話,警告週遭的人別一聲不吭地把他的家當全搶走。

──言歸正傳。

「沒有什麼很強的人能介紹嗎?不然魔獸也可以喔?」

我乾脆地讓光頭男秒睡,回到酒吧裡跟安傑爾繼續剛才的對話。

我是沒抱什麼期待啦。

畢竟只有一開始有人來挑戰,現在都沒有了。剛才那個光頭大概也不敢再造次了吧。就算他有那膽子再來,我也只會覺得困擾,誰教他弱得不像話。

不過,出乎意料地──

「我是不曉得這能不能滿足你的期待,不過有個滿有趣的消息。」

「嗯?」

「聽說最近在黑暗鬥技場要舉辦淘汰戰。」

黑暗、鬥技場?

──真是個刺激鬥爭心的詞語啊。

「簡單來說,就是違法的地下鬥技場。」

我問他黑暗鬥技場是什麼,於是他邊擦著玻璃杯,邊簡潔地說明。

「是讓那些閒得發慌的有錢人實現想看人全力戰斗、血肉模糊、死狀慘烈的扭曲願望的地方。」

這不就是完全如我想像、心心唸唸的地方嗎?

「原來在這以和平痴呆出名的王都裡,也有那麼好玩的地方呀。不錯。真不錯。不錯到讓我覺得你一直沒告訴我很不夠意思,有點火大呢。」

「因為我知道告訴你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反正你一定會從『我想看』變成『我想下場』吧?」

我的確沒有能反駁的理由和根據。應該說用膝蓋想都知道我一定會那麼做。

「不行吧。」

他一直看著手中玻璃杯的視線,終於移到我身上。

「那是有許多低俗貴人混蛋出入的地方,名人如你,一進去就會被認出來喔──我說的沒錯吧,利斯頓家的大小姐?」

……唔。

「你在哪見過我了?」

「因為我有魔晶板,最近可是每天都在欣賞你的尊容呢。」

喔~是粉絲嗎?

「我以為我們有默契不會說破這種事的。」

「誰教不戳破就阻止不了你呢。

要是你從我以外的人口中聽說這件事,輕率地跑去大鬧黑暗鬥技場引起騷動的話……我看最後八成會弄垮利斯頓家吧?所以我才想先給你一點警告。」

……這可不行。對我來說,保護利斯頓家是最優先事項。

「但是我想去,我想下場戰斗。」

然而聽到這麼讓人雀躍的話題,我怎麼可能忍得住。我感覺那裡一定會有很強的人。我就是想去。好想去好想去。

「考慮一下你的年紀啦。至少說成『想看』吧。」

「我看看就好,真的只看看而已,不會出場的。不會中途跳下去打架,絕對不碰他們一根汗毛,好不好?真的只要看看就好了。」

「你說這話,比一天到晚在我酒吧賒帳的蠢蛋還沒信用。」

我想也是。

就連我自己也覺得說這話絕對沒人會信。

「──怎麼啦?你怎麼像個孩子一樣耍起任性來了?」

在安傑爾懶懶地嘆了一口氣時,風姿綽約得令人覺得當待在這種暗巷酒吧未免可惜的店員芙蕾莎走到我身旁坐了下來。這胸部裡面是不是塞了什麼東西?未免太大了吧。

「難道我看起來不像個小孩嗎?」

「你的表現從來不像個小孩啊。」

我也沒辦法,這段人生對我來說算是#上輩子#的延續,論年紀,要我裝出小孩子的樣子實在太強人所難了。我平常就已經夠勉強自己,至少在這裡時不想假裝。

「我們在說那個黑暗鬥技場的事。」

「啊啊,那個呀,是不是不出所料,耍任性說想參加了?雖然裡面跟可愛完全沾不上邊,行為倒是挺可愛的呢。」

別摸我的頭啦大胸怪。

「不過,要參加或許不容易,只是要看的話還滿簡單吧?」

什麼!?

「我本來想先跟她好好約法三章再告訴她的。」

什麼,居然有嗎!居然有讓我這個小孩子也能進去黑暗鬥技場的方法嗎!

「原來安傑爾你是故意不告訴我,想看我的反應為樂是嗎?」

「才不是咧,我也有我的苦衷啦。」

「苦衷?……算了,這不重要。總之,你會告訴我怎麼去黑暗鬥技場吧?」

「會啦,我會告訴你的,不過其實只是正攻法喔。」

安傑爾說的讓我能去黑暗鬥技場的方法,的確非常簡單明瞭。

喔喔,原來如此。

本以為身為孩童的我只能採取擅闖一途,原來光明正大地走大門進去就行了嗎?

「不過必須要喬裝身份喔。你光是身為小孩就夠顯眼了,要是頂著這頭好認的發色,肯定會暴露身份。」

喬裝嗎?嗯,的確有這必要。

貴人千金出入違法場所什麼的,對貴人來說肯定會變成丑聞,我不能給利斯頓家添麻煩。

「──好,那就馬上著手准備吧。」

我問完一輪有關時間、地點等所需的情報。

之後,我把剩下的果汁喝完,站起身來。

啊,對了。

「芙蕾莎。」

「嗯?」

我看著跟我同時起身、正要回去工作的芙蕾莎。

「可以讓我看一下內褲嗎?」

「啊?……莉莉你在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掀芙蕾莎的裙子啊──我會裝作沒看到裙子掀到大腿處時,插在腿上皮帶套裡的投擲用小刀的。我打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泛泛之輩。

瞧她突然被人掀起裙子也完全不慌張的模樣,想必男性經驗豐富。

「謝謝。」

「謝什麼?」

「我是用要去看色色內衣為理由跑出來的,想說還是真的看一下比較好。」

「啊啊,原來如此……不對,這說明誰聽得懂啊。」

「不過你的不怎麼下流呢,真意外你會穿可愛款式。」

「咦,是嗎?其實這種款式還挺實用的──」

「──喂,別攪亂我酒吧的善良風氣。居然還大剌剌地在我面前做,我這裡可不是讓人玩女人的店。」

我在安傑爾的狠盯之下被趕走似地離開酒吧。

我跨過躺在店門前裸著上半身呼呼大睡的光頭男,決定就這麼打道回府。

單獨行動的時間不宜拖長。那個令我有點不安但很盡忠職守的莉諾琪絲應該還在等我。

仔細想想,她是受僱於利斯頓家的人才,換個角度來看,也能說是利斯頓家的人。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給她添麻煩。

所以今天就先回家吧──沿途還能邊想想黑暗鬥技場的事。

那個與週遭格格不入的白發女孩前腳才剛離開「微光影鼠亭」──

一名也與週遭格格不入、穿著侍女服的女子,便跨過裸著上身躺在地板呼呼大睡的光頭男走進酒吧。

「……」

她一走進來,店裡立刻鴉雀無聲。

侍女徹底無視週遭的反應,直直走到櫃台,坐在剛才白發女孩坐過的吧檯位子。

「──你沒說多餘的話吧?」

她一張口,便散發出殺氣瞪著神色慵懶的酒保。

「我只說了必要的話啦──還有小姐,我之前就說過了,我這可是酒吧喔?不喝酒的來客稱不上是客人,請回吧。」

「她要是有什麼萬一,在場所有人都別想活了唷?」

「我知道我知道,拜託你快回去吧。」

「要是膽敢洩露有關她的情報,我也照殺不誤喔?」

「你還是一樣不聽人講話耶……單方面放話不叫對話好嗎?」

的確如此。

因為渾身散發殺氣的侍女──莉諾琪絲的目的並非對話,而是警告,視情況則可能是直接來封口的。

倪亞‧利斯頓每次為了拍攝來到王都,都會來一趟這個地點。

過去曾一度化為廢墟的酒吧,如今改頭換面,又開始正常營業。

環境的改變讓倪亞變得更容易來訪,也成了更容易聚集人潮的地方。

她作為倪亞的護衛及利斯頓家的侍女──

為了顧及兩方職責而採取行動的結果,就是這番警告。

──從倪亞第一次來到此處,並預料到她今後仍會繼續這麼做的瞬間,莉諾琪絲便獨自闖入撂話警告,並在需要時把來找碴的傢伙全都打趴在地。

其實安傑爾也和她交手過幾次。

兩人的實力算是相當,每次都打得難分難舍,所以至今還未分出高下,但──其實彼此心底都暗自有「不想再交手」的想法。

莉諾琪絲是考慮到會影響平時的工作,想避免受傷。

安傑爾則是知道這個侍女明顯跟倪亞有關,萬一害她受了傷惹怒倪亞,肯定會吃不完兜著走。

安傑爾特地僱用熟識的高手──芙蕾莎,也是為了應付莉諾琪絲的計策。

打的主意是萬一真的怎麼樣了,能兩個人一起上制服莉諾琪絲。

對他們來說,莉諾琪絲是個非常棘手的人物──萬一對她下了殺手,肯定會把倪亞引來。

莉諾琪絲作為侍女和護衛也強得不像話……然而倪亞根本就與他們處在不同的次元。

她若是有心,什麼都能輕松毀掉,以一國為單位都不在話下。

「──我說啊~」

芙蕾莎像剛才跟倪亞聊天那樣,也走過來坐在侍女旁邊。

「下次你乾脆跟莉莉一起來怎麼樣?我看那孩子似乎為了能跟你分開行動,挺費心思的,而且你也很在意莉莉在這裡都跟我們說了些什麼內容對不對?那乾脆一起出入不就省事了嗎?」

「……」

莉諾琪絲連頭都沒轉,直盯著安傑爾。

彷彿在說只要能制服帶頭的,其他人根本無所謂。

芙蕾莎只好無奈地聳了聳肩回去工作。

「你事情辦完了就快走,莉莉在等你喔。」

「……」

這位無意溝通的侍女沒多說一句無關的話就離去了。

繼白發女孩之後,跟著出現的侍女終於離開店裡了。

「……那傢伙每次來都愈變愈危險呢。」

安傑爾嘆氣,喝了口店裡賣的便宜酒水。

──明明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跟自己差不多程度,現在感覺已經沒有勝算了。安傑爾看得出來,莉諾琪絲每次來都變得比之前更強。恐怕是經過莉莉鍛煉的成果。

他心想已經贏不了了呢。侍女的實力早就超過了安傑爾。

而且,現在成了比莉莉還危險的存在。

莉莉的態度還算溫和。

好好講就能溝通,只要別露出明顯的敵意,基本上不會亂來。

然而侍女不一樣。

尤其不聽人講話這點真的很糟糕。無法溝通的麻煩人物根本是會走動的災難。而且自己這邊還無法憑武力趕走她。

這時,不知安傑爾正煩惱的小混混和貧窮流浪漢又喝醉,開始吵吵鬧鬧。

「該怎麼辦才好呢……」

──雖然客人出什麼事他都覺得無所謂,但對安傑爾而言,他在開店後終於有了想守護的地方,而那個侍女無疑是個令人頭痛的存在。

「您剛才說什麼?麻煩請再說一次。」

「我說,我要去黑暗鬥技場。」

「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清楚,請再說一次。」

「我要去黑暗鬥技場。我已經說第三遍了。」

「為了確認我真的沒聽錯,能拜託您再說一次嗎?」

「我要去黑暗鬥技場。」

「如果我現在哭著懇求您,您會打消念頭嗎?」

「別以為我每次都會心軟。我說我要去就是要去。」

「我要去跟老爺告狀了喔。」

「我會堅持說我沒去。」

「您不是小孩子了,請不要耍任性。」

「我怎麼看都還是個小孩子吧。」

──這抗拒反應還真是強烈啊。

我離開安傑爾經營的酒吧「微光影鼠亭」後,來到與莉諾琪絲約好集合的紅茶店,一起回到宿舍。

莉諾琪絲邊泡紅茶邊問我「色色內衣看得怎麼樣了?」,我回答「意外地只有在賣可愛的款式」後,順著閒話家常的氣氛──若無其事地告訴了她。

說我想去黑暗鬥技場。

然後理所當然地被反對了。

在我設想中會是最大難關的莉諾琪絲,的確做出了相當難纏的反應。

上一次被反對成這樣,大概是我想偷偷跑去未開發浮島未遂的事了吧。那好像也是她第一次哭著苦苦哀求我別亂來。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得逞讓她嘗到甜頭,後來只要想讓我放棄什麼就會用上這招……

但這次不行。

我要去黑暗鬥技場。

「再說黑暗鬥技場什麼的……您是從哪兒聽來消息的呢?」

「這又不重要。」

「大有關系好嗎──唉,先不提那個。」

太好了,要是被追問到底的話,我會有點困擾呢……她不追問應該不是因為已經暴露了吧?

「但再怎麼說也很難吧?大小姐您已經是名人了,踏足過於危險的場所,可是會影響利斯頓家的評價喔。」

安傑爾也這麼說。

不過,我已經問到避免那種情況的方法了。

「而且,這對魔法影像業界大概也會造一成些負面影響。因為大小姐是常常出現在魔法影像中的人,對您本人的惡評一定會被搬上檯面。」

……咦!

「會嗎?這跟那應該是兩回事吧?」

「利斯頓領地的頻道現在有一半是靠大小姐的人氣和好評撐起來的。

相信很多人都把您視為沒有污點、清廉純潔的孩子。

正因如此,萬一出現偏離這種形象或是背叛大眾期待的事情,我覺得會造成非常大的影響。」

這還真是……糟糕呢。

我心中的優先順序首先是利斯頓家,再來就是魔法影像相關的事。

既然知道今後必須更加努力推銷自己,現在就不能做出會阻撓未來的行為。

而且,萬一對魔法影像業界造成負面影響,也會造成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的困擾。

綁手綁腳的阻礙、難處和風險實在太多了……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黑暗鬥技場。

理由是安傑爾告訴我──應該說是我逼問出來的「這次擂台賽突然採用了特殊規則」。

其實黑暗鬥技場每週都會舉行擂台賽,定期上演拚死搏鬥的好戲。

但這次將會設下特殊規則,規模也變得比以往還大。

至於為什麼會需要特殊規則呢──據安傑爾所說,這是「成功准備了特別棋子的證據」。

雖不清楚主辦者是黑幫還是貴人,不過與黑暗鬥技場有所關聯的人們總是為了虛榮、面子、樂趣又或者賭博而四處尋找能下場戰斗的高手。

然後,每週舉行的例行擂台賽卻只有這次採用特殊規則,很可能代表著──

找到了平時見不到、特殊的參賽者。會有只在這次出場的特別高手。

在地下社會打滾多年的安傑爾是如此推測的。

所以他才會告訴一直在尋覓高手的我這件事。

盡管他也說了自己沒有能佐證的材料,但我非常認同他的推測。

假使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參加者,只要能欣賞到還有點斤兩的選手互毆見血的現場,我就覺得還能接受,怎麼算去一趟都沒損失。

這背後的種種原因,讓我無論如何都想去觀看這回黑暗鬥技場的擂台賽……可是似乎比我想的更難實現。

……沒辦法了。

「我知道了。」

「您願意理解了嗎!」

「──我絕對不下場,只去看看就好。」

我就做點讓步吧!

本來覺得只要能去到會場,我想怎樣就沒人能攔得了,既然她都說到這分上了,我就放棄親自出場的想法吧!

反正只要稍微從觀眾席做點過激挑釁,促成「是對方先出手」的形式就……不不不,還是先不要好了。

真的只是去到現場就好。真的只是看看就好。

也差不多該讓我見見這個時代足以令我認同的高手了吧。

「大小姐,我們現在在說的是場所的問題,重點不是要不要去、出不出場。」

「只要我喬裝就沒問題啦,別讓人知道是我不就得了?」

「退一百步假設真的喬裝成功好了,您打算怎麼潛進去?即便喬裝過後,那也不是像您這麼年幼的孩子能出入的地方呀。

話說在前頭,我是不會幫忙的喔。」

就是這一點。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然而我已經問到解決方法了。

「這部分我已經想好了,其實──」

就在我得意洋洋地要說出非常直接了當的對策的瞬間──

「──倪亞!倪亞,你在嗎!」

一道稚幼的聲音伴隨著激烈的敲門聲從門外傳來。

居然挑這種時候來訪,時機也太差了。

──我正覺得訪客來得很不是時候,不一會兒才發現其實恰恰相反。

我和莉諾琪絲暫時休戰,切換心情迎接訪客。

從剛才的聲音和氣息來看──

「倪亞!你聽我說!」

莉諾琪絲一打開房門,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立刻以一點都不符合公主氣質的氣勢沖了進來。

身後則是八成是被她硬拉來的席爾瓦家的蕾莉亞蘿德和那位高䠷侍女。

「總之你先冷靜一下吧?」

希爾德朵菈額角冒著汗,不由分說地逼近坐在桌邊的我面前,我則遞了一杯有點涼掉的紅茶給她。莉諾琪絲剛才替我泡好了茶,但我顧著激烈爭辯要不要去黑暗鬥技場的事,完全沒時間喝。

說起來,我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希爾德朵菈了。

上一次見面,已經是討論有關魔法影像的點子時,提到能不能讓觀眾也參加的時候。

我看著許久未見的希爾德朵菈,瞧她這副模樣,看來是想出了很不錯的企劃吧。

然後她現在正是為了通知這個好消息,才拉著蕾莉亞蘿德一起來找我。

那就讓我聽聽是不是個能讓我驚訝的企劃吧。希望會是。

呵。

然而我好歹是個滅私奉公、投入心血和時間持續參與魔法影像這個媒體的業界人士。

哪怕不能與廣播局的企劃人員相比,至今也沒少苦惱過關於節目企劃的種種。

她真能想出足以令我驚訝的企劃嗎?

──如此自以為從容的我,立刻就體會到什麼叫驚訝。

希爾德朵菈毫不客氣地展現了一回全無公主形象可言的豪飲──然後用興奮不已的語氣說道:

「我們來辦一場觀眾參加型的武鬥大會吧!然後在魔法影像上播出!」

…………

她剛剛說什麼!?武鬥大會!?

突然來訪的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一起在桌邊就坐,在莉諾琪絲為她們添上紅茶後,希爾德朵菈迅速地在三秒鐘內,解釋了讓我驚訝不已的武鬥大會的詳細內容。

「……啊,原來如此。嗯……」

然後,隨著希爾德朵菈亢奮地愈說愈熱烈,我的驚訝和興致也愈來愈消退。

──說的也是。嗯,說的也是呢。

武鬥大會。

聽見這字眼時我立刻心跳不已、躍躍欲試、血脈賁張,可惜她提出的主旨跟我想的不同。

因為重點不在武鬥,而是推廣魔法影像。

「──大小姐,您撐著點。」

站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光看著我的背影,便感覺到我的意志有多消沉,於是忍不住小聲地鼓勵我。

你不用擔心,我沒事。我還有黑暗鬥技場這個樂園在等我。就算希爾德朵菈得意洋洋地提議的武鬥大會令人十分失望也沒關系。沒錯,當然沒關系。真的沒關系,我一點都不介意。

「這很完整耶。」

因為企劃本身相當單純,所以似乎連蕾莉亞蘿德也聽懂了。

我則是愈聽愈冷靜……不如說是愈聽愈沮喪了。這也無可難何,就算了吧。我還有真正的目標,就算了。還有真正的目標在等著我……唉。

「感覺不錯呀。」

我調整好心態後,對她這麼說。

蕾莉亞蘿德說的沒錯,包含很好理解這一點在內,希爾德朵菈帶來的企劃內容相當完整。

「因為讓相距遙遠的人也能看見,就是魔法影像最大的賣點嘛。」

希爾德朵菈提議的,是由學院主辦讓學生參加的武鬥大會。

簡單來說,就是決定學院最強者的大會。

阿魯特瓦爾王國規定,所有兒童在六歲到十二歲這段期間必須接受義務教育。

因距離太遠無法通學者,則必須離開家人搬到宿捨生活。

這個武鬥大會的企劃便是看上了這一點。

當前執行的義務教育制度歷史尚淺。

而且學院以前是要收費的。先不說貴人的情況,現在的成年平民過往因難以負擔學費、生活費等開銷而無法上學的大有人在。

也就是說,平民的大人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在學院中過著怎樣的生活。

因此企劃以「公開部分學院生活」為著眼點,規劃了這場武鬥大會。

「雖然魔法影像文化還沒徹底滲透整個王國,不過已經有許多中等規模的旅館或餐廳會設置魔晶板,讓人觀賞魔法影像的設施也在逐漸增加。

因工作等等無法前來王都、基於規定不能讓外人進到學院內、只有長假能與孩子見面──

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地方的父母很擔心自己的孩子,所以──」

如果不曉得在學院過著什麼樣生活的孩子,參加了武鬥大會的話?

父母說不定會想看看自己孩子的英姿──這就是企劃的發想點。

沒錯,就表示武鬥大會上只會有小孩子參加,所以根本不可能看見什麼高手……唉,真失望。

這個企劃也符合最開始觀眾參加型的想法。

對父母來說,是能看見跟自己有關系的兒女出現在影片,只要家人關系沒到太差,應該都會想看才對。

「是要利用父母重視孩子的親情,提升魔法影像的認知度對吧?不愧是希爾德,真工於心計。」

「倪亞!注意你的用詞!」

我認為現在應該是能毫無顧忌地表達意見的場合,對她說話小心翼翼又能有什麼幫助呢。

「──沒關系的,蕾莉亞,倪亞說的並沒有錯。實際上在跟廣播局的人討論企劃詳情時,也有人說了相同的感想,當著我的面說『不愧是希爾德,心機真重』。這不是該對八歲小孩說的話吧?真是的。」

照這邏輯,想到利用父母心也不是八歲小孩該有的呀……不,這話輪不到我來說。因為論年紀跟表現的差距,我還更誇張。

「但是沒關系,因為我有回嘴了。」

希爾德朵菈靜靜啜飲一口紅茶後,堂堂正正地說道:

「我說……『這有什麼問題嗎?』。」

喔,挺強硬的嘛。

「既然對彼此都沒損失,利用一下又何妨呢?父母可以滿足想見孩子的心情,我們則能達到推廣魔法影像的目的。

這樣有什麼問題?」

…………

「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大概只有希爾德你現在的表情讓人有點火大這點吧。」

「的確是。反正這一定是你跟廣播局的大人一起想出來的,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主意,為什麼那麼得意?說起來,這點子一開始還是倪亞提出來的。」

「……你們兩個對我真的很不客氣耶。」

見我和蕾莉亞蘿德一臉嫌棄,希爾德朵菈連忙清咳兩聲,揮去尷尬的氣氛。

「總……總之呢,這項企劃已經開始著手執行,再來就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兩個也來幫忙。」

原來如此,企劃本身已經完成了啊。

這表示就算我們兩個不幫忙,也已經確定會舉辦武鬥大會了吧。

「具體來說,我和倪亞要做什麼呢?」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還有另一件事。

「如果需要佔用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的行程可能很難配合喔。」

利斯頓領地和席爾瓦領地的拍攝都已經開始了。

我們的確都答應過會協助希爾德朵菈,但不表示能因此疏忽自家領地的工作。

「我們要做的也就是導入的部分。兩位可以理解成是裝飾入口處的作業,反正一旦武鬥大會正式開始,就沒我們的事了。」

的確。

畢竟我可不想參加,我又沒有欺凌小孩的惡劣興趣,摻在小孩子裡頭出場比賽也沒意義。

導入啊,那麼我們負責的是武鬥大會開始之前的階段囉。具體來說,是要做什麼呢?

「你們聽好囉?首先呢──」

──就這樣,希爾德朵菈的意外來訪成了一場認真的會議,那天我們一直討論到晚上。

因為希爾德朵菈她們的到來,黑暗鬥技場的話題被打斷,但這件事並沒有因此被帶過。

「那麼大小姐,讓我們再來談談關於黑暗鬥技場的事吧。」

在天色變暗、訪客離開後,莉諾琪絲馬上又提起這關鍵話題。

「我今天說太多話已經累了,之後再說吧。」

今天意外地開了一場時間很長的會議,該讓我休息了吧。我好累,腦子已經拒絕思考了。

──預定舉辦學院武鬥大會的日子意外地近。

一旦正式進入大會准備,我們也將著手進行大會用的拍攝工作。

希爾德朵菈相當精明,早已安排好行程,讓我們能利用午休和放學後的時間拍攝。

人家都准備得如此周到了,我當然只能配合。

正因為明白這點,今天這場會議氣氛十分嚴肅。

訴諸肢體語言的話,我有自信可以活動一整天,但我並不擅長動腦。

或許是#在前世時#有過「動手比動腦快」之類的信條吧。

所以我現在真的很疲倦。

今天該練的拳型都還沒練呢……拜託讓我休息一下。

「不可以,重要的事情就該早點說清楚。」

莉諾琪絲的反應非常冷淡,能感覺到她是鐵了心絕對不讓我去黑暗鬥技場。

「我說要去就是要去,沒什麼好談的喔?」

「我可沒答應。」

嘖,這徒弟真頑固……作為師父好好震懾她一下好了。

「──徒弟不准對師父的決定說三道四的!」

我怒張眼睛對著她大吼了一聲──莉諾琪絲訝異地張大了眼睛。

「──您在身為我師父之前,先是利斯頓家的女兒吧!我當然不能讓您涉足不符身份的場所!」

……我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堅定的正確言論有如高聳穿云的鐵壁,擋在我的眼前。

這徒弟還真強悍……被師父怒吼居然有辦法馬上回嘴。

感覺靠嘴上功夫是爭不過她了。

「說到底──

請容我回到希爾德朵菈大人幾位來訪前的話題,所以您到底打算怎麼潛入黑暗鬥技場這種違法場所呢?您說您心裡有數是嗎?難不成是找了人幫忙?」

唔……

「還沒有,我正要去說服對方呢。所以莉諾琪絲,我們這麼辦吧。」

「不行。」

「如果我交涉成功,你就允許我去黑暗鬥技場。」

「不行。」

「如果交涉失敗,我就會放棄。乾脆地放棄。我答應你。」

「不行,請現在立刻放棄這個想法。」

「你先聽我說話!干麼在聽我說之前就擺出拒絕的態度啦!」

「因為根本就不需要聽啊!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這就叫作不容置喙。

這個徒弟真的很強悍……真的是,居然還有比哭著哀求更狠的招……

我們倆就在左一句「我就是要去」、右一句「就說了不准去」的幼稚爭執中,吵得彼此口乾舌燥還不停歇,整整僵持了一整晚。

沒想到都成了#有前世經歷#的六歲小孩,還得經歷如此煩悶的夜晚……罷了,這都不重要。

「──不可以喔。絕對不可以喔。」

莉諾琪絲從我早晨起床盥洗、做好上課准備、背起書包、走出宿舍、連前往校舍的途中也一直在我背後再三警告。

老實說她這執念之重,令我覺得好像真的不得不退讓。

雖然我不會退讓。

我倒想知道,有誰真能在與武術相關的事上勸退我。

學院允許侍從同行的范圍只到校舍外,不能一同進入建築中。

「──絕對絕對不可以喔!」

無視週遭有許多和我一樣來上課的孩子視線,莉諾琪絲大聲喊著,我則完全無視她,自顧自地走進校舍。

一大早就引起了不必要的側目,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怎麼啦?你們在吵什麼?」

我聽見身後傳來的不是莉諾琪絲的聲音,回過頭去。

站在那裡的當然不是穿著侍女服的莉諾琪絲,而是紅發少女蕾莉亞蘿德。

她本來好像走在我們後面不遠處,是聽見莉諾琪絲窮追不捨的警告才跑過來我身邊的。

「只是意見有點出入。」

我故意說得模糊,她一聽馬上瞭然地點頭。

「我懂了,肯定是倪亞不對。」

為什麼一口咬定?你明明什麼都沒聽說吧……雖然再怎麼偏袒也百分之百是我不對。

「比起那個,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想拜託蕾莉亞。」

「我不能幫你做壞事。」

「我什麼都還沒說。」

「反正你肯定又在打些什麼壞主意吧?像是讓人受傷、受藐視、流血之類的,所以才會一直被侍女警告不可以做吧?多忍耐點啦。」

她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了…………雖然我不是完全沒有想過,但一天裡想那些事的時間頂多六成而已。

「我只是想跟你姊姊見面而已啦。」

「姊姊?……你說莉莉宓姊姊嗎?」

「嗯。」

我跟莉莉宓‧席爾瓦從健康檢查那天後就沒見過了。

中學部、高學部的宿舍和校舍與小學部同在一個院區內,雖然有點距離,不過想的話還是可以見到面。

只不過那天當眾打敗了算是她指導者的代理代理師父,要再見面是有那麼一點尷尬。

「……好吧,莉莉宓姊姊的確也一直很想再跟你見面啦。」

「這下子正好呢!」

「我討厭你這笑容。」

什麼嘛,真沒禮貌。

「你應該不會把莉莉宓姊姊卷進什麼不好的事情裡吧?就算個性再差,應該也不至於吧?」

「不會。」

「真的嗎?你確定不會在快召開武鬥大會的這個重要時期,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事嗎?」

「不會。」

「……總覺得倪亞你這個人沒什麼信用……」

失禮,太失禮了。冒犯到我了。

然而相比莉諾琪絲,她還是個能籠絡的對象。

莉諾琪絲自始至終保持著拒絕溝通的態度,相較之下蕾莉亞蘿德還願意跟我說話,所以大有說服的空間。

──要形容的話,就像扭斷兒童的手一樣簡單!

於是我花上一直到放學前的時間籠絡蕾莉亞蘿德,成功說服她帶我去見莉莉宓。

這下子就突破了第一關。

朝黑暗鬥技場靠近了一步。

從我開始過學院生活後,已經過了兩周以上。

我和蕾莉亞蘿德、希爾德朵菈都因為魔法影像相關的事務,變得繁忙起來。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

蕾莉亞蘿德便如一開始的預定,加入了天破流的社團。就讀中學部的姊姊在社團裡似乎也是其中一個理由。

我花上一整天的時間說服蕾莉亞蘿德,終於讓她同意在下課後帶我一起去今天社團活動的場所。

盡管我真正要找的對象並不是她姊姊,不過這樣就可以了。

──所幸對這件事很是反彈的侍女莉諾琪絲,這時段都會待在宿舍房間等待我回去,所以我在下課後會有一點時間可以自由行動。

可是在外逗留太久的話,她就會出來找我。

自由行動的時間不夠我離開學院區域,在院區內稍微繞路晃晃倒是不至於被懷疑。

因此我今天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先跟著蕾莉亞蘿德去天破流學生練習的地方。

「倪亞你不加入天破流社團嗎?你有在鍛煉吧?」

「嗯,不過我沒那個需要。」

不限於天破流,我目前還沒遇到足以讓我想請益的高手,所以沒有加入流派的理由和意義。

「但要說興趣的話還是有。」

擔任天破流社團代理代理師父的,是那個如巨岩般的壯漢。

就算我認真起來痛毆,那副身體大概也不會壞掉,這點對我來說非常有吸引力。

「啊,你又在想些血腥暴力的事情了對吧?」

「沒有喔?」

她為什麼會知道?

為什麼會知道我正在想像痛揍代理代理師父的畫面?

我們明明認識還不滿一個月……難道我其實很好懂嗎?意外地情緒都寫在臉上嗎?

我和蕾莉亞蘿德邊如此閒聊邊走出校舍,一起走往與宿舍不同的方向。

我自己還沒有去過,不過有聽說過學院的廣大校地中,有許多供社團活動使用的建築。

其中一處就是天破流社團使用的道場,不分學部,學生都會聚集到這道場來揮灑汗水。

「怎麼樣?在天破流開心嗎?」

「這什麼口氣高高在上的問題。」

口氣會變得有點高高在上也沒辦法,畢竟我們雖然同為六歲小孩,但我可是#有前世經歷#。

「話說在前頭,我的侍女一定比你的侍女強喔。」

啊啊,這麼說來,設定上我們兩個都是由侍女指導武術的。

蕾莉亞蘿德實際上就是如此吧,但我相反。

──差不多想找個時間讓她們對戰看看了呢,但對我來說,眼下最該優先處理的是關於黑暗鬥技場的事,侍女間的對戰之後再說。

「對了,倪亞你學的是哪個流派啊?」

「天曉得?我不怎麼在意這個。」

「不過不是天破──啊!」

啊?

「倪亞,你不要亂說話喔,也不可以突然出手打人,總之不可以做會讓人流血的舉動,知道嗎?」

……?怎麼突然說這個?……啊,是那個啊。

「我趕時間耶。」

動作不快點的話,莉諾琪絲就要來找我了。

「沒辦法啊,你忍一下。」

在我們如此交談時,拿著木刀的六個男生把我們團團圍了起來。

看來是被埋伏了。

因為完全沒感覺到殺意和敵意,所以剛才遠遠地看,只覺得是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而已。

……從體型差異推測,這些人大概是三、四年級左右,跟我們兩個一年級生比起來的確高壯不少。即使如此也只是小孩子。

「──蕾莉亞,離開天破那種流派,來我們劍術道場吧。」

一個看似領頭的孩子當面說得直接。

原來是來挖角蕾莉亞蘿德,叫她離開天破流,去參加他們社團的啊。

「你們認識?」

「與其說是認識……該怎麼解釋才好呢。」

看來不是能一語道盡的關系。

「呃,簡單來說,他們是代理代理師父勁敵的學生。我跟他們只是在這附近見過幾次而已。」

代理代理師父勁敵的學生。

原來如此,他們不是直接跟蕾莉亞蘿德本人有關系,而是出於道場師父之間的關系才來的。

「──路金!旁邊那個果然是倪亞耶!倪亞‧利斯頓!」

「──我知道啦!看她滿頭白發誰認不出來啊!」

我們倆壓低聲音交談的時候,對面也在竊竊私語。我也真有點名氣了呢。我對著他們揮了揮手,他們馬上難掩興奮地說「嗚喔喔,是本人耶」,看來還算受歡迎。

不過領頭的,你叫路金是吧。

要說的話,至少說是白色發色吧。我精神年齡說不定很老,但肉體好歹是年輕稚嫩的六歲小孩。

「來得正好!倪亞你也跟蕾莉亞一起來我們的道場嘛!」

咦,我也要嗎?

路金像是靈光一閃,順口說出這句話,跟他一起來的旁邊五個小男生馬上「嗚喔喔喔喔」興奮地叫了幾聲……嗯?受人歡迎感覺也不壞嘛?

「我沒加入天破流,就不用了。」

「這個我們不在意喔!」

喔,答得可真乾脆,但我會在意。

「路金,倪亞真的跟這件事沒關系,你今天就別鬧了。」

蕾莉亞蘿德站到我面前,護著我似地這麼說。喔喔……小小年紀居然要保護我嗎?被哥哥保護時的確有點心動,被蕾莉亞蘿德保護的感覺也不壞呢。凜然的態度顯得非常可愛,讓我都想給她零用錢了。

「話說在前頭,我可是為了你們著想才這麼說的。勸你們別跟倪亞扯上關系。」

嗯?

「她很危險喔。真的很危險。」

……咦?

「蕾莉亞?」

我還想說她為了我挺身而出真可愛,結果其實是相反嗎?

這其實是為了#從我手中保護他們#採取的舉動嗎?

「在被她盯上之前,快點走吧。」

「蕾莉亞?」

「趁我還擋得住的時候,快走。」

「蕾莉亞?」

「還發什麼呆!?快走啦!」

「喂。」

都到這分上了,總不會是我誤會吧?你的確是在護著他們吧?

……我可從來沒在蕾莉亞蘿德面前鬧出什麼,為什麼她對我的認知會變成這樣?

…………

真要說的話不算有錯就是了。

要是我不在場的話,畫面就成了六個男生拿著武器糾纏一個年紀比較小的女孩子。

身為修行武術之人,是不可能視若無睹的。完全是該施以鐵拳制裁教育的事件。因此她說的話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是對的。

……蕾莉亞蘿德有意獨自收拾這局面的話,我是不介意啦。

如果來者是成年人還另當別論,不過目前只是孩子們的糾紛,我的確不想被捲入小孩子之間的問題。

「聽不懂你想幹麼,總之你們倆跟我們來就對了啦!」

對面的路金答得還真快。該不會跟莉諾琪絲一樣,是不聽人說話的類型吧。

「天破根本弱爆了好不好!」

這我有同感。

我至今已經對天破流失望無數次,從來沒遇過稱得上是高手的天破流。不會是真的沒有高手了吧。

「健康檢查那天,天破流不是跟其他流派的人比了一場徒手格鬥,結果輸了嗎!」

這毫無疑問是事實,因為對手就是我徒弟。

「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變強,干麼特地挑很弱的道場啊!」

說得太好了。

我也很想勸她如果真有心想變強,就不該練什麼天破流。

──因為蕾莉亞蘿德始終維持著擋在我面前(保護他們)的姿勢,所以我看不見她聽到這些話時露出什麼表情。

作為徒弟,聽外人侮辱自己的師父和流派,不可能不生氣。

但──

我感覺路金說的話語有如連續射出的箭矢,精準地命中痛點,令人無法反駁。畢竟天破流的確如此。

然而──

「說起來,干麼偏偏要徒手戰鬥!當然是有拿武器的一方比較強啊!」

──這句話我可沒辦法裝作沒聽見。

「喂。」

「啊,等、不行啦!」

我伸手拉下蕾莉亞蘿德,往前一站。

「你想怎麼批評天破流,我都沒有意見,但我可沒辦法放過瞧不起徒手格鬥的人喔?」

拿武器的一定比較強?

說什麼傻話?

──無論有沒有使用武器,當然是比較接近顛峰的一方更強啊。

「說起來你們現在是怎樣?拿著武器圍著女生是想做什麼?」

我既然站出來了,就沒打算只是口頭上說說放過他們。

「我會不會生氣端看你怎麼回答,勸你好好說話。」

──視情況如果需要矯正他們的劣根性,就稍微說個教疼愛一下他們好了。

「我、我是來挑戰的!」

不曉得是因為看見一直旁觀的我主動站出來的關系,還是他盡管年幼仍從我身上感覺到#什麼#,路金顯得有點不知如何是好──這孩子的直覺似乎還不錯,多經鍛煉也許會變強。

「挑戰?什麼意思?」

「…………」

由於男孩們全都一臉尷尬不肯回答,我只好轉而詢問蕾莉亞蘿德。

「他們一開始是兩個人來找我,但被我反擊回去,後來每次只要輸掉,下次就會再多帶一個人來。」

喔~

「蕾莉亞你挺強的嘛。」

才六歲就能贏過手持武器的多個年長者啊,看來大有前途。

因為這個年紀的勝負結果,比起武藝如何,更容易受人數和道具左右。

「算是吧!雖然現在可能是你比較強!但我總有天會……你笑什麼笑啦!」

「我沒笑你,只是覺得很欣慰,忍不住想微笑。」

「那也算在笑吧!?」

論廣義來說的確是,但意義完全不一樣啊。

「總之,事情我大概明白了。」

我先把不滿的蕾莉亞蘿德放一邊,再次轉身面對男孩們。

「你,剛才說了『有武器的一方比較強』是嗎?那你舉一下劍吧?」

「咦?」

路金一對上我,還是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我看還是不用了。」

在他對我的話語和動作做出反應之前,他握在右手垂下的木刀就劃破了空氣,飛得遠遠的。

用不著舉劍了。

因為我已經#踢掉了#。

我只是正面面對他,用相對還算緩慢、動作十分單純的正踢輕輕踢了一腳。

──看他們的表情應該是完全沒人看清楚。明明沒有動得多快的說。

「然後呢?有武器所以比較強的你沒有武器了,現在要怎麼辦?」

換作平常的話,我大概已經進入滔滔不絕的說教模式。

我會說明徒手戰斗有多強多棒,能臨機應變還能做出大膽的格鬥動作,根本不該依賴只是道具的武器,管你拿的是聖劍還是魔劍都會輕易折斷,扒著那麼脆弱的東西是能怎麼樣,你也許會背叛自己但肌肉不會等等,用盡千言萬語來講述徒手戰斗的好處。

可惜我現在真的沒有時間浪費,便決定小露一招就放過他們。

換作是成年人,我肯定先揍個兩、三拳再說,但無論有什麼理由,對小孩子動手還是會良心不安。

既然看起來沒什麼敵意和殺意,做到這個程度就行了。

而且,我這頭白發從遠處看也很顯眼。

在這麼一覽無遺的地方待太久,一下子就會被莉諾琪絲找到,得盡快趕去天破流的道場才行。

於是我扔下那群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男孩,拉著也啞口無言的蕾莉亞蘿德的手,開始往前走……剛才拉住她的手時她抖了一下,說不定是想起之前被我扯得很痛的記憶。對不起呀,我不會再那麼做了。

──但是……

「請等一下。」

這時突然冒出了一個人,叫住正要離開的我和蕾莉亞蘿德。

「沙諾學長!?」

這時走向我們的身穿制服的男子,看起來比我們這群孩子高大許多,多半是中學部的學生。

聽路金和其他男孩用名字稱呼他,表示應該是他們的熟人……或是同伴。畢竟他手上也拿著木刀。

被稱作沙諾的男孩有著一臉未脫稚氣仍五官英挺的長相,他完全沒看男孩們一眼,直直地盯著我瞧。是長得不錯,但跟哥哥比還是差了些。

「我是沙諾維爾‧瑪帝祿,是在道場指導這幾個孩子的中學部學生。」

哦~沙諾維爾啊。

不曉得這名字有沒有被我記住的價值呢。

「我看到你剛剛踢刀的樣子了。請務必與我切磋一下。」

……不錯。

外貌看起來還非常貧弱不成熟,但已經有個練武之人的架子。

而且,自以為很有一手是嗎?

堂堂正正地提出挑戰確實符合武人風范。看了我剛才的踢擊還能有此膽量,就更是如此了。

哪怕根本不用比就知道結果,我倒是不討厭這樣的態度。

要我接受也行。

「──倪亞,不行啦。」

蕾莉亞蘿德對我咬耳朵。

「──沙諾維爾‧瑪帝祿是去年武鬥大會中學部的劍術冠軍喔,就算是你也打不贏他的啦。」

哦~就這傢伙也能拿冠軍啊?

就憑這點程度。

……嗯……嗯~

罷了,畢竟是小孩子鬧著玩的武鬥大會,用不著計較。

但現在這時機真的很糟糕。

「要打可以,但我趕時間,所以沒空換地方也沒空等你。」

「等等!不可以啦!你們也快點來阻止!」

看來蕾莉亞蘿德這回是真的想保護我,拚命喊著想阻止我們倆打起來。真可愛,等等給她點零用錢好了。

不過我還是要打。

有武人提出挑戰,好好回應才合乎武人的禮節。既然沒有非得拒絕的理由,當然該堂堂正正地接受。

「如果你有會在學弟們面前慘輸的覺悟,現在就立刻在這裡打一場吧。」

沙諾維爾什麼也沒說,舉刀擺好架式作為回應。

週遭氣氛瞬間凝結。

帶著剛剛完全無法比擬的沉重緊張感。

到了這一步,蕾莉亞蘿德也只好閉嘴在一旁看著。

不過,這也不過是幾秒間的事情。

「這樣就行了吧?」

「──!?」

我這回行動時#微微提升#了一點速度。

往前一步闖進他的攻擊范圍,揮落手刀,把沙諾維爾擺出中段架式的木刀從大約正中間的位置斬斷。

在他眼中,我大概像是突然閃現在眼前的。

他慌張地往後一跳,與維持揮下手刀姿勢的我拉開距離──發現自己手中的武器已經遭到破壞。

他啞然地盯著被斬斷的木刀。

「還你。」

我面對他,把斬斷的那一半丟回去。

「這樣可以了吧?告辭。」

「「…………」」

完全沒有人說話。

他們全都無法認知、無法消化、也無法理解方才眼前發生的情況吧。

但這些與我無關。

這回我終於拉著蕾莉亞蘿德的手,往道場走去。

「──怎麼回事!?剛才那是怎樣!?」

被我拉到道場門前的蕾莉亞蘿德終於回過神來,認知到剛才的現象。

「不好意思。」

「不要無視我!」

呵,謝謝你帶我來呀,蕾莉亞蘿德。到了道場就沒你的事了。

我無視嚷嚷的蕾莉亞蘿德,邊打招呼邊往道場裡頭張望……看見有幾個正在做練習准備的門生,以及那個身軀宛如巨岩、像尊石像坐在一旁的代理代理師父。

蕾莉亞蘿德的姊姊莉莉宓好像還沒來。

沒差。

因為我真正要找的是那個巨岩男。

「代理代理師父,好久不見。」

我稍微扯著嗓門大聲問候,這時原本沒注意到我的門生,也跟著回過頭來──

「──倪亞‧利斯頓!?」

不過反應還是要屬代理代理師父最為激烈。

「你的侍女有來嗎!?再讓我跟她打一場!」

他砰砰砰地踩著沉重的腳步聲朝我跑過來後,直接越過我的身邊,往旁東張西望。

社團招生那天一戰的影響,看來的確如我預料仍持續著。

──嗯,身為武人就該如此。無論是輸一次、兩次還是上百次,大可盡情挑戰到自己能接受為止。

只要還有斗爭心,勝負就能繼續下去。

氣餒的那一刻,才會成為真正的敗北。

「我今天沒有帶她來。」

「啊,是喔……………………什麼嘛,這樣啊。」

你也太失望了吧。振作點呀代理代理師父。別在門生面前消沉得這麼露骨,別垂頭喪氣。徒弟可是會把這類事情看在眼裡的。

算上剛才被纏上了一會兒的關系,我是真的趕時間,看來還是早點來談論要事吧。

「比起那個,我是有事想拜託你才來的,能借一步說話嗎?」

「哦……有事想拜託我……」

算我求你了,快振作起來吧。這事關我能不能進黑暗鬥技場呢。

「──你從哪聽來這名字的?」

我答應蕾莉亞蘿德會教她剛才打斷木刀的那一招,把本來說什麼都要同席的她趕到一邊去,站在道場外頭跟代理代理師父談起我今天來的目的。

他本來邀我進道場再說,但我趕時間,所以當下馬上進入正題。

代理代理師父一從我口中聽到「黑暗鬥技場」這個字眼,原本消沉不已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我看著他忽然變臉,忍不住揚起嘴角。

果然。

他果然知道這個地方。

「我猜你有被挖角過吧?」

只要是稍微有點斤兩的混混或武鬥家,都有機會收到地下社會這方面的邀請。

我這麼推測並來找他,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

「回答我,你從哪裡聽說黑暗鬥技場的?這可不是小孩子該知道的事。」

「從一間酒吧打聽到的。」

而且對方還告訴我進去的方法。

答案就是我眼前的這個男人。

「酒、酒吧……?你才六歲,就在出入酒吧……?」

…………

看到堂堂成年壯漢露出毫不掩飾的退卻,我終於體認自己身為一個六歲小孩,至今的所作所為到底有多沒常識。

但這些現在都不重要。

「我有我的理由……不,應該說,我跟你抱有同樣的心情。」

「同樣的心情?」

「──就是想見高手的想法。最好是比自己還強大的對象。」

剛才代理代理師父之所以二話不說就想找莉諾琪絲再打一場,也是出於想與高手過招的心倩。

我認為我的慾望和他剛才那麼做的動機並無二致。

差異只在以我的狀況來說,非常難找到比自己更強大的人而已。

正因如此,我無論如何都想去看這次黑暗鬥技場舉辦的擂台賽。

「聽說這次黑暗鬥技場要舉辦擂台淘汰賽,這回很有可能會有高手出賽,我無論如何都想見見他,你應該也有一樣的想法吧?」

「唔、呃、嗯,這我是不會否定啦……」

對吧。

追求武藝的強者聽見有高手出現,不可能不感到熱血沸騰。

「代理代理師父。」

「我叫甘得魯夫。」

「甘得魯夫,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帶我去黑暗鬥技場。」

「不,就算你要我帶你去……我也辦不到啊。那不是個能帶六歲小孩去的地方,而且你還是貴人家的孩子,請你有點自覺,主動避開危險的場所。」

別給我那種標准答案。在跟莉諾琪絲爭論時已經聽得夠煩的了。

我當然是在知道這些前提的情況下,提出這要求的啊,不明事理的笨蛋。

「別囉哩囉唆的──以你女兒的身份帶我去就對了。」

「女……女兒!?我的!?」

沒錯,這就是安傑爾教我的正面突破法。

道理說來單純,只要以客人的同伴或親人的身份,一起堂堂正正走大門進去就行了。

「為了讓接受武鬥家英才教育的女兒增廣見聞──用類似這樣的理由帶我一起去。」

「不不不,不行!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我沒辦法幫忙這麼危險的事!」

──嗯,我也知道會被拒絕。

是個有點良知的大人都會拒絕,絕對不可能贊同的吧。就連不怎麼正派的新手酒保都知道不要給小孩子喝酒了,這要求的確是相當強人所難。

「只要你肯帶我去,我就教你能變得比現在更強的方法。」

「問題不在那裡──」

「擺好架式吧。反正用說的肯定沒有說服力,我直接讓你體會體會。」

「就說了,問題不在那裡。」

「──你不想變強嗎?不想要力量嗎?」

對武鬥家來說,這句話語所包含的魔性吸引力,有時甚至會超越心上人的誘惑。

對武藝愈是投入的人,這句話的影響就愈大。

──這句話都能直擊我的弱點了,沒道理對走在同樣道路上的人沒有效果。不如說,我也想被誰問出這種話呢。真想被說一次「你想要力量嗎?」看看。

「…………」

這句話果然對甘得魯夫奏效了。

只見他被這魔法般的話語囚禁,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試一次看看怎麼樣?直接體會一下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如果覺得想要,就答應我的要求,不覺得想要我就放棄。

這樣如何?」

甘得魯夫答應了我的提議。

「──嗯,好吧。無論你想做什麼都來吧。但如果不成就要乖乖放棄喔。還有,你得再讓我和你的侍女打一場。」

好啊好啊,有什麼不行。

反正當你答應我這提議時,結果就已經確定了。

「……是不到糟糕,但也不怎麼樣呢。」

我們倆面對面,甘得魯夫對我擺出架式。

我看著他的架式,忍不住有點嫌棄。

他的架式沒什麼破綻,能感覺到相當熟練,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是真正理解架式意義而並非純擺姿勢。

原本就堅若磐石的肌肉加上架式後,可以說是成了鐵塊。

只不過僅僅如此。

單純的鐵塊說多脆弱就有多脆弱。

「──!?」

我很普通地走近毫不鬆懈緊盯著我看的甘得魯夫,碰了一下他的背部。

他像是被彈開似地飛身跳開,與我拉出距離,重新擺好架式。

完全無法隱藏他的動搖。

我的速度、分配氣息的方式、步法、舉止。

無論哪一樣肯定都遠超乎甘得魯夫的想像,所以他完全無法反應過來。

「我趕時間,只再讓你見識一次。你的話應該這樣就能理解了吧?」

應該再一次就夠了。

他並沒有外行到無法察覺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

「……」

甘得魯夫倒吞了一口唾液。

看來他果然理解了。

理解到這場勝負在他答應時早已分曉。

──真是份沉重的工作。

在壞蛋常常出入的便宜酒吧的包廂中,坐著三個男人。

坐在桌邊的是負責交涉的那斯汀。

陪同他的鄧斐達站著靠在牆邊,觀察著情況。

這兩個人都穿著黑西裝,是和黑暗鬥技場有關的人。

而坐在那斯汀正前方的冒險家──

「──那裡有高手嗎?」

游馬檜。

「那當然,在沒有貧民窟的阿魯特瓦爾王都,說到一等一好手的去處,就是我們黑暗鬥技場囉。」

這個男人是個危險人物。

即便那斯汀見識過許多壞蛋,而且是#立場稍微更深入#一些的壞蛋,眼前這男人光是對視便教他緊張不已。

這人是擁有劍鬼別名的冒險家。

一見到面,那斯汀就清楚地理解為何他會擁有這樣的別稱。

這個男人太危險了。他肯定習慣殺戮到不把殺生當作一回事,能宛如呼吸般自然地下殺手。無論對像是魔物,還是人類。

這種壞蛋並不稀奇,但本人是否具備名為實力的凶器則是兩回事。

能以身犯險,和本身就代表著危險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而這個男人毫無疑問是後者。

「如果您想與高手過招,請務必來黑暗鬥技場。我們隨時都歡迎強大的人,尤其是像您這樣的強者。」

以往這類交涉,都是叫一個擅長此道、名為涅希魯加的小混混做的。

但他在一年前解散跟一群小鬼頭組成的幫派後,從阿魯特瓦爾王都消失了。在地下社會討生活的小混混突然不見蹤影是很常見的事情,所以很快就沒有人在意了。

那斯汀心想,到現在還會在意他搞消失的大概只有自己吧。

因為涅希魯加搞消失,害他沒辦法把麻煩的交涉事務推給別人。

「那個叫黑暗鬥技場的地方,可以殺人嗎?」

聽他這麼說,便能知道劍鬼渴望殺人。

這可不是不害怕殺人這點程度。居然放任這種危險人物在外面隨意行動,國家到底都在幹什麼。所謂的冒險家,分明是比地下社會的壞蛋還危險的存在。啊~好想快點回家泡澡喝啤酒,最好能醉到徹底忘了跟這個人見過面。

……雖然這些想法在那斯汀腦子裡不停打轉,不過表面上完全沒有顯露。

「要殺是可以,但可能的話希望盡量避免。」

「什麼?特地來找我卻不准我殺生?」

「因為收拾善後十分麻煩。」

這是拐著彎在說「就算是違法的鬥技場,要是在王都裡殺人可不能保證你會怎樣喔」,就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了。

「……哼~和平痴呆的阿魯特瓦爾在地下也一個樣嗎?」

那斯汀心想,和平痴呆有什麼不好。要是到處都是像你這樣的危險人物,世上所有正常人都活不下去了好嗎?

「不過真殺死了也沒關系吧?我想吞食強者,變得更加強大,我就是為此才握劍的。」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就算殺掉強者,也不代表自己會因此變強……至少那斯汀是這麼認為的。對於動腦派的那斯汀來說,這些沉溺於追求強大的傢伙,邏輯實在難以理解。

「──不過說的也是,反正我也沒有把弱者折磨至死的興趣。」

劍鬼說完,看向站在那斯汀身後的鄧斐達。

「如果跟後面那男人差不多強的話,我會殺掉,比他弱的就手下留情,這樣如何?」

他這麼問。

「就這樣吧。」

這時回答的是鄧。

「詳情之後再通知你。走吧,那斯汀。」

想不到這場交涉竟然在無視交涉者的狀況下談妥了。

「──鄧先生,請別跳過我擅自答應。」

一走出酒吧,那斯汀就對走在他前頭的鄧抱怨道。

這兩人雖然同為黑暗鬥技場的相關人員,但僅是認得彼此的程度,這是他們頭一次一起工作。

那斯汀並不清楚鄧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只知道他是老大身邊其中一個護衛。

交涉是那斯汀的工作。

是一位營運黑暗鬥技場的貴人直接指名那斯汀負責的。一年前的話,他會把實際工作全推給涅希魯加,即便如此,現在仍是由那斯汀負責。

他早已記牢所有關於交涉的規則和能討價還價的空間。涅希魯加憑的是氣氛和氣勢,那斯汀則是屬於會做好所有事前准備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接受被同行的人妨礙工作。

「你用不著在意。」

然而鄧並不把他的抱怨放在眼裡,一臉厭煩地扯開領帶。

「跟那點程度的人物相比,還是我們比較強。引起什麼問題的話,我們會收拾掉他。」

「你說的我們,是……」

那斯汀說到這裡,不禁收聲。

──他說的是「腳龍」。

那是由少數精銳組成的殺手組織。

被戲稱「和平痴呆的阿魯特瓦爾」這個國家武力不如諸國,至今無數次遭受海外黑幫的針對。

為了牽制,或者該說是為了抗衡,最前線成立了「腳龍」這個組織。他們至今擊潰的組織超過十個,也與幾件政要暗殺事件有關。對地下社會愈是瞭解的人,愈能理解這群人有多麼危險。

那斯汀隱約有所察覺,鄧很有可能是其中一員。因為他的名字和組織名稱,感覺都跟吳海桐有關系,所以八成就是如此。

那斯汀沒實際確認過,也無意那麼做。他並不想跟這些人扯上關系,但這個推斷應該沒有錯。

他再怎麼說都是動腦派的地下社會人士,說得更明白一點,是對金錢方面很有一套的專家。

跟連腦子都練成肌肉的傢伙牽扯過深絕對沒好事,只會徒增生命危險。

「……總之,萬一發生什麼事就拜託你處理了。」

雖然他有點不服氣,至少交涉是成功的。

劍鬼是個很危險的男人沒錯──但「腳龍」也同樣危險。

萬一出事了,就讓他們拳腳派的人自己去解決吧。

「不過,那把劍有點……」

「劍?」

劍鬼是個冒險家,剛才會面時也帶了武器……是把形狀有點彎曲的劍。

「以防萬一,你還是跟老闆報告一下吧。那傢伙的劍不是普通武器,有種不祥的氣息。」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不過我會傳達上去。」

那斯汀摸不著腦袋,但──

「──不祥的武器,會呼喚更不祥的事物。」

鄧喃喃自語的這句話,莫名地令他背脊發涼。

明明身為地下社會的人,早就聽多了各種威脅,這句話卻奇妙地令他印象深刻。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第二卷 第五章 武鬥大會和反省會

在檯面下默默推行的企劃終於公開。

因為刻意流出的未證實傳聞,學院裡的氣氛本就浮躁──現在終於有了大動作。

『──我重復一遍。

兩周後,將舉行以學院小學部及中學部學生為對象的武鬥大會。

從今天開始為期一週接受報名,本場大會的過程將會以現在各位正在收看的魔法影像,於阿魯特瓦爾王國中播出。』

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以學院校門為背景,映照在魔晶板上,她正對著包含學院在內的全阿魯特瓦爾王國發表召開學院武鬥大會的消息。

「──雖然事前有聽說,不過這公開方式還真大膽耶。」

我聽見莉諾琪絲在我耳邊的低語後,簡短回了聲「是呢」──順帶一提,關於黑暗鬥技場的事情,在那之後我們都沒主動提起過,所以表面上相安無事。

影片播出的時間,是包含我在內的許多小學部女學生正在宿舍一樓的學生餐廳吃早餐的早晨。

有些孩子已經做好出門准備,吃完早餐就要前往校舍,有些預定吃完要回房間一趟,甚至有些根本還沒穿上制服。

本是一如往常的熱鬧用餐景色,今天卻不一樣。

因為魔法影像上正播放著同為學院學生的公主宣佈學院內要舉辦活動、對學院學生來說無法忽視的內容。

不知不覺間學生餐廳一片安靜,只有希爾德朵菈反覆傳達武鬥大會舉辦消息的聲音。

正如莉諾琪絲所說,我和蕾莉亞蘿德都事前收到通知說會「用這種方式公佈活動消息」。

但實際看到時……可能因為至今沒什麼這樣的活動公告,所以感覺有些奇怪。

大概是活動舉辦在禁止校外人士出入的學院內的關系吧……令我有種向外人提及內部消息的錯置感,直覺地認為好像不是該拍成影片在全國播出的內容。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才好。

從剛才的感想聽來,莉諾琪絲或許也跟我一樣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不過既然都公開了,也不能怎麼樣,事到如今總不能當作沒發生過。

這次企劃的目標是「讓父母看看孩子在學院裡的樣子」,屬於魔法影像推廣活動的一環。

也許是因為事前鎖定了觀眾客層,才讓我們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至今的節目基本上都是以「娛樂觀眾」為目的。

但這次的公告則是鎖定學院,以及對學院學生有興趣的人,不協調感或許就是從這一點來的……

罷了,這都無所謂。

魔法影像推廣活動今後也會繼續下去,那麼今後大概還會出現同樣方式的公告。

無論是觀眾還是習慣魔法影像至今做法的我們,遲早都會習慣的。感覺有點怪又如何?魔法影像炒作不起來才是大問題。

「──倪亞同學、倪亞同學!要辦武鬥大會是真的嗎!?」

哎呀,看來希爾德朵菈在影片中提到我和蕾莉亞蘿德也會協助大會的准備了。

「一口氣全知道就太無趣了,相關消息接下來會一一公佈的,敬請期待。」

我這麼安撫被希爾德朵菈的公告引起興趣跑來問我的孩子們之後,繼續享用我的早餐。

「倪亞!蕾莉亞!」

我們的工作從這天的午休開始進行。

由於放學後有時需要參加自家的拍攝,因此我們能參與大會拍攝的時間只有早上和午休。

正是現在對著我們招手、要我們過去的希爾德朵菈,十分巧妙地安排了在這零碎時間也能做的工作。

我們在午休時間,與約好在小學部校舍前集合的希爾德朵菈會合後……馬上注意到幾件事。

「……那個,請問那邊的攝影組是……」

當我正驚訝著眼前的情況時,站在我身邊一樣驚訝的蕾莉亞蘿德猶豫地問道。

「攝影組屬於校外人士,不能隨意進出,所以──」

所以,組了以學生構成的攝影組是嗎?

也是,就算是王都廣播局的攝影組,也不是學院的相關人士,論身份只是一般人,所以不能進來院區裡。

──無論是哪個領地的攝影組,都是由成年人組成的。

那個長相煩人的班德裡歐雖然會參與演出,但正職是攝影組的負責人,負責用攝影機拍攝的人和負責化妝讓演出者更上鏡的,也都是成年人。

但現在站在希爾德朵菈週遭、拿著攝影器材的這群人,明顯都不是成年人,而且還穿著學院的制服。看來全都是學生吧。應該是中學部或高學部的人。

也就是說,他們是為了在學院內拍攝而臨時組成的攝影組。

「他們有跟著真正的攝影組一起工作,學過基本技術。簡短拍攝應該不成問題。

另外大會當天會由王都攝影組負責,這部分已經取得許可了。」

這樣啊,那麼大會時就能安心了。

只是我們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現在這群年紀有大有小的臨時攝影組,看起來都緊張得渾身僵硬。

有些僵著一張臉,有些渾身冒汗,有些拿著器材的手和肩膀不停發抖,還有些自顧自地喃喃自語著「我可以我可以」。

蕾莉亞蘿德看見他們這樣也跟著不安了起來,希爾德朵菈倒是一直掛著得體笑容。

……罷了,現在才來擔心他們有沒有問題也沒意義。

根本用不著問,也用不著向他們確認。

就是因為有問題才會變成這樣。

──愈是不能輸的死鬥愈該保持冷靜,維持平常的樣子,不然還來不及發揮實力就死掉不是太冤了嗎?

「大家放輕松,慢慢來吧。」

我說出過去班德裡歐在攝影前一定會說的台詞。

──慢慢來吧,放輕松點。

那個頂著可疑厭膩笑容、老是一副慵懶模樣的班德裡歐,總會為了抹去現場不必要的緊繃感,對緊張得渾身僵硬的當地人笑著這麼說。

「反正靠後制總會有辦法,失敗也沒關系喔。不如說抱著會失敗的心情去做就好了。失敗也能成為很好的經驗。」

…………

大家稍微沒那麼緊張……了吧?

今天只要這樣就好,相信他們多經歷幾次後會慢慢習慣。

「呆站著也是浪費時間,我們快走吧──希爾德,我們要先到哪?」

我們的工作是造訪學院內的武術、劍術道場,訪問要於大會出場的流派或學生。

也就是要負責刺激大家對武鬥大會的期待。

對工作十分生疏的攝影組雖令人不安,但時間不足也是個問題。

「固定問題都記好了吧?」

我們一行人快步移動,途中希爾德朵菈這麼問我和蕾莉亞蘿德。

「畢竟才四題而已,很快就背起來了。」

嗯,我也是。

這回要做的訪問沒有什麼太特殊的演出,訪綱也全是常識范圍內的問題,要記起來並不困難。

我們接下來要訪問的對象為道場的指導師父或參賽者,內容都是事前決定好的。

一、介紹武術流派和受訪者的自我介紹。

二、詢問受訪者的故鄉。

三、詢問在武鬥大會上的目標。

四、隨意說一句話。

這四項是腳本上的固定問題,原則上是按照這個順序進行訪問,其他就看負責訪問的我們如何接話和即興演出。

每個人的受訪時間很短。

因為訪談影片的目的在於盡可能拍攝更多參賽者,增加在影片出鏡的人數。

順帶一提,武鬥大會有分成使用武器跟不使用武器兩種類型,最後如果雙方希望的話,可以安排兩邊的冠軍再比一場。

這次只開放小學部和中學部的學生報名,預賽是按學部分開進行。

──學院在每年秋天都會舉辦名為異種交流會的武鬥大會,曾獲得亞軍的蕾莉亞蘿德的姊姊莉莉宓‧席爾瓦,和曾挑戰我的冠軍沙諾維爾‧瑪帝祿都在上一屆比賽留下好成績。

這次的武鬥大會,恐怕是異種交流會的預演……或是為了累積成果而辦的。

在這次做出成果,等到秋天的異種交流會就能叫上王都攝影組做出更盛大的節目。我想這次大會將是達成這目的的第一步,成為推廣活動的踏板。

先試過一次,下一次做起來就會更簡單些。

如果成功就更是如此了。觀眾的支持愈是熱烈,就愈容易實現我們的目標。

──只要別造成太嚴重的失敗的話。

這攝影組還是令人擔心……不,不該這麼說。

強求沒有的東西也沒用,更重要的是,若學院內的攝影組能正式成立,會有非常多優點。今後的魔法影像推廣活動肯定會需要他們的力量。

不該顧著覺得不安或無法信任,無論是什麼業界,若不能培養後進就只能等著衰退,所以無論如何都只能接受。

不如說,應該由我們來培養他們才對。就算無法與正職的廣播局員工一樣,至少要訓練到能進行最低限度的攝影工作。

……唔嗯,得請他們多多加油才行,我也得多盡力輔助。

我們第一個造訪的是阿爾馮劍術道場。

這裡據說是學院內最強的劍術道場,派出的選手每年都會在異種交流會上爭奪優勝,門生也是學院中最多的,可以說是最受歡迎的道場。

大家似乎都認為如果要拍跟武鬥大會有關的影片,第一個該介紹的就是這裡。

還說這流派過去曾經出過英雄……不過我不清楚詳情。反正就算查了肯定也像天破流一樣是空有響亮名稱的流派,只會令我失望而已。

因為現在是午休時間,道場中幾乎沒有學生。

「──打擾了,現在方便嗎?」

希爾德朵菈朝道場內打了聲招呼後,看起來像是指導師父的壯年男子和一位方才正在進行簡單練習、穿著練習服的少年回過頭,朝我們走了過來。

「歡迎您大駕光臨,希爾德朵菈大人。我在這座阿爾馮劍術道場擔任指導師父。還請您原諒我以這身打扮與您見面。」

壯年男子以武人來說體型偏嬌小,瘦小外型讓他乍看不是很強的樣子──但他很強,遮掩在練習服下的身體顯然經過刻苦鍛煉。

嗯,意外地還是有有趣的人在嘛。

不過仍舊不是我的對手,就算邊系鞋帶也能打贏。

雖然以他來說,與其說是實戰高手,不如說是擅長教學的類型。

「……」

證據就是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少年,以年紀來說實力還不錯,跟前幾天過過招的沙諾維爾大概差不多。可惜對我而言,仍是比長了肉刺的指尖還不值一提。

「不會,我才不好意思,在百忙中佔用兩位的時間。」

希爾德朵菈十分有禮地回應。

她應該是事前聯絡過要采訪,與對方約好在這時間見面的吧。

「也謝謝賈傑路同學撥空出席。」

「我是不得已的。我可不閒。」

哎呀。

站在師父身後的少年居然對著堂堂公主咂嘴。不錯喔不錯喔,這不屈服於權威的精神正是武人的氣魄。

要說哪裡可惜的話,就是空有氣魄卻沒有相應的實力。

──我看向希爾德朵菈。

盡管當面遭到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擺出挑釁態度,她臉上的笑容仍文風不動。

老實說,這讓我對她刮目相看了。

盡管身為公主,仍貫徹工作中該保持的舉止與態度,不愧是在魔法影像業界身經百戰的人物。

這時跟他針鋒相對沒有好處,瞧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很清楚現場發生問題一定會妨礙到拍攝。

至於蕾莉亞蘿德這邊──

你別在我耳邊咬耳朵說「居然對希爾德大人這麼不客氣……你快干掉他啦」。我是不討厭毫無理由地揮拳,但氣量也沒小到被說壞話就要訴諸武力。

「賈傑路。」

「我明白的……快點弄完吧。」

聽見師父責備的聲音,少年賈傑路一臉勉強地應下了采訪。

動作生硬的攝影組做好了拍攝准備。

太好了,見他們至少能好好做事前准備,讓我安心了不少。

發現攝影組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希爾德朵菈與初次會面的指導師父和賈傑路交談時,著實嚇了我一跳,居然直到我指示「快去准備器材」為止都沒有人動……我真的很驚訝。

罷了,從失敗中也能學到很多事情。

沒有人一開始就什麼都會,只要今後慢慢習慣就行了,我也會在一旁輔助。

「──第一個要介紹的,是據說由過去弒殺魔王的聖騎士阿爾芬‧亞爾馮所創立的阿爾馮劍術道場。

這位是即將參加本次大會,於去年的異種交流會劍術部門獲得亞軍的賈傑路‧布羅格同學。」

采訪正式開始。

由希爾德朵菈先說出固定提問,再由板著臉的賈傑路來回答。

相較於態度親切的希爾德朵菈,賈傑路明顯板著一張臉,這讓他看起來頗有武人氣質,並不壞。表達笨拙的感覺,令人覺得像是習武之人的氣質。

但也因為賈傑路實在話太少,導致內容變得很無聊。

簡短直白的回答情報含量太少,會使訪問失去意義,或者說是沒有亮點。沒有讓人「想看這傢伙的表現」的魅力,以及刺激觀賞意欲的重點。

──會這麼考慮的我,似乎也深深受到魔法影像業界影響了呢。明明武人是追求武藝極致的生物,才不會講究話語的說。

我向站在身旁的攝影組女生借用她拿著的小黑板。

用聲音下指示會被錄進影片中,所以要寫在小黑板上來指示希爾德朵菈。

我在黑板上寫好之後,翻過來亮給希爾德朵菈看。

──希爾德朵菈看到我拿著的黑板,雖然沒顯露在表情上,仍動搖了瞬間而沉默……之後才按照我的指示開口說道:

「你在去年的異種交流會上,差一點就能拿到冠軍了呢。在這次大會,你果然還是以冠軍為目標嗎?」

賈傑路聽見這個問題,本來就很不悅的表情變得更加不爽。

「這次我不會再輸給沙諾維爾‧瑪帝祿。絕對要讓那傢伙跪地求饒。」

──你現在的表情很棒喔。是因屈辱而扭曲、燃燒著復仇怒火的表情呢。

這下子觀眾就會擅自認定賈傑路和沙諾維爾是對手關系,期待兩人在大會上的對決了吧。

優等生般的模範解答太無聊了,有些個人恩怨看起來才有趣。

…………

我果然被影響得很深呢。

長相煩人的班德裡歐的教導確實深植在我心中。

在大會報名期間的一個星期裡,會按拍攝順序播放以希爾德朵菈為首拍攝的參賽者訪問。

午休時拍攝的阿爾馮劍術道場門生賈傑路的影片,在當天傍晚的晚餐時間播出了。

──結果,反應非常熱烈。

設置在各個宿舍中、以不明原理飄浮在空中的水晶板上,每天播放著「不存在於這裡」的影像和聲音。

而且,影片中經常出現與大家就讀同樣學院的我、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的身影。

似乎多虧演出者就在身邊的關系,小學部學生以稍嫌雜亂的入學介紹影片為起頭,對魔法影像相當關注。

許多貴人家的孩子原本就知道魔法影像的存在,但學生以平民佔大半,現在魔法影像主要是受到平民階層孩子的注目。

多虧如此,不斷有人報名參加武鬥大會。

就連明顯是來湊熱鬧、沒有參加社團、只是想引人注意、完全沒練過半點武術的人,也都趁著風潮報名了。

總之,有群人是抱著想被拍進魔法影像的想法而參加。

──看著這股風潮,就讓我覺得除了武鬥大會之外的學院活動應該也有拍攝的價值。之後再找機會跟希爾德朵菈商量看看吧。

不過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早上上課前和午休時間,我和蕾莉亞蘿德都在學院內到處跑,拜訪位於院區各處的道場進行采訪。

放學後則是由希爾德朵菈負責。若不是有自家的拍攝,放學後我們也是想幫忙采訪的。

分頭進行後,發現原來學院裡有許多武術、劍術、長槍術等為學習戰斗能力設置的道場。

光是劍術道場就有三座,像天破流那樣以徒手戰斗為主的流派還有一個,不過實力搬不上檯面就是了。順帶一提,無論使用什麼武器,都是分配到「劍術部門」,似乎是因為以前只要提到道場幾乎都是指教授劍術的地方,所以留下這樣的慣稱。

總而言之,我這一個禮拜過得非常忙碌。

「──反應非常好喔。正如我們所預料的,有許多學生家長來詢問詳情。」

過了一週後──

情況就如心情愉悅的希爾德朵菈所說的那樣,這回以魔法影像推廣企劃來說,已經達到成功的水準。

報名期間結束,表示采訪期間也跟著結束了。

這樣我們的職責也暫時結束了。

相信參賽者接下來也要為了大會進行調整,應該也有人會抓緊時間訓練,我們再去打擾就太不上道了。

眼下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了。當然如果還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我們會盡力協助。

不過,現在算是暫且告一段落。

我和希爾德朵菈為了稍微提早些的小慶功宴,來到蕾莉亞蘿德的宿舍房間集合。

我們邊吃著希爾德朵菈從王城帶來的蘋果派,一起享受了一段優雅的下午茶時間。

其實這次聚會的名目是反省會。

「在我家領地的反應好像也還不錯,似乎有多賣了一點魔晶板。」

席爾瓦領地也是嗎?我讀過信件後,得知利斯頓領地也正發生一樣的現象。

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吧。

「看來利用孩子宣傳魔法影像的策略很成功呢。」

「──倪亞,注意用詞。」

「是呀,愈是寵愛孩子的父母,愈是願意為了看一眼孩子充滿精神的樣子花大錢呢。」

「──希爾德大人,注意用詞。」

隨著一起度過的時間愈來愈長,蕾莉亞蘿德終於習慣了與希爾德朵菈相處,態度變得愈來愈不客氣。

雖然不算慰勞,但我們聊起訪問中發生的事情。

意料之外的情況、糾紛、臨時攝影組的成長與失敗等等,多的是能聊的話題。

基本上我們三個是分頭行動,各自完成被交付的部分,所以並不清楚彼此工作時的情況。

盡管都有看過魔法影像播放的內容,但經後制剪掉的部分就只有本人和現場的工作人員才知道。

我們在學院拍攝好素材後,會交給王都的攝影組。

由他們來進行編輯,補足必要的部分、剪掉多餘的部分後,播出易於觀賞的影像。

──也就是說,我們知道很多不能放給觀眾看的後台花絮。

乍看之下只像在閒聊的內容,也可能成為活用於下次工作的提示,從這點來看,的確稱得上是反省會。

盡管在我們之中,以希爾德朵菈參與魔法影像工作的資歷最長,但畢竟三人都是年幼的小孩。

人生經驗不足,即代表各方面的應變能力很低。我尤其希望能盡快學會應對各種突發情況的方法。

我雖然算#轉世#,卻沒有最重要的前世記憶,因此在應變能力上跟她們兩個差不了多少。如果是能靠拳頭解決的事還另當別論。

「我有碰到明明是我在問問題,卻反過來被問了很多有關魔法影像問題的狀況。像是要怎麼樣才能成為演出者之類的。」

蕾莉亞蘿德似乎在緊湊的采訪時間中,碰上愛說話又想引人注目的女學生,害她行程整個亂掉。

這也算是一種意外事故。

基本上這種的在編輯階段會全部剪掉,所以只看公開影片的話不會知道。

「那麼蕾莉亞,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只能說我也不知道。後來仔細想想,現在出鏡的人好像都是靠關系才能參與的……」

啊啊,原來如此。利斯頓領地好像也是這樣。

魔法影像業界的歷史還很淺,有許多尚未確定的部分。

在利斯頓領地有自己節目的班德裡歐,也因為是製作公司員工的關系才成為主持人。

我和蕾莉亞蘿德也都是透過家族事業這層關系,參與節目演出。

希爾德朵菈就更不用說了。

畢竟魔法影像源自國家政策,是由她的家族發起的事業。

「原來如此……那麼今後找個機會募集想演出魔法影像的學生,似乎也不錯呢。」

「我也贊成唷。」

有擅長戰斗的人就有擅長算數的人,除此之外,相信也會有人擁有藝術長才。

這回舉辦的雖是武鬥大會,不過下次也許有機會拍攝不同性質的活動。

只要累積成績,使學院攝影組好好成長,很有可能再促成其他於學院內拍攝的工作。

「這次的企劃作為推廣活動,已經打出成效了。雖然數量不多,不過有賣出一些魔晶板,攝影組也因為累積經驗,提升了技術和行動力。

雖然實際上必須視拍攝規模大小而定,但我覺得今後應該繼續安排學院內的拍攝。直到觀眾看膩為止,盡情利用孩子們來推廣吧。」

「──所以說倪亞,你講話注意一下措詞啦。」

「的確,不過……這回是以活動為主體來推行,才得到支持的,沒有特殊理由的話,要拍攝恐怕有點困難。

我自然也想最大限度地利用父母思念孩子的心情……可是也有人因為這麼做會洩露學院內部情報,持反對立場。」

「──希爾德大人,拜託你真的要注意一下用詞。」

「總之,等武鬥大會結束後再來討論,現在先集中精神處理手頭上的事吧。」

嗯,瞭解。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蕾莉亞蘿德在我們討論了一番關於拍攝的話題後,這麼說道。

「……?」

我沒聽懂她的意思……但這時不只蕾莉亞蘿德,連希爾德朵菈也轉過來看著我。

不對,甚至是站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以及負責准備餐點的蕾莉亞蘿德的侍女艾思艾菈都盯著我瞧。所有人都帶著有所期待的眼神。

「……什麼意思?」

雖然她們全都散發著「終於能夠問個究竟了」的氣氛盯著我看……關鍵的我本人卻對所謂的「正題」摸不著頭緒。

我週遭有發生什麼她們會感興趣的事嗎?

──啊啊,這麼說來……

「我知道了,是兄長的事吧?」

哥哥倪爾的采訪是我負責的。

老實說這讓我有點為難,不過在影片中還是有簡單說明我們是兄妹的事。

哥哥是注重速度、名為沙特密速劍術的道場門生,聽說在道場中實力屬於前段班。

在我搬進宿舍之前,每次哥哥回到老家都能感覺到他愈來愈進步。

這表示學院的確有能好好指導他的師父。

據說哥哥現在雖就讀小學部三年級,在小學部學生中實力卻已屬頂級,對上實力還行的中學部學生也不會輕易敗下陣來。

我們之前偶然在學院中遇見時,他對我說「如果倪亞不會參加的話,我就參加武鬥大會看看吧」,我說「我沒有要參加」之後,他就真的報名了。

老實說,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因為我知道哥哥很不喜歡出鏡。

「我的確對你哥哥有點好奇啦,但我不是在講這個。」

咦?不是嗎?

「我常常被不認識的高年級或中學部的學生追問『那個可愛男孩是誰』、『快點介紹給我認識』。」

要說我週遭最近有什麼變化的話,我只想得起這件事耶。

「話說回來,希爾德,兄長在學校怎麼樣?表現得還好嗎?」

哥哥與希爾德朵菈同為小學三年級生,兩人似乎素有交流……這麼說起來,我沒有問過他們倆的關系親近到什麼程度。

「倪爾是個優等生唷,品學兼優又擅長運動,對所有人都非常親切有禮,完全找不到一絲缺點呢。」

這樣啊,對所有人都非常親切有禮啊。

「那麼女生圍繞著兄長爭風吃醋,可說是家常便飯吧?」

「那怎麼可能。」

「檯面下似乎有許多糾紛呢,之前也有過女孩子為了爭奪倪爾大打出手的事件。」

「居然真的有!?是說這哪叫檯面下啊!」

「不,真的是檯面下。因為無論她們平時爭吵打罵得多麼毫無顧忌,唯獨在倪爾面前絕對不會表現出來呢。」

「啊啊,這樣我就安心了。」

這下能放心了。我可不希望哥哥面前發生什麼流血事件。

他的個性比我要纖細多了,我不希望讓他看見會傷害他幼小心靈的事物。

「更不能安心吧!?」

只見蕾莉亞蘿德忍不住嚷嚷,但這也沒辦法。

看看哥哥的美貌就知道這種事絕不會少,想也知道,他遲早會成為讓女人們哭泣的存在。真要說的話,男生恐怕也無法逃過他的魅力吧。各種意義上。

「要是兄長有個婚約對象,或許就不會這樣了吧──對了,蕾莉亞你覺得呢?你願意接收我兄長嗎?」

「咦!?我、我是無所謂喔!?」

「不然希爾德也可以啦。啊,希爾德你有婚約了嗎?」

「似乎有候選人了,但還沒有正式訂下來。婚約對象大概會視魔法影像的普及率而定吧……

不過倪爾前途無量,我不反對喔。」

「不不不不!倪爾大人還是交給我吧!公主殿下有意的話,應該可以馬上找到其他國家的王子殿下之類的好對象吧!」

「哎呀,是嗎?那就由蕾莉亞接收怎麼樣?」

這樣啊,希爾德打算退讓啊。

我覺得從利斯頓家的立場來說,能跟王族攀上關系會是很大的助力。

不過現在或許不是那麼注重家世的時代了。

自由戀愛嗎?

罷了,就隨她們高興吧。

「那我去跟兄長說一聲囉。說蕾莉亞喜歡你喜歡到想跟你結婚──」

「給給給給給我住手!那、那種事!我有天會自己告訴他的啦!」

蕾莉亞蘿德滿臉通紅地猛力搖頭。

哦……既然都要講,早點講不是比較好嗎?

在拖拖拉拉、猶豫不決之際事態生變可是兵家常事,戀愛中常有還在觀望時就被別人搶先一步的情況。

「總總、總、總之!現在要講的不是那個!」

啊?啊啊,這麼說來,她剛才有說不是要問哥哥的事情。

那會是什麼啊?

「我想問的,是沙特密速劍術的門生,冠軍候補沙諾維爾‧瑪帝祿啦!」

不曉得是因為覺得再扯下去也沒個結果,還是想快點換個話題。

蕾莉亞蘿德明白地、指名道姓地喊出那個關鍵人物的名字。

……沙諾維爾……

啊,他喔。

「我直到最近都不曉得呢,因為我沒被直接問過這件事。」

「咦?」

她似乎很意外。

不過有些話題不好跟當事者談論嘛。我覺得這次的就屬於這一類。

「你說的正題,是指那個訪問對吧?然後你們在意的,是在訪談後的事情吧?」

真的幾乎沒有人對我問起這件事。

──我和沙諾維爾‧瑪帝祿出於一些原因曾經比劃過。

我想說再怎麼樣也不該對一個小孩揮拳,所以只破壞了他拿的木刀。

經歷了這樣的相遇後,我進行了訪問。

「──今天要訪問的,是於去年的異種交流會中,獲得中學部劍術類冠軍的沙諾維爾‧瑪帝祿同學。」

「──……」

「──不好意思,請不要盯著我看,看攝影機的方向好嗎?」

「──唔、啊啊,嗯。」

「──那麼,請介紹你的流派和你的名字。」

「──我是沙特密速劍術門下的沙諾維爾‧瑪帝祿。那個,上次那件事……」

「──有話待會兒再說,現在在訪談中,知道了嗎?」

「──……嗯。」

「──請問你是哪裡出身的呢?」

「──利斯頓領地南邊的小浮島,離你家很近。」

「──啊,這樣啊。請問這次參加大會的目標是什麼呢?你覺得自己這次還能拿到冠軍嗎?」

「──什麼冠軍……你明知道有年紀比我小卻比我強的人在……」

「──……呃……啊,去年在異種交流會決賽輸給你的阿爾馮劍術道場的賈傑路‧布羅格同學,這次直接指名你為頭號敵人,說絕對不會輸給你,請針對這點回應一句吧!」

「──賈傑路?比起他我更想跟你……拜託了!請再跟我較量一次!」

這下不行了。

我當時打從心底這麼想。

印象中,當時對談的內容雜亂得靠剪輯也救不回來,最後只能原原本本地播出去。

我當時判斷這內容不適合播出,本以為應該會直接廢棄掉……然而或許是因為沙諾維爾是冠軍候補的關系,所以不得不播放。

以我個人來說,看了正式播出的影片後,只有「啊啊,果然亂七八糟呢」這樣的感想──但從蕾莉亞蘿德、希爾德朵菈和侍女們的反應看來,我以外的週遭似乎因此發生了些什麼。

「我聽說了不少傳聞唷。

像是賈傑路覺得自己被沙諾維爾無視,氣不過直接跑去堵他,兩人差點打起來。

還有平常總是冷漠、一心只專注於劍術的沙諾維爾,居然會對倪亞露出明顯在意的態度,讓大家覺得很可疑。也有人猜測你們該不會在交往吧之類的。」

哦~

這類傳聞一個都沒傳到我耳裡呢。看來那訪問確實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這麼詢問莉諾琪絲後,她平淡地點了點頭。什麼呀,那干麼不告訴我?不知道的居然只有我?

「你怎麼沒告訴我?」

「我一想到萬一大小姐跟那個不知道打哪來的沙諾維爾扯上關系,就覺得很討厭。為了防止您意識到他的存在,本來打算絕對不要主動跟您提起他的名字。」

……啊,是喔。

「所以呢?倪亞你覺得沙諾維爾怎麼樣?他長得滿帥的,又很強,感覺大有前途不是嗎?實際上他似乎挺受歡迎的耶。」

就算你這麼說……

「希望他能再強一點呢。」

可以的話,最好能變得比我強。

「我才不是問那個,是戀愛方面的意思啦。」

啊,原來是那方面啊?

「只論長相的話,我看兄長的長相看得很習慣了,沒什麼特別感覺耶……」

「咦,真的嗎?……啊,這麼說來,倪亞的父親也長得很帥呢,不像我家爸爸已經是個爺爺了。」

「你是說歐魯尼特‧利斯頓大人對吧。我沒有直接見過他本人,不過從魔法影像上看來,的確是個型男呢。」

嗯。順帶一提,母親也是個大美人,哥哥是長得像母親。

「對了,希爾德大人的未婚夫候補是個怎樣的人呢?果然是帥哥嗎?」

「這個嘛……論年紀的話,算是大叔了吧?」

「呃,典型的政治聯姻是嗎……」

「我好歹是個王族,論婚嫁當然只有政治聯姻囉。就算是現在這種時代也一樣。不過也有像歐魯尼特大人這樣外表帥氣的中年型男,雖然可能性不高,還是有希望的!……如果真的有就好了……」

希爾德朵菈感嘆地喃喃自語後──突然誇張地伸手抱住自己。

「啊啊!好想談一場烈火焚身般的戀愛!最好有迷人的男士帶我遠走高飛!」

「這個派真好吃呢。」

「嗯,應該有加了點蜂蜜吧?真好吃。」

我和蕾莉亞蘿德無視她,自顧自地吃起了派。

「……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抱著自己僵住的希爾德朵菈用微弱的聲音抗議。

「可我感覺好像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我有同感。

「總覺得令人不忍直視,貿然牽扯好像會遭殃,所以我不太想談論這個。」

「倪亞!不可以說什麼『不忍直視』、『牽扯會遭殃』!」

那不就幾乎整句話都不可以說了嗎?乾脆這樣直說不就得了。

「……要是我權力夠大,就能也把你們拖下水,一起被迫接受不想要的婚姻了說……」

快住手,這話從希爾德朵菈你口中說出來可不像在開玩笑。

──之後,反省會被徹底擺一邊,大家熱烈聊起戀愛話題。

大會的准備一步步進行著。

學院一年一度於秋季舉行名為異種交流會的武鬥大會,包含高學部的學生都可參賽,並且允許一般人觀賽。

校外人士只有這天能到校觀賞自己孩子的活躍表現,加上能稍微參觀學院內部,因此稱得上是王都的大型活動。

相較之下,這次舉辦得略顯突然的武鬥大會雖會以魔法影像公開,但大會進行時並不開放校外觀眾觀賽。

也就是說,這是只有學生能直接觀看的小規模活動。

據說多虧如此──具體來說就是不會有一般人出入,不需要管制和引導,所以准備得相當順利。

參賽者的訪問追加了趕最後期限報名的選手,加上每天拍攝並播放大會的准備過程,整體來說有相當多學生參與其中。

也就是說,因為有很多免費人力能用,所以進展迅速。

──如果訪問影片反應不好的話,直到大會當天就不再拍攝新的內容。

據說一開始是這麼決定的。

沒辦法,畢竟拍攝用的器材和記錄影像、聲音的魔石都不便宜。投注資金在沒人要看的東西上,只會浪費錢和資源。

判斷沒有效益,就會立刻中止。

我們原本行動的方針是若中止拍攝,便只重播已有的訪問影片。

但由於評價很不錯,在很早的階段便決定要加拍新的訪問和大會准備過程。

我、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也因此又多了一個禮拜的拍攝行程。

追加的部分為介紹大會准備事項,以及拍攝參賽者鍛煉的模樣等等。

工作量並不多,不過大概得幫忙到大會開始為止。

而就在這段期間內──

在離大會只剩幾天的某一天。

我一放學便立刻來到天破流的道場。

因為搶在所有人前頭用跑的過來,所以道場還沒有其他學生。

今天要在這裡拍攝大會參賽者的訓練情況,但我沒有等攝影組,搶先一步自己來到道場。

攝影組應該就快到了,但是──

就算只有短暫片刻也好,我無論如何都想要一點能單獨行動的自由時間。

「──倪亞大人,恭迎大駕。」

只有一下子也好,我需要能私下與這男人見面的時間。

這個體格如巨岩一般的男人,天破流代理代理師父甘得魯夫。

獨自坐在道場中等待門生到來的他,一看見我馬上跑了過來,把頭壓得低了又低,低到比六歲小孩的我身高還低的程度,對我鞠躬致意。別這樣。

「算我拜託你,這種禮儀就不用了。」

應該說做到這程度,我反而有種被諷刺的感覺,有禮貌也別做過頭。

「是,但是,追求武道之人不講年齡。」

因為實力才是一切。

抬頭的甘得魯夫頂著真摯無比的眼神,俯視著我這麼說。這體型差距真的很誇張。

「若您允許的話,我甚至想稱呼您一聲師父。」

說什麼呢……唔,好耀眼。別用那種閃亮亮、像是純真少年般的眼神看我。

「你想叫的話我是不介意。」

「真的嗎!?倪亞師父!」

「但你是天破流的人,我可不是,這樣稱呼我為師沒問題嗎?這樣不會等於拋棄天破流了嗎?」

「…………我正在猶豫。」

猶豫什麼啦,別隨便拋棄鑽研了幾十年的東西好不好。

「我是不討厭像古代武俠一樣遵從強者、虛心請教的作風,但現在已經不是那樣的時代了吧。」

雖然我覺得那種老套的作法大概更適合我就是了。

體認到對手比自己強的時候,無論對方是否比自己年少,都能率直地低頭求教。這種對待武藝的態度我不但不討厭,反而非常喜歡。

可是,現在應該沒人會這麼做了吧。

「而且,你是要擔任#我父親角色#的人,只要用普通的態度對我說話就好了。」

「是……那麼我就如此與您、你相處。」

嗯,總之你就慢慢適應吧。

「──比起這個,之前說的那件事進行得如何了?」

沒錯,我們現在該談的是黑暗鬥技場的活動。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特地擠出時間的。

當然,我完全沒有放棄。

我和莉諾琪絲在那之後就沒再談論過黑暗鬥技場,所以她一定認定我已經斷了念頭了吧。

太可惜了!我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我在表面上忙於准備武鬥大會之際,暗自一步步進行前往黑暗鬥技場的計畫。

「關於這件事,我得知了幾個新消息的喔。」

嗯,雖然語氣有點怪,但就先擺一邊,聽聽他要說什麼吧。

我之前對這位甘得魯夫提出出手前便知勝負的對決,並在沒有任何反轉的狀況下順利獲得預料中的勝利。

甘得魯夫在輸給我後下定決心,主動提議說「黑暗鬥技場的活動由我來調查吧,請給我一點時間」,之後我們就沒見到面了。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黑暗鬥技場正確的舉辦日期,這下子正好。這個幫手這麼能幹真是太好了。

我特意花費僅有的一點點自由時間過來,就是要問他這件事辦得如何了。

「倪亞大人有聽過劍鬼這個名字嗎?」

劍鬼?

「沒有,聽起來應該是劍術高手的別稱?」

「是的啊啊、嗯,這是位身兼冒險家的劍士,劍鬼算是他在道上的名號。」

哦,很好!

「聽到有這種誇張別名的人物就教人興奮呢,不曉得他有多強?」

當然,我心底覺得肯定是言過其實。

即便如此,一想到說不定對方有那麼一點點比我強的可能性,我就忍不住感到熱血沸騰、心動不已。這教我怎麼不興奮呢。

「因為他也是相當知名的冒險家,所以實力應該確實有兩把刷子。」

喔,這樣嗎!真是愈聽愈覺得不錯!

「我猜您、你應該已經知道了,聽說他會於這次黑暗鬥技場出賽。」

果然啊!不錯不錯!

也就是說,那個什麼劍鬼會於下次的黑暗鬥技場以來賓身份出賽吧!

「另外就是日期已經決定了,不曉得該說是巧妙還是巧合,正好是幾天後學院武鬥大會的當晚。」

啊,時間意外地近呢。

我本來毫無根據地猜是大會的幾天後……這麼說來,在「微光影鼠亭」聽到這個情報已經是大約兩周前的事了啊。那算一算的確是差不多了。

「真是期待呢!」

我對只有小孩子參加的武鬥大會沒有半點興趣,不過能在這武鬥大會的當晚去見見擁有劍鬼稱號的高手。

盡管地點和理由跟大家不一樣,但我也開始期待那天快點來了!

「……我是沒辦法放心期待的說。想到要帶兒童出入那種場所,還是有點抗拒……不過約定就是約定,我會依約帶倪亞大人前往。」

很好!

「我很期待。拜託你囉,甘得魯夫。」

「是……對了,容我改變話題,如果有時間的話,希望您能不吝指導。」

嗯,可以喔。

「我現在心情非常好。你擺架式吧,我幫你看看。」

「──是!感謝您!」

「還有,你說話真的要多注意一點,剛才的語氣實在詭異過頭了。」

「──是!我會注意的!」

在這之後,沒過多久攝影組就抵達道場,所以我真的只有指導甘得魯夫的修行一會兒。

不過就算是這樣,他似乎還是非常開心。

與天破流代理代理師父甘得魯夫談話後的幾天讓我度日如年,卻又如眨眼般快速。

隨著武鬥大會一天一天接近,准備作業也變得愈來愈忙碌,最後我們不僅參與拍攝工作,甚至很普通地被叫去幫忙處理雜務。

就這樣,在忙得團團轉的生活中迎來了武鬥大會當天。

盡管這次不開放高學部學生參加,仍因魔法影像的效果累積了相當多人參賽。

原本有點擔心大會無法按照時間表進行,所幸有順利在中午前結束預賽,於下午舉行決賽。

然而決賽延長了一點時間,等到所有比賽結束已經是傍晚時分。

大會由學院的臨時攝影組與任職王都廣播局的專業攝影組聯合拍攝,經過剪輯後,預定在明天播出。

今天觀賽的學生能在現場觀看一路至決賽的激烈賽況,以及在賽場上偶然發生的戲劇性轉折,收看魔法影像的觀眾則得等到明天才能得知這些精彩內容。

──前途無量、感覺得出來有天賦、體格強健、直覺敏銳、武器不合手、鍛煉不充分等等。

因為是場只有孩童參加的武鬥大會,所以我基本上是以父母或監護人的心情在觀賞比賽。

這樣也有這樣的樂趣。

雖然也令人有點遺憾。

諸如沙諾維爾和賈傑路這樣中學部的武術名人,的確有實力也有才能。

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具備了原本必須累積許多經驗才#有可能#得到的勝負直覺,這一點的影響不容小覷。因為這類受感官左右的能力非常講究天分。

考慮到立場,我不可能主動提出說要負責指導兩人……要是他們的指導者有能力就好了。那樣的話,感覺他們能得到戲劇性的成長。

不,這麼說會引人誤解吧。

他們的師父並不差,實力與常人相比毫無疑問是高手。

沒錯,兩人的指導者絕對不差。

然而所謂的實力有分階段。他們現在還未能跨越好幾道「突破人體極限的障礙」中最低階的那道。

三道……不,要是至少能跨越一道障礙的話,就會有很大的差異了……

──在我懷抱著這些想法,不禁覺得可惜之時,大會就這樣結束了。

結果使用武器的部門由沙諾維爾拿下冠軍。

順帶一提,哥哥倪爾的成績是第六名,很可惜沒有擠進前五強。

不過考慮到選手包含了體格差距非常大的中學部學生,有這樣的成績應該算很不錯了。不如說打敗哥哥的對手被女孩子們狠狠罵到臭頭,只差沒當場哭出來,讓我實在很同情他。

徒手戰斗的部門則是由蕾莉亞蘿德的姊姊──莉莉宓‧席爾瓦取得優勝。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太小看她了。

雖然乍看之下不怎麼厲害,但舉手投足間看得出她有掩不住的才能與積攢的熟練,隨著比賽時間過去,她的動作也顯得愈來愈俐落。

看來她是隨著時間提高集中力、變得愈來愈強的類型。

平時不見得能百分百發揮,在對決中愈是投入則愈發強大。基本上武鬥家多少有點這樣的傾向,不過她的變化幅度可說是超乎尋常,我覺得是相當少見的有趣人才。

如此這般,武鬥大會在沒發生什麼大問題的情況下,順利迎來尾聲。

──終於逐漸接近前往黑暗鬥技場的時間了。

「武鬥大會怎麼樣呢?」

莉諾琪絲趁我在學生餐廳吃晚餐的這段時間去泡澡,洗去訓練流的汗水,並且換上睡衣而非侍女服,泡好紅茶等待我回到房間。

「順利結束,我鬆了口氣唷。途中沒發生什麼問題,看來有機會爭取到下一次拍攝。」

今天武鬥大會的評價,將會左右今後是否能在學院中進行拍攝吧。

由於事前反應就非常好,這次的武鬥大會企劃可說是從開始前就獲得了成功。

由於准備期間就已經成功,之後只需擔心會不會發生什麼嚴重問題或失敗。

這讓我們一直都很緊繃,現在終於能好好喘口氣。

如果能抱持「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總之先相信彼此好好加油吧!」的想法,在心情上或許會輕松一點吧。不過眼下都結束了。

一旦正式播出武鬥大會的過程,魔法影像的認知度一定能一口氣提升不少。

希望今後能繼續利用父母寵愛孩子的心情,繼續加強推廣魔法影像。

「要是莉諾琪絲也能來觀賽就好了。」

「這也沒辦法,畢竟隨侍的侍女嚴格來說算是一般人士。」

今天的武鬥大會並沒有對外開放。

所以侍女也沒被允許到場觀賽。

只能請莉諾琪絲等著看明天播出的影片囉。

「兄長大人相當努力唷。」

「啊啊,請不要告訴我結果喔。我想要明天親眼見證倪爾大人奮戰的姿態。」

喔,這樣啊。

「那你沒去學生餐廳是正確的呢,因為今天大家的話題都圍繞在大會上。」

比方說誰打贏了或誰打輸了。

年幼的貴人千金仍舊興奮得不可自拔,熱烈討論著誰很帥、誰很可愛、還有誰絕對不可原諒之類的,一碰面話匣子就關不起來。

看大家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

然而我的享受可還在後頭呢。

保持平穩的心情。

我努力地保持平穩的心情,不露出一絲分心的模樣。

真的相當平靜地與莉諾琪絲對話,來到就寢時間後便鑽入被窩中。

「晚安,大小姐。」

「晚安,莉諾琪絲。」

莉諾琪絲離開掩去燈光的昏暗房間。

…………

…………

我靜靜地、靜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探查莉諾琪絲在隔壁傭人房的氣息,靜靜等待她入睡的時刻到來。

──沒過多久,確定莉諾琪絲入睡後,我躡手躡腳地爬下床,翻出窗戶往外頭去。

在我一離開後片刻──

「……真的走了。」

我很快就會知道,按理說應該睡著了的莉諾琪絲來察看了我的房間。

「……唉……真的是拿她沒辦法。」

我很快就會知道,莉諾琪絲為了這種情況早就做好準備,深深嘆了口氣後,也帶著行囊跟我一樣從窗戶離開宿舍。

我很快就會知道,如同我獲得甘得魯夫的協助一樣,莉諾琪絲也得到了倪爾哥哥的侍女麗聶特、蕾莉亞蘿德的侍女艾思艾菈的協助。

我很快就會知道,當我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比我更自由的她不可能不採取行動。

我很快就會知道,她很清楚我不會輕易放棄,我卻突然絕口不提,便推測出「啊,這傢伙八成是打算找什麼人帶她去吧?」。

我很快就會知道,莉諾琪絲早就盤算著只要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之後,有的是對策可想。

我很快就會知道,莉諾琪絲心裡清楚就算強硬且強行阻止我,也只會發展成硬碰硬然後敗下陣來,所以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放我自由行動,看我怎麼出招再臨機應變。

然後──

我也很快就會知道。

為了在黑暗鬥技場這種可疑的場所發生什麼萬一時,能趕到我身邊保護我──

莉諾琪絲最後決定以什麼身份出現在那裡。

第二卷 第六章 潛入黑暗鬥技場

深夜。

我溜出宿舍,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分隔王都和學院院區的圍牆某處。

只論距離的話,從那裡再往前走幾步就會離開學院院區,進入王都的范圍。

但這幾步路有高牆遮攔。

圍牆的頂端設有一整排不確定有沒有考慮到實用性、如長槍槍尖似的裝飾物。大概算有一點防止外部入侵的功用吧。

這道圍牆不僅是為了保護學院孩童,也是不讓在院區裡的孩童擅自離開的障壁。

因此,圍牆建成就算是成人也無法輕易翻越的高度。

──對我來說很矮就是了,有跟沒有一樣。

我感知圍牆對面的氣息……嗯,甘得魯夫已經到了,很好很好。

我從事前藏在草叢的提袋中,拿出天破流道場使用的服裝換上。

這套製作精良且渾身潔白的衣服,是天破流用於比賽時的正式道服。

這當然是甘得魯夫替我准備的。我本來覺得穿普通的練習服就可以了,不過考慮場合,還是這套比較合適。

穿著睡衣太引人注目,又不好行動,而且萬一沾到對手的血弄髒衣服,就會被莉諾琪絲發現我。當然我沒有下場戰斗的打算。是沒有,不過凡事難免有個萬一嘛。總有萬一需要戰斗的時候嘛。身為習武之人,走在路上隨時隨地都可能會有人找上門要求認真比拚的嘛。

我把換下的睡衣塞進原本裝著道服的提袋中,再次藏進草叢裡。

這樣就行了。現在想想,真是幸好沒下雨。

我稍微拉開距離助跑,腳踢牆面直接往上跑。

接著我完美閃避頂端的尖銳物,輕巧地翻過了高牆。

「──倪亞大人。」

「──快走吧。」

我迅速地與在牆外等待的甘得魯夫會合,不多說便消失在黑夜的王都之中。

「用這間房間吧。」

安傑爾替我們開門,讓我們從後門進入「微光影鼠亭」。

由於我在這附近一帶變得太有名,最好不要被人看見我跟甘得魯夫走在一起的樣子。

這是顧慮到甘得魯夫身為與學院有關的人,被託付了照顧重要的孩子們的職責,萬一被發現大半夜帶著小孩子出入這種場所肯定會出事。

最糟的情況是被學院解僱、被天破流逐出師門,或是導致整個道場被迫從學院撤離。也可能以上皆是。更甚者說不定會被抓去關。

──當我指出這些風險時,他竟然說「如果能成為倪亞師父的徒弟,就算被天破流除名也……」。說這什麼玩笑話?明明長得一臉頑固老實的樣子,卻意外地挺會說笑。不是開玩笑?不不不,沒人會輕易拋棄自己堅持鍛煉了好幾年的拳法吧……應該不至於吧?

總之呢──

酒吧入口常有混混聚集,店內的客人也基本上都是混混,所以我們走後門進去。

我們被帶到從後門進到店裡的第一個房間──裡頭飄蕩著淡淡的酒味和菸草味,只有一張床和少量私人物品,這裡是安傑爾的房間,他讓我們在這做行前准備。

「──我去拿那個東西過來。你們隨意使用。」

安傑爾出去之後,甘得魯夫拉著自己的上衣俯視我問道:

「我可以在這裡換衣服嗎?」

「請吧。」

連對我這樣的幼兒,甘得魯夫也以對待女士的禮節相待,在獲得我的同意後,他開始換衣服。

從他平常穿的便服,換成事前拿來這裡的西服。

看起來是套相對昂貴的正式服裝,但……

「穿起來很緊呢。」

「嗯……看來我身材變得比訂作時粗壯不少。畢竟平常根本用不著穿得這麼隆重……這是我唯一一套正式服裝,還挺貴的說。」

雖然有點緊繃……不過想成是故意穿小一號尺寸、默默彰顯自己強壯肌肉的可愛心理的話,這點程度應該還在能接受的范圍。

「──久等啦。」

「──晚安呀,莉莉。我來幫你囉。」

安傑爾帶著那個性感的女服務生芙蕾莎一起回來了。

「你這身衣服還真緊,手舉得起來嗎?」

「唔嗯……會很奇怪嗎?」

「奇怪倒是不會,的確有些人會故意穿緊一點彰顯身材,還在容許范圍內吧。」

新手酒保和穿著緊繃禮服的人這麼聊著時,白發女孩被性感服務生叫去一旁坐好。

──順帶一提,安傑爾和甘得魯夫這兩人之所以認識,是因為我在拍攝等無法自由行動的期間,拜託甘得魯夫跑腿的緣故。

聽說保鑣安傑爾在地下社會其實很有名,而武鬥家甘得魯夫也有一定程度的知名度,所以兩人都聽過彼此的名號。

基本上只要在地下社會中「小有名氣」,報上名號就足以代替自我介紹。

因此兩人似乎很快便熟稔了起來。

「那我要開始囉。」

現在要做的,是我完成喬裝的最後一道手續。

芙蕾莎拿在手上的小瓶子裡,裝的是為了這一天特意購買的魔法藥,能暫時改變發色。這就是剛才安傑爾提的「那個東西」。

魔法藥的效果大約能維持一整天,另外附有解除用的藥水,所以有效時間長一點也沒關系。

這原本是為了讓王族、貴人微服出巡所開發的藥品,因此並不便宜。不過這也沒辦法,誰教我的白發非常顯眼,不做到這個分上根本不可能出入違法場所──順帶一提,取得這魔法藥的情報、代購及代墊貨款,是由這間酒吧的菜鳥老闆一手包辦的。

事前已經稍微測試過,確定魔法藥沒有問題。

芙蕾莎手法熟練地把藥水倒在我的頭發上,再用梳子均勻仔細地抹開。

房裡沒有鏡子,不過看安傑爾和甘得魯夫的反應,就能知道發色確實有在變化。

「──嗯,染好了。」

她手腳俐落地迅速幫我染好頭發,還順手幫我改變發型,把頭發紮在後腦勺的位置。

顏色和發型都不一樣,這樣應該沒人能輕易察覺到是我了吧。

我伸手把綁在後腦像是馬尾般的發絲,拉到眼前確認發色。

──嗯,很好,已經染成跟甘得魯夫一樣接近黑色的深棕色了。這麼一來,父女的設定看起來就很合理了。

「怎麼樣?」

以防萬一,我問了問看著我現在模樣的三個大人的感想。

「──很可愛。」

「──你沒了白發這特徵之後,還真普通啊。」

「──非常適合您喔,師父。」

喔,是喔,怎麼都沒人提到重點呢。

怎麼都沒人講「看起來像不同人」啊。我又不在乎看起來可不可愛、普不普通、適不適合。

……算了,既然說沒了特徵看起來很普通,表示應該沒問題吧。

聽說也有能改變眼睛顏色的魔法藥,不過我判斷這次不需要做到那種地步。而且好像也很昂貴。

「是說,你至少該給我\染發藥(東西)的錢吧。」

先不說價格高不高,這染發藥也是跟安傑爾借錢買的。

我的零用錢都由莉諾琪絲管理,沒辦法隨便動用。說起來,其實我連自己到底有多少財產都不知道。

「等我長大再還你。具體來說,大概是長到能參加黑暗鬥技場左右的年紀吧。」

只要能參加有賭局的比賽,不消數秒就能賺進大把現金。

去探索未知浮島、或去地下城收集資源也行。只要到達法律允許從事這些工作的年紀,我馬上就能賺錢還債。

「那都幾年後了……我可要算利息喔。」

嗯,的確是得再等上十年左右啦。

「要算利息也可以,不過比起利息,算我欠你人情應該更有利吧?」

「──好,那這回我不收你錢,相對地你欠我兩次喔,本金和利息各算一次。哪天我需要時你就得為我工作喔?」

兩次人情嗎?嗯,也行吧。

「就這麼說定了。那我們快走吧。」

穿著盛裝的甘得魯夫,和穿著天破流比賽道服的我。

設定上是著迷於武術的父親,和不得不配合父親瘋狂喜好的女兒。

出入黑暗鬥技場的不可能有什麼正派人士。

硬要說的話,所有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此在這樣的場所,既不會也不允許有人打探我們到底是不是真的父女。

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要甘得魯夫穿上正式服裝──也就是要他裝扮成「乍看像是貴人的樣子」。這麼一來各有難言之隱的平民就不會輕易靠近我們了。

「邀請函帶了嗎?」

「有。」

這邀請函也是透過安傑爾的人脈弄到的。這回真是各方面麻煩了他不少。

「面具。」

「有。應該說我已經戴上了。」

甘得魯夫在地下社會也有點名氣,可能會有人認得他的長相,因此我們為了避免暴露身份長相,戴著把整個臉遮住的面具。

聽說常出入黑暗鬥技場這種地方的貴人,很多都會戴著面具隱藏身份,所以我們戴面具也沒問題。

「我的名字是?」

「莉莉。」

「你的名字是?」

「得魯夫。」

盡管不確定能不能順口說出假名,或在被叫到假名時立刻反應過來,也或許根本用不上,不過還是需要這層保險。

我在做完最後的確認後點點頭。

這麼一來,我們終於真正做好踏入黑暗鬥技場的准備了。

「再來就是語氣了。」

「喔、喔,這樣……可以的嗎?」

「父親大人,拜託你一定要注意喔。」

「喔、喔,好的、喔。」

甘得魯夫對我說話的口氣依然相當別扭,但就這樣吧。

反正我的目的只是來觀戰,進到場內後多半不怎麼會在別人面前交談。萬一怎麼了,隨時揍他肚子一拳讓他閉嘴就好。

我們有安傑爾准備的邀請函,應該會被視作貴人階級的貴賓,不需要檢查身份就能入場。只要可以突破入口,剩下的靠臨機應變就行了。

那麼──

「我們走吧。」

於是我們走出陰暗處,前往某個貴人擁有的飛船港口。

我們來到位處杳無人煙的港口倉庫區的其中一間倉庫。

這邊是貴人專用的出入口,所以週遭戒備森嚴,完全沒有小混混或流浪漢在附近閒晃,在夜晚時分成了相當安靜的場所。

「您好,請問有帶邀請函嗎?──請往這邊走。」

當我們走在沉靜的倉庫街時,一個看起來沒什麼存在感的男人走來對我們搭話。他確認過甘得魯夫拿出來的邀請函之後,便開始替我們帶路。

這男人感覺挺強的,多半也身兼警衛職責。

過程如安傑爾告訴我們的一樣,這麼一來應該就算通過入場檢查,會直接被護送到黑暗鬥技場了。

看來讓甘得魯夫穿上正式服裝果然效果絕佳。明明是個穿得一身緊繃、戴著可疑面具還帶小孩的壯漢,怎麼看都不像正常貴人,對方卻沒有多問。

不過也是,會出入這種場所的貴人,本來就不可能是什麼正經人士。

事情進行得順暢無比,我們順利被帶向了目的地。

男人帶我們走進一處空蕩蕩的倉庫,走下通往地下的階梯。

在經過重重守衛後,一扇門開啟,通過後──

「……太棒了。」

我忍不住驚嘆。

隔在那扇門之後的鬥技場,躍入我的眼中。

迎面而來的露骨暴力氣息,令我不禁揚起嘴角。

寬闊空間之中盈滿了人類的怨念、悔恨和斗氣。

我用全身感受著這股氛圍,不禁感到懷念。

這種非比尋常的場所很容易引來危險的東西。生者、死者,還有憤恨與怨念等負面情感。

這次的劍鬼或許是受這氛圍召喚而來,而我說不定也是。

無論如何,這下似乎終於能看見鮮血了。

會場整體呈現淺碗狀,觀眾席在周圍圍繞一圈,從高處眺望中央最低處、只在地面鋪上一層砂子的擂台。

燈光只將中央擂台打亮,觀眾席基本處於昏暗。座位左右設有簡單的分隔,形成簡易的包廂構造。

構造陽春的隔間也能一定程度遮蔽週遭的視線,看來不太需要勉強甘得魯夫扮演出父親的樣子。

「──歡迎蒞臨,請往這邊走。」

說話的是位穿著非常暴露的女服務生……啊啊,這好像是叫兔女郎吧?這位濃妝豔抹、豐腴性感的女人帶領我們走進空的包廂。

包廂位於淺碗狀會場的中間高度,裡面只有矮椅和桌子。

如果是身份更高貴的貴人,或許會被帶到更好的位置,不過在這裡也能清楚觀賞戰斗,所以不成問題。

「為您上紅酒好嗎?」

「……」

甘得魯夫沉默地點頭。因為他的口氣太不自然了,我吩咐過他盡量避免開口說話。

「小姐喝果汁可以嗎?」

喔,對穿著道服的小孩子也會好好表現服務態度嗎?可惜好像還是不會給我酒。

我只回答了一聲「好」,兔女郎便立刻拿了一瓶紅酒和一杯果汁過來放在桌上,然後就離開了。看來是很忙。

「你有參加過嗎?」

「沒有。是有收過邀請……我只有為了賺點零頭小錢,在小巷子裡跟人對打過。」

原來如此,街頭打架啊。

「路邊的小流氓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吧?」

「現在的話的確是。不過那是我還很年輕、沒有穩定收入時的事。」

在我們壓低聲音閒聊時,陸陸續續來了很多貴人填滿了包廂。

所有人都有做些遮掩長相的簡單措施,感覺多半是真的有身份地位的當權者,跟衣服繃緊緊的甘得魯夫完全不一樣。他們身上衣服的料子看起來也很昂貴。

還有就是……

有滿多人身邊帶著男伴或女伴。那些沒遮臉的同行者,我猜大概是戀人或情夫、情婦。

世上有些人看見血會感到特別興奮,會帶著夜晚伴侶來這種地方倒也不難理解。

再來就是這個地方的確任誰都會認為對小孩子來說還太早了。我也同意。放眼望去,除了我以外完全沒有兒童。

──果汁倒是很濃郁。

不愧是有貴人出入的地方,采購的水果品質似乎比安傑爾的店好得多。

我們等了一陣子。

我在等待期間時不時啜飲果汁,甘得魯夫的酒則直到開場前都沒倒出來。

「──各位先生女士,歡迎蒞臨!」

一道男人的聲音回蕩於場中,嘈雜的黑暗鬥技場安靜了下來。

「──今晚,又來到看戰士們血肉橫飛、生死激戰的時間了!還請放鬆盡情享受!」

會場下方供平民觀賞的觀眾席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偏上方的貴人區域很冷靜,不過底下人們的氣氛十分熱烈。

「──事不宜遲,讓我們趕快開始吧!首先是這兩位選手!」

最下方成相對位置的兩道鐵柵門同時升起,兩個男人從黑暗中現身。

「──今晚他的拳頭又將染上血紅!\赤拳(RED FIST)德拉將!」

高舉起手臂的是個明顯只顧著鍛煉上半身、整體平衡不太好的上空男人。感覺只有上半身很健壯。

自傲的壯碩肌肉上有滿滿的刺青,顯然是流氓打手出身的選手。

人的肌肉有連動性,需要下半身的肌肉來支撐上半身的肌肉,要練的話最好全身都練起來,使勁才會更有力。至少在戰斗中是這樣。

「──沒人看得清的神速踢擊!亞多拉踢拳天才歐比!」

身型纖細的對戰選手低頭行了個抱拳禮。

這位也裸著上半身,看起來經過了精心鍛煉,刻意維持精瘦的身材。剛才主持說了神速踢擊是嗎?不過看這體格,他擅長的大概不只踢擊吧。

嗯……這樣啊,這場是這兩個人要對打是嗎?

「──您要下注嗎?」

「──……痛!」

兔女郎走了過來,詢問要不要下賭注。

當甘得魯夫正要搖頭時──我揍了他側腹一拳。

甘得魯夫看我的眼神流露出抱怨,我則對他低聲說道:

「──快點賭刺青男會贏。」

照我的見解,應該是刺青男比較強。雖然個人比較想聲援另外那個武術家,但考慮到力量差距的話,他大概贏不了。

「──不了,我不太想賭博。」

「──到這時候了還客氣什麼啊?難得來當然要盡量樂在其中啊。」

「──唉……」

嚇什麼?你一個堂堂大男人被小孩子嚇到是什麼意思……果然很嚇人嗎?興致勃勃地想看黑暗鬥技場、等真的看到了立刻勸人賭博的六歲小孩,果然很嚇人嗎?就算是這樣,你也不准退縮。

「──我沒什麼錢,萬一輸了就每餐只能吃一個面包……」

「──哦?所以你是不聽我的話就對了?」

「──我賭我全身家當。」

很好很好,賭就對了。只要沒作弊,結果肯定如我所料。一定會贏的,所以放心賭下去吧。

「我賭赤拳贏。」

甘得魯夫拿出一個看起來沒什麼份量的皮革小提袋,交給我們竊竊私語時仍在一旁靜靜等待的兔女郎。

今晚的黑暗鬥技場,就此拉開序幕。

剛開始出來的盡是些我邊寫作業也打得贏、看得我快睡著的蹩腳傢伙,害我無聊到不行,不過隨著擂台賽一場場進行,終於逐漸出現足夠吸引我注意的選手。

結果隨著我的興致節節攀高,甘得魯夫的賭本金額也愈來愈可觀。

「──倪亞大人,我現在汗流個不停。」

「──給我表現得大方點。」

隨著死鬥一局一局進行下去,我們眼前長桌上的鮮豔籌碼也堆得愈來愈高,變得像座小山一樣。

單純計算的話,金額大概已經足以買下兩、三枚魔晶板,換成現金的話可是一大筆財富。

現在金錢什麼的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眼前上演的可說是血肉盛宴的死鬥才更令人愉悅。

但甘得魯夫似乎更在意眼前這座小山般的籌碼。

「──可是,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這麼多錢……」

賭局非常順利。

截至目前為止,每一局我都要他下注全額,每一局都押中勝者。對我來說全都是結果顯而易見的組合,所以賭盤從頭贏到尾也是理所當然。

「──所以,你不想繼續了嗎?」

「──是的……再賭下去實在有點可怕……」

這男人空有魁武體格,膽子還真小。不,在金錢方面來說,慎重些或許才稱得上是美德。

我倒也不是特別想在這裡賺錢,只不過覺得有賭盤的話參加也無妨。

畢竟我正以現在進行式在給甘得魯夫添麻煩,想說趁這機會給他點零用錢也不錯。

既然他本人說已經夠了,自然沒必要強迫他繼續參加賭局。

「您確定嗎?今晚的主要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

「不了。下一輪起我不參加。」

兔女郎拿了下一輪賭牌過來,甘得魯夫則告知不再參加賭局。

「……?」

我順便趁這時候對兔女郎招了招手。

兔女郎走到我身邊蹲了下來,我便往那故意擠得豐滿惹眼的峽谷、像是隨時會從少少的布料中掉出來似的雙峰間的深溝,塞了一整把大額籌碼的硬幣。真的是用力地、狠狠地、像是要把胸部擠得變形似地塞了一堆給她。

「這是紅酒跟果汁的錢,還有給你的小費,請放心收下吧。」

「……謝、謝謝您。」

我感覺吩咐甘得魯夫來付,他可能會太小氣,乾脆自己親自來。

兔女郎想必從來沒收過小孩子用這種方式給的小費,頂著困惑的表情道謝後便離去。

在賭局中贏得如此順利的話,就算能拿的份會變少,也得多少還一些給莊家,不然會被記仇。尤其我們不是常客而是新面孔,手氣太好更容易被盯上。

剛才給的大概會被莊家拿走一半左右,剩下的才會變成那位兔女郎的小費吧。即便如此金額應該也算多。

這麼一來,她接下來應該不會再到我們的包廂了。

我瞧她很會察言觀色,應該懂得我剛剛給小費的舉動,也是在暗示要清場不想被打擾。

「難得有機會,接下來的時間,就專心欣賞選手的死鬥吧。」

「是,我非常期待能一邊聽倪亞大人的解說一邊觀戰。」

甘得魯夫不必再看見自己的錢增增減減,終於不再狂冒冷汗。

我們接著觀賞了兩場戰斗之後,場上出現了令人在意的選手。

「──那是……」

那是個穿著貼身短褲和簡約襯衫、裝扮相當輕便的女人。她的臉上跟甘得魯夫還有其他貴人一樣戴著面具。

我一看就發現了。

這個女人渾身纏繞著「氣」。

在至今觀賞的所有戰斗中,都沒出現過到達這個境界的選手。頂多有幾個感覺很接近的而已。

多虧有那幾個,才讓我稍微有點觀賞的樂趣。

因為有他們那樣的程度時,只需要一點契機就有機會開啟對「氣」的認知。

而這契機說不定會出現在今天的死鬥之中,說不定會在我眼前發生。一想到這裡,我就移不開視線。

──雖然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機會見證奇跡發生就是了。

但這女人不一樣。

她明確地已經「進入」氣的領域。

哪怕是渾身湧起的「氣」還只稱得上是剛破殼的雛鳥程度──但踏入領域後便能輕易地鍛煉起來了。

她今後肯定會成長得非常迅速吧。

而且她的體態也相當出色。

不似剛才的兔女郎那樣處處長著軟綿綿的贅肉,有著一身精心鍛煉的肌肉,身材勻稱苗條。

然而重點是她並沒有練過頭。

沒錯,想要有瞬間爆發力的肌力,靠「氣」就能補足,因此不該追求只會扼殺速度的健壯肌肉。

女性的話更是如此。在很多時候與男性相比,體格和肌肉量很容易屈居劣勢。

那麼,該怎麼與之抗衡?

應該要善用自己的優勢。

沒有必要正面以體型或肌力拚輸贏。

只要善用速度優勢,使出對手體型或肌力再好都沒有意義的必殺一擊就行了。道理就是這麼簡單,沒必要想得太復雜。

「這女選手挺不錯的嘛。」

我喜歡。

身體構成方式從頭到腳都很接近我的理想。我之後也想把身體鍛煉成那樣。

「咦?……那個,倪亞大人?」

「她的對手是誰?對方也#會#這招嗎?」

我從第一眼看見她,視線就離不開她了,但問題在於對戰的對手。

這裡真的有能與她相抗衡的高手嗎……啊,不,天底下沒這麼好康的事吧。

「──接下來是女士間的對決!今晚第一次登場的神秘女戰士隨從小姐!才十幾歲就站上了這個大舞台,她的實力究竟如何呢!?」

喔,她叫隨從小姐啊,我就記起來吧。

然後對手是……

「──她的對手是夜之魔蝶猩紅女王!今天也將以她的長鞭使獵物鮮血淋漓!」

嗯……這邊這個大概用不著記。對手是個穿著暴露、揮著長鞭的性感女人。在賽場上算是亮麗的紅一點,但沒什麼實力。

多半是為了促成同性戰斗,才被挑選出來做她的對手吧……真是太可憐了。兩者的實力差距明顯到這地步的話,實在值得同情。

真是的,做配對的到底是誰啊,有夠沒眼光。

既然整體實力差不多只到這程度的話,隨從小姐的實力分明足以當壓軸節目的說。

「戴面具的那個會贏喔。」

「不,倪亞大人,那個……倪亞大人?倪亞大人?您是說認真的…………倪亞大人?」

到底在吵什麼,不要一直叫我名字啦。

「幹什麼?戰斗很快就要開始了,你也專心看啦。」

恐怕只需要一擊。

隨從小姐會在戰斗開始後的第一招定勝負,花費的時間多半連一秒鐘都不需要。這對手並不值得她浪費時間。

這場勝負只在一瞬間。我為了不錯過那一瞬間,專注地盯著擂台,旁邊的甘得魯夫卻一直煩我。

「不是,那個,我是想說……」

當我不禁對著這個搭話時機挑得非常差勁的壯漢投以責備的眼神時,只見他臉上露出非常困窘的表情。

……這是怎麼了?他幹麼一臉有口難言的表情?有什麼讓他有口難言的事嗎?

「那個,倪亞大人,這有可能是我的誤會,可是……」

「什麼啦,要說快點說。」

「呃,該怎麼說呢……」

甘得魯夫話說一半又支支吾吾的,我不禁催促他快點說下去,他終於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說道:

「那個選手是不是您的侍女呢?」

…………

「咦?」

他說什麼?

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

「──戰斗開始!……喔喔!?這、這是什麼情況!?隨從小姐用拳頭揍飛猩紅女王……了嗎!?」

我完全錯過結果分曉的瞬間。

這盤賭局大爆冷門,引發各方的哀嚎,成了今晚最喧鬧的時刻。

然而在這大騷動之中,只有我們兩個所在的包廂裡沒有人動作,沒有人出聲。

──那個選手是不是您的侍女呢?

心髒被狠攫似的沖擊話語,令我不禁陷入困惑並渾身發顫。

我勉強轉動不聽話的脖子,俯視底下的擂台。

正確來說,是看著我原本不想錯過卻完全錯過她表現、贏下了對決的勝利者,輕裝打扮的女人。

…………

是莉諾琪絲。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無論怎麼看,那都是莉諾琪絲。從體格、站姿到舉手投足都毫無疑問是莉諾琪絲。

真是個盲點。

因為我打一開始就認定那個侍女絕對不可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所以根本沒有懷疑過。

但是無論怎麼看,那都是莉諾琪絲沒有錯。

就是啊,這不就是我每天監督要求她使「氣」循環的方式、在我指導下打造出來的身體嗎?難怪體態會那麼接近我的理想,因為那就是照我的喜好,指示她練出來的。

「為、為什麼……」

甘得魯夫對著愕然不已的我說道:

「用不著問為什麼……理由就只有一個吧。」

「咦?你說的理由,是因為她想跟比自己強的傢伙戰斗嗎?」

「……不,我想她一定是為了保護你才來。」

咦?可我根本不需要她保護啊?我比她還強耶?

…………

不,不對。

這樣啊,的確如此。

莉諾琪絲的主張從頭到尾都是一樣。

她惦記的始終是我和利斯頓家族的安危,才會態度強硬地要求我不可以到黑暗鬥技場,面對師父的叱喝也毫不退卻,堅持她的立場。

這樣的莉諾琪絲,為什麼會出現在黑暗鬥技場中?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因為不能光明正大地與我同行,所以選擇以參賽者的身份出席,以便待在接近我的地方。

沒有人牽線的話,很難潛入黑暗鬥技場。

我利用了安傑爾的人脈得到入場邀請,但與地下社會毫無關系的莉諾琪絲,不可能作為賓客出入。

這樣沒辦法待在我身邊。

所以她選擇作為參賽者潛入大會,以達到就算立場不同、仍能與我待在附近的目的。

在我採取行動說服甘得魯夫和安傑爾幫助我的時候──

她肯定是隨處找暗巷大動拳腳,吸引黑暗鬥技場的人來挖角她出場吧。感覺好開心的樣子真令人羨……不,說出這種話一定會挨罵吧。

「……我服了。」

我沒想到莉諾琪絲居然會做到這個地步。

她明明一天到晚叮嚀我「不要出入危險場所」,自己卻主動跳入危險的漩渦之中。

明明比我弱小──

卻出現在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我想去的地方。

這還真是諷刺──不,不該這麼說。

這次是我不好。

無論有多麻煩、無論這侍女有多不聽話,我都應該要好好說服她再來。不如說,直接出手讓她閉嘴都還好些。

在場外守望徒弟的死鬥──認真的比賽,倒是無所謂。

只論截至目前為止的參賽者水準,莉諾琪絲沒理由會輸。

──但接下來有個令人擔心的對象。

就是這回促使我前來黑暗鬥技場的原因,擁有劍鬼別稱的那個人。

推測劍鬼會是作為壓軸出場。

繼續比下去的話,莉諾琪絲說不定會對上他。

這就……──嗯,老實說令我很是羨慕。

時間拉回不久前。

當倪亞和甘得魯夫在「微光影鼠亭」進行喬裝等作業,並准備前往黑暗鬥技場的同一時間。

莉諾琪絲已經抵達黑暗鬥技場的休息室。

她成為選手的經過,基本上符合倪亞的想像,的確是在小巷弄大鬧一番後獲得邀請。

當倪亞去校舍認真上課時,莉諾琪絲便離開學院,努力找暗巷裡的混混打架。

──莉諾琪絲到最後都想相信她。

相信倪亞看見自己猛力反對便會妥協,不再打黑暗鬥技場的主意。相信她會對自己的年紀和立場有所自覺,當個懂事的孩子。相信盡管她平常再怎麼不按牌理出牌,還是會遵守不該跨越的界線,或者至少會遲疑一下子、猶豫一下。

可惜暗自觀察後,發現倪亞不僅沒放棄,還三番兩次趁夜晚偷溜去王都。而且是毫不遲疑,毫不猶豫。

結果就是莉諾琪絲為了以防萬一而做的種種准備,很遺憾地全都派上了用場。

黑暗鬥技場的出場資格。

方便行動的輕便裝扮,以及因為不想在這種地方露臉而准備的面具。

她原本多麼希望可以不必出場,可惜還是把為防萬一而做的准備全都用上了。

「──喂,新人,連聲招呼都不打是怎樣?」

大會安排的休息室是間不分男女、所有選手共用的大房間。

在場的人都歷經苦練,明顯與暗巷裡游蕩的混混不同級別。光是外表就很有高手的樣子,更重要的是都血氣方剛,散發著濃濃殺氣。

眼前魁武的男人,對不得不參賽的莉諾琪絲這個新人也毫無顧忌地找碴。不曉得是想當作下馬威,還是只是賽前情緒太激昂。

無論是哪邊,莉諾琪絲都不打算理會他。

「喂,你耳朵是噗唔!?」

不過因為太吵了,所以莉諾琪絲賞了一巴掌讓他閉嘴。

這「啪」的一聲十分響亮,週遭默默觀察狀況的選手都吃了一驚。

不,他們吃驚的理由並不是聲音,而是因為莉諾琪絲這巴掌打得異常迅速。

在場的人都有相當程度的實戰經驗,她卻用了讓對方閃避不及的速度,從正面紮紮實實地賞了對方一記,快得男人甚至愣了一會兒,才注意到自己已經被打了。

「別來煩我。滾。」

莉諾琪絲對著明明挨了打卻不知為何好像有點高興的壯漢冷冰冰地放話後,有了自覺。

──啊,原來我現在很焦躁啊。

被倪亞背叛了。

她到這一刻才終於發現,因為抱有這個想法,自己的情緒非常地惡劣。

「──原來這裡還是有感覺值得我動刀的傢伙在嘛。」

這時,擁有劍鬼別稱的男人,正以盈滿了瘋狂氣息的眼神盯著莉諾琪絲。

第二卷 第七章 劍鬼的魔劍

隨從小姐──也就是莉諾琪絲一瞬間分出勝負,引起觀眾熱烈的歡呼。

不過聽起來大概是賭輸了的傢伙抱怨聲也很大。

…………

那是莉諾琪絲吧。

怎麼看都是莉諾琪絲吧。我很希望是我看錯還是什麼的,但事實無庸置疑。

──她還瞥了我一眼。她剛才絕對往這邊看了。應該說根本就是盯著我,完全被發現了。怎麼會這樣,竟然全曝光了。

嗯……總之回家後再慢慢考慮要怎麼道歉、辯解、將錯就錯、見笑轉生氣吧。

「──讓各位久等了!今晚的壓軸!請到了這位高手出場!」

似乎看到現場氣氛來到今晚的最高潮,在莉諾琪絲和剛才的對戰對手退下後,大會終於宣佈今天的最受矚目的選手出場。

算一算時間已是深夜,的確差不多該上主菜了。

雖然因為莉諾琪絲意料之外的登場,我冷汗直流──但既然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反而用不著顧忌了。

現在只管好好享受吧。好不容易克服萬難來到這裡,就讓我實現本來的目的到底吧。

好了,快讓劍鬼出場!讓我看看高手!

「──地城破壞者、賞金獵人、連石魔偶都不放在眼裡的大劍豪!讓我們歡迎人稱劍鬼的冒險家游馬檜!」

聽見今晚的主角終於要上場就讓我夠興奮的了,再聽見司儀連番喊出「地城破壞者」、「賞金獵人」、「大劍豪」等關鍵字,更是讓我的期待值達到最高點。

大劍豪啊,真不錯。

今天看了不少弱小的武鬥家,但還沒見到有點本領的劍士。

我倒要看看被掛上劍鬼這種誇張稱號的傢伙有多強……啊。

──這時腳踏揚沙走入鬥技場中的,是位穿著破爛倭服的青年。

他身材瘦弱,身高也不算高。

年紀約莫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隨意綁起的黑發示意著他並非這個國家的人。

他的腰間插著一把反翹的單面刃──倭刀。

「那就是劍鬼……比我想的要年輕呢。」

甘得魯夫這麼說道,但該提的重點不在那裡。

「看來是我討厭的那種。」

那把倭刀是魔劍。以倭國的講法就是妖刀吧。

是我#前世#折斷了不少把的那種。

魔劍。

簡單來說就是會奪取使用者的意識、帶有魔性力量的劍。

劍的意志是什麼?

存在意義是什麼?

探討這疑問所抵達的終點,即是斬殺生命。

劍將「斬殺」認定為自身的存在意義,進而渴求斬殺生命。劍本就為斬斷而生,導出這個結論是必然的結果。

然而劍本身無法行動,就算擁有魔性的力量,亦不能改變它只是道具的事實。

所以才要奪取使用者的意識。

為了無視所謂的理性或道德心等「不斬殺的理由」。

而我討厭無視人類的意志來斬殺人類的魔劍。

魔劍使得武術淪落為純粹的暴力或殺戮技術,我無法忍受。

理性、自制、信念與抱負。

唯有帶著這樣的意念,真正的武藝才得以成立。這也是區分武藝與純粹暴力的根據。

因此我無法容忍無視這些,只為了斬殺人類、斬斷生命的存在。

──魔劍吸收愈多生命,魔力就會變得愈強。

使用者一開始會在魔劍力量的輔助下,產生自己變強了的錯覺。

用劍的快感,使人愈來愈想使用魔劍。

隨著使用頻率愈來愈高,使用者會逐漸失去用劍時的記憶,或在無意識下揮劍,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漸生變化。

然後最終被魔劍奪走意識。

更甚者會根據啃噬的屍體與靈魂的品質和數量,使魔劍產生明確的自我。

到了這個程度,便不能再稱之為魔劍。

因為它不僅奪取了使用者的意識,還能創造屬於自己的肉體。

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也有過自稱為魔王的魔劍。

──當魔劍成長到這個地步時,戰鬥起來可開心了。

身心一刻都不能放鬆,不分晝夜、沒完沒了的緊張攻防戰,跟人類可沒什麼機會進行那種戰斗。那時候的我好像廢寢忘食地沉浸在其中,打得不亦樂乎,雖然最後還是輕松折斷了那把魔劍。

好像吧。

其實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好像的確那麼做過。

不過,總覺得有點懷念呢。

#前世的我#應該不知道折斷了多少把,想不到這時代竟然還有魔劍存在呀。

然而還請別誤會。

我討厭的是奪取意識的魔劍,並不討厭能駕馭魔劍的高手。

無論有沒有魔性之力,劍就是劍,刀就是刀。

只要使用者是憑著自己的意志在揮舞武器,就稱得上是武術,不該以魔劍云云為由興師問罪。

而且魔劍多得是由名匠注入靈魂和意念所打造出來的精良武器,與名劍其實只有一線之隔。我能理解看到好劍就想用用看的心情。

但如果不是這樣──

如果是我討厭的那種狀況──

若是這樣,就去折斷它好了。畢竟感覺放著不管遲早會隨便攻擊人。

「──劍鬼游馬已經打敗六個人!以怒濤之勢轉眼間打敗六個人了!」

賽程如同安傑爾提供的情報,舉行了以劍鬼為對手進行的淘汰賽……沒三兩下就把六個選手給打下場了。

使劍、使槍、使狼牙棒的選手等等。

果然沒有徒手戰斗的選手來挑戰用倭刀的劍鬼。然而無論對上什麼武器,劍鬼都持續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這人挺有兩把刷子。

盡管我感覺還是有一點魔劍輔助的影響,不過劍士本人的技法似乎也還算不錯。

也因為這樣,讓我有點難以判斷。

他正受到魔劍的控制嗎?

或者是以自己的意志在戰斗?

無論是哪種,實力都算半吊子……要我說的話不算太弱,可也沒有很強。我的話就算頭上頂著裝有紅茶的杯子都能贏過他。

加上劍鬼雖然有砍傷對手,可是都不至於致命。都是為了讓對手握不住武器或站不起來而淺淺劃過手腳而已,真是有良心。

這明顯是還保有理智的戰斗方式,因此更令我難以判斷。

──話說回來,對戰選手也太弱了。

不派出實力相當一點的對手的話,劍鬼也沒辦法好好發揮實力耶。

然而場上至少確實有見血,劍鬼這名特別來賓的實力也顯而易見,因此鬥技場中的氣氛還是相當熱烈。

……好想下場。

好想親手測試這個人有多少實力和魔劍的侵蝕程度。

「──肅靜!肅靜!」

我忍不住被激起斗爭心時,倍受矚目的劍鬼斜眼看著被砍得站不住的對手被工作人員帶下場,並大聲喊道。

在他喊了好幾聲之後,鬥技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今晚穩坐冠軍寶座的這位特別來賓,到底想說什麼呢?

在一片寂靜的整個場館中,所有人都充滿期待地將目光投向了劍鬼。

接著,他開口宣言。

「──我要求與隨從小姐對戰!」

什麼?

今晚首次登上鬥技場、名不見經傳卻瞬間勝出、化名為隨從小姐的莉諾琪絲。

這傢伙居然指明要跟莉諾琪絲打?

當他喊出這個名字時,觀眾的反應非常極端。

希望劍鬼跟黑暗鬥技場的冠軍或老鳥戰斗,要說的話算是支持當地人的常客。

以及為了下一盤賭注,想見識隨從小姐實力的好事賭徒。

也許還有不同想法的人在,不過會場中大致分成這兩種類型的歡呼跟噓聲。

「倪亞大人的侍女沒問題嗎?」

「我不知道。」

我清楚莉諾琪絲的程度,但還摸不清劍鬼的實力。

誰教前面六場比賽連熱場都算不上。

雖然覺得現在的莉諾琪絲可能贏得了──但不安要素太多了。

「不過,也要看莉諾琪絲接不接受呀。」

我才剛說完──

「──隨從小姐接受指名,請入場!」

啊,答應了啊。

……被指名真好啊。我也想被指名。

穿著輕裝、戴著面具的隨從小姐再次站上擂台。

從我這邊看起來,她像是跟劍鬼說了幾句話,不過這距離當然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

「──那麼,比賽……」

莉諾琪絲和劍鬼都聽口號擺出架勢。

「──開始!」

咻。

劃破空氣的劍閃,混在比賽開始的口號中靜靜響起。

與此同時,莉諾琪絲的右手臂噴濺著鮮血飛至半空中。

莉諾琪絲的右手臂飛在半空中。

所有人都像是忘了一切似地,啞然望著這場面。

經過幾秒鐘宛如空白的時間──雷雨般的聲響淹沒了黑暗鬥技場。

歡呼。

尖叫。

怒吼。

默默倒吞一口氣的聲音,和渴望更多瘋狂的聲音。

交織著各種情感的聲色,填滿了整座地下鬥技場。

「倪亞大人!剛才、剛才那是……!」

甘得魯夫的聲音顫抖不停。

看來他也很清楚地看見了。但是別那麼大聲叫出我的名字……不過這麼吵鬧也沒人聽得見吧。

「嗯,很精彩的一擊。」

我說完,便拿起放在眼前長桌上的紅酒瓶站起身來。

──真是的。

明明還是個半吊子的武人,竟然讓我看見這麼精彩的畫面。

這下子我當然得出面囉。

「……嗯?」

還不賴。

但果然還遠遠不及我的期待。

當週遭還響徹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時──我縱身來到擂台。

興奮過頭的觀眾引起陣陣混亂,使得絕大多數人都沒發現我這個小孩子走到這為戰斗准備的舞台上。

劍鬼當然馬上就發現我,往我看了過來。

「幼童……?為何會有小孩出現在這裡?」

嗯。

「我會回答你的問題,在那之前先收刀吧。你們的勝負已經分曉了吧?」

手臂被斬斷的莉諾琪絲左手壓著右邊的肩膀,正因劇痛而雙膝跪地。

而劍鬼正高舉著倭刀,站在她的身旁。

做出要砍頭的架勢。

──若是我沒介入的話,他應該已經動手了吧。

「這裡是黑暗鬥技場,允許殺生。我沒有理由住手。」

「這我知道,但我希望你妥協一回。」

方才的一戰是場正當的比試。

純粹是莉諾琪絲輸給了劍鬼,只是如此而已。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意見,不如說非常贊賞,的確是場非常精彩的戰斗。

在那一瞬間──

率先出招的是莉諾琪絲。

莉諾琪絲在司儀喊出口號的同時猛地踏出一步,揮出閃光般急速的右拳。

我在每天的修行中觀望著她的成長。剛才那記踏步甚至足以令我驚訝,相信沒多少人反應得過來。

然而劍鬼及時閃躲了。他以倭刀的刀身接住那一拳,宛如輕撫似地滑開,並立刻做出反擊,砍向莉諾琪絲的手臂。

於是她的手臂被斬斷了。

以兩個半桶水的對決來說,算是超高水準的內容。

在場應該有許多人對武術一竅不通,剛才快到根本沒看清發生什麼事吧。

可是──他們應該都親身體會到,這是難得一見的高水準攻防戰。

所以觀眾才會如此激動。

他們認為,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剛才一定是發生了比單純砍斷手臂還厲害的過程。

甘得魯夫也因為見識到自己還到達不了的武術境界而顫抖。那是興奮的顫抖,武鬥家的天性令他骨血都在沸騰。

這的確是武者之間的勝負。

是精彩得足以稱為壓軸好戲的一戰。

但正因如此──

「她還很弱喔,今後還可以變得更強,所以現在讓她死掉太可惜了。」

「……」

「你也是喔──應該說,你大概是認為要殺人才能變強的類型吧?那是魔劍的意志,還是你的意志呢?」

聽到這句話總無視不了了吧。

劍鬼把刀尖指向我。

「你為何會知道魔劍?」

「是為什麼呢?」

因為隨便靠近的話,他大概會不由分說砍掉莉諾琪絲的腦袋,所以我優先選擇吸引他的注意力。見他轉換目標,我終於能走近莉諾琪絲。

──當然,如果他不由分說就想砍我的話,我早就毫不留情地揍飛他了。

我伸手搭著跪地動彈不得的莉諾琪絲的左肩,輕聲說道:

「──把『內氣』集中在右手臂被砍的地方。能止住出血,痛覺也會緩和。」

「──」

不行呢,她拼了命地忍著疼痛,根本聽不見我說話。

「來吧。」

我對莉諾琪絲的身體輸送「氣」,把她自身亂成一團的「氣」誘導到右手臂上。

嘩啦嘩啦流個不停的血慢慢減緩流速。

「……大、小姐……?」

看來她終於有餘力注意傷口以外的事了,出血量雖然很多,不過還有意識就沒問題了。

應該說萬一有問題那就麻煩了。

「繼續集中精神。」

──莉諾琪絲這邊先這樣就行了。手臂的斷面很乾淨,快點處理應該就能接上了。

那麼。

還要治療莉諾琪絲,我就趕緊把他解決掉吧。

我重新面向已經完全把我當作目標的劍鬼。

「這是獎勵。因為你讓我欣賞到精彩的死鬥,並且饒了隨從小姐一命,所以我決定給你一點小小的獎勵。」

我把帶來的紅酒瓶反過來,將內容物全倒在地上。

「我來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顛峰。對修習武藝之人來說,這才是比什麼都吸引人的報酬吧?」

「……就憑那隻酒瓶?」

「啊,你說這個?」

我握著清空的酒瓶,隨意擺了個架式。

「你是個有名人對吧?我想說可憐你一下呀。」

無論是小孩突然出現、小孩的言行、以及剛才的發言,想必他都完全無法理解吧。

劍鬼皺著眉頭,表現出無法理解這番話和現在這個狀況的樣子。

但這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現在在他眼前有兩個武人,一個是半吊子,另一個是壓倒性的強者。僅僅如此罷了。

「──輸給空手的小孩,跟輸給有拿武器的小孩,給週遭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吧。」

我接下來要在這個有許多有些陷入錯亂的喧鬧觀眾面前──

讓這個擁有劍鬼別稱的知名冒險家顏面掃地。

比起徒手,果然還是輸給有武器的小孩子要好一點吧。

「……哼。說得好像你已經贏了似的。」

劍鬼笑著擺出架式──嗯,很好,他的眼神完全沒有半點笑意,散發著毫不掩飾的殺氣。

「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普通幼兒,就讓我見識你的本領吧。」

啊,那太好了。

如果對方看我是個孩子就放水,那可就太掃興了。幸好沒讓我失望呢。

「啊,最後讓我問一句,那把刀是誰打的?」

「刀?……是九道佐佐之助。」

喔,是佐佐之助啊!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

「那麼,那把刀應該是他前期的作品吧?很美又很有品味呢。佐佐之助中後期打的刀注入的殺意太強了,反而很低俗呢。不過聽說只論品質的話,好像是後期的比較好。」

我終於能肯定了。

終生追求打造殺人之刀的狂熱刀匠九道佐佐之助的前期作品不是會侵佔人類意識的魔劍。

因為這是佐佐之助年輕時所造的刀,還是為了砍人而存在。

跟中後期以殺人為目的而打造的刀相比,傾注的情感和意念有決定性的不同。

──好,既然如此就用不著折斷了。

「那我們開始吧。」

得盡快替莉諾琪絲治療才行,速戰速決吧。

我們不需要旁人來給口號。

當週遭仍在一片騷動時,劍鬼和我各自擺起架式。

再來,只需要緊盯對手的動作。

我們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彼此──瞬間,劍鬼的身影閃動。

「唔!?」

很巧妙的突刺。

充滿殺氣、分毫不差地直指我喉頭而來的第一招。不錯。

只不過他的刀尖微微歪向我脖子旁邊,刺了個空。

我一步也沒動。

只是稍微動了動手,用酒瓶抵銷勢頭,讓刀尖偏離軌道,只是這樣便閃避了攻擊。

劍鬼的臉上閃過訝異的表情。

很高興能讓你驚訝。這本來是空手接白刃的技巧,到我這種程度的話,用上道具也能做到一樣的效果。不過對手愈強愈不容易成功就是了。我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徒手戰斗。

「喝!」

然而,他的攻勢沒有停滯。

他雖然訝異,仍接二連三地對我揮刀。

刀中帶著要殺死我的氣勢。

真是不錯的殺意。若能受到良師指導,他八成也能變得更強吧。

──好了。

「可以了嗎?」

劍鬼在幾秒之間,已經揮刀揮了五十下。

盡管如此,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移動過,將他的攻勢全數化解,酒瓶上也沒留下一絲痕跡。

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很明顯。

「你、你這傢伙到底是……!?」

這時他也忍不住動搖。

看來他已經使盡渾身解數了。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了呢。

我打倒了劍鬼。

單純地用酒瓶把他給敲昏了。

這回會場中像是被潑了一大盆冷水一樣,一下子靜得鴉雀無聲。

我明明做到比莉諾琪絲和劍鬼的死鬥更加高超的事情。

啊,就是因為這樣嗎?所以大家才會對我目瞪口呆嗎?

是強過頭帶來的弊病呢……唉。

「──動作快!」

喔,不愧是視打打殺殺為家常便飯的鬥技場,救護班的動作還真快啊。

我一打倒劍鬼,救護班就立刻進到擂台中,回收莉諾琪絲。

他們似乎沒看到我與劍鬼的死鬥,無視我迅速地拿出擔架把傷患帶走了。啊,順便連劍鬼也搬走了。那就麻煩你們囉。

看來哪怕是允許殺人的場所,也並不是主動想導致人死亡吧。

我在回收莉諾琪絲被斬斷的右臂後,也跟上救護班的腳步,離開一片寂靜的鬥技場。

──我離開後,會場傳來怒吼似的喧鬧聲。

但我不以為意,頭也不回地離去。

穿過作為休息室的大房間,莉諾琪絲被搬到醫務室。

混著消毒藥和血液的氣味,令人忍不住激動。

「──止血、上鎮定劑!立刻清洗傷口!」

女醫……一位女密醫對像是助手的兩個女人下達指示,為莉諾琪絲做緊急處置。

我不清楚這醫生的醫術如何,但想著自己或許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決定在一旁觀看。

啊,對了。

「這個接不接得上?」

「啊?為什麼會有小孩子拿著斷臂在這!?」

其中一個助手聽見我的聲音,轉過頭來,一看見我手上的東西便立刻愣住。嗯,會驚訝也很正常。換作是我,突然看見一個小孩拿著斷臂大概也會嚇一跳。都能當成鬼故事了。

「被砍斷到現在沒過很久,我覺得應該還來得及。」

我用「氣」止血並促進活性,讓斷臂維持鮮活狀態。斷面沾了點沙塵,不過應該洗一洗就沒問題了。

「你本來該不會打算堵上傷口?」

原本俐落地對助手下達指示進行急救的女醫師,用冷酷的眼神盯著我。

慌慌張張的兩位助手也跟著停下來,關注我和女醫生的對話。

女醫師靜靜開口說道:

「你願意幫忙嗎?」

「嗯,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

「──把你用在那手臂上的『力量』借給我。」

…………哦,這醫生明明看起來不怎麼強。

「你看得出來嗎?」

「不,我只是知道那隻斷臂的狀態並不平常,明明沒有綁住卻沒有流血,保存狀態也很好。

我以前見過同樣的情況,大概是跟那時一樣的原理吧。」

我不知道她說的「同樣的情況」是怎麼樣,所以不好說什麼。

不過她的判斷相當准確。雖不清楚醫術如何,至少經驗的確很豐富。

「順便問一下,你有錢嗎?」

「錢?」

「使用藥品的治療很便宜,但這傷勢只能靠魔法治療──」

「做就是了。」

我立刻回答道。這種蠢問題根本用不著問,現在不治療的話,就來不及了。

「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發生意外時照顧徒弟,本來就是師父的責任。

這次是由於我的任性,才讓莉諾琪絲參加黑暗鬥技場,落得這個下場,但就算不是因為我,我的回答也不會改變。

現在可不是計較金錢的時候。

「這樣啊,我知道了。」

在莉諾琪絲注射鎮定劑失去意識的期間,女醫師進行了治療。

「──『重回復(HEAL)』。」

她清洗傷口,並於傷處塗抹能加強魔法效用的藥膏後,詠唱治癒魔法。透白的淡淡光芒逐漸覆蓋住莉諾琪絲右手臂的傷口。

「──」

我配合著魔法,運用「外氣」操縱莉諾琪絲的「氣」,強硬地提高她身體的自然治癒力。

跟過去我治好#這具身體的疾病#是差不多的原理。

人類的身體原本就擁有治癒和淨化的能力,我所做的就是用「氣」來提高這些能力。

莉諾琪絲本人如果精通「氣」的使用方法,照理說應該能當場跳向半空,抓住被砍飛的手臂,直接用「氣」接回去。我在#前世時#曾經這麼做過好幾次……好像吧。

「啊。」

女醫生輕嘆了聲。

「……已經治好了呢。」

喔,手臂接上了嗎?

「雙管齊下果然很快呢。」

魔法和「氣」嗎?

我知道這是兩種不同的力量,想不到還能這麼用。

「……與其說是雙管齊下……」

怎麼了,別直盯著我看。

「──唉……算了,畢竟在這裡不能追究別人的隱私。」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之後,對一旁的助手指示收拾善後,走到遠處的桌子前坐下。

「還是來談錢吧。在這裡能相信的東西只有錢而已。」

「嗯,你說得對──嗯?」

我感覺身後一陣吵雜,回過頭去的同時,看見一個壯如野熊的高大男人猛地開門闖了進來。

「──就說那是我女兒了!」

啊,甘得魯夫。

看來他無視五、六個工作人員和保鑣的阻止,跑到醫務室來了。

……對喔,我完全忘了我還把他丟在包廂。

「唉……這裡還有傷患在休息呢,給我安靜點。不過已經治療完了,那個人你們可以放行,快回去吧。」

女醫生再度嘆了口氣,要求工作人員和保鑣讓甘得魯夫留下來。

「──不,沒關系的,反正我本來就沒打算收下這筆錢。」

在我重新詢問醫生莉諾琪絲的治療費用時,甘得魯夫低聲對我說「請用那筆錢吧」。

用賭局贏來的錢,似乎足夠支付女醫生提出的金額。

他指的是在包廂桌上堆成小山的那些籌碼。

「──那一大筆錢給我的話,肯定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想不出來能用在哪裡。」

跟地下社會的人有借貸關系太麻煩了,所以這回我決定跟甘得魯夫借這筆錢。

要是發現有什麼能賺錢的事,再讓甘得魯夫分點甜頭吧。

「哎呀,我以為我故意抬了不少價了,你們竟然付得起呀?」

在我們竊竊私語得出共識後,女醫生邊這麼說邊指揮助手去回收籌碼。

因為甘得魯夫把籌碼留在包廂直接跑過來,於是由助手去幫忙把籌碼換成現金來付錢。這裡的助手感覺真忙。

女醫生一臉意外,但似乎很愉快地在請款單上疾筆振書。

「你故意坑了我一筆嗎?」

「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喔。這裡的治療費不分對象,本來就訂得很貴。好好看清你腳下──這裡可是黑暗鬥技場裡的醫務室。」

啊啊,說的也是,所以是連這部分也很黑暗是吧。

就算是出場的選手,能賺的錢都要毫不留情地搾取一番。在這種地方的確不可能談什麼公平或正當的定價。

「──醫生,費用結清了。」

「知道了。」

我們等了一會兒之後,助手回到醫務室來了。

「結清後還有剩一點。」

「唔、喔。」

看來付完治療費還有剩一點點錢,真的是零用錢的程度。

「那麼請在這裡簽名。簽假名喔。貴人的話想簽本名也可以啦。」

女醫生早就察覺甘得魯夫不是貴人,多半也發現我們並不是真正的父女了吧。

「這樣就行了,你們可以帶她離開了。」

然而就算明顯有內情,也絕口不提。

因為這裡是黑暗鬥技場的醫務室呀。

於是,黑暗鬥技場的活動就這麼結束了。

我和甘得魯夫都知道久留無益,非常幹脆地離開了會場。

我讓甘得魯夫背著還在睡的莉諾琪絲。其實由我來背也行,不過他都自告奮勇了,就隨他吧……畢竟要是堂堂壯漢旁邊有個背著成年女性的小女孩,畫面看起來也很奇怪。

「師父,剛才那一戰真是太精彩了!」

我們選擇不起眼的小路迅速移動。

甘得魯夫沿途仍是一臉難掩興奮的樣子。

「好看嗎?」

看來我與劍鬼的一戰讓他相當滿意。

「非常好看!換作是我,大概會被砍中五十次吧!」

「至少要避開一次啦。」

五十次不就是那傢伙揮刀的次數嗎?

不過,以甘得魯夫現在的速度,的確很難閃避劍鬼的攻擊。不如說他有自覺能力不足、還有看清攻擊次數,就已經值得稱贊了吧。

「我想順便問一下,您是不是沒有酒瓶也能處理他的攻擊……?」

「廢話。不如說用酒瓶反而麻煩。」

「我想也是!」

「我就說出你最想聽的那句話吧──徒手才是最強的。」

「就是說啊!」

我們都是錘煉徒手技藝過來的武人,對這部分有著一樣的執著。

這時──

「……啊,果然來了呢。」

「是?」

我停下腳步,甘得魯夫見狀也跟著停了下來。

「黑暗鬥技場的追兵。」

畢竟我犯了大忌──打斷了擂台上的死鬥。在地下社會面子比什麼都重要,我本來就不認為他們會輕易放過我。

「我不清楚他們追來的目的是什麼,八成是挖角吧。」

有幾個氣息愈來愈近。

看這速度,來者似乎多少有點戰斗能力呢。瞧這時不時緩下腳步的感覺,多半是邊搜尋邊步步逼近我們。

「甘得魯夫,你先回酒吧去。」

「咦?師父呢?」

「把人引過去的話,會給安傑爾添麻煩的,我先打點完追兵再過去。」

「那我也──」

「莉諾琪絲就交給你了,拜託了。」

我並不擔心甘得魯夫的安危,可是現在失去意識的莉諾琪絲處境很危險。從追兵人數來看,她可能會被抓住當成人質。

一旦變成那樣──我可能就不得不對追兵#下一點重手#了。

抱持隨便的心態對地下社會的居民出手,日後只會帶來更多麻煩。真要打,就要帶著讓對方斷氣的覺悟。

不過我現在沒那個打算。

說來說去,今晚的活動我還是看得挺開心的,現在心情相當愉快。

本來就已經介入武人之間的死鬥,做出這種我自己也覺得極其不解風情的行為,掃了大家的興,還毀了人家的賭局,實在沒必要讓他們更丟臉。

加上要優先考慮莉諾琪絲的安全。

「……好吧,我也知道我在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甘得魯夫頂著依依不捨的表情先走一步。

沒過多久之後──

站在暗巷正中央的我,被穿著西裝的集團團團包圍。

從我的前後、建築的陰影裡、內部和樓頂,來了約莫十個左右渾身散發暴戾之氣的打手。

嗯~什麼嘛。

同時對付這十個人,比用單手握碎蘋果還簡單。

「是不是讓你久等了呢?」

其中兩個人站到我面前。

一個是個沒什麼特徵、隨處可見的大叔。光看步伐就知道他沒有武術底子。從穿著黑色西裝來看,大概是鬥技場的相關人員。

另一個是個約三十五、六歲的黑發男人。這傢伙明顯是個武人,多半是打手的頭頭吧。

「不用在意,我沒等很久。」

他們似乎察覺到我停在這裡的用意。

「所以?找我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希望你先賠償完再離開。」

「賠償?」

「劍鬼游馬檜的比賽被投注了大量的賭金,但小姐你卻打壞了賭局,希望你能賠償這筆損失。」

原來如此,很好理解。

「你是負責交涉的?」

「是唷,我不擅長打架,可以的話希望小姐能乖乖跟我們走呢,可以嗎?」

嗯~

「老實說,我也覺得對你們很不好意思。你說的話合情合理,情勢上來看,的確是我擅自介入比賽阻撓了你們,這我承認,我很抱歉。」

「你以為這麼說就能當作沒這回事嗎?在大人的世界,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喔。」

「但如你所見,我還是個小孩子。我只是被帶去黑暗鬥技場見世面的,沒打算再跟你們有什麼牽扯。」

「你當真覺得我會接受嗎?」

「──我倒要問你,你有什麼理由不接受?」

我邊說邊撿起腳邊的小石頭。

「世上總有些不該扯上關系的人,對吧?我覺得我就屬於那種人。

還是說──」

我用指尖把玩了一會兒後,用指尖把石頭碾碎給他看。

「你真想跟我扯上關系?真的嗎?不會後悔嗎?」

「……」

負責交涉的男人一瞬間露出了動搖的神色。

「既然你要強詞奪理,那也能理解凡事都該有個了結吧?」

代替一時無語的交涉人發聲的,是旁邊那個武人。

「在我們的世界,任何事都必須有個交代。你剛才說了『抱歉』對吧?這表示你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對吧?那就好好做個了結。」

嗯。

「我這麼說有點奇怪,關於這次的事情,的確是你們有理在先,我讓你們失了面子。若不給點交代,想必難以折服其他人吧。」

「……你一個小鬼頭居然這麼瞭解\地下社會(我們)的規矩,真令人不舒服呢。」

別那麼說嘛。我雖然身體是個小孩,裡頭卻是個老人。

「那這樣吧,我現在心情很愉快,不過還有點消化不良,就陪你們玩玩好了。」

「啊?」

「隨你怎麼攻擊都可以唷。只要能打倒我……不,只要能打中我一次,我就聽你們的。這樣如何?」

「……你在說什麼東西?」

喂喂喂,身為道上人士,腦子怎麼這麼不靈光?

「──我在說,我好心賞你們個機會,要上就快點。不願意的話就由我把你們都打趴。不是要討個交代嗎?那就用這種方式做了結吧。

要我再說得更簡單一點嗎?我現在就是在挑釁唷。」

看來他們總算聽懂了。

包圍在四周的打手散發出漫天的殺氣。

不錯唷,弱歸弱,還是拿出該有的氣魄了。

「死了我可不管喔。」

這句話成了口號。

膨脹得更加刺人的殺意,有如炸裂似地同時對我發動攻擊。

我閃過從旁邊飛來的小刀,做了個假動作,騙過從天而降的打手,主動接近以時間差襲來的短劍並化解,用鞋底彈開朝我腳腕飛來的長鞭。

一氣呵成的聯合攻擊。

不習慣打團體戰的人容易被同伴阻礙,無法順利攻擊,人多反而會礙手礙腳,拉低戰力。

然而他們的行動模式非常棒,這不阻礙個人發揮的聯合攻勢絕非一朝一夕能練成,在互相支援的情況下,進一步令每個人的戰力都提升了約兩成。

非常好。

分別開來對付的話,每個都像拔掉毛球一樣簡單,但進到團體戰就不一樣了。化為一體後格外強大,有如餐桌禮儀一樣棘手。

能反擊的話當然不用說,只能不停閃避的話還挺有難度的。不錯嘛,比我想像的要好玩喔。

「哎呀。」

他們的首領也加入了戰局。寸鐵啊。還真是拿出了相當古風的武器。

「呵、呵呵呵。」

我在綿延不絕的連續攻擊中,忍不住輕笑出聲。

真愉快。

我本來沒抱什麼期待,想不到這群傢伙竟然比我想的更讓我盡興。

「呵呵、哈哈哈。」

連擊毫無停歇。

隨著攻勢一波接著一波,他們的動作中逐漸傳來焦急與困惑的情緒。

看著他們即便如此仍堅定地繼續進攻,讓我甚至感到憐憫。

既然有這等本領,應該早就理解到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了才對。

那麼。

就在我想著差不多該給他們一個停手的契機時──

「哎呀。」

我感覺到迥然不同的#另一股殺氣#,當下採取了行動。

我沖到傻愣愣地站在一旁的交涉人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胸口衣服,往我的後方一扔。

「唔哦!?你、你幹什……!」

跌落在地的男人正打算出聲抗議時,突然消了音。

因為他看清楚這一刻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如果他還站在原地的話,現在已經被斬殺了。

「這回是名符其實的魔劍呢。原來如此,原來你還拿著別把刀呀。」

方才交涉人所在的地方,現在站著劍鬼游馬檜。

右手拿著太刀。

左手拿著小太刀。

渾身散發著異樣的氛圍,和怎麼看都毫無理智的空洞眼神。

以及──寂靜的殺氣。

沉靜殺氣。與打手以及在黑暗鬥技場時從他身上感受到的徹底不同。

太刀我在黑暗鬥技場時確認過了,問題在於小太刀上。

那是魔劍。而且是會奪取使用者意識的那種,屬於我討厭的類型的魔劍。

是不差。

但也不好。

「你有意識嗎?我看是沒有吧?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魔劍呢。」

他擺出並用太刀和小太刀的二刀流架勢。

不曉得是出自劍鬼修習的流派,還是他憑自身的劍技獨創的招式。

盡管劍鬼已經失去理智,似乎仍明白該斬殺哪個對手,他朝著我擺開架式──立刻對我發動襲擊。

殺氣、踏步、速度。

全部都很完美。

他的攻擊並非一擊結束,只見劍擊宛如豪雨般從天而降。

然而整個過程皆靜謐且優雅無比,方才那股波濤洶湧的殺意像是假的一樣。

嗯,原來如此。

「還是差那麼一點呢。」

一百次。

我遊刃有餘地閃過眨眼間揮舞了約一百次的劍閃。不僅沒被砍中,連道劃傷都沒有。

這是理所當然的。

劍鬼還只是個在常識范圍內水準算高的年輕人。差不多就是這種程度了。

要我說的話,陪黑西裝的打手們玩樂還比較開心。

真是掃興。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劍鬼縱聲長嘯。

是對揮舞刀刃這麼多次還殺不了對手感到焦躁吧。

這是魔劍的意志,還是劍鬼的意志呢?

無論如何──

「鬧夠了吧?我已經陪只會被武器擺布的武者玩太久了。」

下一招。

我避開揮向我的太刀,用右手擋下小太刀。

啪嘰,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是刀身被折斷的聲音。

「哼,硬度也不怎麼樣嘛。」

真是把沒骨氣的魔劍,居然只是用手掌擋下就斷掉了。本來打算狠狠捏爛的說。

下一刻,劍鬼昏倒在地。

因為失去了魔劍這個掌控身體的意識。

居然不惜把意識讓給一把三流的魔劍,真不曉得他到底想幹麼。

──好啦。

「還要繼續嗎?」

方才因為劍鬼跑出來攪局而一時中斷了,但我跟打手們可還沒打完。

但是──

「已經、夠了。」

在呆然地愣在原地的打手們之中,黑西裝的首領擠出聲音說道。

「已經夠了,不用再打了。我們不會再跟你扯上關系,所以你也別來找我們麻煩。今晚的事情我們會徹底忘記,也不會把你的事情說出去,不會追查你的下落。」

……哦。

看來劍鬼的登場,成了對他們來說不錯的停損點。對我來說倒是太掃興了。

「鄧先生!」

「閉嘴!」

只見交涉人語帶責難地喊了首領的名字,不過立刻就被吼了回去。

「你再怎麼外行也該看出來了吧!這小鬼從頭到尾都只是耍著我們玩而已!要是再繼續打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是呢。經過這麼一番戲碼,就算是外行人,應該也理解到實力的差距有多大了吧。

證據就是交涉人也閉嘴了。

「那我要走了,可以吧?」

「……」

我確認他沉默地點了頭之後,轉過身。

「──啊,對了,幫我告訴那個劍鬼一聲。等他變強到讓我無法忽視時,我就會主動去找他。在那之前,請他努力磨練吧。」

「知道了。」

話說完我便離開了現場。

沒有任何人追上來。

「──嗯……」

耳裡傳來小小的呻吟聲。

我順著聲音看去,發現莉諾琪絲微微地張開了眼睛。

「你醒了?」

說完,她便看向了我。

「……大小姐。」

「感覺如何?還會頭暈什麼的嗎?」

盡管有即時止血,她被斬斷手臂時仍失去不少血液,身體因此出現什麼狀況也不奇怪。

雖然不至於像我過去那種程度,不過萬一虛弱到無法進食的話,恐怕就得花上一點時間才能康復……

「……──!」

這時,還有點昏沉的莉諾琪絲猛然清醒,瞪大了眼睛坐起身來,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臂。

「……還在。」

她來回撫摸自己的右手臂。

她看著應該已經失去的手臂竟完好如初,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咦?……我在作夢?」

「不,你的確在黑暗鬥技場與劍鬼戰斗,然後被他砍斷了手臂,只是後來接回來了。」

莉諾琪絲懷疑自己的記憶和現在的差異是不是在作夢,但並不是夢……依她的情況,或許在各種意義上都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吧。

我沒有在半夜偷偷溜去黑暗鬥技場,自己也沒有以參賽者的身份參加擂台賽。

手臂也沒有因此被砍斷。

──一切都只是她作的一場夢。她或許希望可以這麼想吧。

「莉諾琪絲。」

我必須告訴嘗試動著本應失去的右手的莉諾琪絲。

「對不起。」

她轉頭看向我。

「我沒想到你居然會為了阻止我、為了保護我,做到這個地步。我應該要好好跟你商量,得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結論。我現在非常後悔。」

她與劍鬼的對決,毫無疑問是場武人間的勝負,關於這一點我不必多說。

這一戰精彩得值得我大力贊揚,是一場不愧對作為我徒弟身份的精彩過招。

但莉諾琪絲接受這場勝負的理由若在於我,情況就不一樣了。

如果是出於莉諾琪絲本人的期望,當然沒有問題。

我認為就算她因此落敗死亡,也算是實現作為武人的心願。

可是,那場勝負的原因在我。

無法如願待在我身邊,卻仍須貫徹身為護衛的職責保護我的她,最後選擇以參賽者的身份潛入黑暗鬥技場。

導致了她與劍鬼的一戰。

──如果莉諾琪絲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武人,我至少能要求她無論在什麼狀況下,都要接受武人的挑戰,可以輸但不能死,與其被殺不如先下手為強。

然而她還是個不成熟的學徒,我沒打算要求她到這個地步,這樣太殘酷了。

「……可是,我還是給您添麻煩了。」

「那倒是真的。」

「咦?」

「身為我的徒弟,至少得贏過那種程度的傢伙吧。」

「……」

「我看到莉諾琪絲你被打倒後,就去打倒他了唷。用酒瓶打,一擊就解決了。」

「……大小姐,我覺得您應該再更有歉意一點。」

嗯?什麼意思?

「您有覺得是自己不對吧?」

「嗯。」

「我可還沒有原諒您喔?」

「咦?是這樣嗎?」

「您不覺得應該道歉到我接受為止嗎?有時對方只是出於禮貌,表現得稍微客套一點而已。」

「客套?你剛才有說客套話喔?」

「當然有!當然是在客套啊!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我怎麼會知道。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有精神啊?

「如果我馬上接受,不就顯得我很隨便嗎!身為侍女,應該要在三番兩次推託之下因為主人的堅持而半被迫接受主人的道歉,這樣的形式才符合僕人的美德啊!作為僕人就應該要這樣吧!僕人這個職業是不能展現私心的啊!您也考慮一下對方的立場吧!主人應該要有這些體貼吧!」

我哪會知道這種事……既然你都敢當面說到這個分上,應該就無所謂了吧?

「空手對付用劍的對手很可怕耶!我還是努力了啊!是為了大小姐您才努力的耶!連手都被砍斷了耶!那當然會希望您道歉再道歉然後獎勵客套的我啊!」

我十成十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東西。這是怎樣,是精神錯亂還是受傷的後遺症嗎?

「快點!到我旁邊來!」

咦?

「這種時候應該在我身旁陪睡吧!這情況有點這種福利也可以吧!我努力到有這點獎勵也可以的程度了吧!躺在我旁邊!陪我一起睡!」

…………

「既然這麼有精神,應該是沒事了吧?」

「才不是沒事!完全有事!陪我睡覺!」

嗯,看來是沒事了。平常那股危險的感覺不但回來了,還愈來愈強烈。看來她很有精神呢。

──總之看莉諾琪絲人沒事,我就放心了。

從她身上感受到一抹不安和可疑感這點,也跟平常一樣。

因為感覺到平常的疑心而安心,這部分也很奇妙就是了。

「你站得起來嗎?要耍賴晚點再說。」

「我才沒有在耍賴!」

你現在擺明了就是個在使性子的小鬼頭啊。

「你也差不多該發現了吧,這裡不是宿舍喔。」

「就是宿舍啊!……咦?」

還就是咧。明明就不是。你倒是看看旁邊。

黑暗鬥技場不是個適宜逗留的場所,我們的狀況也不能久待。

我因為跟劍鬼的一戰引起大會的注目,所以跟密醫結算完費用後就立刻離開了。

我把完成治療還在熟睡的莉諾琪絲交給甘得魯夫搬運。

後來不出所料,有鬥技場的追兵追了上來──不過陪他們玩玩後他們就死心了,這不成問題。

於是我也回到了「微光影鼠亭」。

莉諾琪絲現在大鬧脾氣的地方,其實是安傑爾房間的床上。

「順帶一提,現在已經快天亮了,得快點回去學院才行。」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恢復發色的我,一直陪在莉諾琪絲的身邊等她清醒。

撐著六歲小孩極需睡眠的身體拚命忍耐睡意,時不時打起瞌睡等著她醒來。

小孩子會在睡覺期間成長發育,對睡眠的需求十分強烈。若不是我的話,一般小孩肯定不只打瞌睡,早就沉沉入睡了。

其實我本來才正打算要是她再不醒,就要自己先回去學院。安傑爾和芙蕾莎基本上都待在這間酒吧,留她在這邊也不會有問題。

「……我知道了。那剩下的等回去了再繼續吧。」

居然還要回去繼續啊?我可不想看年紀比我大的侍女鬧別扭在床上耍任性的畫面。

──好吧。不,雖然不好,但這個現在先擺一邊吧。

天色愈亮愈可能被誰看見,我們真的差不多該動身了。

「如果你走得動,我們就一起回去,走不動的話你就在這裡休息,我自己先回去。」

「我沒問題。」

雖然腳步還有些不穩,不過莉諾琪絲立刻從床上站起身來……也是,這裡畢竟是安傑爾的房間,真要好好休息,還是回去睡自己的床比較好。

要是移動時撐不住的話,再讓甘得魯夫背她就是了。

我帶著清醒過來的莉諾琪絲離開房間,走向店面的方向。

「──已經沒事了嗎?」

酒吧早就過了關門時間,店內只有菜鳥酒保安傑爾、女服務生芙蕾莎,和壯漢甘得魯夫坐在桌邊小酌。真是個充滿大人氛圍的空間。

「對不起,安傑爾,佔用你這麼多時間。」

「就是說啊,害我睡前酒有點喝多了。」

這樣啊,真羨慕。我也想喝點睡前酒。雖然這身體不需要酒也睡得著。

「──我就趁這機會介紹一下吧。這位是我的侍女,本名包含我在內不方便明說,不過今後可能會代替我來這裡辦事或傳話,麻煩你們多擔待了。」

「──初次見面,兩位,我是大小姐的侍女。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喔,我知道了。」

莉諾琪絲不知為何強調了兩次「初次見面」,安傑爾也露出有口難言的表情。

總之他們只簡單打了個照面。

「我們該走了。」

我早就做好準備隨時能離開,頭發也已經恢復原本的發色了。

甘得魯夫已從繃緊緊的盛裝換回平常的便服,他答了聲「好」,一口氣喝乾玻璃杯裡搖曳的琥珀色液體,踩著穩健的步伐站起身來。

他在黑暗鬥技場時完全沒碰那瓶紅酒,不過看來並不是不能喝酒。

「多謝招待,安傑爾。晚安了,芙蕾莎。」

「喔。」

「改天見囉。」

雖然有不少昨晚黑暗鬥技場的話題想聊,不過現在時間緊迫。

我們向幫了不少忙的酒吧那兩人打過招呼後,便快馬加鞭趕回學院。

坐在旁邊座位的蕾莉亞蘿德看著不停打呵欠的我,一臉無奈。

「你看起來還真困。」

在黑暗鬥技場享受了愉快的夜晚後,時間來到隔天。

我勉強趕上時間回到學院,沒怎麼休息到便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度過新的一天。

「不是看起來,是真的很想睡。」

因為身體年幼的關系,使得睡意更為強烈。

睡意強到換作是別人的話,肯定早就隨地昏睡了的程度。

「你昨天晚上真興奮到睡不著了呀?」

嗯?……啊啊,嗯。

「算是吧。」

蕾莉亞蘿德似乎誤會了,以為我和大家一樣,都還沉浸在昨天武鬥大會帶來的興奮之中。

因為讓學生們狂熱不已的武鬥大會當晚,就是黑暗鬥技場活動舉行的日子。

而今天是武鬥大會的隔天。

週遭聊天的話題果然都是昨天的事情。

蕾莉亞蘿德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疲倦,會這麼誤會也可以理解。

先不論小孩子們的武鬥大會,黑暗鬥技場也沒精彩到足以讓我興奮……嗯,硬要說的話是還算有趣啦。

久違地……應該說#自前世之後#第一次看見魔劍,也好好吸了一把足以令人反胃的鮮血氣味,稍微品嘗了一點激發本能與血肉的感覺。暗殺者們的攻擊也有那麼一點刺激,是還不錯。

雖不到無可挑剔,但是個還算愉快的夜晚。

「總之,等放學就快回去補眠吧?」

「也好。」

事前就調整過行程,今天的課只需要上到中午。

而攝影組拍攝的武鬥大會影片,預定於今天下午播出。

──週遭的孩子之所以還這麼興奮,多半是因為下午能夠看到播出的影片,重溫昨天的比賽吧。

加上雖然有很多人是直接在觀眾席上觀賞比賽,但也不見得每一場比賽都有看到。

特別是有參賽的孩子,肯定會錯過一些比賽。

先買好點心吧。

先去上個廁所吧。

好好觀賞我的英姿。

等昨天的影片開始播放,無論誰說什麼我都不會離開魔法影像──等等。

週遭交雜著這樣的對話。

享受活動氛圍的方式人人不同,能聚集到如此高的關注真是太好了。

照這樣子看來,魔晶板的銷售前景值得期待。

──昨天才拍完就趕著剪輯今天播出,王都廣播局想必也很辛苦。多半也跟我一樣熬了一整夜吧。

小學部上午的課堂在所有人都心神不寧的氣氛下順利結束,我和蕾莉亞蘿德一起回到了宿舍。

貴人專用的女生宿舍氣氛少見地雜沓。

大家似乎忙著准備午茶、點心,或趁現在處理一些瑣碎的事情。

似乎是想趁現在做完該做的事,等會兒才能坐在大廳的魔晶板前專心觀賞影片。

「──有誰想吃松餅~?」

「「──我~~!」」

舍監嘉洛梅也和孩子們一樣很忙碌……松餅啊,我也想要。

我和蕾莉亞蘿德是因為自家在經營魔法影像,其他階級高的貴人之子也都有個人的魔晶板,所以可以在自己房間觀賞。

不過總覺得只有少少幾個人觀賞,和跟一大群人一起觀賞,氣氛和熱鬧程度也會有所不同呢。

「要一起看嗎?」

蕾莉亞蘿德很瞭解這中間的差異,所以似乎覺得跟大家一起在大廳觀看也不錯。

是想跟大家一起享受心情隨著賽況起伏而激動的感覺吧。

「我就算了,感覺會在中途睡著。」

我知道希爾德朵菈有在武鬥大會中,進行一些采訪和比賽的介紹,滿想看看實際內容的。

但我現在實在太想睡覺了。

想睡到超乎尋常的程度。

現在要是坐下來,大概三秒就能睡著。

或者說只要稍微放鬆一點,就算還站著大概也睡得著。

「你真的那麼想睡喔?」

非常想睡。

這個幼童的身體渴望著睡眠。

我當然也有想看影片的想法。我也想看廣播局的人徹夜趕工剪輯、在嚴峻時程中好不容易做出來的武鬥大會影片。

無奈睡魔實在太強大了,讓我毫不猶豫地決定回去補眠。

反正事後一定會重播,用不著急著這時候看吧。

當我回到房間時,發現莉諾琪絲正在睡覺。

睡在我的床上。

「……我是有說啦。」

因為流失很多血,所以回來就快點吃飯睡覺。

我早上離開房間前,的確是有這麼吩咐沒錯。

但我可沒說你可以睡在我床上。半句都沒提過。

「…………」

真在意她到底是打著什麼主意溜上我的床的……還是算了,我不想知道。我察覺到睡得深沉的她臉色還很蒼白,實在不忍心硬把她挖起來或踢下床。

「陪睡嗎……」

昨晚──應該說今天早上。

我想起莉諾琪絲一直鬧著要我陪睡,堅持到讓我忍不住想問「有必要這樣嗎……」的程度。

看來這是拐了個彎要跟我一起睡的意思。

……真拿她沒辦法。

「──嘿。」

「──哦噗!?」

總之,我決定先輕輕賞她肚子一拳,避免她在我睡著期間醒來。

嗯,瞧她安穩地翻成白眼的睡臉,看來一時半刻是不會醒了。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出於什麼理由非要我陪睡不可,不過我就實現她的願望,在她身邊睡一覺吧。

第二卷 第八章 暑假即將到來

「各種數據都整理好了,我來進行報告。」

我們聽見希爾德朵菈這麼宣佈,都不禁屏息以待。

距離武鬥大會已經過去一週。

大會影片的首播和重播都做完,大會的熱度終於逐漸下降。

此時,我和希爾德朵菈再度為了魔法影像相關的匯報,來到蕾莉亞蘿德的房間集合。

不如說,這才是我們的重點。

使用魔法影像播放武鬥大會的企劃獲得的反應非常好,甚至有許多學生還是會收看已經播過好幾次的重播。

跟這工作無關的人只要收看魔法影像,享受觀賞武鬥大會的樂趣就好,但我們要的是活動後的成果。

這次活動僅僅是魔法影像推廣活動的一環。

而其結果將會決定我們接下來的推廣策略。

「──從結果來看,這次可以說是取得了現階段最優秀的成績。」

我和蕾莉亞蘿德同時鬆了一口氣。

既然希爾德朵菈都說到這個分上了,表示這次的推廣活動算是成功。

根據數據來看,武鬥大會收視的評價相當好。

在活動前的反應就很不錯了,所以我本來就覺得用不著擔心成果。

然而勝負不到最後都很難說。有時會有碰巧時機正好的一擊,偶然打倒實力比自己還強的對手的情況。

在武道上無法心存僥幸。

但集中力、健康狀態、自滿、自信、鬆懈等這些不確定因素,都有可能會左右結果。

就連在武道的世界都是如此了──我自然無法看透本來就不太瞭解的推廣活動的動向和結果。

「鬆口氣了呢。」

蕾莉亞蘿德這時終於拿起侍女艾思艾菈為她泡的紅茶,喝了起來。

「是呀,這樣就能安心返鄉了。」

我也攝取了水分,滋潤有點乾渴的喉嚨。茶都已經有點涼了。

因為太在意希爾德朵菈帶來的匯報,我們倆剛才完全沒心思喝茶和享用跟紅茶一起端出來的餅干……什麼?這是少糖的餅干所以要抹上果醬再吃?……嗯,真甜。

再過沒多久就要放暑假了。

有許多學生會回老家,我和蕾莉亞蘿德也預定要返鄉。

之前為了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而移居王都,開始過起不習慣的宿捨生活,因此開學後減少了些自家領地的拍攝行程,不過最近又開始多了起來。

蕾莉亞蘿德的情況和我差不多,希爾德朵菈則是本來就有很多拍攝行程。我們三個裡最忙於拍攝相關工作的就是她了。

「果然在一個學期內能做的就這麼多了呢。」

我之前就聽她說過,學院內的拍攝要暫停一陣子。

具體來說是一學期……也就是暫停到暑假結束。

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各自都有拍攝工作,非常忙碌,另一方面是也需要時間考慮下一次推廣活動的內容。

像這次武鬥大會也算規模相當大的企劃,不太可能經常舉辦這類活動。

「我聽說這樣各方面都比較好安排,而且學院攝影組似乎會再去廣播局做一次培訓。」

說到學院攝影組,是指那群全由學生組成的臨時小組吧。

──據說王都廣播局負責剪輯他們拍的素材的高層,放話說要「在這次暑假認真地鍛煉」學院攝影組的成員。好像會讓他們作為打雜在廣播局打工的樣子。

學院攝影組在經歷武鬥大會的拍攝工作後,也從一開始學生心態的外行人,慢慢接近專業人士的眼神,相信今後還會有更多成長。

而隨著他們的成長,會讓我們今後能做的事跟著變多,令人非常期待。

「──大小姐,您是不是忘了提那件事?」

當我們談論著魔晶板的銷售情況、寄到廣播局的各方感想和粉絲信等話題時,站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低聲在我耳邊提醒。

那件事?

啊啊,對喔,我一瞬間沒想起來──對對對,我有件事想等見到希爾德朵菈時跟她說。

「希爾德,我想去王都廣播局問候一下。」

我目前忙於自家領地的拍攝,還沒有接過來自王都廣播局的工作。

不過我之前就想到,今後很有可能會跟他們一起工作,所以想找個機會先去打聲招呼,好好問候可是交際的基本功。

「啊,我也想去。」

蕾莉亞蘿德的想法應該也跟我一樣吧。包含最近因為太忙而不小心把這件事拋諸腦後這一點在內。

「問候……我能理解成這是指想跟局長見面的意思嗎?」

……嗯?

「咦?」

我和蕾莉亞蘿德同時注意到一件事。

「王都廣播局的局長……該不會是國王陛下吧?」

沒錯,我也很在意這一點。

擔任利斯頓領地廣播局局長的,是身為領主的父親。

席爾瓦領地的廣播局局長也是領主,也就是蕾莉亞蘿德的父親。

照著這個邏輯推測的話──

「不,並不是喔。」

太好了。再怎麼說像我們這樣的小孩子,只為了打招呼就去晉見國王,未免太沉重了。

「現任局長是前任國王,也就是我的祖父。」

……啊,這樣啊。好啦,總比去見現任國王要好一點。

「不過老實說,祖父在局裡只是空有名頭,算是借他的名號在經營而已,想問候負責人的話,找祖父好像不太對。」

哦~

「那希爾德你覺得應該找誰比較好?」

我乾脆開門見山地問。

我完全不清楚王都廣播局的內情,還是直接問她比較快。

「代理局長的第二王子,或是攝影組的部長吧。」

「──去找部長吧。」

「──贊成,我也覺得問候部長就行了。」

我跟蕾莉亞蘿德立刻回答。

王族什麼的真的很麻煩。就連最初跟我們年紀相近又做相同工作的希爾德朵菈見面時都讓人很困擾了。

「呵呵,你們就這麼不想跟王族見面呀?」

當希爾德朵菈輕笑著如此調侃時,蕾莉亞蘿德露出非常真摯的苦笑回答說:「哎呀……要見很有地位的人會很緊張嘛。」

「不過\阿魯特瓦爾家(我家)算是滿親民的喔。雖然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我國的貴人階級才會被平民輕視就是了。」

哦~是這樣嗎?

「不過王族也是人呀,沒什麼差別。」

希爾德朵菈邊說邊往餅干抹上草莓果醬,一口扔進嘴裡。

餅干雖然偏小,對小孩子的嘴來說還是有些大了點。

她的臉頰現在就像塞滿了橡果的松鼠一樣。

──大概也是透過這種方式,在向我們表達阿魯特瓦爾王族沒有我們想像中的嚴肅吧。

「那是因為王族都是你的親人,才會這麼認為的吧。再怎麼說,我們還是會有所顧忌……對吧,倪亞?」

蕾莉亞蘿德說的很有道理,不過……

「雖然地位可能有高低之分,但我們同樣都是人類呀。」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就算是國王,被打也會流血吧。」

「唉?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只是在說無論再怎麼偉大,人還是人,挨揍的話也是會流血。」

「不能揍人啦,不能把人揍到流血啦。」

不,這要視狀況而定吧。

「能不能揍人要看當下的狀況吧,我覺得該動手的時候,還是要動手才對。」

「不行吧!怎麼能打國王啊!希爾德大人你看,倪亞在亂說冒瀆王室的話啦!」

這哪算冒瀆。

不如說是說出或做出會挨我揍的事的國王不對吧。這就跟忠臣不得不動武勸諫一樣意思吧。

「國王也是人嘛,挨打挨刀的話,該出來的東西就會出來。」

「為什麼連希爾德大人都在提流血!?我當然知道不管是誰,被刺傷的話都會流血!但是別再說這個話題了!」

「你不覺得看到血會很興奮嗎?」

「才不會!……等等,你是以揍國王為前提在講這個話題嗎!?」

「先不提流不流血,我想到要加害國王的確是會感到興奮呢。」

「你在說什麼東西啦希爾德大人!?你口中的國王是你的親生父親吧!?」

「沒差啦,我才不在乎那個嘴上說工作太忙沒時間見孩子,卻有時間去新情婦房間鬼混的花心混蛋呢。

他作為國王說不定很優秀,但身為一個父親可是差勁到不行。」

……嗯。

我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應該說,不該談論這個話題。

──牽扯上\希爾德朵菈(王族)的家族內情,才真的是場麻煩。

「倪亞。」

時間來到太陽早已落下、星空閃爍的時刻。

我走出女生宿舍,與在外面等我的哥哥會合。

「你好呀,兄長大人。即使在夜空下,你的美貌還是一樣那麼耀眼呢。」

也許是因為生活節奏不同的關系,我與哥哥倪爾雖然就讀同一間學院的同一個學部,卻幾乎遇不到彼此,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謝謝,你也一樣頭發還是那麼白呢。」

嗯,是很白,完全沒有恢復原本發色的徵兆呢。

……話說回來,哥哥這風趣的回應可真是遊刃有餘啊。

顯然他不會永遠是個稚嫩的小孩子。

說得更具體一點,這成長可說是經歷了美貌帶來的種種風波的證據。畢竟聽說在武鬥大會播出後,寄給他的粉絲信似乎又急遽增加了。

這讓我感到有點寂寞呢。

雖然孩子遲早要長大,心智和身體當然會愈來愈成熟,但這也表示那孩童特有的可愛氣質會一天一天地消失。

他再來會一步步成長為讓男女都為之心碎的男人。真是令人感嘆。真是個罪惡深重的哥哥。

「飛船已經准備好了。可以馬上出發嗎?」

「嗯,我的事情都辦妥了。」

我已經好好問候過王都廣播局的部長了。

我也跟天破流代理代理師父甘得魯夫、「微光影鼠亭」的安傑爾及芙蕾莎打過招呼。

也跟之前演出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時有了往來的\冰結薔薇(ICE ROSE)劇團的尤裡安團長、他的雙胞胎妹妹露西塔、以及慢慢有了招牌女演員聲勢的夏珞等人見了面。

還趁著到學院外用餐時,問候了因「職業訪問」而成為常客的餐廳「黑百合的幽香」的主廚。

總之,這樣離開王都一個月左右,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沒錯──因為明天起就要放暑假了。

在夜間搭上飛船,預定明天白天抵達利斯頓領地。

這次要按照這樣的行程回鄉。

避開港口人潮雜沓的白天,在空閒的夜晚時段登船──聽說貴人和貴人家的孩子通常會挑定期客船和貨船不營業的夜晚進行移動。這選擇不難理解。

我搭上哥哥那艘設計復古的飛船,一起邊欣賞夜晚星空邊享用紅茶,稍微熬夜聊了一會兒。

關於武鬥大會的事。

哥哥在武鬥大會上大展身手的事。

武鬥大會之後哥哥愈來愈受歡迎的事。

武鬥大會後他收到許多熱情粉絲信的事。

「……嗯,我們該睡了。」

我自認是在聊一些共通的話題,不過顯然都觸動到哥哥的心傷了。

眩目的美貌上蒙上了一層陰影。目送哥哥離開後,我也准備就寢。

不曉得他是到現在#還#忘不了以前收到的粉絲信內容。

還是#又#為了新的粉絲信內容感到困擾。

總之,哥哥的個性十分纖細,希望他別太一個人鑽牛角尖才好。其實他若是願意跟我商量的話,我也會幫忙想辦法的說。

這件事先放一邊。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了。

我預定離開已經完全習慣了的學院女生宿舍一個月之久。

盡管拍攝行程相當緊湊,不過我也為自己安排了些許娛樂,所以還算滿期待第一個暑假的。

我們搭上飛船過了一夜,來到了隔天。

按照預定時間,我們抵達了位於利斯頓領地的宅邸。

「──歡迎回來。」

在幾個月不見的傭人們的迎接下,我們平安地回到了家中。

第二卷 終章

「又回到這個房間了呢。」

隔了好一陣子才回來的房間,看起來跟我離開時完全沒變。

我沒感到特別疲倦,但仍感覺到身體有點倦怠,於是往床上一躺……眼睛閉上後就開始有點睡意,看來我或許真的有點累了。

「要我幫您泡杯茶嗎?」

「好。」

跟著我一起回來的莉諾琪絲熟練地泡起紅茶。很快就要到吃午餐的時間了,所以沒有准備茶點。

雖然有點昏昏欲睡,但也不能一到家就開始睡午覺,所以我懶懶地起身離開床鋪,來到桌邊。

「你不回家沒關系嗎?」

傭人在學院時都片刻不離主人身邊,當然沒有任何空檔能夠回家。

所以有許多服侍貴人子弟的傭人,會趁著寒暑假這樣的長假期間請假回家。

我之前知道有這個習慣後,便問過莉諾琪絲,今天趁這機會又再問了一次。

「我有在跟家人通信,所以沒問題。」

她的回答跟上一次一模一樣。

「而且我很擔心大小姐,實在太擔心太擔心、擔心到一刻都不願意離開您喔。」

這也跟她上一次說的一模一樣。

自從發生黑暗鬥技場那件事之後,莉諾琪絲對我的監視和保護就變得過度起來。

關於這點,畢竟是我自己搞砸的,所以無可奈何。

「而且,我還等著您實現陪睡的承諾呢。」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有陪睡了喔。只是你自己沒醒來所以不知道而已。」

「……可是無論怎麼想都很奇怪吧。如果大小姐真的有睡在我身邊的話,我不可能沒有察覺。」

「是因為你流失很多血液的關系吧。畢竟那時候手腕才被砍斷不久。」

──其實還有我扎實地揍了她肚子一拳,讓她陷入沉沉夢鄉的關系。

「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從那天以來,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莉諾琪絲還是不肯放過我。

老實說,看她對陪睡這件事情執著成這樣,真讓人有點害怕……

這僕人兼徒弟還是老樣子,讓我沒辦法放心。

在宅邸用過午餐之後,時間來到午後時分。

我們幾個來到庭院,哥哥和他的專屬侍女麗聶特對練,我和莉諾琪絲則一起在一旁觀看,時不時出言指導。

哥哥和麗聶特都是使用木劍,所以沒什麼我能插嘴的餘地。

說起來他們都是其他流派的門生,我本來就不該干涉。

而且麗聶特的劍術相當不錯,用不著我操多餘的心。除非他們有要求,否則我不該隨意插嘴。

順帶一提,莉諾琪絲以前也是用劍為主,成為我的徒弟之後才改為專攻徒手。不過現在為了防身,還是會攜帶短劍之類的武器。

我個人是不太在意用不用武器。

我的流派…………雖然有點想不起來,但應該沒有什麼非得遵守不可的招式或動作才對。

印象中,應該是擅長臨機應變、靈活應付各式各樣狀況和對手的風格。

其中也包括使用武器的技巧──所以我才會有用木劍砍斷樹枝之類的技術。順帶一提,我徒手比用木劍還銳利。

──不過話說回來,哥哥和麗聶特的實力都變得比我之前看的時候還進步了許多呢。

「很棒耶,兄長大人,你的實力進步了很多唷。」

「你有時說話真的很高高在上耶。」

這也沒辦法。

算上#前世#的份,我比哥哥年長,實力也比他高強。

──從我還得坐輪椅的時候開始,這座宅邸暑假特有的光景便沒什麼改變,讓我有些懷念。

不過倒是有件事明確地變得不一樣了。

「倪亞大小姐,能請您給我一些指導嗎?」

那就是麗聶特開始會找我討教了。

「等一下,麗聶特,要比的話也是我先吧。」

連哥哥也開始會這麼要求。

──喔,他們都希望我出手、出意見啊。

「莉諾琪絲,你去當他們的對手。」

替師父開路可是徒弟的任務。

於是莉諾琪絲陪哥哥和麗聶特對練。

「──你現在應該縮小踏步的步幅,專注於以劍尖擊中對手的感覺。如果對手是徒手的話,更要善用武器的攻擊范圍。」

我從旁觀察並指導他們如何改進。

不曉得哥哥和麗聶特今後能變得多強呢?

我的暑假默默地多了一項樂趣。

第二卷 後記

大家好,我是南野海風。

《亂世千金倪亞‧利斯頓》來到了第二集。

還是出了呢,第二集。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一再延宕的第二集,終於能夠像這樣送到各位的手邊,填滿各位書櫃的縫隙了。塞在角落也沒關系,還請帶它回家吧。

這次後記能用的篇幅不多,所以不能聊太久。

比如為在第一集後記中寫到「搞不太懂hololive、NIJISANJI之類的是在做什麼」這種招致誤解的發言道歉,或是談談我為了支持某個會回轉的壽司店而採取的行動等等,這種不怎麼重要的話題就先不談了。

啊,不過關於提及V的發言,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我應該好好考慮過措詞後再發言。

南野非常支持活躍於電子之海中的各位妖精們,謝謝你們總是帶給我許多快樂的時光。

擔任插畫的磁石老師,謝謝您這次也繪制了非常美妙的插圖。

總覺得……穿制服的女孩子真的很棒呢。

我覺得非常棒,要是有贊的按鍵可以按的話,我一定馬上爆速連點。超贊。

負責繪制漫畫版的古代老師,謝謝您總是讓我看得非常開心。

算算時間,漫畫的第一集單行本差不多會與這本第二集小說同時期發售。(編註:以下皆為日本出版情報。)

真的很有趣……各位讀者請務必去看看。

責任編輯S先生,這回也受您照顧了。

我想您一定比我還辛苦許多,托您的福,第二集才能順利完成。

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最後,致各位讀者。

多虧大家的支持,第二集才能夠順利出版,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同時要在這裡報告一個好消息,就是第三集也確定要出版了。

倪亞的各種精彩畫面、莉諾琪絲可疑至極的台詞、充滿魅力的配角和沒什麼魅力的配角的活躍表現,還有除了這些之外的各種情節……下一集應該會有這麼豐富的內容吧。

我現在能說的就只有敬請期待了呢!

那麼,我們下次再見。

第二卷 特典 學院生活的開始

「──那麼,明天就要開始上課了。」

在學院生活開始的前一天晚上。

離開老家住進宿舍後過了幾天。

我開始慢慢習慣在這裡的生活。

准備已經很萬全,沒有什麼需要做的。

再來只要跟莉諾琪絲談談今後的安排就夠了。

「我打算讓你在我不在的期間專心練習拳型。」

我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會是莉諾琪絲的空閒時間,她陪同我來到學院是要負責包含家務在內照顧我的生活大小事,所以我希望她能抓空檔進行修練。

「您說拳型……是指大小姐您平常練的那個嗎?」

「嗯,不過那些架式本身沒有什麼含意,所以如果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或想鍛煉的招式的話,也可以不必學我。」

「咦?不照那個架式練習也可以嗎?」

「那些動作只不過是用來鍛煉肉體和『氣』的使用,所以你不必特意模仿無所謂。就算只練習揮正拳也無妨。」

那些只是模糊地留在記憶中的動作。

但我並不認為重復練習那些動作就能變強。

那些動作純粹只是為了鍛煉而做,沒有在這之上的含意。

只要她能好好做到鍛煉「氣」和肉體,我就沒有意見。不過我做的拳型感覺還是最簡單的方式啦,因為能夠鍛煉到身體每一個部位。

「這樣啊……啊、對了,大小姐,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情。」

「嗯?」

「所謂的『氣』是可以強化身體的東西對吧?」

「是啊。」

「那大小姐不使用『氣』的話會是什麼狀態呢?」

啊,是在意這個啊。

不錯嘛,這問題能感受到她對武術和「氣」的興趣。

「就如你所說的,『氣』能夠強化身體能力。單純比較體能的話,莉諾琪絲你當然比我好得多,盡管如此,還是我更強。」

「是這樣嗎?」

「那是當然的啊?就算沒有『氣』,我還是有鍛煉至今的武藝。」

莉諾琪絲似乎還有點懷疑,不過現階段說到這就行了。

「我若要充分發揮武藝就需要『氣』,正確的拳型、傳遞力量的方式、連一絲一毫的誤差都不能有的精密動作……這些要素結合在一起,就能把『氣』的效用發揮到淋漓盡致。

簡單來說,就是光只有『氣』夠強也沒用。」

「……您真的不用『氣』也比我強嗎?」

「當然。」

我在體能上的確輸她一大截。

畢竟這個身體才六歲,肌力當然不可能好到哪裡去。莉諾琪絲覺得懷疑的理由也在這點上吧。

但我說的是實話。

我就算不用上「氣」也很強。使用「氣」的話可以發揮百倍以上的能力,但不用也能輕松勝過現在的莉諾琪絲。

「要試一招看看嗎?莉諾琪絲你可以運『氣』沒關系。」

「咦、咦咦……這不會太危險嗎?」

「哦?那是擔心我的意思嗎?喔~?那你以後要跟我一起做同樣份量的訓練嗎?既然強到有餘裕擔心我,表示你一定跟得上對吧?」

「請讓我試試看,拜託了!」

──於是我讓徒弟用身體上了一課。

「怎、怎麼會……」

莉諾琪絲仰面倒在地板上,愣愣地喃喃自語。

我則從上方俯視這徒弟的臉。

「懂了嗎?武術有各式各樣的形式。力氣不夠也有相應的戰斗方式。」

莉諾琪絲高速揮出纏繞著「氣」的拳頭。

我則是預判她的攻擊,伸腳絆倒她踏出的腳步,以她直線揮出的手腕為支點把她翻倒。凌空劃了挺漂亮的一圈呢。

這是合氣道的一招。應該是。

「只會運『氣』可不夠,不同步鍛煉武藝的話是沒辦法變強的喔。」

「……您剛才是不是在我攻擊之前就閃開了?」

「我只是觀察你的呼吸,順勢做出反應罷了。

武藝之路可是比你想像得要深奧多了,是無窮無盡的喔。」

好啦。

希望這麼一來,莉諾琪絲會變得比以往更努力投入修行。

畢竟都要鍛煉了,不認真下苦功的話可沒用呢。

第二卷 特典 前往利斯頓家

在夜間搭上飛船,預定明天抵達利斯頓領地。

這次要按照這樣的行程回鄉。

沒錯──因為明天起就要放暑假了。

真是的,累死我也。

「感覺終於告一段落了呢。」

「是呀。」

阿魯特瓦爾學院小學部一年級的第一學期結束了。我跟莉諾琪絲一起搭上飛船,在基本上變成我專用的客房稍事歇息後,終於有了點真實感。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了。

近一個月的長假就要開始了──雖然我已經被安排了滿滿的拍攝行程,大概沒辦法過上什麼像樣的休假。

不過,這假期中倒也不是沒有值得期待的事,我只管為了那個樂趣努力就是了。

「才一個學期就發生很多事情呢。經歷第一次上學和住宿生活,大小姐是不是也有不少挺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呢?」

莉諾琪絲說得沒錯。

只不過是短短的一百多天,就發生了很多事。

「比方說你的手被斬斷的事?」

「或大小姐您背著我跑去黑暗鬥技場?」

「那點程度的對手隨便打都該贏吧。」

「那件事可還沒完喔。陪睡,我可還沒忘記。」

就說我已經陪睡過了,這徒弟真是煩人。

「──倪亞。」

當我在客房悠閒度過時,配合著敲門聲傳來一道孩子的聲音。

「去開門吧,莉諾琪絲。」

「是。」

莉諾琪絲打開門,站在門外的人是哥哥倪爾。

「離就寢時間還早吧?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呢?」

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啊。

「真是時髦的邀請呢。」

這是怎樣,不只美貌過人還很懂得說話是嗎?這孩子果然是天生要來擄獲女人心的吧。

「時不時髦我是不知道,不過晚上搭飛船會感覺離星空很近喔。」

離星空很近喔……

老實說我對觀星沒什麼興趣,不過這時間上床睡覺確實早了點。

「也好,難得你來邀請我了,我就去吧。說起來,我一直沒什麼機會跟兄長大人好好聊聊呢。」

我們雖然同樣住在學院的范圍中,但宿舍和學年都不同,彼此有各自的生活,平時也沒什麼特別需要碰面的事。

學期中有見過幾次面,不過都沒空好好聊天。

加上每次見面時旁邊總是有其他人在。

「莉諾琪絲,你可以去休息了。」

我和哥哥之間應該有些只有家人才能聊的話題。

「咦、可是……」

「在航行中的飛船裡不需要護衛吧?」

畢竟船上都是關系人士。

哥哥現在也沒帶著專屬侍女麗聶特,是一個人過來找我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莉諾琪絲似乎有點不滿,但我想稍微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跟她保持一點距離,於是決定留她在房裡。

我和哥哥一起到飛船上的餐廳,面對面坐在靠窗邊的位置。

為了能看清楚星星,室內沒有點燈,從窗外照射進來的星光頗為明亮。

我們請傭人替我們准備了紅茶就離開。

「喔~」

滿天的星星在窗外整片遼闊的黑暗中閃爍,像是打翻了首飾盒似地凌亂而繁多。

這景色的確很美。今天沒有云,所以看得更清楚了。星星啊……偶爾欣賞一下也不錯呢。我感覺我以前似乎也喜歡邊欣賞月亮邊喝酒。

不過比起月亮如何,前世的我大概只要有酒喝什麼都好吧。

「你認得星座嗎?」

「只知道什麼星是指北邊還南邊的程度吧。」

哥哥聽我回答得含糊,不禁笑了。

「你不怎麼感興趣嗎?」

「不好說?」

雖然沒興趣,但哥哥邀請我時說了「要不要去看星星」,所以我至少想賣他個面子。

不過他似乎理解了我的想法,之後便沒再提起星星的話題了。

「這麼說來兄長大人,你在武鬥大會得到第六名對吧。」

「我自認算是很不錯的成績了。」

我也這麼覺得。

年僅八歲的哥哥在中學部學生也有參加的大會中得到第六名,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績了。

「有兄長大人出場的比賽,氣氛都很熱烈喔。」

雖然只是場小孩子的大會,但能看著年幼的孩子一一打敗比他還年長的對象。而且還是長得很可愛的孩子。

我認為這回拍攝到了非常有價值的影像。

無論什麼時候,大爆冷門總是能蔚為話題,實際上也的確引起了熱烈的討論。

「似乎是呢。在那之後有很多人跑來找我說話。但我是沒能進入前五的第六名,我覺得這種半吊子的成績沒有什麼好談論的。」

只有跟自己比才稱得上「不錯」是嗎?

這心態很不錯嘛。我希望他別滿足於現狀,繼續鑽研以求進步。

「說到底要是倪亞你來參賽,肯定能獲得優勝吧?那樣的話肯定不會有人來談論我。」

這倒是真的。

但我沒有欺負小孩的興趣。參加只有小孩子的武鬥大會哪有什麼樂趣可言。

「不過你要是參賽,我就不會報名了。」

很聰明的決定。不過無論被如何期待,我都不會參加就是了。

「還有明年呀,兄長大人。你明年肯定就能獲獎了。」

「明年也會舉辦武鬥大會嗎?我聽說這是滿臨時決定的企劃吧。」

「應該會喔,因為這次非常成功,沒道理不繼續嘛。」

實績就是通往下一步的階梯。

好不容易取得的成果,怎麼能白白浪費。當然要充分利用,為\魔法影像(MAGIC VISION)的宣傳活動創造效益。

「比起那個,兄長大人,你的女性朋友應該有增加吧?有沒有惹哭人?」

「才沒有……雖然的確有變多。」

果然增加了啊,我就知道。畢竟他在武鬥大會露臉,大大增加了曝光度。

「怎麼樣?交到女朋友了嗎?有沒有女友候選人?還是已經腳踏兩條船了?」

「女朋友對我來說還太早了啦……」

畢竟才八歲嘛,我也覺得還太早了。

但若是哥哥的話,即使現在就交到我也不意外。就算有兩、三個女朋友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但要是現在就不只兩、三個的話,我會很擔心他的未來。

……想矯正這方面的觀念的話,現在就該開始。在他還沒開始玩弄女人之前。

不過聽他這回答,感覺還不用擔心。你可要保持這正直的心態長大喔。

「那個大會的影像會在全阿魯特瓦爾王國內播放對吧……」

「嗯?」

「我有點在意世人的反應。大會在學院裡雖然還算有話題性,但在學院外不知道是如何。」

說著這番話的哥哥表情看起來很擔憂。

我猜得到理由就是了。

「粉絲可能又會增加?」

「……」

「可能又會有粉絲信寄來?」

「我們換個話題吧。」

畢竟這些粉絲、粉絲信,就是哥哥想遠離魔法影像的理由。

粉絲信總是會有些字裡行間透露著成年人的慾望、或是看了會讓小孩子的心靈受傷的內容。

我是不在意,但個性纖細的哥哥承受不了。

「沒問題的,兄長大人,只要變得強到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輕松反擊就行了。有力量就能保護自己,有力量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你就盡管追求力量吧。」

「力量?……也是,雖然現在都靠倪亞你在支撐魔法影像的工作,但我以後也想幫忙。」

他看著星空的側臉透著孩童的稚嫩,卻隱約帶著凜然的氣息。

是令人感受到決心的表情。

「──我得變強才行呢。不只是身體,內心也是。」

嗯,非常可愛。

「我勸你最好早點定下對象喔?我是說真的,不開玩笑。」

「你指什麼?」

結果沒有自覺才是最大的問題吧。

「……不過等明天回到家時,大概……已經有粉絲信寄到了吧……」

啊,他的側臉蒙上了一層陰影。

懷舊造型的飛船在夜空中緩緩游動。

明天我們就會抵達利斯頓家了。

第二卷 插圖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圖源:拉菲

掃圖:linpop

錄入:kid

修圖:擼管娘

利斯頓家的庭院無論何時觀賞都十分美麗。

盡管我對花花草草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不過有空時像這樣眺望一會兒也不錯。

兩年前園丁為我種下的虎無之花在庭院中盛開,順利達成它的使命。據說自那之後,每年到了季節便會重新栽種。

「像這樣與您一起在庭院中散步,就會想起大小姐還乘坐輪椅時的事呢。」

我們把行李交給老管家傑澤,悠閒地在庭院中散步時,莉諾琪絲這麼對我說道。

「是呀。」

在我還得坐輪椅行動的那段時間,每到好天氣的日子,她就會帶我到庭院散心。

明明離開利斯頓宅邸還未足半年,我竟開始有種懷念的感覺,甚至覺得在宅邸生活的日子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這就表示我在學院的住宿生活的確相當忙碌吧。

我在住進學院的宿舍後,仍舊為了魔法影像(MAGIC VISION)的工作而操心。

畢竟事關利斯頓家的財政問題,在忙於拍攝行程之餘,還得構思新的企劃案。

為了沒辦法靠拳頭解決的問題,總是忙得焦頭爛額。

「唉……」

我嘆了口氣。

一想到從明天起又得投身於無法靠拳頭解決的拍攝行程之中,就讓我感到憂郁。

住宿生活非常忙碌。

而這個暑假大概也差不了多少。

大人們肯定想著終於盼到我放暑假,毫無顧慮地用拍攝行程把我的時間給安排滿了吧。

「我猜您能悠閒度過的,大概只有今天一天吧。」

我才剛剛從王都回到老家。

現在正在打發午餐前的空檔。

「記得老爺寫給您的信上說到,等您回到利斯頓家後便要馬上進行拍攝了呢。」

的確是這麼寫著呢。

「你覺得會有多少拍攝?」

「考量到您現在平時得住在宿舍,能拍攝的時間相比入學前少了許多,加上應該會想趁暑假多拍點素材慢慢用,我想行程多半會相當緊湊?」

……我想也是。大概會緊湊到一點縫隙都沒有,多到讓我厭煩吧。

盡是些沒辦法靠拳頭解決的案件,真累人。

「不過您想想,至少廣播局承諾暑假的最後五天會讓您放假不是嗎?一起努力到放假吧,大小姐。」

沒錯。

暑假的最後五天不會安排拍攝,會是名符其實的休假日。

我不久前便跟父親交涉成功。

已經安排暑假的最後五天,會和希爾德朵菈及蕾莉亞蘿德一起在王族所有的浮島上度過。

也就是說,那幾天是真正的度假。

聽說島上只安排最低限度的人手,是個相當安靜、能讓人好好放鬆的小島,而且稍微走遠些就有地方隨我盡情修行、發洩。重點,能盡情發洩。據說附近還有地下城,要是有機會真想偷偷進去瞧瞧。

我要在這個夏天毫無後顧之憂地盡情鍛煉。

鍛煉自己,還有我的徒弟莉諾琪絲。

在那之前就努力拍攝吧。

屬於我的暑假時光,還要再多等一會兒才會到來。

第三卷 第一章 休息不了的暑假

在太陽還燃燒著遠方天色的傍晚時分。

「倪爾!倪亞!」

「歡迎你們回家!」

當我邊跟哥哥聊天邊坐到桌邊等待晚餐上桌時,出去工作的父母趕回家中跟我們團聚。

這時間比他們平常回家還早了一點。

看來是為了至少能跟放假回家的孩子共進晚餐,特地提早下班趕回來的。真是對疼愛孩子的父母。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們回來了。」

「很高興兩位都別來無恙。」

我與父母時隔數個月再會,兩人都沒什麼改變……不過他們看起來似乎有些疲勞,「氣」的循環有點凌亂。

趕上晚餐時間的父母也坐到桌邊,開始利斯頓一家久違的團聚。

我們能聊的話題很多,然而主要果然還是圍繞在武鬥大會的轉播上。

學院內部的影像──拍攝的是禁止外人出入的孩子們的生活空間,雙親為人父母,同時也是魔法影像的從業人員,自然非常關心。

那場大會轉播屬於實驗性質,不確定以後會不會繼續,然而很顯然他們都已經很期待能看到下一場大會的影像。

由於決定權並不在我,所以我不好說什麼,不過這次的企劃結果非常成功,就我個人而言,也認為沒有理由不繼續進行下去。

「你只差一點點就能得獎了呢,倪爾。」

曾經也是個男孩的父親,對於兒子在大會上的表現感到很驕傲。

武鬥大會的前五名能夠上台領獎,這回表現活躍的哥哥最後很可惜地止步於第六名。

然而三年級和六年級的體格就已經差很多,而且這是也有中學部學生參與的大會,哥哥以小學部三年級的年紀,打出這樣的成績可說是很不錯了。

父親的贊賞,也包含這部分的原因吧。

「倪亞的工作表現也非常棒喔。」

母親也以家長身份公平地對待我與哥哥,在這時提及我的表現。

我沒有報名比賽,在這次大會負責采訪和其他雜事。

盡管我沒有出現在賽場上,不過算上選手介紹等等的拍攝,實際出現在影像中的時間比哥哥還長。我是覺得自己沒做出什麼值得被稱贊的表現啦。

「我只是在做平常做的事情而已。比起我,請盡情稱贊兄長大人吧。你們也都看見他的表現了對吧?他非常努力對吧?兄長大人真是太棒了。」

「……好了啦,倪亞……」

喔,難得看見哥哥害羞的表情,搭配上他生來的美貌真是破壞力超群。也難怪以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為首,宅邸傭人們全都看得心動不已。

「這樣啊,那我可得好好稱贊一番呢。」

「就是呀,我們利斯頓家的繼承人真是年輕有為。」

「不,真是的,請別這樣……」

我已經不是會想要搶著被父母稱贊的年紀了,希望父母連我的份好好寵溺哥哥。

時隔好幾個月,一家人再度團聚。

父母在餐桌上稱贊自己孩子的和平晚餐時間,以及內心稍微拉開了點距離靜靜欣賞的我。

這樣的時光也挺不賴的。

我們一道道享用完晚餐的菜色後,口感很像慕斯的甜點送上餐桌來。

「倪亞,你的暑假行程已經安排好了嗎?」

看來前面的話題告了個段落。

父親現在的發言不是家人間的閒聊,而是關於工作的事。

「我聽說從明天開始每天都有拍攝行程──對吧?」

「──是的。由於把預定全都往前推了些,所以至少這兩周間的安排都非常密集。」

我的拍攝行程現在由莉諾琪絲負責管理,當我向隨侍在身後的她確認時,得到肯定的答覆。

這行程多半是為了拍攝用於暑假結束後──要於秋冬兩季播放的「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而安排的。

不過聽這個感覺,顯然父母現在也並未介入我的行程安排的樣子。

父母是利斯頓領地魔法影像廣播局的局長兼經營者,並不負責攝影及企劃相關的業務。

正確的時程表大概要等明天參加拍攝時才會告知我們。

「你難得回來,卻完全沒有時間好好休息啊,不用那麼努力工作也沒關系喔?」

「請不必放在心上,我是自願的。」

而且,是我要求把預定提前的。

這次暑假預定前半完成在利斯頓領地內的拍攝,接著前往蕾莉亞蘿德的老家席爾瓦領地留宿幾天,然後前往王都。

目前還沒收到詳細內容,不過之前和她們約好要參與這兩處領地的節目。這部分有事先拜託調整了,所以應該會安排好能配合的行程吧。交給大人們去傷腦筋。

然後是暑假的最後五天。

飽含著我對假期的所有期待。

──最後的五天要搭希爾德朵菈的便車,到她預定度假的浮島一起度過。

我絕對要在那幾天好好休息玩樂、大吃大喝大吐、盡情修行鍛煉。

這行程任誰都絕對別想變更。

據說那座由王族管理的私人用度假浮島很安靜、沒什麼人,島雖然不大,但似乎有座地下城。

這回說不定能去探索地下城。

不,就算不能探索也沒關系。

總之,我差不多想親手屠殺魔獸了。

雖然不確定這副身體現在的能耐,但我很想試著認真揮拳看看。

自從我成為倪亞‧利斯頓以來,還沒有任何機會動真本事,以魔獸為對手的話,不小心痛毆致死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當然這只是「要是有機會就好了」的淡淡期待。

畢竟太過期待只會讓自己失望,我這輩子已經失望過好幾次了。

「詳細的行程確定後會再通知你們的。」

「嗯,拜託了。」

「話說回來,兄長大人你偶爾也該來陪我拍攝一下吧?」

「……嗯!?」

我把話題拋給一臉事不關己地吃著慕斯蛋糕的哥哥。喂喂喂,你怎麼好意思置身事外,魔法影像可是利斯頓家的家族事業耶,給我振作點啊,繼承人。

「不,我還是算了……之前大會的重播最近都還在播呢,我暫時不想再上鏡了。」

是因為粉絲信嗎?

果然是又收到充滿尖銳話語的粉絲信,心靈受到打擊了嗎?

也罷,我本來就不覺得他會答應。

「不用出鏡,只是陪同我出席也可以呀。如果你沒有安排的話,就當作觀光跟我一起去繞繞怎麼樣?去平常不會去的地方還滿好玩的喔。」

「……這樣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

父親看著陷入沉思的哥哥倪爾,暗暗地吐了口氣,母親則頂著沒停過的微笑默默在一旁觀望。

──你太天真了,哥哥。

只要把人拐到現場,到時候想怎麼拍都行。

當你抵達現場的瞬間,一切就由不得你了。在工作現場,「只是跟著來而已」這種藉口可是行不通的。

眼見父母明明看穿我的心思,卻仍不發一語──表示他們默認這也是孩子長大成人必須經歷的過程吧。

大人是會拐騙小孩的生物。

有時作法十分巧妙,有時則相當明顯。

雖說在看穿其用意後仍甘願上鉤才稱得上氣魄……不過要求一個十歲小孩辦到這點還是太苛刻了。

然而,我希望他能從經驗中學習。

瞭解到大人是會騙人的。

瞭解世上有些事情,從你參與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太遲了。

為了確保今後的人生不至於因為受騙,而碰上無可挽回的後果。

「那我先去休息了。」

我待話題告一段落後起身。

因為利斯頓家一家人久違團聚的關系,悠閒享用到最後一道甜點的晚餐時間拖得比平常更久。

正確來說,從父親詢問我工作行程的話題之後,便愈聊愈遠。

我和哥哥在晚餐後只需要洗個澡便能休息,父母可就沒辦法了。兩人都從外面趕回家後直接上餐桌,到現在還穿著工作用的套裝。

考慮到他們要用完餐才能好好更衣梳洗,耽誤太多時間也不好。畢竟兩人本來就已經面帶疲憊,撐著身子會影響隔天的精神。

「啊,倪亞,我這幾天會叫班德裡歐過來,他好像想跟你談談企劃的事。」

「好的,確定時間後請知會我一聲。」

我與父親最後說完這段話,便帶著莉諾琪絲回到自己房間。

「──那麼大小姐,我們來做作業吧。」

……也是。

為了暑假的最後五天能放心度假,我得每天認真寫學院出的暑假作業,把可能影響休假的因素全部消除。

作業都是幼童程度的內容,所以我基本上都懂……可是我果然還是不擅長動腦。

不如說我就是因為討厭動腦子,才會潛心追求能一擊必殺、瞬間打敗任何對手的力量……

想不到到了這輩子會被要求動腦。

前世窮極一生追求武藝,這回卻得鍛煉腦筋啊……真是的。頭錘破壞力超群,頭殼裡裝的東西卻弱得很,真是諷刺。

「我很喜歡一臉不情願卻沒選擇逃跑的大小姐喔。」

「我倒是很討厭一臉擺明不會讓我逃跑的莉諾琪絲。」

「這都是為了大小姐好。」

「你知道什麼叫好心作壞事嗎?」

「您就別跟我拌嘴了,快點開始吧。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唷。」

我居然被自己的徒弟敷衍了。她甚至早早准備好魔晶板,開始看起我被下禁令不能看的節目,還配茶搭甜點,完全就是在放鬆,無視埋頭跟作業奮斗的我……你這徒弟對師父未免太不尊重了吧,給我尊師重道。是說這畫面也太莫名其妙,怎麼會是侍女在一旁休息,身為主人的我卻在寫作業啊。

……算了,想再多也沒用。來寫吧。

就這樣,暑假開始了。

才一開始就必須做比在學院上課時多出兩倍的工作。

雖然我有做好覺悟應該會變得很忙,可現實還是忙得超乎我的想像。

當我拿到具體的行程表時,心裡忍不住這麼想。

這是存心要搞死我吧?

──兩個星期內要拍完三十二檔……?

我的確說希望工作盡量安排在暑假的前兩周,但哪有人把時間擠成這副德性啊。

班德裡歐那傢伙……長相煩還不夠,弄這什麼殺人般的行程來整我……

就算一天拍兩檔,精神上就已經很操勞了。

看這行程,一天連拍兩、三檔都不在話下吧。

我抓準班德裡歐跟拍的時間,對他拐著彎諷刺兼抱怨後,那傢伙竟然頂著那張厭膩的臉開朗地大笑。

「──哈哈哈,倪亞的話一定沒問題啦,反正你這麼可愛。」

害我久違地有股想無視良心直接開扁的沖動。

真想下盤一腳讓他失衡然後直接正拳打扁他的鼻樑。

最後安撫似地加的那句「反正你這麼可愛」也讓人很火大。

因為太火大了,所以我鍛煉莉諾琪絲時比平常還嚴苛兩成。要恨就去恨班德裡歐吧。

從一大早到傍晚進行拍攝,回到家就鍛煉和寫作業。

有時也必須在外景地過夜。

我忙得完全沒時間懷念學院生活,慌慌張張地度過每一天。

在我累到直接放棄去數到底過到第幾天的某一天。

班德裡歐和下班回家的父母一起來到宅邸──順帶一提,這天好像是暑假第六天的樣子,我已經懶得去數了,只想快點結束。

我想起父親的確提過說要開企劃會議,一邊應父親的要求前往客廳。因為光是聽見班德裡歐的名字就讓我滿肚子火,所以我把哥哥也一並叫上,打算趁勢找機會硬拖哥哥入鏡。要恨麻煩去恨那個長相濃膩的傢伙。

上一次這些面孔齊聚一堂開會,已經是兩年前左右的事了吧。

為了向眾人報告我恢復健康而第一次演出魔法影像。

在那之後,我收到了「今後要不要繼續演出」的邀請。

我們在利斯頓宅邸客廳開過不少次會議,不過之前開會時,人在學院過著宿捨生活的哥哥並不在場。

我看著客廳中的人,突然感覺有點懷念。

仔細一看,大家就坐的位子和隨侍在側的傭人,也都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我想請你從這裡面選出想做的企劃。」

班德裡歐頂著教人煩躁的愉快表情,從公事包中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擺在桌上攤了開來。

「最少要選三個,你想的話多選點也可以喔。」

……喂喂喂,這些該不會全都是企劃書吧……?

等等,他剛才說最少要選三個……是要在我現在就已經擠滿的行程裡塞更多工作嗎……?

「班德裡歐先生。」

「嗯?」

「去外面一下,我們單獨聊聊好嗎?」

用肢體語言聊。

我現在只想用名為暴力的語言跟他交流。

「哈哈哈,真是誘人的邀請,不過你的父母絕對不會允許的,所以還請容我推辭。比起那個,我們來繼續談談開心的工作吧。」

會開心的只有你這傢伙而已!可惡!讓我揍他!我想揍扁他那張厭膩的臉!

……算了,做就做。

反正我再怎麼抱怨,工作跟作業都不會減少。

這回決定多加上三檔拍攝內容。

第一項──「和倪亞‧利斯頓玩你追我跑!~我家的狗狗跑得更快~」。

這個企劃似乎是看我以前去牧場拍攝時,曾跟牧羊犬玩樂,結果我比牧羊犬更快撿到球而想出來的。

「我家的狗狗跑得更快」、「比倪亞跑得更快」──

廣播局收到了很多這種內容的信,於是衍生出「那就讓他們比比看吧」的想法。

「這個企劃內容的話,兄長大人也能參加吧?反正只需要跑步。」

「你加油吧,倪亞。」

第二項──「與冰結薔薇(ICE ROSE)劇團的雙生王子一起在王都觀光」。

自我第一次參與舞台劇演出『墜入情網的女人』以後,冰結薔薇劇團便愈來愈受歡迎。

聽說有許多狂熱粉絲不斷投書,強烈要求想要再次在魔法影像上看見雙生王子……尤裡安團長和其妹妹露西塔的英姿。

「廣播局聯絡冰結薔薇的尤裡安團長詢問演出意願時,他說他們不熟悉魔法影像,所以不能答應單獨演出,但如果是跟很熟悉演出的倪亞一起的話,就可以試試看。」

我考慮到自己跟他們兩人認識,加上對彼此都滿熟悉的,實際拍攝應該會很輕松,所以就答應了。

「這個的話,兄長大人也……」

「我會替你加油的,倪亞。」

然後是第三項──「醫院探訪(標題暫訂)」。

這是因為我以前長期臥病在床的關系,使得許多病人寄粉絲信給我,所以在初期的階段就提出了這個企劃案。

原本出於顧慮我的病情和康復狀態而延後……結果錯失機會,一晃眼就過了兩年,到現在才又被拿回來討論。

因為要是我康復後馬上去醫院慰問,結果又立刻病倒的話……說不定反而會剝奪現在正與疾病奮斗的人的求生欲。

所以直到我的身體狀況能百分之百安心地宣稱「我現在很好!已經完全克服病痛了!」為止,這企劃一直被冷凍著。

畢竟兩年前這副身體還很消瘦,任誰來看都是很虛弱的狀態,所以大家都覺得必須多觀察一陣子才行吧。

「兄長大人,我覺得這個企劃兄長大人也應該一起做。」

「你要加油喔,倪亞。」

「不可以,雖然我也會一同出席,但這可是領主兒子兼利斯頓家族繼承人的工作,換句話說就是利斯頓家的公務。」

「……知道了,我做就是了。」

盡管一開始是出於洩憤才拉哥哥來開會的,不過我認為這個企劃真的應該讓他來做。

於是就這樣,確定要再另外增加三檔拍攝。

「還有其他想試試看的嗎?比方說這個怎麼樣?」

「我真的要揍人了。」

本來就已經預定要拍三十二檔了。

只是再加三檔,就已經讓我忍到極限了。

現在居然還想繼續見縫插針,想都別想。

趁我在父母面前還擠得出笑容的時候,煩人的傢伙快點給我滾回去。

「能被可愛的倪亞打,叔叔反而很榮幸呢。然後啊,關於這個企劃……」

──我都說到這地步了,這男人居然還不退讓……看來他強健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吧。很會軟硬兼施,工作能力又好。

可惡,要不是父母在場,我至少能洩露點殺氣嚇嚇他。

不過總之,我遲早會痛扁他一頓。

我有准備台階給你下了。

是班德裡歐你自己不領情。

這個仇我是不會忘記的。絕對不會忘記!

我現在已經很習慣拍攝工作了。

畢竟參與這麼久了,要不習慣也難。這麼說或許不太好,但老實說,後半段行程我基本上已經放棄思考了。

因為認真動腦的話,感覺根本耐不住這種苦行,腦子裡哪根筋會不小心斷掉。說不定會一個不小心就任憑沖動上去揍扁那個濃膩臉。

不過,繁重的拍攝中也有開心的部分。

就是有狗參與的企劃。

這是看見我跟狗從玩樂變成賽跑的模樣,而發想出來的企劃。

一開始介紹狗狗和飼主。

拍攝一段狗狗帥氣的模樣,以及展示其優良的運動能力。

再拍攝一小段狗狗跟我玩耍的可愛模樣。

然後讓狗狗跟我賽跑。

──老實說,活動身體的拍攝十分輕松。

來到戶外寬闊的地方放心邁開步伐奔跑的感覺,真的很舒服。硬要說哪裡美中不足的話……就是比賽對手能跑得再快些就更好了。

拍攝的最後因為不管比幾次都是我贏,讓飼主和狗狗都有點不開心的樣子……但這應該不算是我的問題對吧?誰教狗狗跑得不夠快。

放棄思考所進行的後半拍攝行程中,唯一讓我留下印象的就只有這個。

兵荒馬亂的兩個星期眨眼間過去。

終於迎來了這一天。

「──以上,謝謝大家,乾杯!」

許多人隨著父親的問候一起舉杯,我也舉起裝著果汁的玻璃杯示意。

宴會在使用魔法飄浮於空中的燈光照射下,氣氛和樂地開始。

今天是只有自己人參加的派對。

平常沒什麼機會打到照面的利斯頓家專屬廚師,現在站在設立於室外的鐵板烤架前烤著肉和蔬菜,傭人們忙碌地四處走動,為來賓遞送食物和飲料。

我的工作……還不算結束,不過家人以慶祝我拍攝殺青為由,今晚在利斯頓家宅邸的庭院中舉行一場燒烤派對。

父母雖然說想帶我和哥哥一起去旅行,無奈彼此都行程繁忙,搭不上時間。

為了至少留下一點與家人相處的回憶,便提議舉辦這場燒烤派對。

原本只考慮自家人參加,但我覺得既然是以「慶祝我拍攝殺青」為由,那麼其他人的工作應該也算告一段落──於是出於我的提議,除了家人以外,也決定邀請相關人士來參加派對。

所謂的相關人士,指的當然是利斯頓領地廣播局的人。

參加的人有現在跟我的關系說不定變得比跟父母更親近的攝影組,以及那個討厭的班德裡歐。

還有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平時根本不會見到面的企劃部及編輯部的工作人員也都來了,所以派對規模變得十分大。

順帶一提,廣播局有許多員工是平民出身,所以這場派對不似平常貴人階級那樣講究形式排場,反而建議大家以輕松的打扮出席,也允許攜家人一同參與,因此也來了一些小孩。

因此,這場只有自己人的派對,也可以說是身為組織領導者的局長為了慰勞員工而舉辦的聚餐。

在經歷了兩個星期滿上加滿、意圖殺死人的嚴苛行程後,好不容易盼到這一天到來。

因為那個煩人傢伙厚臉皮地又給我增加工作,害我最後總共拍了三十七檔。

兩個星期內拍了三十七檔。

簡直是地獄。

忙到我連最一開始拍了什麼都不記得,滿心只有對班德裡歐不斷累積的怨氣,心理層面呈現有點不太健康的狀態。

這兩周的工作量,真的是異常到我忍不住要懷疑他是不是有意要弄死我,就算是大人八成也會受不了。

我對自己的體力算是有點自信,但該說是心情還是思考能力呢……總之,無法像肉體那樣盡情鍛煉的精神層面大受影響。

雖然我總是期待能來場賭上性命的死鬥,也滿喜歡只要瞬間做錯一個判斷就會致命的極限狀態……不過這回跟那不一樣,是在另一種意義上精神力被一步步削弱的感覺。

與此同時,我有多忙,也就表示與我同行的攝影組有多忙。

因為他們的忙碌程度跟我成正比。

而且他們的工作當然不是只有負責我的拍攝行程,其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就跟我必須寫暑假作業一樣。

這麼想想,他們說不定比我還累。

「──倪亞!結束了呢!終於結束了呢!」

別哭啊,化妝師。一起經歷這次地獄的我完全能體會你的心情,看你哭會讓我也想跟著哭的。你打算在派對上逼我哭嗎?

「──結束了!我還活著!倪亞,我們都活下來了呢!」

別哭啊,攝影師……我們的確都以為自己會死在現場,不過我們都撐過這以為會被工作操死的兩周了喔。

「──嗚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我終於能回家了……」

別哭了,導演……辛苦你了,回去好好跟女兒團聚吧。

回過神來時,這段時間一起四處征戰的攝影組的大人全都圍到我身邊來,有些眼睛泛淚,有些低頭落淚,有些嚎啕大哭了起來。快住手,我也要哭囉。我可要哭囉。我真的要哭囉?

……結束了呢……

……真的、真的,終於結束了呢……唔,眼睛都要冒汗了……

兩周拍三十七檔到底什麼鬼。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被指使著做這做那忙得昏頭轉向搞得我什麼都不記得。

「……班德裡歐──」

我低語道。

就像是最初沾濕地面的第一滴細雨般的我的低語。

「「──絕對不可原諒。」」

攝影組的大家接在我的後頭異口同聲地說。

──我們就是靠著這句魔法一般的話語,撐過那殺人般的嚴苛行程的。

感到痛苦的時候。

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感到痛苦但就是很痛苦的時候。

毫無理由想哭的時候。

突然間非常想跟家人團聚的時候。

當心底湧起想拋下一切逃跑沖動的時候。

絕不放過臨陣脫逃者、不允許有人獨自解脫,所有人群起攻之的時候。

彷彿聽見理智破碎的聲音,忍不住想尖叫的時候。

我們都靠著對班德裡歐的怨懟撐了過來。

──誰要原諒,怎麼可能原諒那傢伙。

「嗨,倪亞!辛苦啦!」

那傢伙來了班德裡歐頂著那張濃膩臉來了好想揍他這張臉真是有夠煩!揍飛他!

「……哈哈哈,我們晚點聊吧。」

他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勁……應該說大概是發現包含我在內,週遭的人全都用充滿憤恨的眼神看向他,讓他立刻轉身就跑。又或許是因為看見大家都在哭而決定暫時撤退。

──絕不原諒,絕對不原諒那傢伙。

今年夏天,我與攝影組締結了牢固的羈絆。

大家對班德裡歐的怨恨都堆積得像座山那麼高。

先把剛剛那個九成認真的玩笑話擺一邊。

我在利斯頓領地的拍攝就此告一段落。

雖然現在對班德裡歐恨得牙癢癢,不過畢竟是我自己答應並做完的事情。不然我早就已經不由分說地動手制裁他了。

理由是因為我同意他說「現在正是推銷的好時機」的見解。

從日前武鬥大會轉播後,魔法影像的支持率便大幅增加。

以往大眾從未有機會見到的學院內部影像,以及自己家孩子就讀這學院的事實。

這兩個要素開拓了至今未能觸及的客層。

情況正如希爾德朵菈所推測,或者說如同她所希望的一樣。

家中有孩童在學院就讀的父母現在都十分關注魔法影像,並且實際帶動了魔晶板的銷售。

班德裡歐認為應該把握時機,大舉推出如今正在就讀學院的兒童──倪亞‧利斯頓的節目,刺激有開發潛力的市場。

於是就有了殺人般緊湊的三十七檔拍攝行程。

就算不為這個理由,我下一次回來也得等到寒假,的確有必要多拍攝一些內容做庫存。

只是這兩周真的塞得太過頭。

當然無論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打算放過他就是了。

雖然在利斯頓領地的拍攝到此為止,不過明天前往席爾瓦領地後,也已安排了幾項拍攝。在那邊結束後則預定前往王都。

想來對方再怎麼樣也不敢又要求我拍三十七檔,所以我現在心情頗為輕松。

──難得的派對,一直哭哭啼啼的就太浪費了。

我對和我一同在地獄走過一遭的攝影組說「請好好享受派對吧」之後,便與他們暫別。

好了,我也暫且忘掉班德裡歐的事,好好享受一下吧。

……趁現在人來人往的,桌上少支酒應該也不會有人發現吧。不如摸走一支回去偷偷享用好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不,正確來說是從我獨自行動的那一刻起,便開始被各式各樣的人搭話。

主要是平常不會見到面的企劃部和編輯部的人。一開始先是普通的問候,說著說著總免不了轉到工作上去。

「──倪亞,你跟狗狗一起入鏡的企劃很有趣呢。」

「──是啊,我也拍得很開心。如果觀眾反應不錯的話,做成系列節目或許也不錯。」

「──不錯耶!跟來自各地的毛茸茸動物嬉戲玩耍的美少女……一定很賣座!」

那樣的話,嬉戲的畫面最好在賽跑之前先拍呢。因為賽跑後狗狗常常會變得很討厭我。

跟平常難有機會碰面的部門員工聊天。

再與零星又遇到的攝影組員工繼續不停說起班德裡歐的壞話。

在一旁揚起嘴角望著被年長女性包圍溺愛的哥哥。

就這樣度過暑假期間於利斯頓家的最後一個夜晚。

嗯,還算是滿開心的啦。雖然沒能喝到酒。

然後時間來到派對的隔天。

我和表明「待在家裡也只會讓父母多費心而已」而希望同行的哥哥倪爾一起,帶著莉諾琪絲前往席爾瓦領地。

「……小倪亞要來了……小倪亞要來了……」

席爾瓦家的早晨的餐桌上,次女莉庫爾碧塔今天也在看著魔法影像中的倪亞‧利斯頓唸唸有詞。

她的表情就像是被什麼逼迫著似地顯得侷促焦急。

莉庫爾碧塔是倪亞‧利斯頓的粉絲。

雖然她是個會毫無顧忌地用猥褻視線上下打量年幼孩童、一點都沒有要隱藏自己下流心思的心術不正的混蛋。

不過她仍是倪亞的粉絲。

不,不如說──正因為有著自己是骯髒邪惡混蛋粉絲的自覺,才更令她感到焦慮。

我這種骯髒邪惡混蛋貧乳,怎麼能隨便出現在渾身散發純潔光輝的她的眼前。

我這種骯髒邪惡混蛋貧乳但又暗自覺得這正是自己魅力所在的卑鄙人類,怎麼能厚臉皮地映照在不識人間污穢的少女的視網膜之中。

──大約十天前,麼女蕾莉亞蘿德回到了席爾瓦家宅邸。

她在當天的晚餐時,說出了一句充滿沖擊的話。

「父親大人,倪亞會照預定於兩周後過來。我已經獲得她本人同意了,請無須顧慮地安排她參與拍攝吧。」

「咦!?」

年邁父親好像在說些什麼,但比起那些,有對莉庫爾碧塔來說更重要、更不可忽視的部分。

「小~倪亞要來這裡!?來這老頭的宅子!?」

「…………」

老頭宅子的主人──老頭本人維克森‧席爾瓦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的二女兒……最後還是默默閉上嘴,把視線轉回蕾莉亞蘿德身上。

「她要來喔。咦?我有提早寫信通知父親大人啊。」

「父親大人!我怎麼沒聽說!……咦!?姊姊大人知道這件事嗎!?莉莉宓也知道!?」

對生性陰沉濕黏執拗的次女莉庫爾碧塔來說,這算是拚命扯嗓的音量了。

在看到長女菈斐茵和跟麼女一起回到家的三女莉莉宓聽完卻毫無反應的模樣,次女察覺到原來只有自己不知道這件事。

然而好好冷靜思考的話,便會發現這當中沒有任何問題。

倪亞‧利斯頓來訪的時間不是明天或後天,而是兩周之後。

在這個時間點得知此事,也不算特別晚或是特別突然,是個沒有任何問題的正常通知。

可是對禁不住心慌意亂的次女來說,重點根本不在時間早晚。

維克森看著這樣的她,說了一句。

「你也該好好跟人家打個照面了。」

席爾瓦家與利斯頓家因為同樣參與魔法影像事業而有所交流。

現在除了次女以外,所有人都和利斯頓一家全員見過面,也正式打過招呼。

雖然不清楚次女是基於什麼原因不跟倪亞‧利斯頓見面,但就維克森來說,他認為這作為貴人家女兒實在很不得體。

長女與次女連個對象都沒有,婚事遲遲沒有著落,甚至對於結婚沒表現出半點著急或積極態度也很不像樣。

盡管維克森很希望她們作為貴人家的女兒多用點心,不過他也明白現在不是注重那些的時代,所以也就罷了。

但對方對席爾瓦家照顧有加,身為家族的一員,連個正式問候都沒有怎麼行呢。

從成立魔法影像廣播局的階段開始,利斯頓家就不遺餘力地幫了許多忙,現在也經常讓他們咨詢拍攝或企劃等問題。

是絕對不能隨意對待的對象。

「不只是倪亞‧利斯頓,我們家今後也會跟利斯頓家有諸多往來,你身為席爾瓦家的一分子,至少該盡到最基本的禮節。」

更不用說──

倪亞‧利斯頓既是麼女的同學,更是以幼齡之身投入魔法影像相關工作的同行。

具備如此身份的倪亞‧利斯頓,將作為麼女的友人拜訪席爾瓦領地。

她還願意參與席爾瓦領地廣播局的企劃。

當他出於謹慎向利斯頓領領主歐魯尼特‧利斯頓確認此事時,對方回覆說「酬勞給個心意就行了」。

老實說,他一時之間有覺得還要收錢嗎──不過仔細想想,有支薪的話,自己這邊會比較好做事。

拍攝時肯定需要要求倪亞‧利斯頓配合很多事情。

要是讓她覺得「我都免費參加了還要求那麼多」的話,場面會很難堪。

──所以歐魯尼特‧利斯頓「酬勞給個心意就行了」的回覆,的確是最適合的處理方式。

這些是十天前發生的事。

「你也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吧?」

長女菈斐茵看著隨著倪亞‧利斯頓來襲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而壓力倍增的次女,一臉無奈地勸道。

「可、可可、可是可是!我這種骯髒邪惡混蛋貧乳但又暗自覺得這正是自己魅力所在的卑鄙下流臭人類,怎麼能隨便出現在不識人間污穢的小倪亞的視線裡呢!」

「啊啊?……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姊姊大人你為什麼不否定!?」

因為在場沒人覺得有反駁的必要。

──家人們就算心想「啊,原來滿有自覺的啊」、「原來真的表裡如一啊」也不會特意說出來。就算「原來你不是只會逞口舌之快而是有自覺的變態啊」都嘴邊了,也一樣會吞回去。

「我不是要應和父親大人的話,不過我也覺得你不趁這次跟她打個照面的話,以後只會愈來愈尷尬喔。

可以想見這次拜訪只是個起頭,今後倪亞大概時不時就會到我們這裡來玩。具體來說應該會是在夏季、冬季和春季的長假吧。

對吧,父親大人?」

因為沒有什麼需要否定的理由,所以維克森點了點頭。

「我也希望以這次拜訪為契機,今後定期招待倪亞‧利斯頓來我們領地作客,所以這回會為這個目的大方地熱情招待她。畢竟我們席爾瓦領地中也有許多她的粉絲,當然希望她多出現在我們領地的頻道。」

說完,他在心底暗暗加了句「當然是以超低酬勞為前提」。

再怎麼說,要是當著女兒和傭人面說出來,還是接在次女剛才那番自白之後,未免太過丟人。這種場面有次女一個人就夠了。

雖然這如意算盤打得叮當響,不過往後也可能換蕾莉亞蘿德過去利斯頓領地作客。

換句話說,也是種互相幫助。

在普及率還很低的現在,兩家可說是經營魔法影像的同志與夥伴。

挑這種時候扯後腿妨礙對方,或是拒絕對方的好意的話,後果肯定要不了多久就會回到自己身上,絕對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就算今後可能會因利害關系而對立,現在仍是該全面配合的時期。

不如說就現狀看來,讓魔法影像業界發展到足以讓各方因利害關系而對立的程度,反而是共同目標吧。

真想品嘗看看幸福又奢侈的對立滋味呢。

「……唉唉唉唉……小倪亞就要來了啊……」

家人和傭人們看煩惱次女(變態)的關愛眼神說多微妙就有多微妙。

「──蕾莉亞蘿德大小姐,這是倪亞大人寄給您的信。」

吃完早餐撤下餐具後,傭人將一封信遞給蕾莉亞蘿德。

「咦?倪亞寫信給我?」

雖然知道這麼做有失禮儀,不過蕾莉亞蘿德一拿到信立刻拆開信封。

這是因為她覺得倪亞挑這時候寫信給她,說不定是為了通知更改行程。

正好現在全家人都還聚在餐廳裡,如果內容與接下來的行程有關,自然必須盡早讓大家知道,尤其必須讓負責管理行程的父親瞭解詳情。

她這麼想,一邊打開折疊的信紙閱讀內容……愈往下看,拿著信的手愈是不聽使喚地顫抖了起來。

她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同一處文句。

當然不管看幾遍內容都不會改變,但她還是無數次地再度確認。

「怎麼了?」

維克森見麼女一臉嚴肅顫抖著手的模樣,禁不住皺眉問道。

難道說裡頭寫了什麼很重大的事情嗎?又或者該不會是什麼壞消息,甚至是訃聞──他腦海立刻閃過那位少女曾經久病臥床瀕死的事實。

「……要來了。」

「嗯?倪亞嗎?」

「──不是!是倪爾大人!倪亞的兄長!」

是的,信上是這麼寫的:

「兄長大人說他很閒,所以我帶著他一起過去喔。如果你那邊不方便讓他留宿的話,我就讓他去住城裡的旅館之類的,總之我會帶他一起過去喔。」

倪亞‧利斯頓和倪爾‧利斯頓的拜訪日日逼近。

不只次女,連麼女都開始坐立難安,舉止愈發詭異了起來。

然後,時間終於來到了當天。

第三卷 第二章 使用插圖的新企劃

早晨,我搭上哥哥那艘復古情懷外觀的飛船。

據說需要約半天的時間,才會抵達席爾瓦家族統治的浮島。

算一算抵達時應該是傍晚時分。

反正也沒什麼需要趕路的理由,這部分我沒什麼意見,只要用不會過於勉強的速度航行就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一直持續到昨天中午的駭人三十七檔拍攝行程的影響,我一早搭上飛船後,就立刻窩回房間開始睡回籠覺。

身體是沒什麼狀況,不過精神上我似乎比自己認為的還要疲累,還想再多休息一會兒。

不必在意時間的休息真是太舒適了。

我躺在床上細細品嘗著這無可取代的片刻進入夢鄉,一直睡到中午才終於醒來。

──嗯,真是神清氣爽。

因為不知道在席爾瓦領地的時間會如何安排,說不定又會被工作追著跑,趁現在多休息總不會錯。

……是說我這回是真的有累到呢。明明是放假回鄉卻像進了地獄似的,度過有如地獄般煎熬的兩個星期。

畢竟那可是三十七檔拍攝。

兩個星期內拍完三十七檔。

開什麼玩笑,最好是拍得完啦……雖然拍完了沒錯。

換成普通小孩絕對已經崩潰了,就算是大人也不見得撐得住。竟然逼我做這種事……上頭的大人真是太可怕了。尤其是班德裡歐,不可原諒。

我懷著對那張濃膩臉難以消解的憤恨離開房間,在甲板上看見持木劍與侍女對打的哥哥倪爾。

莉諾琪絲也在這,看來是在一旁觀望兩人對練。

「啊,大小姐,有好好休息到嗎?」

我請莉諾琪絲在我午睡期間暫時離開,反正我也不需要人陪睡。

「我有充分休息到了。是說──表現挺不錯的嘛。」

我的視線像是被吸引似地望向哥哥的方向。他正與專屬侍女麗聶特打得難分難舍。

哥哥今年才八歲。

才八歲就能在對練時這麼靈活了嗎?

這可真是個優秀人才。照這步調繼續練下去的話,說不定能超越我……不,應該沒辦法吧,哥哥是利斯頓家族的繼承人,不可能把時間全耗在劍術上。

要超越我至少得潛心修煉個三十年。

追求武藝極致沒有捷徑。

「少爺似乎是在之前的武鬥大會上被激起鬥志了。聽說這次暑假,他在大小姐您去拍攝期間花很多時間在練劍。」

喔喔,有好好在鍛煉自己呢。

哥哥有陪著我去工作現場兩、三次,但發現我老是想讓他出鏡之後,就不願意再同行了。

──這下子學到一課了吧,哥哥。傻傻跟著人走可就結束了。

以他的情況來說,肯定遲早會碰上女性糾紛。

諸如要不要送女生回家、要不要進對方房門等等,都有可能會引發很嚴重的事件。

也可能因為自己的親切性格而惹上麻煩。

有些時候可能只因為在場就碰上萬劫不復的情況。這點你可別忘了喔,哥哥。

「對了,大小姐,我這裡有封信是要給您的。」

「嗯?給我的信?」

會是有關什麼的信?

「寄件者是席爾瓦家,信已經由老爺拆封了。

據說是席爾瓦家通知利斯頓家,有關大小姐您造訪後的拍攝行程安排。

老爺那邊已經確認過內容,說是之後交由大小姐您自己判斷即可。」

莉諾琪絲遞給我的信封的確已經開過了。我接過後立刻看了看內容,裡頭附上了企劃名單。

「老爺理解大小姐您直到昨天一直過於忙碌,所以沒在那樣的情況下把信交給您。說實在是太過頭了。」

非常聰明的判斷。

要是在三十七檔拍攝期間又被提起增加工作的話題,我八成會抓狂,而且肯定已經放任自己的沖動和本能,直接揍飛班德裡歐了吧。

名單上用橫線劃掉的,應該是父親決定拒絕的節目,我只要從剩下的之中挑選就好。這些就是要在席爾瓦領地做的工作啊……嗯?

「唉,莉諾琪絲,狗狗有那麼受歡迎嗎?」

一整排我或有興趣、或沒興趣的企劃名稱中,有個性質迥異、引人注意,總之讓我難以忽視的項目。

對,就是狗。

是跟狗玩你追我跑的企劃。

昨晚燒烤派對上企劃部的大人物也特別跟我提過,原來有狗演出的企劃那麼受歡迎嗎?

就我來說,只是場怎麼比都理所當然是我會贏的比賽,還得多加調整營造出「贏得很勉強」的感覺,意外地得費不少心思。

即便如此,能活動筋骨還是勝過逼我動腦筋,所以相對輕松。

但這現像是怎麼回事?

先不說注定敗北的狗狗,讓飼主丟臉可不是什麼好事。

畢竟可是先有飼主寄信說「我家的狗狗跑很快喔」才成立的企劃,我這邊要是贏得太輕松,對方的臉就沒地方擺了。

做節目可是看人氣的生意,自然想避免被人討厭,不如說只要能讓事情圓滿,我輸掉也無所謂。

而這種狗狗企劃居然在席爾瓦家提出的名單上也出現了,還寫了兩個。雖然名稱不一樣,但怎麼看內容都一樣吧。

「很難說呢。那個企劃在利斯頓領地似乎挺受歡迎的,不過說不准在席爾瓦領地會不會也一樣。」

嗯,說的也是。

畢竟莉諾琪絲的行動范圍跟我基本上一樣,能得知的消息也差不了太多。

「──那個很有趣喔。」

這時結束訓練、額角滴著汗水的哥哥朝我們走了過來。

「倪亞跑得比自己更大只的狗狗還快的畫面,不可思議地看起來很有趣呢,對吧,麗聶特?」

和氣喘籲籲的哥哥不同,麗聶特一臉若無其事地說了句「是呀」表示同意。

「倪亞大小姐贏的次數愈多,企劃說不定就會愈受歡迎吧。

在日前的武鬥大會轉播也顯示出相似的傾向,以挑戰或對戰為主題的節目,或許很容易吸引人們的興趣。」

──原來如此。

挑戰或對戰形式的內容會吸引人觀看是嗎?

麗聶特的這個意見今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與希爾德朵菈見面時提提看好了。

我們吃過午餐後,稍微做了點鍛煉。

我和哥哥悠閒地聊天,也順便討論了一下關於利斯頓家的財務狀況。

近期難得的閒靜時光隨著週遭流淌的景色慢慢過去。

我望著遠處染成一片豔紅的海面,以及看起來還只有豆粒點大的浮島。

從加速前進的飛船眺望遠處時,發現正在天空中優雅游動的巨獸‧富岳魟。

它長長尾尖的部分就有我們現在搭乘的飛船那麼大,用不著直接被打到,光是擦過船身就會害飛船墜落了吧。

不愧是足以稱之為會游動的浮島的特級魔獸……不知道這跟前世的我所知道的是不是同一隻個體呢?不曉得靠近點看的話能不能認出來。

這花費半天時間的空中之旅,在抵達席爾瓦領地後劃下句點。

抵達時天色已過傍晚,幾乎要天黑了。

我們接著繼續在領主派來的印有席爾瓦領地紋樣的飛船帶領下,駛往席爾瓦宅邸所在的浮島。

「倪爾大人!」

我們一抵達港口從飛船走下來時,便看見紅發女孩和少女朝我們跑了過來。

兩人分別是席爾瓦家的麼女蕾莉亞蘿德和三女莉莉宓。

是聽見我們抵達,從宅邸匆匆趕過來的吧。

「好久不見,蕾莉……亞?」

紅發女孩腳步輕快,與正要打招呼的我擦身而過。

「午安……不,已經是晚安的時間了吧?好久不見了呢,蕾莉亞。」

啊啊,原來如此,是為了哥哥啊。朝著哥哥一直線飛奔過來,視線裡根本沒看見我呢。

「真抱歉呀,倪亞。我之後會好好唸唸她的。」

全程目睹的姊姊莉莉宓對我這麼說,我隨即搖了搖頭。

「沒關系,這樣才像個小孩子,很可愛呀。」

基本上小孩子都不懂禮貌,調皮活潑一點反而令人安心。

「……嗯,不過,倪亞你們兩個可是同年呢……」

我能理解她苦笑的原因。只不過即使我的肉體年幼,裡頭裝的靈魂卻不是小孩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沒等你們家回覆就讓哥哥同行,不曉得會不會太打擾?我也可以請他直接去旅館。」

我雖然寫了信告知同行一事,但僅是單方面的通知,並沒有等待席爾瓦家的回應。

不過哥哥有說如果他們不方便的話,自己可以去住旅館,或是直接就這麼搭飛船去朋友家也行。

「我父親表示很歡迎喔,畢竟受利斯頓家不少幫助呢。」

這樣啊……說起來席爾瓦家好歹是第五階級貴人,就算突然多個兩、三位客人,也不至於感到負擔吧。

「蕾莉亞,差不多該走了吧?要聊天也不用一直站在這裡聊不是嗎?」

當我對跟哥哥算是在聊天的蕾莉亞蘿德搭話時……她擺出明顯不悅的表情看向我。

「啊,倪亞,你來啦?哼~?歡迎?」

從聲色、話語、表情、態度到渾身的氣氛都看不出一丁點歡迎的意思呢。完全只感覺得到要我別來礙事的意思。

「兄長大人,我等等告訴你很多關於蕾莉亞的秘密吧,別看她這樣……」

「──對不起倪亞真的很抱歉。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太興奮了真的很對不起。我們今天晚上就通宵盡情聊天吧!」

嗯,知錯就好。

小孩子就是要這樣好操控,才比較好懂,讓人放心。

「歡迎兩位遠道而來。」

在港口的碰頭意外地花了不少時間,等我們到席爾瓦家宅邸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這是棟與利斯頓家宅邸相比亦毫不遜色的大宅,庭院也經過精心打理。雖然現在很暗看不太清楚,不過在陽光下想必是片很美的景色吧。

當我們走進玄關時,已經有位打扮高雅的初老男性在等著我們。

這位年齡看起來有點微妙、不知道該稱呼他為老紳士還是中年紳士比較正確的男子,便是統治這席爾瓦領地的第五階級貴人──維克森‧席爾瓦。

我和哥哥與他上一次見面已經是這裡的廣播局成立時的事,所以算起來是時隔一年的再會。

因為上一次見面的地點是在新成立的廣播局,所以這是我們第一次拜訪他的宅邸。

「久疏問候,席爾瓦卿。感謝您允許這次只有我們兩名年幼孩童前來拜訪。」

這回是跟哥哥一起過來的,所以代表利斯頓家進行問候的責任就落在他身上了。畢竟他是我們家的繼承人。

年紀小小卻表現得沉著穩重,真可靠。

「好久不見了呢,倪爾。別說是當自己家,就當成過來度假,盡管放心玩樂吧。」

喔喔,度假。對直到昨天都被工作追著跑的我來說,真是令人心情愉悅的詞匯。

……雖然我還是要工作啦。哥哥大可當作來度假盡情玩耍,畢竟小孩子的工作就是玩樂嘛。

「多謝您的招待,這段時間要麻煩您照顧了,維克森大人。」

我也順著話跟著問候。在這時候的家族代表是哥哥,不過我也不能失了禮數。

「我正等著你呢,倪亞。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聊聊。」

看來是工作的事吧?

「我也是。」

老實說,我比較想聊度假的話題……我知道啦,要談工作是吧,講就講。我的度假就忍著到暑假最後五天再說吧。

「──啊,倪亞、倪爾。」

長女菈斐茵從裡頭走了過來。和她上一次見面,應該是學院開學典禮前的拍攝時的事了。

「來得比較晚真是不好意思,我因為工作的關系才剛剛到家。」

「請不用放在心上,比起我們,還請優先處理自己的要事。」

不愧是哥哥,這種時候的回應也非常得體。

看吧,席爾瓦家的傭人們和蕾莉亞蘿德的眼睛全都牢牢地黏在哥哥身上了。

看來席爾瓦家的成員全員到齊了呢。聽說夫人已經過世了,所以在場的就是所有人了吧。

看這全家一起到玄關來迎接我們的陣仗,應該還算滿歡迎我們的。

「……我想冒昧請問一下,莉庫爾碧塔小姐今天也不便出席嗎?」

嗯?

哥哥提到的莉庫爾碧塔這名字……啊,對了,是次女。

長女菈斐茵、三女莉莉宓和年紀最小的麼女蕾莉亞蘿德。

對耶,是次女。次女不在場呢。

我跟次女在廣播局的開幕典禮上沒見到面,當時只有聽見介紹到名字,在那之後就沒再聽人提起過這個人,讓我徹底忘了還有這號人物。

──來稍微復習一下席爾瓦家族的狀況好了。

我記得維克森‧席爾瓦的夫人在約十年前過世,只有蕾莉亞蘿德是從親戚家領養的養女,所以年紀與上面三個姊姊差得有點多。

領養養子在貴人家族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所以蕾莉亞蘿德本人和她的姊姊們似乎都不怎麼在意。

應該說她與其他姊妹長相神似,看不出來是養女,所以還有些傳聞說她其實是維克森的私生女,或是跟其他人是同父異母的姊妹等。

──這些我都是從莉諾琪絲那裡聽來的。

順帶一提,莉諾琪絲是聽蕾莉亞蘿德的專屬侍女說的,兩人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成了朋友。

「莉庫爾啊……」

維克森、菈斐茵和莉莉宓不知為何都面有難色,蕾莉亞蘿德則一雙眼直勾勾地釘在哥哥身上,根本沒在聽我們說什麼。

瞧這反應,八成另有隱情吧。

例如她正處於無法與人會面的狀態,又或者本人表示不願意跟我們見面。

無論理由為何,我們接下來會在這裡打擾一陣子,這事並不急,說起來也沒有非見不可的理由。如果她有不能與我們會面的隱情,保持現狀也無妨。

「差不多要到晚餐時間了呢,我有點餓了。」

我為了緩和現場尷尬的氣氛,利用身為幼童的立場故作天真地說自己餓了。

順帶一提,我是真的餓了,而且是非常餓,因為我為了能飽嘗席爾瓦領地特產的豬肉,特地空著肚子來。我還牢牢記著廣播局開幕典禮那天吃到的豬排的味道,真的是太美味了。今天應該會有吧?你應該有准備吧?我可是滿心期待喔,維克森。

「啊啊、嗯,也是。晚餐已經准備好了,兩位回房換身衣服就過來餐廳用餐吧。」

──這天的晚餐就如我期待的一樣,是當地特產的豬肉全餐。

真是來對了。

我可是真的滿心期待著這微不足道的小確幸。尤其是那個搭配涼菜沙拉的豬肉薄片,超好吃的,沾著醬汁一起吃簡直絕品。

我把在餐桌上跟席爾瓦一家的交際全交給哥哥,從頭到尾全心品嘗豬肉料理。我喜歡牛肉跟魚,不過豬肉也很不錯呢。

「怎麼樣啊,倪亞?」

我享用著餐後紅茶時,維克森問道。

「我寄過去的名單你看過了嗎?就我們的立場來說,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在本地頻道多露臉呢。」

看來是在用餐期間忍著沒提,一吃完飯就立刻開始說起工作的話題了。

好好好。

我做就是了。

雖然我前一天才拼完三十七檔拍攝,不過會繼續努力工作的啦。畢竟我跟哥哥不一樣,可不是來玩的。好好好,都照預定的來。

……拼到極限是嗎!我照做總行了吧!好啊我就做給你看!

於是我在這經過一趟天空之旅抵達的席爾瓦領地上,再度開始一段繞著工作轉的生活。

所幸席爾瓦領地似乎沒有像班德裡歐那樣頂著煩人臉孔的精明幹部,行程安排還算輕松。

一天拍兩檔,最多三檔啊……真是溫柔。

直到不久前──正確來說是暑假回家之前,我一直覺得一天拍兩檔就很多了。

現在甚至覺得這會不會太輕松。

因為早上出門大概傍晚就能回到家,反而讓我覺得有點不安,心想明明還有時間能拍攝,這麼早收工沒關系嗎之類的。

……冷靜仔細想想,這完全是我這段時間過於習慣身心過勞的工作排程帶來的負面影響。我絕對不會原諒班德裡歐,找不到半點原諒他的理由。

不過話又說回來。

「該說是傾向還是氛圍不太一樣嗎,這裡的拍攝也很有趣呢。」

──時間過得很快,席爾瓦領地的日常生活一轉眼已經過了四天了。

今天進行的,是在這邊第一個需要外宿的工作。拍攝的內容是要在現役冒險家的指揮下一起於野外露宿。

而我現在正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上待命。

身旁是跟我維持一樣姿勢的蕾莉亞蘿德。

我們剛開完事前會議,正在等遲到的來賓抵達。

週遭的人都在做拍攝的准備,正式開拍後才是我們上工的時候,所以正在納涼。

在開拍前就流汗或露出疲累的模樣可不行,因此就算週遭很忙碌,現在別亂跑亂動才是我們的工作。

「嗯?跟利斯頓領地(你那裡)差很多嗎?」

「完全不一樣呢。」

我在利斯頓領地的拍攝多是以「職業訪問」為主軸,以跟各種不同職業的社會人士接觸為主要內容。

而在席爾瓦領地,則多是與冒險家相關的內容。

比如說學習如何使用探索地下城用的道具、調查並發表知名冒險家的功績,還有去與偉人有關的地點觀光加介紹等等。

畢竟是讓還是小孩子的蕾莉亞蘿德演出的節目,多是沒有危險的內容,不過都滿令我感興趣的。

「這是因為父親大人很喜歡這類題材啦,聽說他年輕時曾經想當冒險家。」

原來如此。

雖然夢想成為冒險家,卻因為身為席爾瓦家族的繼承人不得不放棄,也許是這樣的留戀,讓他希望用不同形式與冒險家這職業有所關聯吧。

「是說,你父母還在限制你觀看的節目種類哦?」

「是呀。」

「那你到現在都還沒看過我主持的『露營』?」

「沒有呢。」

莉諾琪絲倒是有在看的樣子,都是趁我去學校上課或做功課的時候看。

「真無情耶,看一下啦。」

「要是允許的話,我也很想啊。」

要說的話,我更喜歡這種類型,就算只是節目也想看啊。而且蕾莉亞蘿德對我來說就像是孫女一樣。

在利斯頓領地,我的代表性節目是「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

而在席爾瓦領地這裡,她的代表性節目就是名為「蕾莉亞蘿德的一日露營」這項企劃。

節目內容為招待各式各樣的冒險家當來賓,邊聽那個人的經歷,邊一起製作對方擅長的露營料理並享用。

另外,因為採取露營這樣的形式,所以一天只能拍一檔──這當然只是表面上,聽說其實會在不遠處安排另一位來賓,讓主持來回於兩地之間,在同一天內同步拍攝兩檔內容,或是實際上並沒有過夜,而是拍攝完就地解散等等,他們這邊也自己想出了一套省時技巧。我懂,兩檔同步進行拍攝果然是免不了的呢。我在今年夏天經歷以秒為單位的一天五檔拍攝行程時,也來回於各個拍攝地點之間,隨時隨地都在拍攝。真的差點以為會死掉。

「倪亞你的節目我看了不少的說。」

抱歉啊,能的話我也想看,無奈莉諾琪絲的監控實在嚴格得不得了。

老實說,我也覺得或許是時候該認真抗議要求解除限制了……但這個身體才六歲,還處於被父母限制收看什麼節目很合常理的年紀啊,真為難。

「──卡爾多利菲先生抵達了!」

喔,來了嗎?

我和蕾莉亞蘿德從椅子站起身來,走向終於抵達現場的來賓。

「初次見面您好,卡爾多利菲先生。」

「我是這次和蕾莉亞蘿德一同主持的倪亞,還請您多多指教。」

我們迎接這位外表一看就像是冒險家、有著看似經過千錘百煉龐大身軀的男子,開始進行節目拍攝。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話很少的卡爾多利菲講述他的經歷,成了一場淡然無味的拍攝,不過聽說這情況在他們的節目裡很正常。

有個性活潑外放的冒險家,自然也會有內向陰沉的冒險家。

正因為冒險家這一行不是個只有美好一面的世界,所以席爾瓦領地廣播局在拍攝時講究的是呈現各式各樣冒險家最真實的模樣。

利斯頓領地(我們那邊)的話八成會多做些修飾吧,因為成果太淡然無味的話,班德裡歐會有意見。

「──抱歉,跟我說話應該很無聊吧。」

一起製作並品嘗露營料理的部分拍完後,今天的拍攝就到此結束。

卡爾多利菲隔著營火坐在我們對面,在攝影機收起來之後,這才終於放鬆了緊繃的肩頭。

看來他雖然表現得不動聲色,其實內心很緊張。

「請放心,我們這個不是非得追求有趣效果的節目。」

仍處在工作模式的蕾莉亞蘿德給出模範生的回答。

「我倒是想多聽聽卡爾多利菲先生的活躍事跡呢,畢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呀。」

「倪亞。」

蕾莉亞蘿德語帶制止地喊我的名字。你別急嘛。

「我不是想要挑剔席爾瓦領地的作法,只是覺得太過顧忌也不好呢。我想卡爾多利菲先生既然都答應來上節目了,應該有做好心理准備要多說點的。」

不如說身為主持,就是該高明地引導來賓說出口才是吧……當然我並不討厭這種沉靜悠閒的露營,應該說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經歷這氛圍。在這種情況下多嘴的確有些不解風情吧。

然而我既然是來工作的,該做的事情當然得先做到。我們彼此都是。

「可是……」

蕾莉亞蘿德瞄了卡爾多利菲一眼。

看來她心裡也跟我抱持相同的見解。既然如此,現在應該比較適合由我表現得積極一點吧?

「卡爾多利菲先生覺得如何呢?您願意多說一點嗎?」

「嗯,當然。畢竟是以此為前提被邀來的,我也已經收了酬勞,但願意歸願意……很抱歉我這人真的不太會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喔,有進展。

「而且,我雖然有看過這個叫魔法影像的東西,可是本身沒有什麼值得講給別人聽的話題,也沒有能逗人開心的事可以說。老實說,我甚至想不透廣播局為什麼要邀請我來。

盡管他們說請我務必參加,所以來是來了,不過我果然還是有種來錯地方的感覺……」

就是這個。

講這個就好啦。

話題本來就要從談話中衍生,這番話就能成為引發話題的契機,要是他剛才在鏡頭前說出這件事就好了。

「那麼我多問點問題也沒關系嗎?不會造成您的困擾嗎?」

卡爾多利菲見蕾莉亞蘿德語氣變得比方才稍微開朗了些,肯定地點點頭。

這時,坐在旁邊的我對著在一旁觀望的現場導演打了個手勢,轉了轉手指。

──我示意要他開拍。

這是利斯頓領地攝影組看得懂的手勢,不過……太好了,他們似乎看懂了。或者應該說他們也跟我有一樣的想法。

雖然拍攝完還必須告知卡爾多利菲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有過拍攝,征詢同意後才可以確定這些素材能不能用,但沒道理不趁現在把握拍攝機會。

既然他本人有心多聊一些,那麼我們這邊多少提些較為深入的話題應該也沒問題。

「能請您說說第一次挑戰地下城時的事情嗎?」

「嗯,那是……我剛滿十四歲時的事情了。

我被人說看起來很勇莽,但其實個性還滿謹慎的。當時我想要好好學習關於冒險家的知識後再正式展開行動,便先去了初學者的────」

伴隨著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黑夜中搖曳的火光。

男子的低沉聲音在這沁入心脾的溫暖時間中,就這麼一直持續到深夜。

「──就是這樣,滿開心的喔。」

我們在外露營了一晚後,隔天早上回到席爾瓦家的宅邸。

「這樣啊,真可惜我沒能同行。」

我在吃完早餐後,去向哥哥打招呼說我們回到宅邸。畢竟在這哥哥算是我的家長。

順帶一提,最近哥哥一直都在跟席爾瓦家三女莉莉宓進行訓練。

「兄長大人其實也可以一起來的說。」

「我在的話,會害你們分心的。」

這明顯是藉口。

哥哥在今年夏天切身學習到只要在拍攝現場露臉就等於落入陷阱,所以找盡藉口拒絕一起去現場。

看來今後得多花點心思……好好想想怎麼花言巧語誘導哥哥出現在魔法影像中了。

不過,有他在的確會讓蕾莉亞蘿德分心,所以他這話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就這樣,我們來到席爾瓦家叨擾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在許可程度中盡可能填滿的拍攝行程終於趨近緩和,上午時段好不容易空下來可以休息。

因此,我決定今天要去陪在庭院鍛煉的莉莉宓和哥哥。

「不、不會吧……」

「您想結束了嗎?」

「我、我當然要繼續打!」

席爾瓦家的三女莉莉宓和我的侍女莉諾琪絲似乎還在對打。

嗯……

程度絕對不差,不過莉莉宓果然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見莉諾琪絲一臉若無其事地與自己對打,莉莉宓對她的實力倍感吃驚。想必是理解到對方比自己熟知的代理代理師父還強吧。

莉莉宓是天破流的入門子弟,現在正在接受學院中的天破流代理代理師父甘得魯夫的指導。

──不過光論立場的話,其實甘得魯夫算得上是我的徒弟。畢竟本人都說想稱我為師了。

所以這麼算起來,他算是繼莉諾琪絲之後的二弟子。

大弟子比二弟子強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這麼說起來,跟著蕾莉亞蘿德的那個高䠷專屬侍女艾思艾菈,大概已經學會使用「氣」,又或者是已經非常接近這境界的人,所以我認為她應該比甘得魯夫還強。

雖說實力這種事,只要本人沒親自展示炫耀,旁人根本無從知曉就是了。

題外話,蕾莉亞蘿德也有在進行武藝鍛煉,但還只是個初學者。

而且現在有哥哥倪爾在。說是因為要是有哥哥在旁邊的話她會開心得顧不上鍛煉,所以現在在其他地方接受專屬侍女的指導。

別人的事情先放一邊。

由於之前的恐怖三十七檔拍攝的後遺症,加上在陌生地方的工作行程,讓我最近不僅顧不上自己的修行,連指點莉諾琪絲的氣力都沒有。

也該是時候親自鍛煉鍛煉她了。

──暑假差不多有一個半月,約四十天左右。

我們最晚得在新學期開始的前一天回到宿舍。由於得配合拍攝,所以只有訂下大略的預定行程。

我猜最多會有兩、三天的誤差。

而且暑假最後五天在希爾德朵菈的邀請下,說好要到王族的私人浮島度假。

不過她其實也因為拍攝的影響,沒能給我們一個確切的日期。

她說要留五天休假去浮島,但還沒決定實際上是哪幾天,也說了視情況說不定沒辦法連休五天。

我預定會在席爾瓦家再住幾天,之後出發去王都。

抵達後要配合希爾德朵菈的安排,參與王都廣播局的拍攝。

在完成王都的工作後,取得最後五天休假前往浮島度假。

……是說,到王都後也要工作嗎?

這話自己說雖然有點怪,可我是不是有點工作過頭了呢?

「──嗯?」

在我想著「我知道現在是推銷魔法影像的重要時期,但這工作量再怎麼說也太……」的時候,突然感受到一股視線,回過頭一看。

這時──

「……」

我看見有個女人匆忙躲進樹叢裡。

不僅因為她動作太慢讓我看得清清楚楚,樹叢也根本遮不住她的洋裝裙擺。她……真以為自己有藏好嗎?還是說是以會被發現為前提?這是在等我主動對她搭話嗎?

時不時就會看見的這位女子到底是誰?

不,其實我也差不多猜到了。

在這宅邸中會身穿洋裝而我又沒見過的女性,肯定是席爾瓦家的相關人士。看那身打扮總不可能是傭人。

然而,就算如此──

因為不確定我要怎麼做才合適,所以我一直無法採取行動。

這次造訪只有我們兩個孩童前來打擾,萬一做出什麼失禮之舉,沒有大人能為我們善後。總不能要哥哥替我負責任。

盡管明白維克森‧席爾瓦不是個會為這點小事生氣的人,可是這跟那是兩回事,無論如何都不該做出可能引發麻煩的行為。

作為利斯頓家的一員,我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呢?

該繼續等待對方行動,還是──

「呼、呼。」

呼吸急促、雙腳顫抖,打從一開始就腰軟腿軟到不行。

「不、不行……我撐不住了……」

席爾瓦家的次女莉庫爾碧塔以自己的方式努力了一番。

雖然她是個骯髒邪惡混蛋貧乳但又暗自覺得這正是自己魅力所在的卑鄙下流臭人類而且直到最近一直沒到室外走動非常討厭太陽的女人,但她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了一番。

她非常喜歡的那兩位利斯頓家的小孩──倪亞和倪爾來到自己家。

光是其中一位造訪就夠讓人開心了,兩人同時到來簡直就是不知能用什麼詞匯形容的天大幸運。

毫無疑問是她這幾年的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件。

上一次她如此脈搏加速心悸不已汗流浹背連手心都異常潮濕,已經是就讀小學部時做了不習慣的運動而昏倒的事了。

──從他們倆抵達的那天起,莉庫爾碧塔就以自己的方式很努力。

為了不失禮數而穿著長女設計的時髦正式洋裝。

拜託侍女為自己化上符合年齡的妝容。

把平時亂蓬蓬的紅發梳理得整整齊齊。

當然有好好先洗過澡才穿上衣服。

她非常努力,加油再加油,擠出遠遠高出隱藏於身體裡的潛在能力上限的整潔感。

整整一星期都如此費盡心思地打扮。

──只是總踏不出最後的一步。

第一天,她一大早就起床准備,坐立難安地等待超過半天以上,等到接到通報說倪亞他們抵達時,她已經累得動彈不得。

第二天,她本打算出席跟他們共進早餐,卻因為不明原因肚子痛,只能倒床昏睡一整天。

第三天……總之後來也發生了各種狀況。

就這樣拖著拖著過了一個星期。

這一整個星期,她一直在倪亞和倪爾的週遭躲躲藏藏,試圖尋找和他們打招呼的機會,但總是踏不出最後一步。

她從小就喜歡畫畫,不擅長與人相處,只有跟熟悉的家人和親近的侍女才能好好對話。

基於個性使然,她至今徹底逃避所有交際,沉浸在繪畫的世界中。

從學院的中學部畢業後就足不出戶,過著埋頭畫畫的生活。她覺得現在生活還算幸福,但是有點無聊。

而在大約兩年前為這樣的日常帶來改變的,就是魔法影像。

人在家中就能看見遠處的景色、觀賞戲劇、聽知名人士的談話。

總是窩在家中的莉庫爾碧塔深深受到魔法影像所吸引──並且因此遇見了她。

遇見了從重病康復的倪亞‧利斯頓。

盡管她也很喜歡希爾德朵菈,然而第一次出現在魔法影像中的倪亞虛弱的身影,讓她心疼地從此移不開目光。

從那之後,觀看不知不覺間變得充滿精神的倪亞的模樣,就成了她每天的樂趣。

如此這般,她成了倪亞的粉絲。

再怎麼說同為女生,讓她對倪亞不至於有想跟倪亞這樣那樣的異性間才會有的妄想,不過她很想畫倪亞的裸體素描畫。她內心的確對倪亞有這種不能搬上檯面的企圖,所以她時不時會妄想倪亞裸體的模樣,也會感到不同意義上的興奮。好想看幼女的裸體。她就是個有著這般藝術家性格的女人。

她知道身為第五階級席爾瓦家族的一員,應該要正式問候來客才行,何況對像是第四階級的利斯頓家族,不可能讓她裝聾作啞逃過這一關,這點小事莉庫爾碧塔還是明白。

所以她正在努力嘗試。

而席爾瓦家的人也都明白次女已經很努力了,正因為明白這對她有多不容易,所以沒辦法強硬地逼迫她。

她的個性就是如此內向膽小。

──但老實說,她本人光是能在近處親眼見到倪亞和倪爾就已經很滿足了。

說不定正是這樣的滿足感,讓她明明下定決心卻總是踏不出最後一步。

「……我今天也很努力了。」

再多真的不行,心悸好嚴重、感覺心髒快炸開,而且腋下現在一定流了很多汗,更不用說手掌早就濕漉漉的了。

這已經不是能出現在純潔孩子們面前的身體了。這個身體已經變得骯髒了。

微不足道的整潔感已經不復存在。她做出這樣的判斷,決定撤回自己的房間。

──父親和姊姊囑咐她該作為席爾瓦家的一員好好向他們倆打招呼,而她的心中的確有這樣的念頭。

但這對於重度繭居族的她來說,實在是件很困難的事。

「──你好。」

…………

在她正打算打道回府時,視野中出現自己剛才一直直勾勾地凝視的白發幼女的身影。

清澈的藍色眼眸正牢牢盯著一個污穢的女人。

她剛剛明明還在視線的那一端。

為什麼現在竟出現在眼前?

在腦中浮現這理所當然的疑問之前,從莉庫爾碧塔口中發出的是……

「噫!」

「噫?」

「噫────────────!!」

一道長長的慘叫聲劃破席爾瓦領地的天空。

實在是聲令人贊嘆的慘叫。

是足以把好幾層綢緞撕成碎片、情感十分強烈的少女的尖叫聲。

翻著白眼朝天空長嘯的表情頗為駭人。

人在附近的哥哥、莉莉宓和莉諾琪絲,在不同地方揮汗鍛煉的蕾莉亞蘿德和她的侍女,以及席爾瓦家的傭人全都聚集了過來。

除了哥哥和莉諾琪絲以外,其他人全都看著眼前這縮成一團抱著頭瑟瑟發抖的紅發女人,露出極度尷尬的表情。

這表情我之前就看過。

跟我們剛抵達席爾瓦家沒多久,哥哥提及次女莉庫爾碧塔的名字時,維克森‧席爾瓦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而且現在蕾莉亞蘿德和莉莉宓臉上也露出和那時相同的表情。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一家之長和長女都因工作外出不在場。

……唔,看來是判斷錯誤了。

我似乎不該主動跟她打招呼。

又或者該在她尖叫前先來記手刀把她敲昏才對。

但我實在不想對一個不知身份的對象動手,而且對方還是女人,所以才沒那麼做。

察覺了情況並什麼都說不出口的傭人們。

屁股對著我的方向窩在地上瑟瑟發抖、剛剛發出慘叫的女人。

然後是身為不清楚內情的外人而無言以對的我。

在這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在原地手足無措的尷尬氣氛中──

「──解散!剛剛什麼都沒發生,大家解散!」

勇猛果敢的莉莉宓發出號令。

「倪亞、倪爾你們兩個也是,什麼都沒看見對吧?」

我們倆只能跟著點頭。

實際上,只是因為我覺得對方是很內向的人,所以才試著主動跟她打招呼而已。

我本來就沒有要引起糾紛的意思,只是沒想到單純地打招呼竟會演變成如此事態,眼下這情況絕非我本意。

「既然都這樣了,我會好好讓她問候你們的,請給我一點時間。」

──嗯,就連我也明白,作為貴人在被客人問候時發出尖叫聲拒絕對方,這種事一定會變成一生的污點。

所以莉莉宓才會對傭人們說「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並向我們確認「你們什麼都沒看見對吧?」。

莉莉宓的用意是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讓她重新來過」。

「倪亞,雖然還有點早,不過我們回去休息吧。一起去洗澡吧。」

蕾莉亞蘿德強硬地牽住我的手。「現在休息還早吧,不是才剛開始鍛煉嗎,我還想好好指導指導最近有點鬆懈的莉諾琪絲耶」……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看這情況,還是乖乖聽她的話比較好。

「那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休息了。」

哥哥似乎也決定中斷鍛煉。果然這麼做比較好吧。只見蕾莉亞蘿德忍不住用熱情語氣微微喘息說了句「咦,要一起嗎……?」,看來這傢伙是聯想到混浴了吧。

哥哥可不會跟我們一起行動。

因為這個夏天已經讓他切身學會不能隨便跟著人走了啊。

在經歷稍早的騷動之後──

「──初次見面你好,莉庫爾碧塔小姐。我是倪爾‧利斯頓。」

「──初次見面你好,莉庫爾碧塔小姐。我是倪亞‧利斯頓。」

我們倆就是利斯頓家族的兄妹。妹妹裡頭裝的不太一樣就是了。

我們洗完澡到庭院中喝茶時,被叫到看起來像是會客室的房間──一切重新來過。

緊張得渾身僵硬的紅發女子這次終於好好地跟我們打招呼。

「我我、我、我我我是、莉庫爾,剛才十分抱歉……」

她縮著身子坐在椅子上,渾身散發出緊張的氣息,語氣也很生硬。

雖然她眼神猶疑、一臉坐立難安舉止可疑的模樣,不過……嗯,是位嬌小可愛的千金小姐,很適合這身接近洋裝款式的簡約禮服。

席爾瓦家的次女。

除卻顏色濃淡有個人差異,每個人都有著一頭紅發和灰色的眼睛,說是姊妹任誰都不會懷疑。啊,我記得蕾莉亞蘿德是近親家領養的養女來著。不過她也跟其他姊姊非常相像。

按理說次女的年紀比現在站在身邊陪著她的莉莉宓還大一點,然而嬌小的身材加上稚氣的五官讓兩人看起來很像同年紀,甚至比莉莉宓還小。

這位就是莉庫爾碧塔啊……看來她似乎有著極為嚴重的社交恐懼症。

「很抱歉她這麼晚才跟兩位打招呼。就如你們所見的,她有點……相當怕生,所以很抗拒跟陌生人說話。」

莉莉宓對我們說明這一目瞭然的情況。

「抗拒跟陌生人說話……所以她跟家人間沒有這問題嗎?」

莉莉宓聽見我這麼問,隨即點頭。

「嗯,對……不如說她跟家人以外的人幾乎無法好好交談……」

哦~

這我想起一件事。

「我記得莉庫爾碧塔小姐有來看我第一次演出的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對嗎?」

印象中剛入學不久時曾聽蕾莉亞蘿德提過。

她那時是說她父親跟二姊一起去看了我的舞台劇,還說了「不過我可沒去喔!」之類的話。

我上回聽見有關這位次女的事就是那次談話。啊,廣播局開幕典禮時也有聽說過。似乎就這兩次而已。

既然說了她能正常跟家人相處,那麼來看過舞台劇的事應該也是真的。

我好歹是利斯頓家的一員,作為貴人最基本該懂的禮儀還是懂的……應該啦,大概懂吧。

「感謝你來觀劇,不曉得你看得還開心嗎?」

我不清楚她是受到什麼吸引才到劇場看戲。

看她這個樣子,恐怕光只是去到王都對她來說都是很大的負擔。

「唔、嗚、嗯……」

莉庫爾碧塔的態度仍舊生硬,不過那張稚氣的臉龐這時露出更加青澀害羞的微笑。

「第、第一次親眼見到的小倪亞、嗚嘿嘿、真的很棒……!」

…………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在我感覺到莉庫爾碧塔對我投以相當邪惡下流又別有用心的熱烈眼神時,莉莉宓立刻跳出來擋在我們之間。真希望是我的錯覺……雖然上一刻我們是紮紮實實地看著彼此,毫無誤會和辯解的餘地就是了。

總而言之……

盡管還不甚瞭解莉庫爾碧塔是個怎樣的女孩,不過我現在明白為什麼席爾瓦家的人一提到她就面有難色了。

「──我聽說你們已經見過面了,請容我重新介紹,這位是我的二女兒莉庫爾碧塔。」

今天上午發生的那場與次女莉庫爾碧塔的騷動讓情況變得有點混亂。

我這天於晚餐的餐桌上再度見到她。

在我結束下午的拍攝回到宅邸後,由同桌用餐的維克森‧席爾瓦重新進行介紹。

「你、你好,今天早上……唔呵……」

莉庫爾碧塔終於出席正式場合與我們見面。

可惜臉上掛的是讓人不忍直視的假笑。

「──請容我重新問候,我是倪爾‧利斯頓。」

「──我是倪亞‧利斯頓,請多指教。」

連十歲都不到的哥哥這時非常聰明地抓準時機問候,我也跟著重新自我介紹。

「真不好意思,這麼晚才介紹你們見面。如你們所見,她非常怕生……

我擔心強迫她跟兩位見面,也只會讓雙方都很尷尬,所以才希望讓她自己決定適合的時機……」

「──那麼一切都如預定呢,莉庫爾碧塔小姐是主動來跟我們見面的喔。」

不愧是哥哥,有如明示「這部分我們完全不在乎」一般地圓場。

莉庫爾碧塔有主動來見我們,這不是謊言,雖然實際上沒見著,不過我們來到宅邸後多次注意到她的存在。畢竟她一直在我們週遭躲躲藏藏的。

然後今天上午發生的情況也不是什麼大事。

只不過是稍微有點嚇到她,發生了小小的意外,只是非常輕微,沒錯,非常輕微,輕微到有如羽毛一樣可說是根本沒有重量、有跟沒有一樣意思的意外,完全不構成任何問題。當作完全沒發生過都可以。

比起那種事──

現在,席爾瓦家族終於全員到齊。

家主維克森‧席爾瓦。

長女菈斐茵。

次女莉庫爾碧塔。

三女莉莉宓。

最後是我最熟悉的麼女蕾莉亞蘿德。

真不知道在幾天後就要前往王都的這個時間點見到她,到底該說我運氣是好還是不好。

總之考慮到今後的關系,好好碰面彼此認識一下應該沒什麼損失。

我想我們以後應該會繼續跟席爾瓦家有所交流,也很有可能會再來宅邸借宿。

不過我得好好思考,是否真的有需要跟她加深交流。

我已經知道這位次女非常怕生,也看得出來她現在正超級努力地對著我擠出陪笑表情。

到底該跟她保持什麼樣的距離感才對?還是說乾脆遠離她比較好?

「──對了,莉庫爾很擅長繪畫,平常總是窩在房間畫個不停。如果兩位有興趣,請務必欣賞看看她的作品。」

正想著這些時,我就收到這樣的邀請。

感覺只要我不主動靠近,距離感就不會有什麼變化……我不曉得對方是否期待這樣的變化,還是說我該婉拒才對呢?

「──咕嗚?父、父親大人,這太丟臉了……」

看莉庫爾碧塔這忸忸怩怩的態度,似乎是害羞歸害羞,但仍希望我們看看作品的樣子。應該是這樣沒錯。大概知道她並不如態度和回話表現的那麼抗拒。

問題在於我們這邊。

我該婉拒還是順勢答應呢?

作為今天早上收獲一道慘叫的人,要我不顧慮實在很難──

「──當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務必讓我們參觀。」

啊,沒有讓我猶豫的餘地呢。

哥哥立刻做出身為貴人應有的得體回覆,讓我沒了煩惱答不答應的理由。這下子只能跟著去了。

也罷。

反正莉庫爾碧塔本人看來沒有要拒絕的意思,多相處一會兒應該就能掌握適當的距離感。

──從結論來說,這個邀請帶來了新企劃的可能性。

吃完晚餐後,我和哥哥及莉庫爾碧塔──

還有多半是因為各種理由擔心得不得了而決定跟來的她的姊妹和幾位傭人等一大群人,一起來到莉庫爾碧塔的房間。

首先注意到的是顏料的刺鼻氣味。

昏暗房間裡,隱約看見到處散亂放置著許多畫布和畫架。

點上燈光後……原來如此,房裡只有桌椅和畫材,所以這裡不是她的臥室,而是專為繪畫准備的房間,可以說是她的畫室吧。

「原來如此,真厲害……」

我對繪畫沒什麼研究,不過哥哥很有審美眼光,對他來說,這裡好像有很多吸引他的畫作。

而我……果然還是看不太懂。

風景畫或人物畫的話還能欣賞一下,抽象畫就不行了。

尤其只取模特兒的印象轉化為不同形象的畫作,簡直莫名其妙。

雖然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出來啦,但是……這個應該是海馬吧?不是?是拄著枴杖的老人?……咦,拄著枴杖的老人!?這個嗎!?確定不是海馬嗎!?這幅畫裡哪個部分是老人哪個部分是海馬!?啊,對喔,剛說了不是海馬……我果然無法理解個中奧妙。好難理解的一幅畫啊,我除了海馬根本看不出別的東西。

「我也是只知道畫技很高超,其他根本看不懂的說。」

蕾莉亞蘿德似乎也跟我持相同意見。對吧,這個怎麼看都是只海馬吧?不是?……是牛角面包?咦,這是牛角面包!?這哪裡像牛角面包了!?海馬頭部部分的紋路看起來像是牛角面包的表面!?這分明是海馬吧!……啊,又搞錯了,是拄著枴杖的老人……好吧,算了,也是,總之是個像海馬一樣的老人就對了,又或者說不定其實是只年邁的海馬。

「這些也非常……」

「真是不錯,我都想要拿幾幅走了。」

傭人們把一幅幅畫作排列出來方便哥哥和長女菈斐茵欣賞,兩人都看得贊嘆不已。

這就是所謂感受性的差異嗎……那個應該是牛吧?咦?不是?我早猜到了。那應該是看起來像牛但其實不是牛的什麼物體。是牛形的某種東西對吧,我知道。這點程度的品味我還是有的。

「那個,小倪亞,這個……」

在我、蕾莉亞蘿德還有一旁的三女莉莉宓都看著畫作充滿疑惑時,莉庫爾碧塔不是拿畫布,而是拿著一疊素描用紙走了過來。

「……啊啊,這個就算是我也看得出來。」

是我。

以炭筆畫出許多線條呈現的單色圖上,畫的是我的臉。

那是有如把魔法影像上的圖像直接擷取下來一般,精緻又帶著一股溫暖、非常靈動的素描。

「也有蕾莉亞喔。」

「啊……好厲害。」

她拿來的那疊紙畫的全都是人物素描。

素描的模特兒也有我和哥哥,不過幾乎都是席爾瓦家的家人或傭人。啊,也有畫班德裡歐,還忠實還原出他那股濃膩感,看了就生氣。

看過這種簡單明瞭的圖之後,就能理解到她的畫工的確了得。

「原來莉庫爾姊姊也會畫這種畫啊。」

「嗯,偶爾……雖然平常沒什麼機會給你看……」

莉莉宓很坦率地表達佩服。似乎是因為她平常都生活在學院不在家,所以跟這位姊姊沒什麼交流。

「這麼說來,我小時候你有畫過圖畫書和連環話劇給我對吧。」

「嗯……」

莉庫爾碧塔露出寂寞的笑容。

「……但因為莉莉宓你喜歡在外面玩耍,後來又開始練武術,所以馬上就膩了……應該說,你其實一次都沒有好好看完過……」

「……對、對不起。」

「……姊姊還以為是因為你討厭我的關系,忍不住很沮喪,就變得愈來愈不想出房門……」

「對、對不起嘛!我跟你道歉!」

…………

「倪亞!我們去看對面那個像酥皮面包的奇怪的畫吧!」

蕾莉亞蘿德看自家人突然上演家庭糾紛,立刻開口試圖把我拉走,不過──

「……圖畫書和連續話劇,是嗎?」

這想法讓我陷入一陣沉思。

魔法影像的拍攝是記錄實際發生的場景。

反過來說,只能夠拍到實際發生的景象。

聲音能夠靠後制處理,但影像本身沒辦法。

──那如果換作繪畫呢?

拍攝圖片的話,就算不是「實際發生的景象」也能夠拍攝成影片。

不會因現場氣候因素、演出者的心情或身體狀況等突發狀況而不得不停止拍攝。

採用繪畫的話,不就能在室內這種不會受打擾的環境,完全按照預定來進行拍攝了嗎?

而且,因為是繪製出來的,所以也能把現實不可能出現的景象拍成影片。

例如說,過去真實存在過的英雄和特級魔獸的戰斗之類的。

這說不定能為魔法影像拓展出另一種可能性。

圖畫。

圖畫書和連環話劇。

這感覺行得通。

──找希爾德朵菈商量看看吧。不對,應該先跟班德裡歐說嗎?該先在利斯頓領地提出企劃嗎?

──另外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挖角到莉庫爾碧塔。

她的繪畫功力的確厲害。

如果說能在魔法影像業界發展「繪圖攝影」技術,像她畫技這麼好的畫家是很貴重的人才,可以的話現在就希望能確保合作關系。

「啊,倪亞。」

見我被她拉著手也絲毫不動,蕾莉亞蘿德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突然察覺什麼似地叫我。

「你現在在想能不能把圖畫用在魔法影像上,對不對?」

──什麼!?居、居然被她發現了……!?

現在這狀況只要洩露一絲情報,機會肯定就會立刻被席爾瓦領地撿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嗯嗯,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先不說那個了,我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嗎?」

「啊,你又用那種握法──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快裝傻!裝傻到底!一定要瞞過去!

「倪亞!你在做什麼!」

「兄長大人你快看這只小手,不覺得很可愛嗎?」

「好痛痛痛痛痛!」

我伸手扎實固定加扭轉她從手肘到手腕的關節至極限,並一邊把她的手拉給哥哥看,但還是沒能矇混過去。

「──快住手!她都在喊疼了啊!放手、放……這、這是怎樣!?你力氣也太大了吧……完全拉不開!」

結果我被哥哥罵了一頓。

「──喔?用魔法影像拍攝繪畫?……簡單來說,就像連環話劇那樣嗎?」

而且剛剛的靈光一閃直接被維克森搶走。

「──好像很有趣呢。我一直在思考,不曉得要怎麼樣才能重現冒險家的軼聞跟冒險故事,這樣啊,繪畫是嗎?用圖像的話,就不需要拍實際場面了呢。」

他眨眼間就想出能實際應用的點子。

「──怎麼樣,莉庫爾,有沒有興趣試試?這樣的話,要畫的就不是賣給王族或貴人的畫作,而是畫給一般大眾看的圖,會是讓你揚名的好機會吧。」

「──嗯,反正只要是繪畫我都喜歡……」

最後連莉庫爾碧塔也被拉攏了。

去參觀她畫室的隔天早上。

吃早餐的時候,蕾莉亞蘿德光明正大地向維克森‧席爾瓦打小報告,這主意一轉眼就成了他的囊中物。

要形容的話就像是組隊戰斗,卻被對方以先鋒一打五,毫無任何表現就敗下陣來一樣淒慘。

在這世界真是沒幾件事能稱心如意呢。

只論打架的話,就算憑這副身子我也有自信不會輕易敗北,但除此之外多得是不得不認輸的事。說起來我一次也沒贏過班德裡歐,真令人生氣。

看來這世界沒有簡單到能只靠拳頭定輸贏。

總覺得在我前世時,世界的道理明明很單純的說……罷了。

冷靜想想,其實這回我打一開始就沒有贏面可言。

一來想到這主意的時間點太不湊巧,二來既然莉庫爾碧塔是席爾瓦家的人,本來就很難拉攏到她。

況且,席爾瓦領地不但為了加入魔法影像業界投資大筆資金,而且才剛上軌道沒過多久。

想到新點子時,當然會想立刻擬案執行。

……嗯,這也沒辦法。

既然都這樣了,我就換個角度想吧。

先調查席爾瓦領地頻道以魔法影像提供連續話劇的品質、方向性和大眾的評價──或是開拓出新市場之後,我們再加入也不遲。

就算出發晚人一步,還是有相應的作法。

如果這個新嘗試最後以失敗告終就另外找出路,如果成功就跟上先驅者的腳步。

現在就先向班德裡歐報告這件事情,請他監視日後席爾瓦領地廣播局的動向,並趁這段期間尋找適合的畫家吧。

因為想出可能成為廣播局新主軸點子的關系,席爾瓦家頓時變得相當忙碌。

「不好意思,因為大家這幾天都很忙……」

當我在這樣的情況下按預定完成工作,准備啟程離開之際……席爾瓦家的人全都有到場送行,但問候完後便匆忙解散了。

要更具體描述的話,就是把我們送到目的地後,便匆匆搭上停在附近的自家飛船出發去工作了。連莉庫爾碧塔都被硬架走了。

雖然姑且是有送我們到飛船搭乘處,但也只是因為他們也要來搭船而已。

在場只剩下蕾莉亞蘿德和她的侍女艾思艾菈,兩人都一臉尷尬的表情。

「請幫我轉達給維克森先生,說我們並不介意。」

因為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是真的很忙碌,所以哥哥也如是回答。

看樣子維克森‧席爾瓦肯定在趕著把連環話劇企劃付諸實行。

快的話,說不定暑假結束時就能在魔法影像上看見連環話劇了。

「改天見囉,蕾莉亞。」

我知道蕾莉亞蘿德現在也很忙,所以別浪費時間快點出發比較好。

「嗯。之後跟希爾德大人一起在浮島見吧……希望見得到面。」

本來有在討論蕾莉亞蘿德可能會跟我一起前往王都。

但因為突然成立連環話劇的企劃,這件事就放水流了。

原本預定要一起在王都工作,直到最後五天去浮島度假……不過看他們的情況,她大概會跟著忙得不可開交吧。

於是,我們搭上懷舊款式的飛船,離開忙碌的席爾瓦領地。

「──你來啦,倪亞小姐。」

我們從席爾瓦領地出發,在隔天早上抵達王都。

按預定時間抵達時,發現王都攝影組已經在港口等著我們。

領頭的是一位身穿黑色長褲套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二十多來歲女性,她有著一頭黑發加上深藍色的眼睛,身材纖細修長,看起來精明干練、個性嚴謹。

她就是王都攝影組的代表,米露可‧泰爾。

我在放暑假前去王都廣播局問候時,就是由她代表廣播局出面的。

代表……換句話說就是總導演。以利斯頓領地來說的話就是班德裡歐。

我之前也做過幾項來自王都廣播局的工作,不過去局裡問候時才第一次見到她。

不清楚是因為她不常跑現場,還是只是我參與拍攝時她都剛好不在。

無論如何,她是希爾德朵菈介紹給我認識的,既然是希爾德朵菈信任的人,那麼我也覺得可以信任她。

「事不宜遲,可以馬上出發去拍攝嗎?」

喔,這麼突然?

雖然說是因為約好在這裡碰面才調整抵達時間的,但我沒想到會立刻被要求上工。

「我明白了,我們走吧。」

我的回答不會變就是了。

「家妹就麻煩您了。」

「好的。請容我之後有空時再正式問候。」

米露可跟哥哥簡單寒暄後,便像是綁架人似地帶著我搭上停在附近的飛船。

從現在開始我會跟哥哥分頭行動,只帶上莉諾琪絲一個人。

「真不好意思這麼匆忙,因為現在過去的話,應該能趕上希爾德大人的拍攝。」

在米露可對我這麼解釋時,飛船已經起飛。

「沒關系,我本來就是來工作的。」

想想在利斯頓領地經歷過的那場地獄,就會覺得這點小事沒什麼。

我揮揮手回應在港口揮手送行的哥哥後,回過頭問道:

「那麼,請問我到現場後要做什麼才好?」

「跟狗狗玩。」

……啊,是喔。

跟狗玩你追我跑還真的是很受歡迎耶。我光是今年夏天,在利斯頓領地和席爾瓦領地兩邊加起來就少說拍了十檔以上。

「──今天要拍兩檔狗狗企劃,可以的話最好能拍到四檔。」

………咦?居然想要拍到四檔?

班德裡歐安排的行程已經夠沒人性了,這位米露可該不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第三卷 第三章 在王都工作

「倪亞!」

我在王都攝影組代表人米露可‧泰爾的帶領下前往浮島,順利與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會合。

「希爾德,好久不見。」

我們在先抵達的同型號飛船旁邊降落,下船後便見到她來迎接。由於她的王族身份,身邊跟著幾個身穿便服的護衛。應該是王宮的騎士吧,但感覺不是很強的樣子。

這先不提。

相隔一個月沒見的希爾德朵菈像個孩子一般充滿精神,很符合她的年紀。

「真難得看你穿成這樣。」

王族血統才有的那對通透綠色中帶紅點瞳孔的眼眸一如往常。

然而身上的打扮與平時不同。

她今天盤起長長的金發,穿著可愛粉色的工作服。

腳上穿的是長靴,手上還戴著手套,完全是一身從事室外粗活的打扮。

由於希爾德朵菈是堂堂王室公主的關系,我至今只看過她做正裝打扮……不過她畢竟還是個孩子,穿這種活力十足的服裝倒也不奇怪。

──而且仔細一看,跟我穿的工作服幾乎一模一樣,只有顏色不同,看來是刻意做成同款的。

「我接下來要去幫忙牧場的工作,倪亞也會一起來對吧?」

「嗯,你說的沒錯。」

我現在這一身打扮跟她只有顏色不同,早就准備好要開工了。

這座浮島很小。

居民也很少,似乎只有十幾個人一起照顧牧場和農地。

每個浮島的生態系都有著當地獨有的進化。

傳說過去所有大地都根植於海洋,直到特級魔獸「撕裂大地之物維克嵐達」失控大鬧,才出現無數浮島。

由於全世界的氣壓、天候和風勢,還有太陽和月亮等周邊環境急遽變化,使得每座浮島產生各自的全新生態系。

而我們所在的這座浮島有著適合種植蔬菜穀物和培育家畜的土地。

我之前去過王都附近浮島上的牧場,品嘗了那裡專門飼養提供給富裕人家、名為穆亞穆拉牛的高級牛肉。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時發現原來在適宜的環境中培育家畜,差異竟然會那麼大,讓我很是驚訝。

當然絕佳品質不僅需要適合的環境,更有賴牧場工作人員持續不懈的努力。

在幫忙農活、打掃家畜小屋等工作全都跟著做過一輪之後,來到休息時間。

洗淨雙手後來到樹蔭下,聊著之後的預定小事休息。

「今天的拍攝,跟你至今的工作性質好像不太一樣吧?」

印象中希爾德朵菈之前沒有拍過這類型的節目。

截至目前為止,希爾德朵菈的工作內容多是到醫院慰問病患、介紹騎士的訓練場和訓練過程,或是介紹王都及王都附近的觀光景點等等,基本上以王族的公務為主軸。

當中又以慰問醫院和孤兒院佔多數,也因此成為非常受到國民愛戴的第三公主。

「意外地很容易見到的公主殿下」──這別稱可不是說假的,她在王都的人氣相當高。

也因為如此,今天和我一起體驗牧場工作的希爾德朵菈,看起來感覺特別新鮮。

她之前說過因為自己身為王族的關系,隨時隨地會被週遭人檢視品格和品行,就算有心想嘗試這種工作也很難如願。

順帶一提,我在拍「職業訪問」時經常從事肉體勞動,最近更因為跟狗狗拍攝而常常造訪牧場。

「是啊,我是今年夏天才開始稍微拓展拍攝的領域。」

喔~是這樣啊。

「因為利斯頓家和席爾瓦家的大小姐都在努力呀,我可不能輸給你們。」

這樣嗎?

不過,也是啦。

因為我們之中最想讓魔法影像普及的,就是希爾德朵菈呀。

盡管覺得這好像不是公主該操心的事,不過換個角度來說,正因為她是公主才要如此身先士卒。

魔法影像是由國家經營、受到多方鉅額投資在進行的政策。

老實說,現在還沒能產出令人滿意的利潤。

要是魔法影像產業沒能上軌道,表示國家方針有誤,這將會變成希爾德朵菈的父親──也就是現任國王的責任問題。

對希爾德朵菈來說,是非常切身的事情。

「而且這次的工作性質,倒也不是跟至今的工作完全不同喔。」

「是這樣嗎?」

對我來說倒是一如往常的「職業訪問」呢。

在攝影組拍完農活部分後,農家在藍天下擺了滿桌用這浮島栽培的食材製作的料理,看起來非常美味。

「──我們牧場正在募集年輕員工。」

「──我們兩個年紀大了,已經沒體力做需要力氣的工作,但因為人手不足,想退休也退不了……」

在拍攝的最後,身為牧場主人的老夫婦在希爾德朵菈的引導下,在鏡頭前緩緩道出這個牧場的現狀。

啊啊,原來如此,這次的拍攝兼有招募人才的用意。

對國民很溫柔的「意外地很容易見到的公主殿下」還會用這種方式來幫助國民。是想彰顯這種形象吧。

老夫婦介紹完牧場之後,深受愛戴的公主接著補充道:

「我這次來體驗牧場工作發現真的很辛苦,早上要很早起床,都是體力活,因為是在照顧動物,所以幾乎沒有空休息。

但正因為有這些人在農田及牧場揮灑汗水辛勤工作、栽培食物,我和各位才能過上不必擔心挨餓的生活。

牧場工作很辛苦,獲得的酬勞說不定還不成正比。

不過我覺得這是一份值得驕傲的職業。

感興趣的人,請務必考慮看看來這座牧場工作。」

……原來如此。

希爾德朵菈在我眼裡是個常做出奇妙舉動的人,然而如此真摯的表情和話語非常適合她。

只能說她能在這樣的場面下做出充滿說服力的表現,實在非常有王族風范。

然後,接下來就是那個了。

「來吧倪亞,跟我一決勝負!」

拍攝完牧場部分後,我們和攝影組一起享用牧場主人為拍攝而製作的料理當作提早的午餐。

用完餐後,今天的工作便進到下一個階段。

──沒錯,就是狗狗。

這座牧場也飼養著負責趕羊的牧羊犬。

不愧是平常就在草原奔馳的牧羊犬,看起來跑得挺快的。以狗的標准來說的話。

就在我暗暗想著「今天好像也一樣能輕松取勝」的時候,不知為何希爾德朵菈竟然插了進來。

「別看我這樣,為了防身,我可是從小就有在學習王室密傳的古武術,對運動算有點自信。」

哦,古武術……嗯,我是看得出來她有在鍛煉啦。

「別以為只有你一個能跑贏狗狗喔!」

哦,嗯。

「你做好被狗討厭的覺悟了嗎?」

現在正舔著──十分熱情地舔著希爾德朵菈的手的牧羊犬,是隻身上有黑白毛色的中型犬。

那是只毛發蓬鬆柔軟又很親人的可愛牧羊犬。

──通常跟狗賽跑完之後都會被狗討厭,狗狗會對著你激動吠叫,像是在說「你這傢伙快點回去啦」。

比賽前的親人模樣會像騙人似地消失無蹤。

你真的忍受得了嗎?

被不久前還會對你撒嬌的狗討厭的感覺,打擊還滿大的喔。

「哼……贏家本來就是孤獨的。」

這我倒有同感。

「就由我在今天為你的不敗記錄劃下句點吧!」

──結果,我被狗狗和希爾德朵菈討厭了。

在王都的拍攝行程仍在繼續。

今天是跟我很熟悉的人一起拍攝。

「倪亞,好久不見。」

「今天也請多多指教囉。」

「你偶爾也該來看看我的演出吧。」

這回,我與從我還住在利斯頓領地時便久仰大名的冰結薔薇劇團的演員們再會。

今天要和人稱「冰之雙生王子」的團長尤裡安和露西塔,以及現在作為劇團招牌女演員而知名的夏珞‧懷特一起在王都觀光。

我本來還有點疑惑,想說「為什麼要挑王都觀光當主題?」,不過並不是所有觀眾都住在王都,造訪阿魯特瓦爾王國的外國人也可能會收看節目。

更進一步地說,王都本地的居民正因為住在這裡,所以似乎有很多人根本沒去過王都觀光景點。

總而言之,這樣的節目還是有一定的需求。我倒無所謂,他們希望我拍什麼我就拍什麼。

不過,節目內容光只是單純的王都觀光會太無趣。

由於除了我以外都是專業演員,所以活用了這個特色,安排每到一個不同地點拍攝就更換服裝和妝容的環節。

出於這個緣故,這次請他們帶了至今演出時所使用的戲服來。

身穿豪華戲服在觀光景點漫步的雙生王子、女演員,再加上我,週遭的人肯定會移不開視線吧。可以好好期待一下播出後觀眾的反應了呢。

「怎麼樣,倪亞?我扮男角也很不錯吧。」

夏珞意氣風發地展示以前演過的「貧窮貴族家的長子少年」的扮相。

「……嗯,是啊。」

我覺得不錯。嗯嗯。很好……嗯,還可以啦。

「等等,你剛剛拿我跟旁邊的人比了吧。」

夏珞見我反應曖昧地微微點頭,立刻豎起眉毛。不是,我是能理解你生氣的理由啦。

「對不起,但跟她站在一起就……」

貧窮貴族兒子角色的身旁就站著閃亮亮的王子角色,兩相對比頓時遜色許多,教人不在意也難啊。

「我好歹是專門演男角的嘛。」

露西塔笑著這麼說。

不愧是冰之雙生王子之一,光彩非常人能及。

「其實你大可扮演女角(這套)的。」

這時,晚一步出現的另一位雙生王子尤裡安,身著華麗禮服走了過來。

兩人不愧是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彼此都很適合演異性角色。

──順帶一提,他們現在穿的是名為「有天我會來迎接你」的舞台劇戲服。主角好像是喜歡上貧窮男爵家長男的公主。肯定又是拖拖拉拉又不幹不脆的劇情吧。只要講句我喜歡你就能解決的那種。

另外這次為了增加娛樂性,讓雙胞胎交換了角色。之前演出時是尤裡安擔綱王子一角。

「──哇啊────是冰之雙生王子────好帥────」

莉諾琪絲從魔法影像看過許多他們演出的舞台劇,在今天的拍攝從頭到尾都呈現看得入迷並不停喘息的狀態,一直掛著如痴如醉的表情沒變過。

……這麼說起來,我最近都沒空好好陪莉諾琪絲鍛煉。等度假時我再好好鞭策你,也會安排你最喜歡的苦行的,再等我一會兒喔。

在王都的拍攝行程開始不久後──

上午的拍攝告一段落,我們搭上希爾德朵菈那艘船身上繪有阿魯特瓦爾王國紋章的飛船。

我今天下午是跟她一起拍攝。

於是我們趁著前往下一個拍攝場所的途中,在船上用午餐。

「照這個進度看起來,應該能如期得到休假日喔,倪亞。」

希爾德朵菈、我、和王都攝影組代表米露可‧泰爾一起在桌邊就坐。

今年夏天的拍攝,米露可似乎一直跟著希爾德朵菈。果然是因為作為廣播局的負責人不能放著王族的人不管吧。

我們一入座,侍者就為我們的玻璃杯注入餐前酒……不,是水,並且把料理送上桌。

顯然就算是王族也不能讓小孩子喝酒,真要說例外的話大概只有裡外不相符的我吧……雖然只要有莉諾琪絲在就絕對不可能發生。她現在就在我身後,跟得可緊了。

米露可的杯中也是清水。看來沒有在工作中喝酒的習慣。

按預定行程,暑假中的拍攝再過兩天左右就會結束。

如果相信希爾德朵菈的說法,我們應該能按預定的時間放假。

「我看看,雖然多少有點誤差,不過基本上有照著預定進行,兩位是要放五天假期對吧?我想應該沒問題。」

負責管理暑假拍攝行程的米露可都這麼說了,想必是沒問題吧。

「那真是太好了,我今年暑假就期待著這個呢。」

今年的夏季對我來說真的很像地獄。

不對,像地獄的只有在利斯頓領地的時候。其他廣播局好歹有顧慮我!就只有利斯頓領地廣播局有夠不客氣,就算我是自己人也不能這樣吧!

來到王都之後的行程,有八成左右都是跟希爾德朵菈一起。

總算是沒人塞給我像是可恨的班德裡歐安排的那種殺人行程。當然就算如此,我前前後後還是完成了不少工作啦。

希爾德朵菈的拍攝平常多是王族的公務,今年夏天則因為跟我合作的關系,所以內容多半比較偏向我這邊常做的。

我猜希爾德朵菈因為身為王族,能夠演出的內容有一定的限制。

盡管現代階級社會的色彩變得愈來愈淡,週遭的人看待普通貴人家的女兒和正統王室成員的眼光大概還是不一樣。

如果不多加注意,說不定會引來人們批評說「不符王族形象」,或是背地裡被施加壓力。

這正是與她視為目標的、復興統治階層權威一事有關的問題。

內容可能折損王室權威的話就本末倒置了,所以說不定也有避免這些的演出方針。

王族什麼的,想想就覺得很復雜呢。

「話說回來,倪亞小姐真的很落落大方呢。」

嗯?

當我小口吃著前菜時,米露可這麼對我說道。

「我一直覺得希爾德大人以孩童來說實在太過能幹,想不到你的沉穩程度更勝希爾德大人一籌。」

那也是當然。

因為身體裡頭裝的靈魂不是小孩啊。

「你膽子也大,不管去到哪個現場、遇上什麼樣的人都不會怯場,常讓人差點忘記你的年紀呢。」

那也是當然。

要是發生什麼事,只要一拳揍飛人就好了,當然沒什麼好害怕的。

「因為我就跟這頭白發一樣,算是曾經死過一次了。可能因為有過這種經驗的關系,現在面對大部分的事情都不會動搖了。」

我的發色還是沒有恢復。

而且在入學後的魔力檢測,確定我的魔力回路是損壞的。

「總而言之,我光是能活下來就很幸運了。」

──老實說,我比較希望那時活下來的是真正的倪亞‧利斯頓本人,而不是我這種老人。

……事到如想再多也是徒勞。

懊悔並不能左右人的生死。

既然出於奇妙的緣分造就現在的狀態,我用這個身體好好活下去,才是祭奠倪亞最好的方式。

眼下的第一個目標,就是重振利斯頓家的財政。

「有沒有什麼新節目的點子──」

「可以的話,最好是能做成系列的──」

「考慮到購買魔晶板的客層,現在還是以有錢人為主──」

今天的午餐時間也不知不覺又談起企劃。

「王城養的狗真的跑得很快──」

「大型犬不太適合……考慮到倪亞小姐的體型,跟大型犬一同入鏡比例差太多了──」

「我怎樣都可以喔。說起來我沒有非贏不可,也許會有輸掉更能炒熱氣氛的狀況──」

「等一下!那你剛才其實輸給我也沒差──」

「那是因為希爾德你跑得比狗狗還慢啊。那種程度我還輸掉的話,看起來就太假了──」

「那種程度!?真、真是屈辱……──」

雖然有聊到各式各樣的主意,但沒有討論出什麼特別吸引人的主題。

說到應該能照預定時間休假後,又過了兩天。

「倪亞,對不起,狀況有點變化。」

終於迎來暑假中最後一個工作日。

一在港口會合,希爾德朵菈便面露難色,說出極為不祥的話語。

「等等,希爾德,我不想聽。」

你是要說什麼。

休假泡湯了嗎?取消了嗎?

拜託別告訴我。

你知道我為了最後這五天能夠安心度假有多拚命嗎?邊鞭策自己完成艱辛的拍攝行程,邊為了避免身手退步做最低限度的鍛煉,還每天勤奮地消化暑假作業。

這一切!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明天起的五天假日啊!

可是!

居然!

……看來這股憤怒只能去發洩在班德裡歐身上了……!

「不是的,倪亞,休假沒有取消。」

幾位護衛擺出戒備架勢,似乎是感覺到我表情或情緒的變化,又或是壓抑不住的怒氣或殺氣,希爾德朵菈制止他們後對著我說:

「我們會照預定去度假。今天晚上出發,從明天開始,可以放假整整五天好好玩樂放鬆。」

光是能聽見這番話就足夠了,我沒有任何不滿。

然而後頭果然還是接著下一句。

希爾德朵菈說了「但是」這個接續詞。

「其實……我今天早上收到通知,說父親大人已經去了那座浮島……」

……嗯?

「你是想問我介不介意去浮島時你父親會在?」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父親大人好像也是去度假。」

這麼說起來,我們預定前往的浮島是王族的私人小島,那麼當然會有希爾德朵菈以外的王室成員去度假吧。

……喔~這樣啊。

「希爾德的父親是會很積極跟兒童相處的類型嗎?」

「完全不是。不如說他沒什麼大人樣,對小孩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那就沒問題了。」

「咦?真的嗎?」

嗯,沒問題。

如果是會過度干涉的人就滿困擾的,相反的話當然沒問題。

反正島上一定有負責照料王族生活起居的傭人,不會只有我們幾個小孩,再多一個成年人也沒什麼差別。

「真的沒關系嗎?可能會看到到處徘徊的國王、在樹蔭下的吊床上搖搖晃晃看書的國王,或是因為戶外燒烤很是亢奮的國王喔,真的沒關系嗎?不會覺得不自在嗎?不覺得很麻煩嗎?」

這個嘛,當然是會覺得麻煩啦。

「國王是去度假的不是嗎?是平常努力工作,終於有空可以休息的吧。我很懂那種感覺,所以不會感到很強烈的拒絕。」

而且就算對像是國王,對我來說都一樣。

萬一怎麼樣時我有的是方法對付。如果對方想幹什麼只要出手揍飛他就行了,如果覺得他礙事的話,直接敲昏問題就解決了。

既然是去度假的,那就好好休息吧。到時我也會幫忙的。

「我不在意,我比較擔心蕾莉亞呢。」

「也是呢。」

蕾莉亞蘿德承受得了嗎?

看到到處徘徊的國王、在樹蔭下的吊床上搖搖晃晃看書的國王,或是因為戶外燒烤很是亢奮的國王時,她有辦法不去在意嗎?

起初她面對希爾德朵菈就很戰戰兢兢,面對國王有辦法保持平常心嗎?

哎,我看是不可能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國王什麼的!絕對無法啦!」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蕾莉亞蘿德趕上了。

席爾瓦領地因為那個連環話劇企劃,增加了很多預料之外的工作。

沒人說得準蕾莉亞蘿德的情況會如何,到底有沒有辦法如同約定的那樣一起來度假。

然而蕾莉亞蘿德趕上了。

沒錯,還是讓她趕上了。

趕上這趟阿魯特瓦爾王國的國王陛下已經先行一步抵達的浮島五日遊。

「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為什麼偏偏要到了目的地,才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情!?」

昨天傍晚抵達王都的蕾莉亞蘿德跟我們會合,一無所知地和我們一同享受悠閒的飛船之旅,在船上過了一晚。

到了隔天早上,所有人的心情都很雀躍,臉上都帶著笑容。

我們邊興奮地討論著要怎麼度過即將開始的五天愉快假期,邊走下飛船。

在飛船收回上下船用的連接梯之後──才告訴她。

「還裝傻說什麼『有件事忘記跟你說』!?你肯定是預謀好挑這個時機講的吧!?」

是我說的。

──說「有件事忘記跟你說,聽說希爾德的爸爸也來了呢,真巧耶」。

一個孩子宛如太陽般燦爛耀眼的歡快笑容瞬間垮下來,變成有如重重烏黑雷云籠罩般的慘澹表情,足夠讓我的良心感到不安了。

我當然很心痛。

是啊,我的心是真的很沉痛。

實在是對她感到很過意不去。誰會為剝奪了孩子的樂趣感到開心呢。

但是原諒我吧,蕾莉亞。

我也是不得不啊。

──誰教你先從我這裡搶走連環話劇的點子呢,讓我做這點程度的小小報復也不為過吧。

我對有自信會贏的勝負沒什麼堅持,對沒把握的勝負可是很在意的。魔法影像事業對我來說是場必須計較的勝負,當然不可能單方面落後還悶不吭聲。

「放心,國王也是人,沒必要那麼緊張。休假中的國王就不是國王了,只是個大叔而已。」

「什麼意思!?你怎麼有辦法說出這種話!?我倒想問倪亞你怎麼有辦法那麼冷靜!?那可是國王耶!?是說你第一次見到希爾德大人時也超淡定的對吧!?你到底把王族當成什麼了!?」

把王族當成什麼,這還用問嗎?

「只是剛好出生在王室的人吧,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只是因為有王族身份就自以為很了不起的一族的無聊大叔之一吧,對吧希爾德?」

「不好意思,以我的立場沒辦法同意你的說詞。」

啊,對喔,她也是王族的人。

……感覺希爾德朵菈的微笑看起來有點恐怖,還是克制點別再提到批評王室的話好了。

「照希爾德的說法,對方似乎是個不怎麼理會小孩的人,所以應該不用太在意吧?總之我們快點走吧。」

「──不要!我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我伸手拉住一臉抗拒的蕾莉亞蘿德的手,硬是拖著她走出小小的港口,前往眼前不遠處的宅子。

這座浮島本身不大,不過似乎備齊了所有需要的資源。

就像建有牧場或農田的浮島,都是土地豐饒能種出優質牧草一樣。

這座島的氣候非常穩定,四季溫度沒有太大的變化,一整年都很舒適。

加上豐富的水資源和大自然,使得島上有許多天然食材。

在王族獲得所有權之後更是大力整備,環境變得更適宜居住,作為療養勝地等用途。

換句話說就是最棒的度假村。

──而且之後我才想到,國王也在島上的事實,對我來說成了絕佳的幸運。

宅子附近的樹下擺著木製桌椅。

遠遠就能看見有個身穿浴袍、看起來很自以為是的男人正坐在那看書。

「那就是我父親。」

聽見希爾德朵菈這麼說,驗證我的猜測果然沒錯。

沒想到會一抵達就突然遇到國王本人……是說他為什麼穿著浴袍?難道是剛洗完澡就出來納涼嗎?總之看來國王挺享受他的假期的。

「父親大人。」

希爾德朵菈走到他身邊,向他打招呼。

「──你就當我不在。我可不想連在休假日都要當國王。」

國王邊看書邊冷淡地如此回應。

「就算不是放假,您不也總是這樣嗎?能不能至少作為家長,跟自己孩子的朋友打聲招呼呢?」

總是開朗又溫柔的希爾德朵菈此時話中帶刺。果然對待親人時態度會不一樣。

「幹我什麼事。別跟我說話。」

原來如此,國王是這種感覺的人嗎?

不過他態度差對我來說正好。

我們會自己玩自己的,他也高興怎樣就怎樣。總比過度干涉要好多了。

「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了,兩位之後也可以當作父親大人不在。這種人直接無視就好了。來,我們走吧。」

好,走吧。

蕾莉亞蘿德因為突然遇見國王驚慌得都傻了,快點分配房間讓她去好好冷靜一下比較好。

我們把行李交給從宅子出來等待迎接的傭人,朝著宅子邁步──

「──倪亞‧利斯頓。」

嗯?

我因為突然被呼喚名字,回過頭去……發現叫住我的竟然是國王。原來他知道我是誰啊。

在看書的國王保持著同樣姿勢,看也不看我地開口說道:

「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要讓魔法影像普及?」

「……什麼?」

突然間是在說什麼。

「我能從你身上感覺到你是認真的。有著像是決定為魔法影像而活的覺悟。

所以呢?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做出成績?」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下那種決心,不過我的確打算把一切都投注在這上面。因為這是為了真正的倪亞和利斯頓家做的事。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作法太隨便,太天真了?如果是認真的,如果做好覺悟的話,就該確實地達成目標。能利用的事物全都要用上。

終結總是突然降臨。

別以為那種燒錢事業能一直等到機會。」

……哦,原來如此。

「父親大人!」

「我要說的話說完了,快離開吧。」

雖然希爾德朵菈語帶責備地開口,但他似乎無意繼續跟我們交談了。

修廉茲‧阿魯特瓦爾。

這就是我跟阿魯特瓦爾王國第十四代國王第一次見面的情形。

第三卷 第四章 英靈

「……呼。」

我被帶到宅子裡的一間房間休息。

這裡不愧是王族使用的別墅,為了能夠接待任何客人,把客房建得又大又豪華。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國王。」

我一坐到小茶幾桌邊,莉諾琪絲便立刻為我泡了紅茶。客房中一開始就准備了整組的茶具。

「我也是喔。」

國王啊,父母想必是見過他,之前的倪亞‧利斯頓看來是沒有,哥哥說不定意外地已經見過了。

「您有聽希爾德朵菈大人說過國王是個怎樣的人嗎?」

「完全沒有。」

我至今從來沒去想過國王是個怎麼樣的人。

因為我原本就不感興趣,也沒料想到會有跟國王產生交集的一天。

「因為只要提到父親,她的臉色就會變得很差,所以我一直盡量避免跟她聊有關她家人的話題。」

我反問莉諾琪絲知不知道什麼,她便先說了句「這只是我聽到的傳聞」為前提開口道:

「據我聽過的傳聞,國王是個非常精明干練的人,個性冷酷,然後非常好女色。」

哦~那個國王在外頭的評價是這種人物嗎?

「目前為止跟傳聞的形象差不多呢。」

我在稍微跟他交談後,覺得他應該滿有政治手腕,方才的短暫接觸也十足感受到他冷漠的一面。好女色的部分還看不出來。

然而英雄多半好色,說意外倒也不……不,是有點意外呢。

因為我感覺那個人大概不把國王這個工作以外的事物放在眼裡,所以別說是對女人感興趣了,八成連自己的家人血親也不放在心上吧。

他搞不好根本就對他人不感興趣。

「──那麼,大小姐,您今天預定要做什麼呢?」

我是有和希爾德朵菈、蕾莉亞蘿德討論過休假要做些什麼,不過最後沒得出結論。

只說到總之抵達宅子後先去外面散散步,看看有什麼好玩的……

「既然蕾莉亞成了那個樣子,不曉得該做什麼好呢。」

蕾莉亞蘿德的動搖非比尋常。

在我拖著她到房間之後,她便拉著專屬侍女窩進房間,隔著門大叫道:「我今天絕對不出去外面!」

顯然突然遇見國王的沖擊,讓她緊張到神經斷線,今天的蕾莉亞蘿德大概沒辦法再行動了。

除此之外──

我也多了件想好好考慮的事。

「……作法太隨便、太天真,是嗎……」

國王的話語回響在耳邊。

──才四、五十歲的小鬼頭可真敢說。

我可是拚命壓抑克制自己,盡可能努力表現得像個小孩子耶。

居然說我隨便?天真?

要是能毫無後顧之憂地使出全力,我還需要這麼辛苦嗎?

…………

不甘心歸不甘心,不過那傢伙說的話很有道理。

的確,機會不會等人。說起來對我來說在談魔法影像普及之前,先有利斯頓家財務這道時間限制。

沒人知道終結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突然降臨。

我自認目前是以合理情況下的最快速度在進行推廣活動。

他卻嫌這樣太慢。

……雖然現在談及這個計畫實在還太早,但似乎沒別的沒辦法了。

得趁還來得及時盡快採取應對措施──要是不現在立刻盡全力進行普及活動,之後說不定會後悔。

「請用。」

我看著遞上盛著紅茶茶杯的莉諾琪絲。

──為時尚早。

──還不是時候。

──怎麼看都還未成熟。

現在的莉諾琪絲……還太過弱小了。

然而考慮到所剩時間的話……現在立刻開始執行說不定都嫌晚了點。

「我說,莉諾琪絲。」

從師父的立場來說,絕對沒辦法允許。

然而對決心要守護家族的倪亞‧利斯頓來說,卻是不得不為。

「你想不想變成這個國家最強的女人?」

「唉……什麼?」

我叫莉諾琪絲坐在我面前,對她說明我今後要執行的計畫。

「呃……簡單來說,就是要辦武鬥大會賺一大筆快錢?」

「嗯,你可以這麼理解。」

從結論來說,這跟在小巷或在地下競技場打架賺錢是同樣意思,所以這樣解釋也沒錯。

只是會以官方的形式舉辦,規模會非常大。

如此一來,恐怕會吸引來各式各樣各懷鬼胎的傢伙。

「我一直很想辦一場舉國推行的武鬥大會。

把全世界實力堅強的人聚集到一處廝殺,決定世界第一的強者,並用魔法影像轉播整個過程。

等到魔法影像變得更加普及……最好是在其他國家也有魔法影像的時候,辦一場這樣的武鬥大會。」

然而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必須先好好打下地基。

要推動規模這麼龐大的計畫,光只是有武鬥實力、光只是有錢有權,是遠遠不夠的。

必須從各個方面獲得眾人的協助才能一起完成。

接觸魔法影像並投身於業界之中的這輩子,讓我深切瞭解到這件事。

有些事情光只有力量、光只是很強而已的話,是辦不到的。

因為世界並沒有單純到能只靠暴力解決所有問題。

當各個廣播局伴隨著魔法影像普及獲得更高的認知度,便能加深其影響力。

在這過程中能培養出技術與訣竅、獲得各式各樣的人脈,想必也會出現願意提供支援的人。

實際上維克森‧席爾瓦這名貴人加入了魔法影像業界,我也多了希爾德朵菈這個王族的人脈。

盡管覺得為時尚早──然而現在進行依舊能造成很大的話題。

就算還無法拓及全世界。

至少能辦一場決定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一強者的武鬥大會。

然而問題在於我還太過年幼。

再怎麼說,我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孩。

無法以選手身份參加。我有自信能一路獲得壓倒性的戰績取得優勝,可是這樣絕對會出現想模仿我的小孩,所以我得盡量別在檯面上太招搖。

即使我提出這個計畫,又會有多少人當真呢。畢竟沒有多少成年人會把小孩子的童言童語當一回事。

我本來打算一步步進行魔法影像推廣活動,邊累積舉辦大規模武鬥大會的基礎,等到我能出場的適當時機再說。

這原本是個該花上好幾年慢慢准備的企劃。

但按照這步調或許會太遲。

無論我多勉強自己、多麼想填補年齡的負差,都至少得花上五年時間。畢竟就算矇混年紀或身份,也無法偽裝身型。

──所以我才找上莉諾琪絲。

「一年。」

我直直豎起自己的食指。

「只要給我一年,我就能把你培養成這個國家最強的武鬥家。」

「咦、咦咦……要我當最強的……?」

莉諾琪絲不出所料露出很困惑的反應。我想也是,這對現在的她來說是個非常遙遠的目標。

「我希望自己的徒弟至少達到這點程度的說。」

雖然現在要求這個為時尚早。

不過我認為她有潛力。

看她最近修行時運「氣」也滿穩定的,照這狀況只要好好修練一年,至少能達到爬在我腳邊的螞蟻的程度吧。

達到這水準的話,差不多就能成為這個國家最強的人了。

──如果說跟在希爾德朵菈身邊的護衛就是這個國家中很優秀的騎士,那麼這點水準就足夠了。

「那個,我的確很想增進自己的實力,但僅是作為大小姐的護衛所需。

並不是想要參加武鬥大會,或是成為最強武鬥家之類,想變得受人關注的意思……」

……這樣啊。

「那就沒辦法了。」

就算是師父也不能勉強徒弟答應這種事。

更重要的,是我沒時間浪費在無心鍛煉的人身上。

「真的很抱歉,大小姐。這對我來說實在有點超出本分了……」

「我明白的,我也覺得這完全超出護衛兼侍女的工作范圍。」

她的答案在我的意料之內。

就我所觀察到的莉諾琪絲投入武藝的模樣和企圖心,早就想過她很可能會給出這種答案。

因為她對於追求強大的渴望非常淡薄。

「既然如此,我就去鍛煉甘得魯夫好了。或是安傑爾之類的感覺也很有成長空間。」

那個天破流的代理代理師父甘得魯夫也主動稱我為師,很是仰慕我。換作是他的話,應該會開心到哭著接受我的指導吧。畢竟是我的二弟子。

另外就是「微光影鼠亭」的安傑爾。

他素質也滿好的,可以跟他提議看看,不確定他會不會有興趣就是了──

「請等一下,大小姐。」

……嗯?

「比起甘得魯夫或安傑爾,您不是該更重視我一點嗎?我是大小姐正式的入門子弟吧?說起來甘得魯夫是其他門派的人,安傑爾則是黑社會出身的酒吧老闆吧?」

「咦?可是你不是不願意嗎?」

「我更不能接受您放著身為大弟子的我不管,跑去培育其他人!」

……咦?這有差嗎?

「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同意!我可是身心都已經獻給大小姐的人!請您別在外花心好好看著我!培養我就好了!」

…………

「先不說你的心,我可沒接受過你的身體。」

「早就預約好了,等時機到來,我的身體就是您的了!」

哦,是喔。

感覺是不需要呢。等時機來的時候就取消預約吧。

雖然搞不太懂,不過莉諾琪絲突然湧出干勁,答應我會以成為全國最強為目標。

得到她的首肯後,我所構想的魔法影像推廣計畫便能進行到下一個階段。

「──從今天開始我會指導你鍛煉技。」

說服莉諾琪絲之後,我們便都換上運動服,來到沒有人的場所。

詢問傭人附近有沒有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後,對方介紹給我這個地點。

這是座刻意維持原狀的森林,規模不大。我們來到由湧泉匯聚而成的小湖泊旁。這是個陽光灑落樹蔭之間時非常美麗的場所,湖水聽說清澈得能直接飲用。

真是個好地方。

濃郁的自然芬芳氣息,令我感到一絲懷念。

我要鍛煉時也來這裡好了。這裡離別墅有段距離,稍微弄出點聲響也不會影響到別人。

「您說技……是某種型嗎?」

「型只是型,動作中包含的揮拳和踢擊都只是型,不是技。」

其實現在傳授莉諾琪絲技還太早了──但我揮去心底的猶豫,繼續向她解釋道:

「話先說在前頭,我傳授的招式幾乎全部都是必殺技,要是對不擅使用或完全沒鍛煉過『氣』的人發招,對方肯定必死無疑。

所以千萬不能誤用。

只在必要時使用就好。凡是武鬥家都可能有將對手痛毆致死的經驗。

但唯獨一個情況一定要避免──就是非本意地誤下殺手。我討厭毫無責任感地揮舞拳頭的人。而且若是發生那樣的情況,那麼將招式傳授給不成熟徒弟的師父也得負起責任。」

我很想相信說著「想成為稱職護衛」懇求我收她為徒的莉諾琪絲,不是個會濫用武藝的人。

不,我相信。

「我現在只會教你一招,按照我設想的武鬥大會規模,只靠這一招應該就夠你贏到最後了。

所以你得花上一整年潛心修行,把我教導你的技修練到我認可的程度。」

「──那個,在那之前,可以先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嗯?

「是有什麼不滿還是不服氣嗎?該不會是要我多教你幾招吧?你學得會嗎?」

「不,那些沒關系,我對要學什麼招式沒有不滿。只是……那個……就是,您已經無所謂了嗎……」

……?

「什麼東西無所謂了?教你技的事嗎?我其實覺得有點太早了。」

「不,我不是指招式……是那個、該怎麼說呢……」

莉諾琪絲說得很小心翼翼。

她露出我至今從未看過的嚴肅表情,欲言又止地搖了搖頭又緊閉上嘴唇,看起來非常猶豫的樣子。

「要說快點說,我不想浪費時間。」

魔法影像推廣活動將從這一刻開始前進到下一個階段。

這也代表著今後我的活動方向會有很大的改變,大概比以往更被時間追著跑。

一分一秒都不能夠浪費。

尤其是現在身處在隨時有機會跟國王交談的地方。我得盡量擠出時間跟他談談,想辦法跟他建立關系。這對今後肯定會很有幫助。

然後最重要的是,我可沒有放棄好好享受這五天休假的想法。

這是我名正言順以勞動換取的假日。

就跟鍛煉必須包含讓肉體休息的時間一樣,我的心和精神也需要休假來舒緩。

我絕對要玩個夠,玩他個翻天覆地。

只要先下達指示,修行她一個人進行也沒問題。不如說無論修行還是練習招式,都是獨自一人比較能集中精神。

讓莉諾琪絲專心鍛煉,我則自己盡情享受休假。

為此我想快點結束不相干的話題。

「我明白了,那我就直說吧。」

揮去猶豫的莉諾琪絲直直地凝視著我。

「請問,大小姐您……已經不打算繼續隱瞞自己是個英靈的事實了嗎?」

──謹慎地挑選用詞的莉諾琪絲說出口的問題,的確是個該慎重開口的話題。

「……?英靈是什麼?」

初次耳聞的詞語,讓我沒有馬上反應過來。

聽完莉諾琪絲的解釋,讓我確定她說的符合事實。

──就是這個。我現在似乎是處於所謂的英靈附體狀態。

我寄宿在倪亞‧利斯頓的身體裡的這個狀態與她的描述如出一轍,讓我不得不相信。

盡管我自己也覺得這個狀態很奇妙,但至今都束手無策。畢竟我既沒有任何能夠商量的對象,也不知道能怎麼調查。

那個神秘男子硬是把我塞進這個死去的孩童的身體裡。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靈魂的替換。

突然變得判若兩人的現象。

據說在現代把這種情況稱為「英靈附體」。

「盡管還沒有徹底分析出原理,不過聖王教會公開表示這是『強大英雄的魂魄寄宿於死者的身體重新蘇醒』的現象,因而廣為人知。

因為英靈附體雖然非常稀少,但並非沒有前例……」

原來如此,有一些前例可循是嗎?

「據說英靈只會在人剛死亡時附身。

當人的身體在徘徊於生死之間的短暫時間……作為另一個人奇跡似地復活。

英靈在原本的靈魂瀕臨死亡自肉體抽離時,從那窄如細縫般的剎那進入而獲得肉身──這就是所謂的英靈附體。」

原本的主人在瀕死之際自肉體抽離嗎……

「是在您四歲時的那個夜晚對吧?因為從那天晚上之後,大小姐的病就逐漸康復。

現在的我能明白是怎麼回事,您是用『氣』來治癒身體了吧?」

……嗯。

如果情況如莉諾琪絲所言,表示真正的倪亞‧利斯頓果然已經死了吧。

雖然說我並不對此抱有什麼期待……但得知一個孩子的逝去向來令人感傷。可能的話我很希望實際並非如此。

「英靈大多是過去名留青史的偉人,但多數沒有自身的記憶。

能回想起來的,好像只有前世的行事作風和生存手段這一類的事情而已。聽說也有記得過去的人,但那好像很少見……」

這樣啊,沒有記憶這點也是共通的嗎?

也就是說,沒有以大腦儲存的記憶,但可以回想起刻印在靈魂裡的事,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唔嗯,這愈聽愈是符合我的情況呢。

「……大小姐,您完全就是這個情況吧?您過去應該是個知名的武鬥家或武術家之類的吧?」

嗯,完全就是呢。找不到任何能夠否定的要素。

是說她還真厲害。

「真虧你能忍到現在沒提呢。你應該一直很想問吧?」

換作是我肯定馬上就問了。因為一定會很在意啊。

不過,這樣啊。

原來早就暴露了啊。

我因為不擅長動腦筋,所以沒什麼為了不暴露而謹慎行動的意識。反正愈是拙劣地想隱藏愈容易自暴其短。

是什麼時候暴露的呢?

看她這樣子,應該很早就被發現了吧。我也知道自己的表現不自然過頭了。

莉諾琪絲……露出了為難的微笑。

「……有些事情不是想問清楚就能問得出口的呀?這對利斯頓夫婦來說,就是那個,代表女兒已經……那樣了……而且我也對真正的大小姐有了感情,老實說並不是很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這樣啊,也是呢。

世上有很多想搞清楚卻怕得不敢去確認的事情呢。

「父母有發現這件事嗎?」

「我不清楚。我因為一直跟在大小姐身邊,再不願意也會察覺……不,那兩位也都不是遲鈍的人,大概早就發現了吧。

然而,我想兩位應該已經沒有要確認的意思了。

因為弄清真相,表示必須承認親生女兒已經死亡的事實……」

……關於這方面已是無可奈何,現在暫且不提。

我是英靈的事眼下也不重要。

人的生死是無可奈何。

無論如何懊悔,無論多麼不願意承認,都無法改變事實。

如果說我死了就能換回真正的倪亞‧利斯頓倒還好說,可惜天不從人願。

「關於這個英靈附體的事,有需要隱藏嗎?還是說可以不用隱瞞?」

「我認為最好繼續隱藏下去。由於英靈多是名留青史的偉人,萬一聖王教會得知一定會想來領養您。畢竟很有可能是過去的聖人。」

嗯,聖王教會嗎?

感覺前世時好像也有過冠著那種宗教名稱的國家。

「據說教會過去作風相當強硬,會以聖女之名驅使權威,以綁架或近似販賣人口的方式把人帶走。據說當時就算成為英靈附體的人是王族也不例外……不過現在這時代聖王教會的權威和影響力都不比從前了。

現在的話就算對方找上門來,應該也不至於直接搶人。」

這點我倒不怎麼擔心。

「這部分有的是方法可以解決,我不怎麼在意。」

「也是,誰教現在的大小姐有點強過頭了呢。」

她啊哈哈地配合笑了兩聲,但聽起來有點空虛。

──我不是有點強,是超強,可惜莉諾琪絲似乎完全沒有體認到我的強大。

為師覺得有點受打擊。

畢竟為人師表總是希望能被徒弟認為是很厲害的存在啊。

「可是沒辦法肯定聖王教會不會採取強硬手段,而且說不定會因此碰上其他麻煩事,所以希望您像之前一樣,表現得像倪亞大小姐。」

嗯,我明白了,所以要繼續隱藏這件事。

「好了,開始修行吧。」

剛才扯遠了不少,差不多該回到正題了。

這也是為了我的假期。

盡管多花了點時間,我們仍按照預定開始修行。

剛才的那番對話也絕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知道莉諾琪絲明白我所處的情況,讓事情變得簡單許多。這麼一來今後就不需要防備她了吧。

能在進行使用「氣」的招式修行前先談論到英靈的話題,對我來說是種僥幸。

我究竟是誰?

我一直不清楚這根本性問題的答案,就這麼過了兩年多。

既然至今沒有因此感到困擾,那麼現在也無需感到焦急。不如說,我甚至覺得一輩子都不知道也無所謂。

等到我有空、有興趣時再去調查就好。

得知名為英靈附體的現象並理解到自己就是如此,已經解除了我這段時間一半以上的疑問。

事到如今,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也無所謂。

比起那些已經逝去的過往,現在更重要。

我現在只要作為倪亞‧利斯頓,盡力去做應該優先完成的事就好。

「我也很想多示範幾次給你看,可惜以這副身軀還沒辦法連續發招,所以你可要看清楚囉。」

運「氣」發出的技幾乎都擁有一擊必殺的威力,相對地反作用力也很大。

因此以這極度青澀、發育不足的兒童身體能使出的招式種類其實沒幾招。大概連能一擊粉碎大型魔獸的中等強度的技都使不出來吧。

我現在要教給莉諾琪絲的招式,是基礎中的基礎。

就我個人來說是用起來非常不過癮的招式……但對還無法熟練運用「氣」的莉諾琪絲而言應該剛剛好。

而且我覺得這招很適合她的風格,相對容易練成。

「這招的原型其實你已經會了。」

原理就是她在入學前健康檢查時跟甘得魯夫比劃,還有在黑暗鬥技場跟劍鬼戰斗時展現的那招迅速的一擊。

重視速度、搶先對手不止一步先發制人的一擊。

「這招在天破流好像被當作奧義,但其實是很適合初學者的技──招式名稱叫做氣拳‧雷音。」

我右手握拳輕松地擺在身前。

「忍著別眨眼喔,因為只有一瞬間。」

沒錯,只有一瞬間。

我讓體內的「氣」灌注全身,向前邁開一大步,用揮出的正拳將其擊出。

轟隆隆隆隆!

一道有如雷鳴似的巨響劃破天際。

從拳頭釋放出來的沖擊波穿越眼前的小湖──把湖水一分為二。

──唔嗯。

「真弱。」

我看著如我所料的結果點了點頭。

下一刻,被巨響嚇得四處飛散的鳥群底下,分開的湖水恢復了原狀。

只有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那麼回事,實際上論威力非常脆弱……頂多只能打倒中級左右的魔獸。

但姑且算是及格吧。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使出技──初級程度的「雷音」能有這樣的威力,表示使用招式對身體的負擔比我想得要少些。

照這情況看來,使用比這招高上一、兩階的招式應該也沒問題。

然而更高階的招式大概就危險了。

可能在施展的瞬間,招式的反作用力就會粉碎、撕碎我全身的筋骨。

「看清楚了嗎?」

「是……是的。大小姐,剛才那招好厲害啊……」

這哪有什麼厲害的。

不過乍看是很能嚇唬人,也難怪她會感到驚訝。

「原理跟你慣用的先制攻擊一樣,不同的是『內氣』的分配。」

「呃……所以這是『外氣』嗎?」

「不,還在『內氣』的范圍喔。說起來我還沒教過你『外氣』,所以你還不會用吧。」

──「氣」以八種要素構成,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運行於體內的「內氣」和釋放出身體外的「外氣」。

「內氣」即為「氣」的基本,亦是本質。

「外氣」則為「氣」的應用,且為精髓。

若不先將「內氣」修練到一個程度,就沒辦法好好運用「外氣」。

……這些基本知識我在收莉諾琪絲為徒後就教過她了,應該不需要重新說明給她聽。

「但是湖水被分成兩半了耶……都這樣了還不算是『外氣』嗎?這不是把『氣』射出去造成的效果嗎?」

啊,原來是在意這點啊。

「那個是揮拳的沖擊波。」

「沖擊波?」

「不過重點不在沖擊波,而是聲音。」

「您說聲音……是剛才那個像雷聲的嗎……?」

「對。那是當揮拳速度超越音速時才會出現的聲音。『雷音』指的是能造成那種聲響的身體超速移動,作法是往前跨步然後揮拳,沖擊波只是附帶效果。

怎麼樣?應該是你會喜歡的招式吧?」

跟甘得魯夫和劍鬼對戰時,莉諾琪絲的策略都是求先發制人。

企圖以令人無法反應的速攻決出勝負。

而「雷音」正是她會喜歡的、講求能搶先別人兩步的神速招式。

對上魔獸時也許稍嫌不足,但與人戰斗的話這招很足夠了。只要打中身體基本上就會致死,差別只在是否即死而已。

「那麼是要把『內氣』的力量全部用於提升速度嗎?」

「這部分很看個人的感覺,我就不明講了,不過往那方面思考沒有錯。

這個招式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見巨響表示施展成功,很簡單明瞭吧?」

我如此解釋的聲音已經傳不到莉諾琪絲的耳中。

因為莉諾琪絲已經立刻開始練習「雷音」了。

她似乎很喜歡這個招式,照這樣看來不滿一年就能學會了吧。

──莉諾琪絲這邊算告一段落。

接下來放她獨自練習就行了。她應該會一路練習到體力撐不住後自己回去別墅吧。

我就趁這段時間去見國王吧。

快點把麻煩事解決,才好盡情享受假期。

我把投入修行的莉諾琪絲留在森林中,獨自回到別墅。

原則上平常在野外莉諾琪絲幾乎不會離開我身邊。

現在放我獨自行動,不知是判斷沒有護衛的必要,還是沉浸在學習招式之中……

嗯,大概兩者皆是吧。

莉諾琪絲的煩人程度──不,我是說對堅守職務的真誠態度有目共睹,絕對不會有不小心忘記這種事。

她會放心與我分開,多半是因為我們現在身在有王族成員停留,而且只有自己人的孤島上,出現外敵的可能性非常低。

反正就算出現些敵人也不會有事。畢竟我可是個英靈附體的人。

──無論如何,莉諾琪絲不在身邊對我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

「國王陛下。」

他人還在我們剛剛看見他的地方。

躺在木質躺椅上優雅地享受閱讀樂趣的國王身邊沒有任何人。

從遠處感受到的視線多半是他的護衛,不過相隔了一段距離,正常對話的話不會被聽見內容。

正適合密談。

「幹什麼,別打擾我。」

他回應的聲音低沉而冷漠。

唯有翻動書頁的聲音特別清亮。

「我有事想跟您商量。」

「我沒時間聽小孩子的胡言亂語。」

「對我說能利用的事物全都要用上的可是您喔。」

「……哦?」

國王動了動身子。

他把書放在桌上坐起身來,把雙腳移回地面轉身面對我。

我記得國王的名字叫修廉茲‧阿魯特瓦爾。

算起來好像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第十四代國王。

看著他首先會注意到的,是那雙跟希爾德朵菈一樣綠中帶有紅點的眼睛。

這是廣為人知的王族特徵,實際見過後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見到希爾德朵菈時我就這樣想,現在更覺得這瞳色真的很特殊。

然而國王與她不同,眼神十分銳利,給人一種不會錯看對方一舉一動、緊迫盯人的感覺。

明亮的金發中摻著白發,讓整體顏色看起來更淡了些。

年紀約是四十歲後半至五十歲左右,有白發也不奇怪。

他的發型相當獨特,瀏海中分,頭發在耳側向外飛翹──說不定在公務場合時都有刻意作成發尾往外彎的樣子。

然而,該怎麼說呢……我能感受到一股類似斗氣的霸氣,也許該說是執政者的威壓感吧。他長相端正,難以形容地充滿力量的表情盡管透露著年歲的痕跡仍充滿活力。精實的臉龐和體態說是三十幾歲都不誇張。

──唔嗯,看來是個有骨氣的男人。

無論是有力的眼神還是精壯的身體,各方面看起來都跟普通庶民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

他作為父親或成人也許不值得稱贊,然而作為一個國王就不同了。他明顯不是個昏君。

不過,他的精神層面也許挺強健的,肉體方面就不怎麼樣了,就我們倆現在的距離,不用一秒鐘我就能讓他進入夢鄉。

要是這場對話往超乎我意料的方向發展,感覺會變得很麻煩的話,到時就讓他小睡一下好了。

管他是國王還是誰,在我眼裡都只是個毛頭小子,年輕得很,沒什麼好顧慮的。

「你想利用朕?而且是當面談判?先掂量自己的斤兩再說吧。」

國王邊說,嘴角揚起桀驁不遜的微笑。

他多半想看我笑話,其實不如嘴上說的那麼推拒。

話說回來,他改自稱「朕」是嗎?是公私場合會區分語氣的人呢。

「穿著浴袍哪有什麼威嚴可言?」

我故意頂嘴,說了句意指他這打扮講話凶人沒什麼說服力的話之後,國王哼笑了一聲。

「哼,罷了。如果太無聊我可懶得理你。」

總之他似乎有意聽聽我的想法,那我就不客氣了。

考慮到說得太冗長他可能一下子就聽膩懶得理我,我盡量精簡地只說重點。

‧我想在阿魯特瓦爾王國召開決定全國最強者的武鬥大會。

‧預定時間為一年後。

‧所以助我一臂之力。

濃縮後就成了以上三點。

「舉辦武鬥大會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沒有五個以上的好處,根本不值一提喔。」

「咦,居然要五個?」

我有點驚訝。

該稱贊他不愧是執政者嗎?我本以為能舉出兩、三個顯而易見的好處就夠了,想不到他竟然要求更多。

「不是五個,是五個以上……看來這話題到此為止了?」

「嗯?誰說的?這當然有五個以上的好處啊?」

我們彼此都明白對方的想法。

我現在還想不到五個以上的好處,而國王也看穿了這點。

「是嗎?那你說說看。」

但話題在這裡結束的話,我們彼此都沒有收獲。

──至少從國王還願意跟我說話的態度看來,他並不是完全沒有興趣。

盡管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不過我看得出來,這個男人不會在沒有利益或收獲的話題上浪費時間。

尤其是現在這個時間點。

在好不容易解決大量工作終於能休假時,聽人談論麻煩得要命的工作話題肯定會不悅至極。我自己就是這麼想的。真想快點扔掉這樁麻煩事去享受我的假期。

如果他認定這是沒有一絲機會的話題,早就打斷我了。

也就是說,我現在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擠出五個以上的好處來說服他。

「──首先,從擬定企劃的階段就加入的話,便能依您所想的來制訂規則。如此一來就有可能取得龐大的利潤。」

「第一個是金錢利益,然後呢?」

「──之前於阿魯特瓦爾學院舉辦的中小學部武鬥大會,成了好評不斷的受歡迎節目反覆重播。

小規模都有這麼熱烈的回饋的話,舉國主辦的大規模活動,加上魔法影像的拍攝與事後播放,一定能大力推動魔晶板的銷售。」

「你怎麼能肯定?」

「雖然實際販售數字不多,但這個企劃有成功促使至今不在客群中的學生家屬購買魔晶板。

爭奪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一名號的大會,一定能吸引到許多人的注目,而且會想要多次重溫戰況。如此一來,可以推測想看武鬥大會重播而出現的新客層會考慮購入魔晶板。」

「第二個是魔法影像的普及,然後呢?」

………

糟糕,我馬上就想不出東西能講了。

「哎呀哎呀,沒必要這麼急,我們慢慢聊嘛?啊,要我幫您捶捶肩膀嗎?」

「如果你是其他國家的使者還是什麼絕世美女的話,倒不是不能答應,但朕可沒有跟小孩聊天的興趣。」

……我想也是。

算了。

反正他八成早就摸透我的心思,還是自己招了吧。

「我沒東西能講了。」

「喂,放棄得也太快吧?」

「的確是呢。」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可是沒辦法。畢竟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得負責跟人談論這些。

要頭錘我會,要動腦我不行啊。

「要說還有什麼其他優點的話,大概只剩下我個人很期待吧……啊,國王陛下也期待一下吧?」

「──喂,倪亞‧利斯頓,你這是在愚弄朕吧?」

國王嚴厲的眼神散放出普通小孩會嚇到不知所措的威嚇。這眼力滿嚇人的,換作普通的小孩子的話大概已經哭了。

「不過您也很感興趣吧?很想知道自己的國家裡最強的人是誰吧?」

普通小孩這時可能早就怕到哭,我可無所謂。萬一怎麼了給他後頸一記手刀便是。

「不。誰強不強一點都不重要。」

但國王語出驚人,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

「咦?為什麼?是男人的話任誰都會有渴求力量、追求強大的時候吧?想到武鬥大會,都會回想起那時候的心情吧?」

「這話題到此結束了吧?沒別的話要說,就快點走開。」

咦,你真的沒興趣嗎?是真的?

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這種人嗎?

我露出真的難以置信的神情盯著國王看後,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其他能提的好處多的是吧。舉國推行的企劃當然能吸引到他國的客人,加上除了能宣揚自國強者之外,還能成為把魔法影像推銷到其他國家的契機。只要找到適當的契機,便有機會與友邦聯手推行,說不定還能引進其他國家的節目。對其他國家的推廣活動,相信能催生出金錢比不上的極大利益,當然也能引入大量外幣。說不定還能找到機會,調查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的飛船技術……而且也會影響我孩子們的婚姻。大會的規模愈大,阿魯特瓦爾王國的風評和價值就愈高,處理得好便能借此獲得國際上的優勢。而且若國家提倡實力,就能吸引到能力高超的冒險家聚集而來,借此機會調動人力調查未經開拓的浮島,說不定就能找到搶佔新資源的突破口──這些小事你都想不到嗎?」

…………

老實說,從「舉國推行的企劃」那邊開始,我就已經跟不上了。真虧他能說這麼一大長串的。

「國王陛下好厲害~好聰明~簡直是賢王~」

這已經是我盡力擠出的回應了。

「你果然是在愚弄我吧。」

不知為何,他的臉色超級難看。

就在我們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時──

「父親大人!」

希爾德朵菈從別墅跑了過來。好像被她發現我在跟國王說話了。

「倪亞才六歲喔!?年紀比我還小喔!?居然追求這種年紀的幼童,未免太變態了吧!」

……嗯?她是不是有什麼天大的誤會?

「誰在追求啊,我國的法定結婚年齡是十五歲以上。我只把十五歲以上、充滿才智的美女和美少女視為對象。」

喂,國王,該否定的重點不在那裡吧。

「不過這傢伙雖然是個小鬼,卻一點都不怕身為國王的我,直接跟我談判,甚至有敢敷衍我的膽量。放過實在可惜。

優秀的女人就該為優秀的我生下孩子,增加優秀的人材。」

──哎呀,危險危險。

差點就要反射性地出手賞他兩大巴掌了。這要是對著我以外的小孩子講的話,我大概已經揍下去了。

原來如此啊。

國王愛好女色的傳言,原來是為了留下優秀子嗣而來嗎?看起來也不像是為玩女人找的藉口。

為了增加優秀的人才。

我感覺國王大概是真心這麼想的。不如說他是個對自家人都很薄情的男人,說不定真的只把房事視為國王的職責之一。

然而就算如此──

「這個人腦子沒問題嗎?」

我望著希爾德朵菈,她露出我至今從沒見過的陰沉臉色。

「就是因為大有問題,才不想讓你們見到他的。果然很有問題吧?」

「嗯,很有問題呢。」

這樣啊,原來從親生孩子的角度來看也很有問題啊。

難怪希爾德朵菈每次提到父親的話題就會板起臉來。

「……哼。王的卓見只有王才能理解。」

被兩個小孩子說「腦子有問題」的國王背對我們,又躺回躺椅上。

這個背影透著淡淡哀傷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只像是個被心愛女兒嫌棄而鬧別扭的父親……這形容也不能算錯啦,雖然可能沒什麼愛可言。

「──倪亞‧利斯頓。」

那個寂寞的背影開口道:

「這類計畫我早就想過了。我認為現在為時尚早,但不是不能做。若所需條件能湊齊,應該就要立刻開始執行。」

也就是說……他有想協助武鬥大會企劃的意思嗎?

「可是最大的問題在於資金。粗略計算,至少也需要一億克拉姆。」

哦,一億克拉姆啊。

「一、一億!?倪亞,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看希爾德朵菈驚訝的反應,這大概是筆鉅款吧。

但其實我並不太清楚貨幣的價值。

我至今沒有自己買過東西,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就叫莉諾琪絲拿我存著沒動的零用錢去買。

一個月頂多購物一、兩次,主要都是買在學院要用的東西,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存款和現金,應該說我根本沒碰過錢。

「這還是最低限度的金額。就我看來至少希望有個十倍,甚至愈多愈好。這是值得投資鉅額的計畫,真要做就該花下去。」

十倍。

十億克拉姆啊,瞧希爾德朵菈又大吃一驚的樣子,顯然是很驚人的金額。

「再來是舉辦的時間該訂在後年……也就是兩年後比較好。

用第一年打好基礎,第二年當作籌備期,從全國招募選手和向各國寄送邀請函等等。

──計畫本身是有,但資金可說是令人絕望地不足。

以我個人名義能立刻拿出的錢,最多了不起五千萬,作為國家支援金,大概能出到兩億……但計畫表面上看起來娛樂性質高,只要考慮到底下的人會有多反感,就會是相當愚蠢的決策。

雖然看得見成功的方法,卻沒有保證。站在我的立場,這場豪賭賭不得。」

唔嗯,簡單來說就是需要錢對吧。

「那麼,只要能准備那個一億克拉姆還是十億克拉姆的,計畫就能實施,國王陛下也願意幫忙囉?」

「幫忙?別說笑了,要是有那個錢,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會搶來自己做。既然會牽扯到其他國家,當然該由我來指揮。」

──真有趣。

「所以,只要我出得起那筆錢就行了對吧?」

不如說這樣正合我意啊。

去考慮那些有的沒的細節實在不合我的性子,出錢就能解決的話,那還不簡單。

反正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算有錢也不可能實現這個計畫。

反過來說如果我只要出錢,他就會一手攬下麻煩事,當然是求之不得。

更何況答應的對象還是國王,是想捲款潛逃也絕對跑不了、這個國家最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順便趁這機會偷偷存一筆錢,當作萬一利斯頓家碰上財政困難時能用的應急基金也不錯,有備無患嘛。

……關於家裡的財務問題,比起推廣魔法影像,直接准備現金可能更有用吧。

「希爾德朵菈。」

背對我們的國王這時叫了自己女兒的名字,女兒本人則一臉驚訝地發出走調的聲音回應。

「你來當我跟倪亞‧利斯頓之間的聯絡人。當倪亞‧利斯頓說有事要找我時,務必視為最優先事項直接來通知我,知道了嗎?」

「……說起來,你們說的一億、十億到底是在講什麼?」

「是這傢伙今後要湊出來的錢。詳情自己去問本人。」

國王又回去看他的書了。

我跟著希爾德朵菈走到遠處,重新跟她解釋了一次決定全國最強者的武鬥大會的計畫。

「啊啊……我明白了。」

她似乎理解了。

也就是說,那個一億還十億的預算,在她看來或許也是個恰當的金額。

……不曉得實際到底是多大的一筆錢。

「咦?十億克拉姆的價值?我想想……中型飛船基本上一艘一億左右,所以十億差不多是能買下一座小型浮島的金額吧。」

……中型飛船……這樣舉例我還是沒什麼概念。

「倪亞,你確定嗎?十億克拉姆可是常人拚命工作一輩子,都不可能摸得著邊的錢喔?」

啊、嗯,這個嘛……

「總會有辦法的吧。」

「不行吧!?絕對是想什麼辦法都湊不到的金額喔!?」

「兩年要十億,所以一年要五億呢。」

「你怎麼能想得那麼輕松的樣子!?一般來說,十億怎麼想都是花一輩子也賺不到的目標吧」

「沒問題的,我會加油。」

「加油這兩個字沒那麼萬能好嗎!?」

差不多要到午餐時間了。

我們在清晨抵達這座島,所以現在第一天才過了一半。

我和剛結束修行、十分疲憊地回到別墅的莉諾琪絲回到被安排的房間後,對她說明剛才我跟國王的對話跟現在的狀況。

「兩年要賺到十億?這不可能吧。」

我對迅速沖澡洗去汗水、換上平常侍女制服的莉諾琪絲解釋完,她便跟希爾德朵菈一樣,劈頭就說「不可能」。

「啊,不過如果是大小姐的話,說不定真的能有辦法呢。」

對吧?只要我去哪裡狩獵些值錢的魔獸回來,感覺就能設法解決了對吧?

這回可是意料之外得到國王這個強大的後盾,我說什麼都想實現目標。

「我有想好要怎麼賺到這筆錢。」

「您有什麼主意嗎?」

「只有狩獵魔獸或是開拓浮島兩個選項吧。」

應該說想要快速賺錢的話,除了這兩種方法都不用想。

「也是,畢竟目標是十億克拉姆,靠正規的工作肯定是沒辦法。」

沒錯。

希爾德朵菈說了這是正常工作不可能賺到的金額。那就只能想辦法一獲千金了。

「老實說,我認為這是不可能以個人籌措到的金額喔。應該只有大商家或老店、專利商家之類,靠大額買賣或專利權獲利的路徑才有機會。」

是這樣嗎?

但是,我還是對十億克拉姆是多大的一筆錢沒什麼概念。

「莉諾琪絲,你的薪水是多少?」

「大小姐,這可不是能隨便問的問題……啊,是,不好意思。利斯頓家每個月會付給我四十萬克拉姆左右。」

莉諾琪絲似乎理解我不是出於好奇才問這個問題,很乾脆地回答了。

「四十萬克拉姆算高的嗎?」

「以利斯頓家的侍女來說算高的。因為當初僱用我時,我還兼任大小姐的看護,工作時間很長,所以比其他人再高一點。

順帶一提,我現在因為跟您一起住在學院宿舍,隨侍在側照顧您的生活起居,所以計算方式是底薪加上這部分的津貼,金額跟之前相同。」

喔……月薪四十萬算高的了啊。

「平民的薪水大概是多少?」

「這個嘛……我聽說有到三十萬就算高的。但還是要看職業種類,所以很難說呢。」

唔嗯。

那就先以三十萬為基準吧。

「照這收入來計算的話,十億克拉姆真的是筆鉅款耶?」

「是鉅款沒錯唷。完全超乎常人想像的金額。」

……這樣啊。我現在終於明白希爾德朵菈那麼驚訝的理由了。

「順便問一下,我每個月的零用錢是五千克拉姆對嗎?」

「就讀學院後升到一萬克拉姆了。」

哦,變多了呢,雖然我用不到……這樣聽起來,真不知道以小孩子的零用錢來說,到底是合理還是太多呢。

好,重點來了。

「有什麼魔獸是價值十億的嗎?」

我需要知道的是兩年內賺到十億的方法,個人的金錢觀現在不重要。

可能的話,我想要趕快湊齊。

「上億的我不清楚,幾千萬左右的上級魔獸我記得是有幾只。」

「這樣啊,是好目標呢。」

「我想是沒那麼簡單就能得手啦……」

價值高自然有相應的理由,是嗎?

的確事情沒那麼簡單,可是照現狀我也沒別的選擇。

國王明言的時間不是我預料的一年,而是兩年。

籌措資金的時限比原本設想的要長,可以說是多了些餘裕。我相信只要迅速並有計畫地展開行動,一定能賺到十億左右。

而且仔細想想,這在別的方面也有好處。

「我說莉諾琪絲,你說過你已經把身心都獻給我了對吧?」

我記得她之前說過這種話。

聽到時還覺得我才不需要,但現在可不同。

「……咦!?當、當然是喔!?」

「那──啊,不用脫衣服。不要脫。別脫……就跟你說了不要脫衣服。」

你現在脫衣服幹什麼。這徒弟怎麼老是這樣,毫無顧忌地煽動我的不信任感。

「這是我的誠意。」

脫光衣服是能表現什麼誠意?你到底想做什麼?

算了。

跟她認真只會心累。

「我要你進貢。差不多十億克拉姆。」

「……對不起,就算我再怎麼勉強,頂多也只能拿出一千萬左右的存款……我明白了,我去賭博賺錢好了……」

「不是那個意思。」

我從椅子站起身來,撿起莉諾琪絲脫下亂丟在地上的衣服再塞給她。

「──我是要你在我在學院生活的期間,去當冒險家賺錢、提升名氣。這也是為了兩年後參加武鬥大會的修行,當然也是籌措資金的一環。

阿魯特瓦爾有最強的冒險家、出現了身價上億的冒險家。

你要成為足以傳出這種傳聞、一舉一動都倍受矚目,而且不止在阿魯特瓦爾,連在他國都名聲響亮的大人物。

我要你成為武鬥大會的活廣告、炒熱大會的戰況並獲得冠軍。」

可不是在這裡光著身子胡鬧的時候喔,徒弟。

「本來我是打算親自上陣的,但現在的我不能那麼做,所以就交給身為徒弟的你了,由你代替我去做。」

「……要做是可以,可是得離開大小姐身邊的話就有點……我還得照顧您……」

「我在學院生活的期間,不需要人隨侍在側吧?打掃房間跟洗衣可以拜託麗聶特抽空過來做。而且宿舍姑且也有專屬的傭人。」

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雖然宿舍不同,但實際上跟我們住在同一個地方。

她在哥哥上課期間基本上沒事做,開口拜託的話應該會幫忙。就算她不願意也無所謂,總有其他辦法。

「那拍攝時怎麼辦?」

「拍攝時我隨時都跟攝影組在一起呀?有需要什麼他們會替我做,而且你拍攝期間都在旁邊一副很閒的樣子不是嗎?」

「我那是在履行在一旁觀望大小姐工作模樣的重要職責!」

喔,這樣啊,那就沒差了吧。

「用不著守護我,給我去賺錢。為我進貢。」

「……大小姐,我……」

莉諾琪絲接過衣服,一臉靦腆、帶著一絲憂愁,又有些痛心似地蹙起眉頭。

「……我很喜歡大小姐這種強硬又任性的地方……」

啊啊是喔。

但我覺得這不是需要特地擺出害羞態度說的話喔。

──午餐時,希爾德朵菈來到我所在的客房。

她考慮到剛剛發生的大事,覺得大概會演變成深入的話題,便提議讓人送午餐到我房間邊吃邊聊,我隨即答應。

她好像姑且也邀了蕾莉亞蘿德,不過對方還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出來,於是作罷。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籌措這十億克拉姆?」

「我打算叫莉諾琪絲──」

我們倆的討論在吃完午餐後,仍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下該說的都討論得差不多了吧。」

跟希爾德朵菈從午餐時開始的會談一直持續到將近傍晚。

該稱贊她不愧是王族嗎?我粗略想著「總會有辦法」的問題,幾乎都在她的建議下解決了,大概吧。

接下來只要付諸實行就行了。

「如果是跟魔法影像相關的話,我也很願意幫忙,但……」

「不用啦,因為這是我個人想做的事。」

「那怎麼行……可是我最多只能拿得出五百萬克拉姆,相對十億克拉姆這個目標來說實在太少了,根本無濟於事……」

才八歲就能拿出這筆錢,我覺得很了不起了。

「放心,就算是小額,錢還是錢啊。」

「咦?啊,這是你有打算收下的意思吧?」

「也幫我跟國王說一聲,如果他拿得出來的話,就給我五千萬。」

「唔、嗯嗯?……我會轉告他,可是不保證他會出這筆錢喔?」

「放心,國王說他出得起。」

「那句話我也有聽見,但那不是一開始就會無條件地給的意思,是說假設真的要投資的話……算了,總之我會轉達給他的……」

很好,剛剛莉諾琪絲說她能出一千萬,這樣離目標就剩下九億三千五百萬克拉姆了。我也打算把自己的零用錢算進去,只是不確定實際上有多少錢。

跟希爾德朵菈討論過後,該做的事情都整理清楚了,之後應該也能透過她的人脈准備好能放心存款的地方。

度假雖然也很重要,不過得具體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安排預定。

而我自己也得做好準備才行。

確立武鬥大會企劃的隔天,我便正式展開行動。

首先是莉諾琪絲「氣拳‧雷音」的修行。

由於本來就已經有個雛形,相信她認真訓練個一個星期就開始會有幾次湊巧成功。大概是因為這招式真的很適合她,挺有這方面的天分。

我在她的附近打坐。

──我也必須讓這副身體好好習慣「氣」……也就是「八氣」,鍛煉到能輕松狩獵上級魔獸的程度。

究竟我在這次休假中,能取回多少前世的第六感呢。

從肉體年齡來看,現在提升修行難度還太早,但情況不容許我慢慢來。

其實可以的話,我還想去這座島上的地下城累積實戰經驗──但現在島上有王族在,出入口可能已經被嚴格封鎖以防萬一。

也許乾脆地放棄地下城,專心修練會比較有意義吧。

「大小姐,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你可以先回去,我今天要一整天在這裡苦行。」

「咦!」

我也差不多開始手癢了。

我之前真的沒有什麼機會,能好好做莉諾琪絲最喜歡的苦行。

這也是我原本就預定在度假期間做的事。

既然武鬥大會的計畫開始一步步進行,那麼玩樂對我來說就變得沒那麼重要了。考慮到今後要做的事,自然是盡早鍛煉為上。

「……大小姐不回去的話,我怎麼能自己回去呢……」

「哎呀,莉諾琪絲也要一起苦行嗎?真勤奮呀。」

「哈哈……算是吧……」

「畢竟你很喜歡苦行嘛。」

「……哈哈哈……」

度假第三天。

「唔、唔咕咕……大小姐,對不起……」

莉諾琪絲累垮了。

她幾乎是用爬的過來找我,臉色慘澹,想睡到一隻眼睛睜不開,從肌肉顫顫巍巍的模樣,能看得出她累積了多少疲勞。

這是昨天干勁十足進行苦行的結果。

看來她被逼至極限的身體只休息一個晚上恢復不過來。

……還真有點對不起她。

我昨天久違地終於能好好品嘗苦行的滋味,太過投入,讓作陪的她吃了不少苦頭。那種程度對她來說還太嚴苛了吧。

「你再睡一會兒吧。」

「對不起,我會盡力、恢復到、下午能站起來……」

「別說了,快睡。你今天什麼都不用做。」

「能不能請您陪我睡?──唔咕!」

我讓亂說夢話的莉諾琪絲睡著,丟回床上之後,離開房間。

這裡是王族擁有的浮島,理所當然地客房隔壁備有隨從的房間,跟學院宿舍是相同的格局。

大概是阿魯特瓦爾貴人專用的房屋格局吧。反正會被叫來這裡的訪客肯定都是貴人階級。

這先不提。

總之這座別墅也配有傭人,莉諾琪絲一天不在也沒有影響。

雖然她還背有監視我這個重要職責,不過身體不適也沒辦法嘛!嗯嗯,真沒辦法耶太可惜了!我也希望她能跟在我身邊但勉強人也不好嘛!

「呵呵呵。」

我站在為了讓室外的光線充足照射進來,而把窗戶設計得很大的走廊上。

看著外頭沒有一絲云彩的晴朗藍天,我忍不住微笑。

──意料之外地得到沒有莉諾琪絲陪伴的時間了。

度假中沒有人看守的這份幸運。

是自由啊。現在的話想做什麼都可以啊。

這貴重的時間要做什麼好呢。

……這麼說來,我記得這浮島有地下城對吧?

雖然沒有別的意思,不過不曉得會在哪呢?

雖然沒有別的意思,不過要不要找個人問問呢?

雖然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不是該稍微去看一下呢?

雖然沒有別的意思,不過要是能進去的話──

「倪亞!」

就在我滿心期待地想著接下來要做什麼的時候,蕾莉亞蘿德帶著她的侍女跑了過來。

看來她已經從前天見到國王的沖擊中恢復,很有精神的樣子。嗯,小孩子就該這樣嘛。

「早安,蕾莉亞。」

「早安,你剛剛是不是在想什麼會有血光的危險事?都寫在臉上囉。」

才剛碰面第一句話就說這個嗎……該說她感覺很敏銳嗎?她好像很擅長察覺人的情緒呢。之前連環話劇的點子,也是被她看見我的表情而暴露的。

也有可能是因為我的表情太好懂了……我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我沒有在想那種事喔。」

我只是在想有點想去地下城看看而已。可以的話最好能進去徒手揍死兩、三隻醜陋的半獸人或下流的觸手系魔獸之類的。

我只是在想些不會給誰添麻煩也不需要特地告訴別人的小事情喔。而且也不會流血。我不會流血。

「哦~?算了。是說吃完早餐之後一起去游泳吧!聽說有座很漂亮的湖泊喔!」

說到湖,我前天和昨天都去了湖邊呢。是要去那邊游泳嗎?

「不了,我──」

得到意料之外的自由時間,雖然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想稍微去地下城逛逛……

「陪我去嘛。倪亞你昨天從早到晚都沒回來別墅不是嗎?明明說好度假時我、你和希爾德大人三個人要一起大玩特玩的不是嗎。」

一起玩……這麼說來,是有做那樣的約定呢。

確定能去度假後,我們三個商量了想要做什麼,結果因為想做的事情太多,反而訂不下來。

於是約好幹脆到了當地後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真沒辦法。

我沒特別想陪小孩子玩,不過倒是想在一旁默默守護她們。因為對我來說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都像是孫女一樣,很可愛。

我覺得前世的我為了武道舍棄了一切。

但我覺得這一世……作為倪亞‧利斯頓的人生,不該走上一樣的路。

──我的人生不值一提。

雖然沒有記憶,但唯獨這點我很肯定。達到武藝顛峰的感覺遠比我以為的更加空虛,什麼都沒有留下。所以我才會什麼都想不起來,一丁點痕跡都沒有。

正因如此,這一次──

這一次的人生,我想要盡可能地好好對待我珍視的人事物。

……還不滿十歲的人,這時候就決定人生方向似乎是早了點。

「我知道了,我們去游泳吧。」

修行只能取消了呢,真是的。

那麼至少盡情地暢游一番好了。

啊,是國王。

我和蕾莉亞蘿德一起來到餐廳,看見國王已經坐在桌邊。又是浴袍。他是一大早就去洗澡了嗎?

他似乎已經用完早餐,桌上擺著空盤,正在享受早茶。

雖然他之前說過可以當作他不在,可是既然都這樣正面碰上了,是不是至少得打個招呼呢?

「喂,小鬼們。」

當我正在猶豫時,對方先開口叫住我們。

「去森林采些蘑菇回來。」

「什麼?」

什麼?蘑菇?

「今天的午餐要在外面烤肉,去采些回來烤來吃。」

只扔下這句話,他就起身走遠了。

……咦?蘑菇?烤肉?

「這、這是怎樣……?」

不知何時躲到我身後的蕾莉亞蘿德也為國王莫名其妙的發言而疑惑。

不,他的話是聽得懂啦。

因為他說得很清楚,要我們去采可以在烤肉時烤來吃的蘑菇。

「──兩位早安,怎麼了嗎?」

在我們兩個愣在原地時,希爾德朵菈走了過來。

我向她說明剛才國王說的話之後,她嘆了一口氣。

「那是那個人體貼人的方式。」

體貼?那叫體貼?

「因為他這人不知道如何跟孩童相處。不過看來就算是他,在這島上的期間似乎還是有點想盡地主之誼的意思。因為戶外燒烤是那個人唯一一個會願意自己做的雜事。」

哦,是喔……

反正我本來知道他腦子有點問題,關於他的行為還是別深究的好。就當作是那樣吧。

「他叫我們去采蘑菇耶。」

「翻譯過來就是『一起來烤肉吧,所以你們去收集食材』的意思。」

啊,這樣啊。原來會是這個意思嗎?

「那我們去采蘑菇吧。」

「咦~……」

蕾莉亞蘿德聽見我這麼說,立刻發出不滿的聲音。

「想游泳下午再去也不遲呀,對吧,希爾德?」

「真不好意思讓你們為我父親費心了,請配合一下他的任性吧。」

「呃,好吧……我知道了。」

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蕾莉亞蘿德點頭,於是我們只好一早就去奉陪大人的任性。

吃完早餐後,我們帶著對山菜很熟悉的傭人一起進到附近的森林。

我們一邊找蘑菇──

「找到了!」

「蕾莉亞,那是毒蘑菇喔。是光摸到就很危險的種類。換句話說是像王族一樣的蘑菇喔。」

「聽起來是對王族話中帶刺的發言呢?倪亞。」

一邊撿樹果。

「這是莓子嗎?」

「是赤螳螂的卵呢。」

「呀啊!?」

「是普通的紅莓啦。」

「……倪亞,過來讓我揍一下。」

有時撿撿看起來很不錯的樹枝。

「倪亞,你看這個。你覺得這個是什麼?」

「呃……感覺不錯的樹枝?」

「錯,這是聖劍亞陸英格拉斯,是斬殺暗海亡神維吉丘斯的弒神之劍喔。」

「哦……」

「一頭白發的黑暗,給我消失吧!」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撕裂黑暗的光明之劍砍得我血沫紛飛開腸剖肚內髒掉出來這下死定了啊啊啊啊啊啊!」

「啊,演技跑出來了。」

「倪亞真的很配合耶。」

還看見野生的小動物。

「啊,快看!有松鼠!」

「要抓嗎?」

「樹枝的位置太高了啦。那麼高應該沒辦法吧。」

「這點高度不成問題喔。那個也能吃,要抓嗎?要吃嗎?」

「……希爾德大人,我看還是別繼續這個話題了吧。」

「……也是,感覺倪亞的話真的會去抓來。」

也抓了蟲。

「蕾莉亞,那邊有蟲。」

「呀啊!?好大的蜘蛛!」

「是石苔蜘蛛呢。」

「這能吃嗎?」

「這種蜘蛛沒有毒,應該可以吧?」

「那這個也抓回去──」

「倪亞,快住手!」

「咦?可是這也能當食材──」

「駁回!都說了別墅有准備好肉品跟蔬菜!不需要那種非得勉強自己才能下嚥的東西!」

「是這樣嗎?還想說務必讓蕾莉亞試一試呢。我就不用了。」

「我說倪亞,你還是過來讓我揍一下吧。」

「你們感情真好呢。」

在朝露芬芳的森林中散步采蘑菇的時間還算愉快。

看著歡鬧的孩子,就有種內心暖暖的感覺。

這種平穩的時間也挺不錯的呢。

我們回到別墅,把采來的食材交給傭人後小事歇息。

換上泳衣做好待會兒玩水準備後,一起前往要烤肉的湖邊。

這時去的不是我和莉諾琪絲選作修行地點的湖,而是另一個離別墅很近的湖畔。其實去哪我都無所謂啦。

「──喂,小鬼們!還不快點過來!要烤肉了!」

當我們被帶到現場時,發現有個穿著浴袍的大叔正一臉興奮。

是國王。

看他臉紅紅的,應該是喝了酒吧。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開始喝的,感覺已經灌了不少。

「父親大人,烤肉的准備都弄好了嗎?」

當希爾德朵菈這麼問時,他拿起旁邊的啤酒杯一飲而盡,大呼一口氣。

「噗哈~!我可是在等你們,居然敢讓阿魯特瓦爾國王等,真是無禮至極,罰你們全都要愛上我!」

這國王完全沉浸在度假氛圍裡了呢。

「是是是真是對不起國王陛下,那麻煩您開始烤肉吧。」

面對態度敷衍的女兒,爸爸則是回了句「喔!別光顧著吃肉,也要吃菜喔!」。

然後他開始烤食物。

室外燒烤派對開始了。

烤。

吃。

再烤,再吃。

我們在一片藍天下的湖畔,品嘗好吃的烤肉跟烤蔬菜。

──我忍不住想著,這樣真好。

我並不討厭那些莊重精緻的餐廳,不過偶爾這樣輕松隨興地聚餐也不錯。當然我知道這些肉品和蔬菜都有經過事前處理,所以也不是單純地把食材放在烤架上烤而已。

話說回來,他會親自做這些還真令人意外。

又或者他是只有對燒烤這麼用心的人呢?

這一餐國王負責料理,一直站在烤爐邊沒離開過,時不時自己也一邊吃一邊豪飲啤酒。

於是,一開始用餐的只有我們三個,漸漸地傭人們也跟著加入。當然都是負責吃的這一邊。

國王邊喝酒邊烤食材,傭人們也邊喝酒邊享用國王烤好的食物。不知何時起,連蕾莉亞蘿德的侍女也跟著端起盤子。

嗯,這是個不錯的光景。

「──別跟我囉唆,這餐由我掌爐!給我多吃多喝點就是了!」

途中傭人們好幾次擔心國王,但他頑固地站在烤爐前一步都不讓。而且是邊喝著酒……我也好想喝酒啊。竟然在我面前喝得這麼開心。

看來國王待在這島上時,是真的撇開了國王陛下這個職位。

「──啊啊?你這傢伙,竟敢以為能把肉烤得比朕更好吃嗎?」

那位可是廚師啊,當然很會烤吧。別在這時候用朕自稱,拿王位壓人好嗎。給我把酒放下。你胡鬧過頭了吧。

……唉,真是不忍直視。

算算已經吃得很飽了,蕾莉亞蘿德不知何時跑去樹蔭下午睡,希爾德朵菈也在和傭人們釣魚。

我也來找點事做吧。

……難得穿了泳衣來,去游泳一下促進消化好了。

「請問有魚叉嗎?我去捕個魚。」

我隨意在附近找了個傭人詢問。

既然有人去釣魚,表示這座湖裡有魚棲息,而且看他們真的有釣上來,還烤來吃。

那麼我就潛進湖裡找一找吧。

「不,再怎麼說……也不能給孩子尖銳物……」

可惜傭人面有難色地推拒。

……也是,我還不滿十歲嘛,有常識的大人都不會同意吧。

「那就算了,我去游泳。」

本想說有魚叉在手就能掩飾一些事,既然借不到那就算了。

我徒手捕魚就好。

不如說我本來就不需要道具,徒手抓更能不傷到魚身。

「啊,請不要游得太遠唷,也千萬別去到水太深的區域。」

好好好,我會注意的。

我稍微做了點熱身便潛進湖裡。

一開始還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游泳,幸好我似乎無意識中仍記得怎麼游。與其說是記得怎麼游泳,不如說記得怎麼運用身體。總之似乎沒什麼問題。

──嗯,這座湖真漂亮。

被太陽光照得發熱的皮膚浸在冰涼的湖水裡,感覺非常舒服。清澈湖水中視野很好,不遠處就能看見應該是魚群的影子。

既然都要抓魚,就想抓條大一點的呢,來找找好了。

我邊尋找著獵物,邊沿著水底悠遊。

當作飯後運動正適合呢,水壓也滿剛好的。

……稍微游得快一點試試看好了。

這座湖意外地寬廣,也有些比較深的地方。因為盡責的傭人們一直注意著我的動向,所以不能游得太遠──我是說表面上。

趁潛在水下的期間,去遠處或調查水深較深的地方就行了。

只要浮上水面換氣時回到淺水區,讓傭人們確認我的安全,若無其事地擺出沒有去到遠處、沒有離開淺水區的樣子就行了。

難得莉諾琪絲沒跟在身邊,稍微隨心所欲地晃一下也沒關系吧。

好,既然這麼決定了,就立刻行動吧──

我先回到水面上換氣,對看向我這邊的傭人們揮手,彰顯自己的位置,才又再次潛入水中。

我深深地潛入湖底,以「打氣」造出看不見的落腳處,蹬著前進。

景色飛越。

視野流逝。

借由操作「氣」,使得身體前進得比普通地游泳更加迅速。

我一時興起開始追在魚後頭。

以手腳施展「打氣」自由自在地游動,與逃竄的魚並行。只要我想的話,游得比魚還快都沒問題。

我輕輕鬆鬆地抓住魚,確認能夠抓到後就放走。

看來以這副孩童的身體,一樣能相當程度地動起來。

如果我有那個意思,在空中走動也不成問題──嗯?

回過神來,才發現來到水深有點深的地方。

湖水的顏色變得更濃。週遭是一整片看不清遠處的藍,和沉澱著泥土的水底。我感覺到泥土底下有股氣息,凝神一看,突然有個很大的影子竄了出來。

是只巨大的魚。

比我身體還大只的魚……不,這形狀感覺好像是鱷魚?還滿像鱷魚的……不,果然還是魚吧?

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像鱷魚一般的巨魚張開大口直直往我沖過來。

是守株待兔型的魚啊。

野生動物隱藏氣息的能力果然了得,我剛剛幾乎沒察覺。

當然這點程度對我不成問題。

我在水中彈動手指。

咚!

在水中也發出響聲的沖擊聲頓時將張得大大的巨大魚嘴炸裂。

銳利的牙齒噴飛了好幾根,嚇得巨魚扭著身子慌張地逃走。看來它沒想到居然會遭遇反擊。

大小雖然挺不錯的,可是這種魚能吃嗎?會瞄準我表示是雜食性的?雜食加上會潛在泥土裡的魚,應該不能直接吃吧。至少得先讓它吐掉泥土才行。

……感覺與其花時間抓不確定能不能吃的魚,不如抓看起來可以直接烤來吃的魚比較好。我也想吃烤魚。最好是最純朴的鹽烤魚。臥病在床的時候,吃那種對身體很好的淡淡鹹味吃到膩,但現在反而覺得那種調味很不錯。

就在我打算放過它的時候──

「……?」

消失了?

那隻巨魚是立刻逃進深藍湖水中不見蹤影的……但問題不在眼睛看不看得見。

是氣息。

巨魚的氣息憑空消失了。

是被其他的魚吃掉了嗎?還是又隱藏氣息潛回泥土底下了?

不,不是。我沒感覺到它做出那種行動。

──真有趣,來調查看看吧。

我為了換氣和讓傭人們確認行蹤浮上水面,接著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再次調查那條巨魚消失的地方。

深深的湖底有處大岩石像牆壁似地重重堆疊的場所。巨魚的氣息應該就是在這附近消失的。

嗯~

乍看之下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岩石夾縫間棲息著魚和螃蟹等水生動物,不過沒有什麼足夠讓那巨魚躲藏的空間。當然也沒有看見足以捕食那條巨魚的生物。

……搞不懂。

應該是被吃掉或躲藏起來,氣息才會消失。

假設是被捕食,代表剛剛這裡有過比那條魚還大的生物嗎?或者是食慾旺盛的成群小魚?可是無論是哪種,現在都沒看見像是能辦到的生物。

所以躲起來的可能性比較高。可我也沒感覺到泥下有任何氣息……

──按理推斷,果然還是在這區岩壁之中吧。

而且氣息消失,表示跑進了不同地方……嗎?怎麼回事?

我再詳細調查看看好了。

我試著觸摸組成岩壁的石塊。沒什麼特別的。

再摸下一塊石頭。什麼都沒發生。

我重復這個動作,在這一帶逐一檢查。

我確定巨魚的氣息就是消失在這一帶,所以實際調查起來不會花費太多力氣──啊。

找到了。

我的指尖觸摸一塊石頭表面時,下一秒直接穿了過去。

明明沒有任何觸感,手臂卻埋進了石頭裡。

唔嗯,是幻影呢。

這塊石頭看似是岩壁的一部分,卻沒有實體。剛才那隻巨魚肯定是逃進這裡了。

然而這是什麼呢?會是誰施展的隱蔽魔法嗎,還是……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看來似乎能享受一點冒險的樂趣了。如果這裡面有魔獸的話那就更好了。

好,先上去水面換氣加報告生存再進去吧。

老實說我還能夠憋氣很久,這樣一直浮上水面還滿麻煩的,但不偶爾露個面的話會引人擔心,萬一有人以為我失蹤肯定會引起大騷動。

迅速露個面就趕快去探險吧。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大小姐──!大──小姐────!」

我回到跟剛才差不多的區域浮出水面時,聽見有人在叫我。

是莉諾琪絲。

她一看見我便用力地揮手……那傢伙已經恢復了啊。看來我的自由時間到此為止了……

早知道會這樣,就該下手重些讓她睡得熟一點的。

「──那邊太遠了!請回到近一點的地方游泳!」

我知道她說的話很對,但在這個時機聽見這句話實在太殘酷了。至少在我注意到石壁的謎團之前說的話就還好。

只能放棄了嗎……

──不!

好不容易發現那麼有趣的地方,我怎麼可能放棄得了!好歹讓我去確認一下幻影對面有什麼吧!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莉諾琪絲!」

我大聲呼喚她,對她招招手。

黑暗鬥技場那時發生的事讓我很後悔,所以我已經決定不會再隻身去危險的場所。先不論莉諾琪絲沒監視我的時候,只要她在我就不會任意行動。

那麼,把莉諾琪絲一起帶去就行了。

「──我現在就過去!」

莉諾琪絲欣喜地脫下侍女服一丟,露出泳裝,以漂亮的姿勢跳進湖裡。

那是她說著「要是有機會的話就一起游泳吧!」而跟我一起買了帶來的泳裝。看來她也很期待能游泳,所以出來時就穿上了。

莉諾琪絲一直線朝著我游過來,直到抓住我肩頭這才停下。

「原來你不太會游泳?」

如果是和平常一樣的多餘肢體接觸,我早就揮開她的手了,不過這次狀況不太一樣。

因為她的表情明顯地毫無餘裕。

「說、說起來丟臉,其實我不會立泳……」

也就是說,只會游直線嗎?

「是說大小姐您的身體怎麼這麼穩定?簡直像是腳下踩著地面一樣,完全不會浮浮沉沉的耶……」

這裡是水相當深的區域,小孩子的我不用說,莉諾琪絲也一樣完全踩不到水底。

「我用了『外氣』做立足點。你可以當作我是普通地站著的狀態。」

「咦,那是怎樣,也太方便了吧……」

同樣的應用,甚至能在半空中跑步喔。「外氣」就是這樣的技術。無法應付在半空中的戰斗,哪能稱得上是武鬥家呢。

當然,這是現在的莉諾琪絲如何拚命都不可能學得會的高超技術。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加油啊徒弟。

「比起這個,莉諾琪絲,我找到很有趣的東西,我們一起去看吧。」

「咦?是什麼?」

「你看了就知道。」

畢竟我也不知道幻影的對面有什麼,自然沒辦法解釋。

「深吸一口氣憋好,可以了嗎?那我們走吧。」

我拉著莉諾琪絲的手──再度蹬腿潛入水中。

大概是因為速度實在太快的關系,從牽著的手能感覺到莉諾琪絲不知如何是好的反應。

不過等到我們抵達那座岩壁時,她就已經習慣了。

我自己還憋得住,不過我為了莉諾琪絲先帶著她回到水面上換氣,接著才又下潛到我要找的那塊石頭前面。

我不知道幻影的對面是什麼。

也許會是洞窟?但不知道裡頭會有多大、多深,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可以換氣的地方。

得在考慮回程的情況下慎重前進才行。

──不過萬一真的怎麼樣的話,把週遭全部破壞掉回到地表就好了。

我拉著莉諾琪絲的手穿過幻影。

一穿到對面,就立刻感受到各式各樣的氣息。

是來到不同場所的感覺。顯然那個幻影是道隔絕不同空間的門。

這是個洞窟。一個成年人無法站直身體的狹窄石穴。

我小心地繼續往前游。

我在途中發現剛才一度看丟的巨魚,它正屏息貼著岩壁一動也不動。因為加上尾鰭的話比莉諾琪絲還大只,所以她看見時嚇了一大跳。

它以為這樣就算有藏起來了嗎?擬態完全沒起效用耶……現在仔細一看後,才發現它比較像鯰魚。

顯然它記得我剛才那一招讓它吃了虧,現在完全不對我們做任何反應。

我沒打算抓它,於是就這麼經過了。

比起魚,我現在更注意另一股氣息。

按我的感覺,前面似乎有個比剛才那隻巨魚更大的生物。

──我們在一片深藍中前進,眼前慢慢變得明亮起來。

前面似乎有什麼。

但這時莉諾琪絲用力地拉了拉我的手,所以我們又為了換氣折返回到水面。

一浮出水面,莉諾琪絲就立刻碎念著「剛才那是什麼地方,您還要去嗎,我看還是回去吧」,但我沒理她,再次潛入水中。

我可是有問「那你要自己待在這嗎?」,是她自己說要跟來的。

我們再次穿越洞窟。

因為是剛才有經過的地方,所以前進得比剛才更快,不一會兒就通過先前折返的地點。

然後──

「果然。」

洞窟的底部突然變成往上的斜坡,前進後發現有個空間。

眼前展開的是條正常的通道。

工整的石牆、地板和天花板。跟剛才通過的湖中洞穴完全不同,怎麼看都是人工建造的。

牆壁本身似乎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不需要提燈或火把也能看清週遭的環境。

這就是這裡明亮的原因吧。

「這裡……是地下城吧?」

來到這意料之外的場所,莉諾琪絲一臉呆然地喃喃說道。

「應該是吧。」

──我對地下城的理解還不多。

如果這裡是地下城,那麼就是自然產生的地方。就算乍看像是人工建造的,實際上也並非如此。

據說地下城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型態──最大的共通點就是並非人為建造。無論看起來多麼像人工建築,都只是自然的產物。

地下城出現的原因眾說紛紜,其中以大地本身的魔力通過的地方會形成地下城這個說法最受到支持。有魔力的地方就會湧現魔獸,所以以邏輯來說還算合理。

算了,難以理解的事先放一邊。

「我記得之前說過這座浮島有地下城對吧?」

「是的,我有聽說入口大略的位置,但可沒有人說過入口是在水中啊。」

「也就是說,其實有兩個地下城?」

「也有可能是同一個地下城的不同入口?」

天曉得,總之進去就會知道了吧。

「啊、大小姐,不可以喔。」

「一下子就好,我只是稍微看一下而已。」

「不,這真的不行,如果這裡跟地面上的那個地下城是相連的話,隨便亂闖有可能會攪亂這裡的生態系。」

嘖……搬出個這麼正當的理由。

地下城裡會出現魔獸。

而魔獸代表著資源。

──已經被探勘過的地下城基本上都受到嚴密的管理。

不僅會繪制詳細的地圖和管理出人口,更會詳細記錄狩獵到的魔獸,並統計魔獸出現的頻率等。據說還會觀察不同種類魔獸之間的共存、敵對關系。

經過詳盡的調查後,才能把魔獸當作資源抓來利用。這是我在課堂上學到的。

所以如果從受到管理的出入口以外的地方進入地下城,為了滿足自己對暴力的飢渴在裡頭濫殺的話,很可能會害得原本精密管理累積下來的資料毀於一旦。

而且,這裡是歸王族所有的浮島。

在王族出入的島上,受到管理、監視的魔獸莫名死掉可是大事,要是我擅自胡搞,一旦被發現,就會被追究責任。

首先會懷疑是不是有外敵入侵,或是地下城中出現新的魔獸吧。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會徹徹底底清查一番,一點小地方都不會放過。

屆時一定會查到我身上來,曝光後必定連我的雙親都會被追究責任。

想想就能知道會發展成十分棘手的情況。

……可是啊~

「好不容易才進來的,我可不要就這樣回去。我已經准備好要大鬧一番了耶。」

「萬一出事,真的會很不妙的喔。」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去!」

「真是的,請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脾氣。」

換作別人的話,我還真想回嘴說我就是小孩子又沒差,但莉諾琪絲已經知道我是英靈了。

「……我明白了,那我們稍微進去看一看吧。」

「真的嗎!?」

真意外。其實我內心已經半放棄了的說,想不到莉諾琪絲竟然會改變心意。

「但是不可以殺魔獸。」

我當然知道。不然會引起麻煩對吧。

「像大小姐您這麼強的話,不下殺手一樣有的是辦法能對付魔獸吧?」

原來如此,這妥協方案還不賴。

「就這樣吧──那趕緊來突破這地下城吧!」

「唉,突破!?」

這裡是座小島,地下城大概也是小規模的。

那麼動作快一點的話應該可以。

這或許能稱作是計時賽?

在地下城裡奔馳探索,意外地還滿好玩的。

「大小姐!我們後面不得了了!」

「我知道!」

──從背後直逼而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我們一遇到魔獸就立刻逃跑。

如此重復後的結果,引來二十幾只魔獸緊追著我們不放。

徒手揍死魔獸當然很好玩,不過像這樣四處逃跑也滿有趣的。

「莉諾琪絲!前面有長角的!」

「我知道了!」

我們一轉彎,就看見一隻無謂地魁梧壯碩的牛頭怪物。

是埋伏。

當我一進入牛頭怪物的視野,它立刻猛地揮落拿在手上的棍棒。

砰咚一聲,用力的敲擊使得地板為之震動。

然而我千鈞一發之際閃過棍棒,早已穿過怪物的身旁。跟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也是。

「嘎喔啊啊啊啊!!」

「嘎啊!嘎啊!!」

然後,牛頭怪物跟追在我們身後而來的成群魔獸對上,馬上打了起來。

喧鬧聲馬上變得遙遠。

因為就算它們停下腳步,我們也不會停在原地。

「──哎呀。」

我往前踏出的腳步有種微微往下沉的觸感。

看來是踩中陷阱了。

「快跳起來,莉諾琪絲!」

「咦……唔哇!?」

我二話不說地反過來加速通過。

我在大洞出現前跑過走道,莉諾琪絲則是跳躍過突然打開的大洞。

「大、大小姐!?您也跑太快了吧!?」

「這還算慢的了!」

因為不能丟下莉諾琪絲,所以不管中間發生什麼情況,我都配合她的步調保持著能隨時回頭幫她的距離。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可是能更快的喔,你該多敬畏師父一點。

我就像這樣在迷宮般的地下城裡奔跑,時不時停下腳步以手貼著牆壁。

「……請問您這是在做什麼?」

「在展開『氣』調查地形。簡單來說,就是在腦內繪制地圖。」

「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嗎……『氣』也太萬能了吧?」

萬能的可不是「氣」,而是使用者。

「『氣』是提升人類本身基礎能力的技術。人類本來就擁有辨別方向和掌握空間的感官能力,只要強化這些感官能力就能辦到了。

人類其實挺萬能的喔,只是大部分的人基礎能力太低而已。」

我邊說邊在腦內掌握週遭的地形。

「那邊好像有樓梯,去看看吧。」

「好、好的……」

我們在抵達第六層時,停在樓梯處小事休息。

到這裡應該沒花多少時間。

途中遇到不少魔獸,不過我按照約定都沒有動手,全都盡量閃避或立刻逃跑。

「小規模的地下城一般來說是五到十層樓左右對吧?」

「一般來說的話是這樣,但地下城有常常有例外。」

這樣啊。

考慮到回程時間,似乎該放棄突破地下城的想法了。

那麼差不多該回頭了呢。在這裡消耗太多時間的話會讓別墅的傭人們擔心,萬一他們跟我父母聯絡的話,會搞得以後很難自由行動。

簡單來說,就是很可能會演變成兒童在王族擁有的浮島上差點失蹤的事件。而且還是在國王也在島上的狀況下。

不清楚後續會發生什麼影響,所以趁早撤退總沒錯。不能引起不必要的事件。

……我獨自行動的話可以用更快的速度行進的說。以後得讓莉諾琪絲加倍鍛煉才行。

罷了。

「再往下探索一層樓就折返吧。」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您真的用很驚人的速度穿過地下城耶。一般來說,應該要更慎重地前進。」

「是嗎?」

「我是中學部冒險科畢業的,所以也學習過有關地下城的知識。

因為不知道在地下城會遭遇怎樣的危險,所以探索的鐵則是要一步步謹慎地前進。不是遇上危險再想辦法處理,而是早一步察覺危險,立刻應對。」

「哦~」

「畢竟地下城裡有陷阱、魔獸之類各式各樣的危險啊……一般來說是這樣。」

一般來說的話呢。

「跟我沒什麼關系呢。」

「是呢。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您碰上危險啦。」

等我有那個意思時再考慮。

好啦。

「休息夠了嗎?」

「沒問題……是說您為什麼想突破地下城呢?是有什麼想找的東西嗎?還是說,是想看看有沒有金銀財寶?」

我是有在找東西沒錯。

「地下城進去愈深的地方,出現的魔獸會愈強對吧?」

「原來如此,很符合大小姐的風格呢。」

符不符合我是不知道,不過武人的願望基本上就是這樣啦。

「那麼我們出發吧。」

趕快找出這附近最強的魔物,狠狠欺負一番再回去。

「喔?」

我迅速找出往下的階梯,到達下一層時,便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氣息。

是不能與我們目前遇到的魔獸相提並論的強者氣息。

「……不覺得有種討厭的感覺嗎?」

莉諾琪絲似乎也有感覺到什麼。

「不枉費我弄髒腳底特地到這裡來呢。」

因為是從湖底過來的,所以我和莉諾琪絲都穿著泳裝,還光著腳。

「……要是真的覺得有危險,一定要逃跑喔?」

「嗯。」

到了這一步,莉諾琪絲也沒再強硬阻止我。她好歹是冒險科畢業生,無論嘴上怎麼說,還是喜歡冒險的吧。

好,那麼就走吧!

有點興奮起來了。

感覺有點不祥的氣息,是不死系的嗎?還是惡魔系?邪龍嗎?該不會是死神吧!?喂喂喂,再怎麼樣出現神未免還太早了!跟神打的話我現在使盡全力也贏不了耶!當然就算真這樣我也不介意啦!

所謂的武鬥家,都是在生死一線的死鬥中成長的。說是愈打愈強也不為過。因為實戰經驗飽含著修行中無法培養的要素。

只有在死鬥中才夠打磨武人的素養。

從前世開始數起,我很久沒能體驗死鬥的滋味了,應該吧。因為強得所向披靡導致根本沒有對手,應該吧。

所以我是期待到一個不行。

──但,也是啦。

「這、這傢伙是怎樣……大小姐,這傢伙太危險了……!」

莉諾琪絲臉色刷青,怕得發抖。

「……唉。」

我失望到不行。

我不求多奢侈,低階的神就好,再不然半神也可以的說。

……不,連這樣都算是奢求吧。

通道被看起來很毒的半透明紅色物體填滿。

「看來是一種史萊姆呢。如眼前所見,已經吞噬不少生物了呢。」

沒錯,這是只史萊姆。

雖然能感覺到一股普通史萊姆不會有的怨念,不過在魔獸中是屬於常見的類型。

瞧這大小一定是吃了很多魔獸吧。實際上半透明紅色物體之中裹著無數的骨頭,當中也有巨大的頭骨。

是把生物吞進身體裡溶化來增加自己的體積,變到這麼大的。

「大小姐,撤退吧。我們身上什麼都沒有帶。」

史萊姆的弱點是火。

但我們兩人什麼都沒有。而且穿的還是泳裝。

「也是。」

如果至少是堅硬到能讓我好好揍一頓的對手就好了。史萊姆什麼的揍起來一點也不好玩。

啊啊~都到這裡了,真令人失望。早知道剛才就該揍一揍那隻牛頭怪物的。啊,在回程時去扁它一頓好了。

「──啊。」

嗯?

「大、大小姐……上面……」

上面?……啊。

大概是因為半透明的關系,我們沒發現史萊姆不知何時把身體沿著天花板伸長,繞到我們背後擋住了通道。

退路完全被阻斷了。

單看情況,我們差不多等於已經進了它胃裡。

前後的史萊姆慢慢地逼近。

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莉諾琪絲,我們回去吧。」

「好、好的。大小姐,請等我打通一條路再從那裡離開。」

「嗯?你在說什麼?」

「所以說,為了逃出這裡,我會……」

「嗯,所以說,你幹麼站在我前面?」

「因為我要負責開路!請不要在這種狀況下發愣啦!」

咦?……啊,我懂了。

「你該不會是在想應該要犧牲自己,替我突破包圍之類的吧?」

這只史萊姆多半能輕易溶解人類的身體吧。莉諾琪絲則說要為了我率先沖過去開出一條路。

──為何要做這種事。

「我有教過你『外氣』吧?」

「外、氣……啊,對喔!」

沒錯,「外氣」。

從體內向外釋放的「氣」。

也就是說,根本不需要有直接的接觸。沒碰到也一樣能揍它。

「『氣』可是非常深奧的,能夠激發人體的各種基礎能力一口氣迅速成長,依照使用者的想法,甚至能做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隨意地舉起手,在就要碰到堵住去路的史萊姆之前──

啪,清亮的聲音響起,史萊姆四散了開來。

史萊姆本身是如水匯聚成塊似的魔物,所以這對它造不成傷害,不過只是要通過的話,這樣就夠了。

「小心別踩到。」

因為我們都光著腳呢,就算是碎片,踩到可是會燙傷的。

……咦?

「莉諾琪絲,你覺得這是什麼?」

飛濺開來的酸性果凍狀的史萊姆身體緩緩地在地上爬動。對這類型的魔物,單純拳打腳踢沒有效果。

當然武鬥家無論面對多難應付的對手,自然都有一套對策。像是這種時候的話,就可以用名叫擦火掌的招式……這現在不重要。

「嗯?這是……卵?」

對吧。

「看起來像是什麼東西的卵對吧?」

果凍狀的半液態物中有一粒一粒黑黑的東西。大概有指尖那麼大,兩、三個一團一團地黏在一起。

如果埋在顏色像史萊姆本體那麼濃的紅色裡面的話,不凝神觀察根本不會發現吧。實際上,我也是在它變得這麼小塊,卵比較顯眼才看見的,不然原本大概不會注意到。

然後要說為什麼會注意到──是因為我隱約覺得好像看到黑色粒狀物在動。

在酸性果凍的裡面。

「有什麼生物是能在史萊姆裡面生存的嗎?」

我非常仔細地盯著緩緩逼近我們的史萊姆本體,發現裡頭也有非常多像剛才那個應該是卵的東西。

數量非常多,多到讓人都懶得數。

「大小姐,這一定是八翁蛙的卵。」

「八翁蛙?」

「是的,應該是八翁蛙的亞種,因為卵的形式和形狀一樣。」

喔,不愧是冒險科畢業生,真清楚啊。

「八翁蛙是一種小型魔獸,帶有劇毒……我記得應該是在有毒的水邊產卵,孵化時就帶有毒性。

雖然沒聽說這種魔物的卵能承受史萊姆的溶解液,但八翁蛙的適應力非常強,所以也不能斷言不可能。」

原來如此,有毒的魔獸是嗎?

「這個處理掉是不是比較好?」

裹在酸性果凍中也不受其腐蝕,表示是對酸有抗性,又或者是擁有與其相同程度的酸性特質的生物。

雖然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魔獸,但考慮到這數量的有毒生物一口氣全孵化出來的話……真的會對地下城生態系造成巨大的影響吧。

「也是……八翁蛙會噴出毒霧,將週遭改造成適合自己的環境。要是地下城這種巨大密室被噴滿毒霧的話……」

「會造成污染呢。」

這裡是空氣不流通的場所,要是在裡頭散播毒氣,一定會原封不動地留在裡面。

等到整個地下城都充滿毒霧後,大概就會洩露到外頭去,或是污染我們進來時經過的那片湖泊吧。

那座美麗的湖泊會被毒污染嗎……感覺真討厭呢。

「……看到卵在動,就表示就快要孵化了。本來應該要通知地下城的管理者,交給他們處理,但……」

眼下恐怕一刻都不能等。

「那由我清理掉可以吧?」

我詢問莉諾琪絲最終確認後,她低聲擠出了一句「……沒辦法了」。

「雖然不一定能徹底解決問題,不過如果您有辦法清理掉的話就做吧。」

好耶!殺生許可來啦!

她的意思多半是指地下城裡可能有產下這些卵的魔獸,不過我們現在還管不了那個,先把眼前的這些卵處理掉再說。

「啊,請留下史萊姆喔。這只史萊姆應該是維持兩層樓分界線的存在,如果它消失的話,會使魔獸的行動范圍產生改變。」

這點程度當然是小事一樁。

「我順便問一下。」

「是?」

「你希望我用什麼方式處理?我可以盡量按照你的期望來清理。」

「……大小姐,您看起來好像很高興呢……」

我當然高興囉。因為我至今可沒什麼機會可以發揮實力呢。

我們先躲到旁邊,等剛剛被我打散的史萊姆跟本體同化。

「原來如此,踢技啊。」

我在這段時間詢問莉諾琪絲的期望,她便回答了「想看踢擊的招式」。

踢擊啊。

也是,要說的話,其實莉諾琪絲比起拳頭更擅用腳攻擊,或許她本人也覺得踢擊用起來更合自己的習慣。

這種體感很多時候直接關系到本人擁有的才能,所以很重要。

「踢擊的威力調整很困難,用很單純的方式來形容的話,就是手部好用又輕巧,腳部難用又沉重的感覺。實際上是手、手臂比腳更能靈巧運用對吧?」

「是呢。」

平常生活時使用各種道具的手,和平常負責支撐身體的腳。

兩處部位的肌肉量、肌肉的使用方式到質地都完全不一樣,想以相同方式來運用非常困難。

「所以,我現在沒有適合教你的踢技。不好運用也就表示學習起來很困難的意思。這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說起來其實連「雷音」對她來說也還太早了。

就算現在再教她比「雷音」更困難的踢技,她也學不會吧。修行如果不按部就班地做,只會浪費更多時間。

──只不過到我這種程度的話,當然懂得如何應用。

「所以我現在要教你的,是用腳使出『雷音』。」

「用腳使出『雷音』……咦!?『雷音』是可以用在踢擊上的嗎!?」

莉諾琪絲表現得很驚訝。

沒錯,盡量驚訝吧,對師父多點敬畏之心吧。

「可是要使出那招時,踏步很重要吧!?」

沒錯,踏步才是那招的精髓。

「踢擊要怎麼同時踏步!?」

沒錯,你的疑問很正確。

「徹底理解並將『雷音』鑽研到極致。徹底理解後,就能學會怎麼應用了。」

簡單來說,就是要用不同的動作來彌補踏步的作用。

當能夠在實戰的剎那間,直覺地使出從來沒有用過的技巧時,就能說是把招式鑽研至極致了。

「氣拳‧雷音」是使用「氣」的基礎弱招。

正因如此,這也是我用過、磨練過幾萬、幾十萬甚至更多次的招式。

或許能說是我的能力中最為熟練的招式。

──雖然招式沒有所謂的完成可言。所以才能夠持續不停地進化。

「我不會告訴你原理。你先記著這招也能這樣用就好。」

我右腳輕踏、舉起。

踢出。

──咚,史萊姆伴隨著超越音速的沖擊音,一瞬間消失無蹤。

它被我踢得炸碎,四處飛散。

我為了碾碎裡面的蛙卵,稍微用力地踢了一下。史萊姆本身會再度聚合,不過原本在裡面的東西都已經因為剛才那記沖擊波碎成粉了吧。

然後只有魔石依舊毫發無傷。這可是高等技巧。

「您、您是怎麼辦到的……!?怎麼有辦法做到這種事!?」

猛力踏步。

踏步的力量傳到拳頭。

這是莉諾琪絲理解的「雷音」的原理,跟我剛才使出的踢擊有著根本性的不同……她大概是這樣想的吧。所以才會這麼訝異又疑惑。

不是喔,根本上是一樣的,沒有任何不同。

只不過是為了用在比手部更困難的腳部上而下了點功夫。就這樣而已。

──但該怎麼說呢。

「終於知道要尊敬師父了嗎?」

我經常覺得從莉諾琪絲身上感受不到敬重。

說得直接點,就是小看我。

剛才展示的這招,總能讓她明白我是個值得尊敬的師父了吧。

所謂的師父是種不受徒弟景仰就會不高興的生物。希望她能理解這點。快點醒悟吧。為了我的心靈祥和。

但是不能用強迫的。

該說是微妙的師父心還是父母心呢……希望她看著為師的背影自己醒悟,然後發自內心地敬重。自己開口要求很沒格調,這可不行,一點都不美。而且會愈強調愈顯得不值得人尊敬。真諷刺。

身為師父,還是想用背影說話啊。

我真心希望她能解讀我寫在背影的文字,自己察覺我的意思。

「比起那種事,剛才那招的原理是什麼!請告訴我您是怎麼辦到的!」

……她居然說「比起那種事」。

完全不把背影啊、尊敬啊當一回事就對了。

看來我要從這徒弟身上獲得對師父的尊敬,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嗯,算了。

「回去吧。」

一直掛在嘴上會顯得我很小家子氣,算了。

…………

她到底為什麼一點都不尊敬我?這未免太奇怪了吧。我明明覺得前世時不只是徒弟,只要是知道我是誰的人九成九都很敬畏我耶,為什麼?是強過頭的弊病?這也是因為我強過頭造成的反效果嗎?其他人就算了,唯獨希望徒弟尊敬自己有這麼難嗎?

……不,還是別想了。

一直計較這種小家子氣的事也沒用,再不快點回去的話,真的會讓人擔心的。

──不過回程途中就讓我稍微粗魯一點吧!我需要發洩!

「大小姐!等一下!說好不出手的吧!」

我徹底無視跑在我後面的莉諾琪絲的嚷嚷。

我沒下殺手。

我們是這樣約定的,有什麼問題嗎?剛才那隻史萊姆讓我失望的份,這點程度的遷怒總沒關系吧。而且你也不尊敬我。

閉上嘴乖乖看著為師的背影──我邊這麼想,邊把堵住去路的牛頭怪物一掌打飛。啪的一聲,肌肉打在肌肉上一聽就覺得很痛的聲音刺進耳朵裡。

牛頭被狠狠打飛。它無力地坐倒在走廊上,捂著腫起的臉頰,露出膽怯的眼神看向我。是圓潤又天真無邪的受害者的眼神。剛剛明明就想襲擊我的,裝什麼受害者啊你。

不過我無視它繼續奔跑。

踹倒擋住路的巨狼、撞飛不知道該攻擊還是該撤退的巨兔、追上並壓制逃跑的長腿鳥。

像是在捉迷藏似地追著慌亂逃竄的魔獸,跑在前來時走過的路徑上。

當然不是我刻意追在它們後面跑,是它們剛好跑在我要經過的路上。途中閃到旁邊去的我都直接無視掉了。

這比我想的還開心一點。

來的時候是被追著跑,早知道那時就該像現在這樣邊撞飛魔獸邊前進……不對,那樣的話,回程時路上就不會有魔獸了呢。

盡管打起來沒什麼感覺,不過好像有多少發洩到一點我的委屈。

我們用最快速度離開地下城,一樣從湖中游回原地。

這時岸上的大家正好在議論倪亞和侍女不知道上哪去了,不過我們有趕在烤肉派對還在進行的期間回去,所以沒引發什麼大事。

幸運的是,這時喝得爛醉的國王已經睡著了,要是他鬧起來說不定會一發不可收拾。

所幸最後只被希爾德朵菈念了幾句而已。

──唉。

「真是白跑一趟。」

希爾德朵菈的說教結束後,我嘆了口氣。

難得我特地跑去地下城,卻毫無收獲。

找到岩壁的幻影時,與發現幻影後面連接著地下城時。

情緒最高漲的大概就這兩個時間點而已。

真希望遇到的不是史萊姆,而是揍起來更有手感的魔獸就好了。畢竟那算是這一趟的主菜啊。

不過,這一趟好歹算是有品嘗到一點實戰的感覺,倒是不壞。但也搞清楚徒弟確實沒把我這師父放在眼裡,很難毫無顧忌地感到高興。

「可是,大小姐你剛才看起來還滿開心的耶?」

呃、嗯,還好吧。

我聽見莉諾琪絲這麼說,點了點頭。

「還算開心啦。」

雖然一下子就跑完了,但好歹是去了趟戰場。

即使只有匆匆忙忙的時間,好歹是去了趟充滿殺意的場所。

還不賴。

「──關於那座地下城的事,請您要保密喔。我會去報告說我找到出入口。」

我聽見莉諾琪絲的低語,點頭表示同意。

簡單來說,她的意思是要把這件事當作「雖然有發現出入口但沒有進去」。因為要是被追究我們進去裡頭做了什麼、看到什麼、有沒有大鬧過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至於到底是兩座不同的地下城,還是同一座地下城有兩個出入口,以後總會有機會知道。

總之,作為中餐的飯後運動還算不錯啦。

之後我如同約定地跟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一起到水邊玩耍。我的心情上比較像是在守望孫女們就是了。畢竟水邊發生的事故不少嘛。

嗯嗯,我會看著你們的,盡情地玩吧。別去水深的地方喔。

嗯嗯,也玩玩球吧,玩到沒力氣吧。

嗯。

啊啊,要這樣嗎?

蕾莉亞蘿德是故意瞄準我的是吧?每次都故意對著我丟球吧?喔喔當然好啊,我就陪你玩一玩。

「──等!等等!倪亞你不准用全力丟球!」

「──放心吧,我會斟酌力道的。」

「──你嘴上這麼說,結果還是會照丟不誤吧?因為倪亞的個性就是這樣呀。」

不,我真的會斟酌力道。

希爾德朵菈……應該說你們兩個到底都把我當什麼了。

我提早一天結束休假,留下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順帶一提還有國王,帶著莉諾琪絲先一步回到王都。

話說回來,度假期間最有印象的回憶,感覺變成昨天的燒烤派對了呢。

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那個國王邊喝酒邊烤肉,大鬧了一番……都怪他,害我這趟度假變得難以言喻。雖然還是有鍛煉到、有苦行到,還去了地下城。

即便如此,感覺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那個國王。

……不,罷了。

我也不能老是沉浸在休假氛圍裡,得快點切換心情才行。

第二學期就要開始了。

我想在那之前做好準備,所以才提前回來的。

跟莉諾琪絲討論過後,決定在我回到學院生活的同時,她會開始展開作為冒險家的活動。

莉諾琪絲本來就是阿魯特瓦爾學院中學部冒險科的畢業生,已經學會基本該有的知識。

要作為冒險家活動的話,意外地是個適任的人選。

「──用我這裡當據點是沒關系,但我已經金盆洗手了,可別在我這邊鬧事喔?」

我首先前往的地方,是安傑爾的店「微光影鼠亭」。

即將展開冒險家活動的莉諾琪絲認為,要是被人知道自己是「倪亞‧利斯頓的侍女」會影響到身為侍女時的工作,於是決定要變裝並以假名來進行。

而作為另一個人行動時,其中一個據點就是這間店。

既然順利獲得安傑爾的許可了,今後就讓我們不客氣地使用了。

因為黑暗鬥技場一事,讓莉諾琪絲跟這裡的人見過面,在這時意外地幫上了忙。

「是說十億克拉姆這目標還真遠大啊。」

「就是呀,莉莉你明明很小,想的目標卻很大呢。」

我有告訴老闆安傑爾和店員芙蕾莎我們今後活動的目標。

說因為一些原因需要十億克拉姆,所以想要去賺錢。

既然要做變裝加使用假名這種乍看很可疑的事,不先講明白的話,對方說不定會胡亂猜測,也可能因此造成種種誤會,最後給他們添麻煩。

順帶一提,因為覺得還不到能說的時候,所以我沒有提到舉辦武鬥大會的事。畢竟這雖然是十億克拉姆的用途,可是這企劃沒先湊齊資金的話,根本什麼也做不了。

「想幫忙也可以喔?雖然基本上不會有分潤。」

我邊輕啜安傑爾上給我的果汁邊說道,他哼笑了一聲,芙蕾莎也露出任誰都看得明白的冷淡營業笑容。

「我不做白工。這違反我的原則。」

「我也是。雖然不缺錢,但也沒多到能做慈善呢。」

這樣啊,真可惜。

「總之,實際要怎麼做是由莉諾琪絲決定。如果屆時想要同伴的話,包含分潤在內,都會讓莉諾琪絲自己定奪。」

安傑爾他們的答案反過來說,是只要有錢就能幫忙的意思。

我想這段期間或許會有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到時就看莉諾琪絲覺得怎麼做方便了。

「──我也打算偶爾參加,到時就拜託囉。」

跟安傑爾談妥後,就不必擔心活動據點的問題了。

若是莉諾琪絲的話,就算出入治安不怎麼好的小巷也不成問題。

接著前往商會,希爾德朵菈幫我寫了介紹信。

她拍胸脯保證這是間王族貴人也經常出入的大商家,無論是想要情報、拿獵物換錢還是拓展活動都有益處,非常值得信賴。

其名為賽得尼商會。

因為利斯頓領地也有他們的分店,所以這名字連我也知道。據說是阿魯特瓦爾王國數一數二的大商會。

商會有這規模,也代表著他們深受信賴並擁有實際成績。

「──歡迎您大駕光臨,倪亞‧利斯頓大人。」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位於王都的本店,不過年輕店員一眼就認出我。店家規模愈大愈容易聚集各種情報,相信應該也有買魔晶板在看魔法影像吧。

「我想見負責人,這是介紹信。」

「介紹信我先收下了──請您稍候。」

年輕店員收下信之後走進裡頭的房間……馬上又回到我身邊。

「請往這邊走。」

店員立刻把我帶到會客室裡。

不愧是王族的介紹信,真有效率。

僅剩的暑假,就在我趕著到王都各處辦事之間轉眼結束。

今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了。

……說好接近四十天的長期假日到底……是個幾乎都在工作的暑假呢。

「那麼大小姐,請您小心慢走。」

「你也要小心喔,莉諾琪絲。」

莉諾琪絲在宿舍房間裡目送我,我也回了她一樣的叮嚀。

我接下來要去校舍。

老實說沒什麼需要特別小心的事,但莉諾琪絲不同。

她接下來要離開學院,成為冒險家替我賺錢。

要去狩獵的魔獸已經確定了,前往那魔獸棲息的浮島的飛船和冒險的准備也都事前安排好了。

時間約為三到六天。

下一次再見到莉諾琪絲會是幾天後的事。

莉諾琪絲雖然還沒完全學會「雷音」,不過未完成的「雷音」也已經有一定程度的威力。對付我們選為目標的魔獸,應該不需要擔心。

這次選擇的獵物是強羅龜。

據說是非常堅硬的魔獸,但我想不會有問題。

生物的內髒都很脆弱。外殼愈是堅硬的生物,表示愈需要牢牢保護內部。那麼只要沖擊能穿到內部,就能輕松地解決。

──這一次還兼具調查一次冒險能夠賺多少錢的目的,所以這個第一次旅程是非常重要的基石。

第一次的冒險會奠定我們今後籌措資金的基準和方針。

兩年要賺到十億。

沒有其他選擇。

沒有猶豫的餘地,只能放手去做。

就這樣,我在小學部一年級的第二學期開始了。

第三卷 第五章 成為冒險家

我自認為事前做好了各方面的推測和預想。

但出現了一個因為莉諾琪絲不在,而做出意料之外舉動的人。

老實說,是我誤算了。

「倪亞大小姐,能請您也指導我鍛煉嗎?」

這天我下課回到宿舍時,發現她還留在房間裡等著我。

是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

受託在莉諾琪絲不在的期間負責照顧我的她,對我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我記得她跟莉諾琪絲是同年,在學院就讀時同為冒險科的學生,也曾一起組隊過。

兩人都是約從兩年前開始受僱於利斯頓家的侍女,然而由於職務型態相異,所以幾乎沒機會見到面,似乎也沒什麼時間聊天。

再次有頻繁交流的機會,是等到我進入學院就讀、入住宿舍之後。莉諾琪絲說她們倆會在我跟哥哥不在的時候見面聊天。大概是一起喝下午茶吧。

順帶一提,莉諾琪絲和麗聶特也會跟蕾莉亞蘿德的侍女艾思艾菈見面,三人的感情變得還不錯。

我記得剛認識的那段時間,莉諾琪絲和艾思艾菈關系滿差的……不過幾乎住在同一個地方又經常碰到的話,關系也會跟著改變吧。

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組成了侍從之間交換情報的小圈圈了呢。

「指導?指導什麼?」

「──兩年前在宅邸見到您時,我就一直很關注您。就是從您用木劍斬斷木劍的那時候開始。」

用木劍斬斷木劍……?

啊啊,那個啊。

在我還因為生病不能自由行動的時候,我曾介入哥哥的劍術訓練,是那時施展給他們看的那招啊。這麼說來莉諾琪絲也很喜歡呢,有段時間老是央求我做給她看。

「想不到你會提起這麼久以前的事。」

盡管我現在已經變得這麼健康,那時候因為把注意力放在虛弱得不得了的這副身體上,所以對其他事情的印象都很薄弱。

畢竟那時候每天為了養好身體就自顧不暇了。

「我是無所謂,但你應該沒什麼時間吧?」

麗聶特同時也身兼哥哥的護衛,以保護將來的利斯頓當家的角度來說,當然很歡迎她加強實力。

但時間是個問題。

莉諾琪絲是我的隨身侍女,所以很好安排,甚至也常有由我配合她時間的情況。

可是麗聶特主要服侍的人不是我。

「倪爾少爺每天都很晚回來,而且很早就會上床睡覺。等他就寢後,我就能有一點時間。」

一點是嗎?

「而且,我也被莉諾琪絲拜託要看著您,所以這樣正好。」

「被莉諾琪絲拜託?」

「是的,她要我盯著您好好完成作業。」

…………

「她還要我監視您別在魔法影像看不該看的影片。另外您就寢的深夜時間,魔晶板會由我帶回去保管。」

…………

「大小姐您寫作業的期間,我就在一旁鍛煉,您覺得如何呢?」

…………

莉諾琪絲那傢伙!居然把我暗自期待的樂趣全抹消了!

……不,嗯,這也沒辦法。

徒弟為了師父的命令在努力的期間,我也不好獨自偷懶呢。那就至少好好遵守約定和規則吧。

不離開學院、好好寫功課、好好預習復習、每天記得洗澡、不熬夜、不看禁止收看的節目,如果懶得每天早上梳頭至少要綁整齊。

還有她已經打點好萬一有什麼困擾,可以直接去找蕾莉亞蘿德的侍女。

因為麗聶特跟哥哥一起住在貴人用的男生宿舍,離我這裡有段距離,半夜之類的沒辦法叫她過來。

仔細想想,約好的事項還真多。她見我嘴上說好,其實根本沒認真在聽,就再三反覆叮嚀我,聽得我就算不想也都記起來了。

──知道了啦,我全部都會遵守的,莉諾琪絲。

「那就這樣吧,反正也是要兼作監視我對吧?那就盡量待在我身邊吧。」

因為我曾經有過「偷偷跑去黑暗鬥技場」的前科,所以莉諾琪絲的擔憂和警戒總是沒完沒了。

在不造成哥哥生活困擾的程度裡,就隨你怎麼監視吧。

而且我想到一件事。

「麗聶特,你是哥哥的侍女,把你當作利斯頓家的友方應該沒問題吧?」

「當然。」

「那假設──我是說假設喔?如果哥哥要你進貢十億克拉姆給他,你會怎麼做?」

「先不論可不可能辦到,我都會盡最大可能貢獻。」

──及格。

瞧她毫不猶豫地回答的樣子,我也從麗聶特身上感受到跟莉諾琪絲相同的不信任感。

毫無疑問也不反問,加上眼神、表情、甚至連情緒都沒有一絲動搖的態度,可以感覺到她對哥哥抱持著無可名狀的盲目信任。

那麼,我認為她不會有問題。

今後可能會有各式各樣的事情,暴露我身為英靈的事實,但對像是她的話,暴露了也無所謂。只要沒對哥哥造成什麼影響,她應該不會放在心上吧。

事到如今,乾脆把跟我有關的人都鍛煉起來,讓他們替我賺那十億克拉姆好了。反正這件事有多少人手幫忙都不嫌多,自然沒理由拒絕。

需要十億資金的原因,追根究底仍是為了利斯頓家族的財務問題。無論如何都必須想辦法解決。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其他小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好,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把第一個該拉進來的甘得魯夫拖下水吧。

對了,要鍛煉的話這個房間稍嫌窄了點,乾脆跟他借天破流道場來用吧。

「──當然沒問題!師父您想怎麼用都可以!」

時間來到隔天放學後。

我帶著麗聶特來到天破流到場,對甘得魯夫說「我們想要修行,讓我借用場地」的要求之後,他二話不說,用求之不得的積極態度答應。

「好,同學們!今天的練習取消了,都回家!」

「給我等一下。」

別把現在人在道場裡的學生趕走啦。我只需要晚上借用,你現在該好好指導這些孩子。

「然後就是順便,真的只要順便就好,如果師父有那個心情時,還請也指點一下我的修行……!」

「當然可以,我就用肯定能變強的實戰形式,把手把腳地用最簡單就能變強的方法教你吧。」

「喔喔、喔喔……師父……!」

──畢竟我是這個身形,甘得魯夫正適合替我搬行李。以後去浮島狩獵魔獸時,就讓他替我搬運解決的魔獸吧。

以搬運工為主要目的鍛煉他,如果能順便變強的話,多的份就算是賺到。考慮到當搬運工的酬勞是能變得更強的話,對他來說當然不算壞事吧。

……實際上他的基礎打得不錯,稍微鍛煉他幾下應該就能成為戰力了。

「那個,請問……?」

我摸著甘得魯夫的身體確認。

嗯……看這手臂的粗細、大腿肌肉的硬度……渾身都是有如岩石般堅硬的肌肉。感覺完全無法發揮速度,但這樣也有這樣的好。

對上莉諾琪絲那種重視速度的類型很吃虧,不過依照鍛煉方式或許……嗯,甘得魯夫也許大有可為。

為了兩年後要舉辦的大會,國家裡有多少強者都不嫌多。不如說愈多愈能炒熱氣氛。

我當然是最希望莉諾琪絲能拿下冠軍,可如果戰況一面倒只會很無聊,她大概也需要個能激勵她鍛煉的對手。

拼勝負的事當然是旗鼓相當更好看,死鬥才是武道最精彩的部分。

「只是覺得你很有讓我鍛煉的價值。」

「好、好的!無論是怎樣的艱苦修行,我都會撐過去的!」

嗯,請多努力。

就這樣,我得到哥哥的侍女麗聶特,和真的快要背棄天破流的甘得魯夫這兩個可靠人才。

席爾瓦家的三女莉莉宓,和第二學期開學後仍堅持希望我陪他對練的中學部的沙諾維爾‧瑪帝祿等,感覺也很有希望拉入我的陣營,不過還是先觀察一下狀況好了。再怎麼說讓學生幫忙還是不太好意思。

不過我還是有點猶豫。

畢竟賺錢的人愈多,愈容易達成十億克拉姆這個目標。

莉諾琪絲現在正在做只有她才辦得到的事,所以我也打算去做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

沒錯,就是親手培育足以跟上莉諾琪絲腳步的強者。

讓他們代替我去賺錢。

並把錢貢獻給我。

◆

「──好了。」

離開學院的莉諾琪絲,來到今後作為活動據點的公寓。

這裡是請賽得尼商會代為准備的住處。

位在離主幹道有一大段距離、有點雜亂的住宅區裡。

在沒有貧民窟的王都阿魯特瓦爾裡,這一帶是價格相對低廉的居住區域,不過對初出茅廬的冒險家而言,還是稍嫌奢侈了點。

房裡已經事先搬進最起碼需要的東西。

例如長劍、小刀、皮甲、繩子和提燈等基本的道具,還有幾件換洗衣物。雖然備有床和桌子等基本家具,不過大概用不太到。

因為只有必要物品的關系,乍看完全看不出屋主的品味或喜好。看得出有人住卻幾乎沒什麼生活感。

要說的話,就是看得出來住的是冒險家,卻看不出是怎樣的冒險家的感覺。

一切將從這裡開始。

開始自中學部冒險科畢業後,隔了兩年才開始的冒險家活動。

莉諾琪絲一邊想著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成為冒險家,一邊開始檢查武器。

「──莉諾琪絲小姐,你在嗎?」

不一會兒,她等的人就來了。

聽見敲門聲後,莉諾琪絲說了句請進,房門便被來客打開。

出現在門口的,是最近開始慢慢走紅的新人女演員夏珞‧懷特。日常的樸素打扮讓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少女,沒有女演員的氣場。

「夏珞小姐,不好意思麻煩你特地過來,請進吧。」

「啊、嗯……莉諾琪絲小姐的便服模樣感覺好新鮮喔。」

莉諾琪絲跟在倪亞身邊時總是穿著侍女制服。

兩人雖然算是點頭之交,但之前碰到面都是公事場合,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莉諾琪絲私下的模樣,沒有侍女的架勢。

「話說回來,你真的搬過來了啊。」

莉諾琪絲再次遇見夏珞純屬偶然。

日前搬運行李過來時兩人碰巧遇見,才知道原來請賽得尼商會找到的這個公寓就是夏珞住的地方。

那時兩人都很驚訝。

「你說你開始兼差對吧?」

「是啊,因為一些原因,現在很需要錢。」

莉諾琪絲對正巧遇見的夏珞說明了自己的情況。

夏珞之前就知道她跟倪亞一起住在學院的宿舍。莉諾琪絲本來有點猶豫要不要解釋,不過後來發現其實沒必要隱瞞,便說明了理由。

內容非常簡潔,只說了「因為需要錢所以打算開始兼差當冒險家,這件事倪亞也知道」。

她如此說明並讓夏珞接受了這個理由。

她這麼做有經過倪亞允許,所以明講也不會怎麼樣。當然還是會怕萬一被利斯頓家當家發現……但在她心裡,倪亞的命令才是最優先的。

而且說起來,她也理解這件事終歸是為了利斯頓家好。倪亞需要十億的理由也是為了推廣魔法影像,換句話說就是為了利斯頓家的發展。

盡管隱去了一部分,但實務上百分百是事實,所以讓夏珞知道也沒關系。別提起這筆錢的用途就好。

比起這些──

「我用你給的錢買了一套基本款,但不是太好的品牌,流汗或下雨就會掉,建議你當作練習用品來使用。」

「喔~」

「也有持久到得用解除藥才能卸掉的加入魔法藥的商品,可是那種的很貴,只有貴人階級才買得起。」

「……」

她心想著視情況以後或許會需要。

「──那就馬上開始吧。」

夏珞迅速地在桌上排開一整套化妝用品。

接下來莉諾琪絲將不是以「第四階級貴人利斯頓家的侍女」,而是以「初出茅廬的新人冒險家」的身份行動。

為了確保不會對兩邊工作造成影響,她打算扮演另一個身份來進行。

所以需要變裝。

除了當然要另外准備的服裝之外,也希望學會足以達到變裝效果的化妝手法──就在為此煩惱時,她恰巧再次遇見這位舞台劇女演員。

事前說明內情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想請夏珞指導自己女演員才懂的化妝技術。

莉諾琪絲本身雖然會化基本的妝容,但真的只是基礎中的基礎,並不是很擅長。

因此今天特地跟夏珞約見面。

請她教自己怎麼化妝。

「莉諾琪絲小姐,今天就來變身成美人吧?」

夏珞輕笑了一下。

「還請手下留情。因為我沒什麼時間,只要是能簡單改變印象的程度就可以了。」

美不美一點都不重要,只要能達到變裝效果就──

「啊?沒變成美女之前,我可不打算放你走喔?」

夏珞依舊揚著嘴角,壓低了聲音說道。

「化妝是女人的武器,亦是防具。半吊子的成品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只會被人瞧不起,那樣的話還不如不化妝。

所以我絕對會把你化成一個大美人,也會把你教到會。」

她帶著強而有力的眼神,自腹部發出渾厚的聲音。

莉諾琪絲不禁被她的認真所折服。

「……唉。」

好累。

明明沒有過很久,但感覺度過了非常濃密的一段時間。

首先由夏珞一邊說明,一邊幫莉諾琪絲上妝。

莉諾琪絲也能化點簡單的妝容,可是夏珞的化妝手法非常繁復,精緻且正確,而且還很快,一邊講話仍能很普通地動手。

經過她的巧手,讓莉諾琪絲的臉不一會兒像被點亮了似的,散發出來的印象變得完全不同,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也上演了看著鏡子說「這、這真的是我嗎……!?」,驚嘆自己美貌的老套橋段。

到此為止還沒事。

問題在這之後。

接下來輪到莉諾琪絲自己化出一樣的妝。畢竟總不能每次出門前都拜託夏珞來化妝,而且不自己學會的話連補妝都做不到,那化妝就沒意義了。

靠自己重現剛才那個保留長相特色但印象完全不同的大美人。

要做到這點非常困難。

她重復失敗又重來了好多次,才終於得到夏珞給出及格分數。

「重點就是要習慣啦。熟練之後就能迅速化完,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但別忘了教你的人是本小姐我,除了化成美女之外的結果我可不接受喔。」

夏珞是這麼說的。

「是說平常的莉諾琪絲小姐實在偷懶過頭了啦。我一直都覺得你身材這麼好,好好化妝絕對會很棒,今天的成果讓我很滿足。」

似乎是這樣。

莉諾琪絲現在對戀愛並沒有興趣,所以美不美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不過既然夏珞覺得滿意,那就這樣吧。

總之真的是累了──明明還是中午。

今天從一早就開始練習化妝,不過莉諾琪絲要做的正事接下來才要開始。

雖然已經感覺有點累了,但她接下來得去冒險家公會注冊資格,然後出遠門打怪賺錢。

這一趟事前已經請賽得尼商會准備好飛船,要去的地點也早就選好了。

「──咦,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囉。」

作為指導化妝技巧的回禮,莉諾琪絲請夏珞吃了中餐,並在她的推薦下買了幾個發飾。

因為夏珞提議既然要變裝,就該連發型一起換掉。

是在舞台上扮演過各種角色的女演員才會給的建議。

和接下來要去打工的夏珞道別後,莉諾琪絲回到公寓房間。

然後她換了衣服。

「好。」

厚實的衣服加上只裝在要害處的皮甲,並在腰間掛上短劍。

打理好一身看起來頗為單薄的裝備,不一會兒就有了典型新手冒險家的模樣。

「……好重。」

莉諾琪絲自從拜倪亞為師後,就切換成赤手空拳,對她來說,已經開始會覺得劍很礙事了。在學院就讀時明明每天都在揮劍。

罷了,等到目的地再拿掉就好。

她迅速做完准備,背著幾天份的行李離開房間。

穿過主幹道、走進唯一一條小巷裡,便能看見一棟偌大掛著老舊招牌的建築。

冒險家公會。

──就讀學院中學部時,來到這裡曾是她的夢想。

莉諾琪絲原本想成為一名冒險家。

所以她才會進入中學部的冒險科學習。

她一畢業就受僱於利斯頓家。為了存一筆成為冒險家所需的資金,應征並且順利地錄取這份高薪又包吃住的工作。

工作范疇是所有幫傭的家務工作,以及照顧久病在床、生命已如風中殘燭的小孩。

這工作薪水很高的理由在於一天的工作時間很長,起先莉諾琪絲只帶著公事公辦的心態。

然後就這麼一路至今。

如今她已經沒什麼當初那種想成為冒險家的想法。

──因為她現在覺得待在倪亞身邊更開心,保持這樣也不錯。

更重要的是,照顧倪亞的過程,本身就像是場冒險一樣。

以未知的技術魔法影像為出發點,接觸陌生的職業、至今無緣接觸的人們、場所和事物,就像是冒險一樣,全都充滿了刺激。

事到如今,無論是要做什麼都好。

倪亞的所作所為都讓莉諾琪絲非常在意,無論倪亞今後要做些什麼、去到什麼樣的地方,她都想在倪亞身邊看著這一切。

在倪亞的要求下成為冒險家,對現在的莉諾琪絲來說,這就夠了。

「──歡迎光臨。」

她毫不猶豫地推開大門踏入公會,馬上傳來櫃台小姐的招呼。

「……」

一進門的空間,就是如沙龍般擺有四張桌子的大廳。坐在桌邊、一看就像是冒險家的傢伙全毫不客氣地盯著她看。

然而他們只是看著,沒有人做出什麼行動。

聽說以前無論在哪個國家,冒險家公會氣氛都相當殺氣騰騰,不過到了現代後變得開朗不少,尤其是在人稱「和平痴呆」的阿魯特瓦爾更是如此。

在其他國家的公會仍有跟混混沒兩樣的冒險家出入,經常成為只不過對上眼就會打起來的地痞流氓聚集的巢穴。看來無論在哪個世界都一樣,有表現活躍亮眼的人,就會有在社會底層自甘墮落的傢伙。

冒險家大體上分成兩種。

以狩獵為主要活動的狩獵型。

和調查未開發浮島的調查、探索型。

要兼顧兩者的話效率會很差,所以這個時代的趨勢是會盡量以其中一種為主去活動。

「我想注冊。」

莉諾琪絲走到排成一排的櫃台旁,對招呼她的女性說明來意。

這位櫃台小姐看起來年約三十歲左右,臉上掛著微笑看起來很親切,不過有種令人不敢掉以輕心的魄力,她大概也曾經是冒險家,應該很習慣粗暴的場面。

「好的,請填寫這份文件。你有同伴嗎?需要的話,要我幫忙介紹嗎?」

「不,不用了。在習慣之前,我打算一個人行動。」

莉諾琪絲迅速填寫著並回答道。

「──也是。你的話一個人也沒問題呢。」

「……?」

「你很強呢。」

莉諾琪絲一抬起頭,便看見對方狡黠地一笑。

這回不是職業笑容。

「實力不是新人的程度,氛圍也不像是平民百姓。你從哪來的?其他國家嗎?」

原來自己給人這樣的感覺嗎?莉諾琪絲在內心暗自疑惑。

真要說的話──

她自己也有自覺拜倪亞為師之後實力頓時提升不少,不過平常比較的對象只有倪亞一個人,所以沒什麼成長的真實感。

還有她百分百是一般老百姓。本業是利斯頓家千金的專屬侍女。

「這樣可以了嗎?」

她沒有回答對方的提問,把文件遞出去。

「不想說嗎?那就算了。

嗯……黎諾小姐是嗎,歡迎你來到冒險家公會,黎諾小姐。」

用假名黎諾注冊,聽取注意事項,繳交注冊費用,領取冒險家證明卡片。

這樣她就正式成為一名冒險家了。

──未來名揚世界的冒險家黎諾,就在這麼平淡無奇的情況下誕生了。

盡管早已決定好下一步,她仍表現得像個冒險家一樣先去看了委託佈告欄。

「哦──」

佈告欄上張貼著委託和工作的資料,冒險家多是從這裡接取工作去幹活。

大多委託是狩獵特定魔獸,或是遠征尚未開拓的地區。

其他看起來滿有趣的還有找貓、找狗、到地下水道尋找幽靈,個人的背景調查和保鏢、試做飛船的試乘(有危險補貼金),再來就是感覺很可疑的魔法藥實驗和討債等等。

當中有一些引起她的興趣,不過這一趟的目標已經決定好了,而今後大概也不會有看佈告欄的必要。

她來做冒險工作純粹是為了賺錢。

而且目標是要在短時間內賺大錢,那只有狩獵這個選項。

「──嗨,新人,你有想找什麼樣的工作嗎?」

她回過頭,看見一個大概大自己一、兩歲,打扮看起來有點髒的男冒險家……因為對方態度雖然輕佻了些但沒什麼惡意,所以她沒有選擇無視。

在身為侍女的工作中或是私人時間時碰上這種人的話,她向來是徹底無視,要是當下倪亞在旁邊則會直接排除。

然而現在的莉諾琪絲,是冒險家黎諾。

「我已經決定好獵物了,只是順便看看有哪些委託而已。」

「哦~你要去打什麼啊?」

「烏龜。」

烏龜──阿魯特瓦爾的冒險家說到烏龜指的只有一種,就是強羅龜。

「那個喔,你知道怎麼狩獵嗎?那個可不適合新手喔?」

強羅龜是種身體堅硬、沉重、很難對其造成傷害的魔獸,雖然不怎麼強,但非常棘手。

不清楚狩獵方式的新手多會碰壁。

「比起那個,不如跟我們一起去打水鼠怎麼樣?快到飛船出發的時間了。」

「不好意思,不用了。我已經有約了。」

水鼠──去打食岩海狸是賺不到錢的。一隻單價很低,組隊行動的話分成也少,而且要是變裝暴露會很麻煩。

「下次有機會再邀我吧。」

她輕描淡寫地帶過便離開了公會。

如果想作為冒險家揚名的話,對同行自然得保持一定程度的關系,屆時能得到的情報會變多,跟他人之間產生摩擦的機率也會降低。

當然人脈在新手階段還沒什麼影響,所以只要別給人機會找碴就行了。

「你好,我是經倪亞‧利斯頓大人介紹過來的冒險家。」

她來到賽得尼商會的本店出示剖符。

這個剖符是日前倪亞與賽得尼商會會長交易的證明,在商會具備身份證的功用。她當前的目標,就是盡可能增加名氣,到可以靠臉暢行無阻的程度。

事前受到交代的商會員工對她說「飛船已經准備好了,你直接去港口」,於是她前往飛船港口。

「──喔,乘客就是你嗎?上船吧。」

她與站在飛船前抽菸的船長碰頭,亮出剖符表明自己就是他在等的人之後,便搭上印有賽得尼商會商標的小型飛船。

這艘飛船有兩個船員,加上船長總共三個人。

這是艘房間數很少的小飛船,大概是重視機動性的貨船。大飛船的話行動不夠靈敏、耗油量又高,這個大小剛剛好。

「注意事項都聽過了嗎?」

因為會直線前進好一陣子,沒有必要一直控制船舵,所以飛船起飛後,船長就放開船舵這麼問她。

莉諾琪絲答了一句「大致知道」之後,船長接著回了句「那我重新簡單說明一下」。

「飛船的包租價和給我們的薪水總計五十萬克拉姆,每多一天就會多加十萬,所以你要多注意點。最長會等你十天,如果你超過十天還沒有回來,我們就會獨自返回。

我知道這金額對新手還滿吃重的,不過已經算你很便宜囉。」

莉諾琪絲點了點頭。

這點她很清楚。按市價的話,包船加三個船員就要一百萬以上。

所以新手冒險家基本上會跟其他同行共乘來分攤,或是利用定期行駛的飛船。通常只有收入很不錯的部分干練冒險家才能擁有個人飛船或有足夠財力包船。

這回的價格可能是給賽得尼商會打了折扣,又或者是想賣倪亞人情。

實際上是怎樣並不重要。

反正無論檯面下有什麼隱情,莉諾琪絲要做的事都只有一件。

她搭乘的飛船在中午過後出發,於傍晚時分抵達目的地。

這座浮島的名字叫做梅特拉濕地島。

這是曾經屬於第六階級梅特拉家族的浮島,擁有濕地環境。而這個梅特拉家族,如今已成只存在歷史中的名字。

飽含水氣的地面加上豐富的水源,使得這裡很適合栽種能在泥地生長的農作物,不過也因為相同的原因並不適合居住。

「──接下來你請自便,我們一定會待在這附近,需要幫忙時就說一聲吧。用不著客氣喔,反正你有付錢。」

這座島同時也是著名的釣場。

一抵達港口沒多久,船長和船員就開始准備釣具了。

莉諾琪絲明白這是在暗示她快點去辦正事,便乾脆地下了船。

島上只有這座小港口附近的有人的聚落。據說是因為土地排水不良,所以沒什麼適合建造房屋的地方。

因此她在島上的據點就是這裡了。

目的地也已經確定了,所以沒必要露宿。晚上回這裡休息即可。

「那麼,首先是──」

先找投宿的地方。

請當地人確認地圖、收集島上的情報後,便正式開始狩獵。

停留在島上的期間約三到五天。

她跑在只是擺上木板的簡易道路上一陣子後,抵達要找的水邊。島上的地面基本上呈現泥濘狀態,沒辦法只靠踩實地面來做出道路。

「──開始吧。」

她解下吊在腰際的短劍,就近找了棵樹把行李吊著。

把在島上行動最好要塗上的驅蟲軟膏涂遍全身後,她開始環視四周。

她要找的魔獸不必特地到處探索,在這一帶放眼望去到處都是。

強羅龜。

簡單來說,就只是體型巨大的烏龜。

行動既不敏捷,也不好戰。在頭部能及的前方會被咬所以滿危險的,不過只要從後方攻擊就沒問題了。

它們也不會到處移動,所以基本上都是像這樣找一處地方自顧自地曬著太陽。

說到特徵只有一個,就是特別堅硬。

龜殼和皮膚都很硬,品質差一點的小刀或長劍砍下去刀刃會直接缺角。不知道狩獵方法的話,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傷到它。

一般較為廣傳的狩獵法,是讓強羅龜掉進大小適當的地穴再灌油、點火,無處可逃的烏龜就會活活被燒死,但這方法只講求「狩獵」,無法收獲素材和龜肉。

接著是用「毒」。相較火攻能多留下一點素材。

就結論來說,狩獵強羅龜的效率並不好。

用武器攻擊通常只會弄壞,用毒的話得準備效果很強的不然殺不死,所以成本很高,准備地穴和灌油都很花工夫和時間,而且殺掉之後回收不易。

好不容易花錢又費一大把勁狩獵到,實際上賣價卻不高。

所以強羅龜是眾所周知狩獵起來不劃算的魔獸。

──然而換個角度來看的話,這有時反而是個優點。

因為強羅龜可說是「不移動的標靶」。

莉諾琪絲站到高度約矮自己一個頭,但重量肯定有自己幾倍以上的烏龜身後。

她擺出架勢。

調整呼吸。

迅速踏步,揮出拳頭。

咚的一聲。

「好……!」

莉諾琪絲縮起身子。

好痛。拳頭好痛。簡直像是猛地揍在鐵板上一樣痛。

而且烏龜理所當然似地一絲傷痕也沒有,毫無反應。甚至沒注意到自己被攻擊了。

果然沒能使出「雷音」。

即便如此,那仍是注入了「氣」的拳頭,打在人身上有著說不定會一擊斃命的威力,對強羅龜卻一點效果都沒有。

「……大小姐……」

這不可能辦得到吧──莉諾琪絲眼眶泛淚地想著。

選擇這種烏龜作為狩獵對象的人是倪亞。

這傢伙很適合當你的修練對象,就選這個吧──倪亞當時說得非常輕松。

而莉諾琪絲也沒多想就答應了。

因為她當時認為只要用上「氣」應該能輕松獲勝。

莉諾琪絲忍受著感覺拳頭好像要碎掉了似的疼痛,頓時醒悟。

──這的確是場修行。

變強到能狩獵烏龜之後再回來。

倪亞是帶著這層意思,才指示她來「狩獵烏龜」的。

「……看來直接上陣還太早了。」

還不到打標靶的時候。

首先得至少先成功使出一次「雷音」。

自從度假那時倪亞教過她之後,她一找到時間就會練習揮拳。

但目前一次都沒有使出來過。

冷靜想想就知道,連練習揮拳時都沒成功,對著獵物當然不可能突然成功使出來啊。

湊巧也好,偶然也好,總之要先成功一次。

得先親身感受過那種感覺,靠身體把它記起來才行。

之後過了整整兩天。

「……你還好嗎?」

旅館阿姨今天也一臉擔心地迎接每天筋疲力盡地回來的新手冒險家。

來到梅特拉濕地島後,時間來到第三天晚上。

莉諾琪絲今天也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旅館。

渾身都因汗水變得黏黏的,疲勞感也來到了頂點。

這間旅館沒有浴室,只能用毛巾沾熱水擦澡。清潔完隨意塞點東西果腹後,就只剩下勉強爬上床的力氣。

從抵達數來這三天一直重復著同樣的情況,沒有一天例外。

「你今天有打到什麼嗎?」

每天一大早出門直到天黑,然後累得慘兮兮地回來。這位新手冒險家這兩天內什麼收獲也沒有。

阿姨除了擔心她付不付得出住宿費之外,也是純粹擔心她到底有沒有從事冒險家的實力。

不過──

「今天也是零!」

這時重復著跟昨天同一句話的莉諾琪絲,表情反而相當明朗。

──專心修練總算有點回報了。

她終於成功地使出了幾次「雷音」。

嘗試超過一萬次好不容易成功一次,為了不忘記那種感覺立刻繼續練習。

終於讓她達到差不多五十幾次能成功一次的機率。

這下子終於能夠狩獵烏龜了。

勝負明天才開始!

──她前一天晚上還是這麼想的。

隔天,她鬥志高昂地想著今天一定要獵到烏龜,來到同一個場所。

「……大小姐……!」

嘗試次數為三十七次。

對著毫無反應的烏龜施展失敗三十六次後,終於成功使出了「雷音」。

響起落雷般的巨響、威力遠比普通拳頭要來得強上好幾十倍的一擊直擊在龜殼上。

但──

烏龜依舊毫無反應。

烏龜動也沒動。不,它動了一下。好像在找食物。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剛剛被揍了一拳。不如說它似乎根本沒注意到。真是太屈辱了。

──這根本不可能嘛!靠「雷音」也沒辦法成功狩獵嘛!而且拳頭快痛死了!

莉諾琪絲暗自在心底一邊尖叫,一邊摸著自己差點光榮犧牲的右手。眼角帶著淚光。

別說是打死烏龜了,差點以為手要廢了。

看這樣子大概打入幾拳「雷音」都不可能打得倒烏龜。在成功之前拳頭就會先撐不住。

這可不行。

她因為另一層意義開始冒冷汗。

明明預定今天或明天就要回去,但這下子可能真的會毫無成果就結束這趟旅程。

不但沒賺到一毛錢,還因為大筆經費而赤字。

使得前途黯淡的重大失敗。

就這麼下去的話,將不得不向倪亞報告這令人失望的結果。按倪亞的個性多半不會生氣,但說不定會對自己很失望。對莉諾琪絲來說這更讓她難受。

不能就這樣放棄。

……可是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雷音」殺傷能力遠遠高出成了裝飾的短劍和其他武器招式,連這都沒有用的話,現階段的莉諾琪絲就沒有能用的手段了。

因為根本沒造成半點傷害,按現狀大概打幾拳都打不倒烏龜,就算一味重復同樣的作法也只會讓拳頭報廢,根本是自殺行為。

「怎麼辦……」

是倪亞的看法錯了嗎?還是只是純粹因為才剛練到能成功施展出來的「雷音」熟練度不足?

理由多半是後者吧。

因為修行如倪亞所料地有了成果,現在她已經能成功施展「雷音」了。

倪亞示範的「雷音」有著足以將湖泊一分為二的威力,但莉諾琪絲才剛學會的「雷音」做不到同樣的事。

也就是說,單純是因為威力不足、熟練度不足。

但熟練度又不是一、兩天內能解決的問題。

既然如此──

「……我還是想不透原理。」

這時她腦海中浮現的,是在那座地下城時倪亞施展給她看、以踢擊使出的「雷音」。

如果說是因為以拳施展的「雷音」威力不足,那麼威力相對更高的踢技會如何呢?

倪亞確實說過。

以踢技施展威力會更強,但也更困難。

用手部好不容易才成功的招式,不可能一下子就用難度更高的腳部施展出來吧──盡管這麼心想,然而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如果說用腳施展「雷音」還是拿烏龜沒轍的話就只能放棄,含淚鎩羽而歸。

然而話又說回來。

她根本搞不懂以腳施展「雷音」的原理,連基本的型都不知道。

在成功施展出來幾次之後,現在她更加篤定一件事。

施展「雷音」的關鍵在於快速地踏步。招式的印象為以拳撞擊目標。至少莉諾琪絲是秉持著這樣的意識成功施展出來的。

那麼,用腳的話該怎麼做到?

她嘗試分析以手施展「雷音」的過程。

站穩作為軸心的腳,另一腳猛地踏步,同時以超高速扭轉整個身體來增加速度,以這一連串的動作導向拳頭這個單點。當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時,便會成為乍看單一的超高速動作。

最後是以「氣」輔助並強化這個動作。

這就是莉諾琪絲領悟出來的「氣拳‧雷音」。

聽倪亞講解時她還心想「我哪可能辦得到」……不過現在覺得原來意外地只要努力就能做到。

那麼,把這個過程套用在腳上的話會怎麼樣呢?

按目前的理解,因為得用其中一隻腳去踢目標,所以會少掉軸心或是踏步其中一個要素。

然而在成功施展出「雷音」的現在,她能很肯定的說──

無論缺少哪一邊,都絕對不可能成功施展出「雷音」。

軸心腳和踏步的腳。

在一連串的動作中兩者缺一不可。不如說這兩個要素是「雷音」成立的基礎。

那時候──

「──踢擊要怎麼同時踏步!?」

在地下城的時候,莉諾琪絲這麼問倪亞。

問她是怎麼做到的。

「徹底理解並將『雷音』鑽研到極致。徹底理解後,就能學會怎麼應用了。」

倪亞是這麼回答的。

接著還補了一句「我不會告訴你原理」,然後施展出那招。

──倪亞的動作很難留在記憶中。

就算想著必須記清楚而集中精神凝視,也很難記住。

她的招式很美。

動作驚人地流暢,日常動作和招式所需的動作沒有明顯的差異,等發現時已經達到招式的效果。

動與靜之間的緩急……肯定快得嚇人,快到令人察覺不到開始施展招式動作特有的刻意感,甚至會讓人覺得她是不是有跳過什麼步驟。

那時候也是這樣。

才覺得她隨意微微抬起的腳剛離開地面,就已經踢了出去。

用如同走路似的感覺,下一秒已經把史萊姆給踢散。

沒有做出架勢,也沒有花時間運「氣」,更沒有散發出殺意,真的只是以如日常行動似的動作施展出踢擊。

那一技踢擊快到如果倪亞沒有先示意「我要踢了,你看好喔」的話,肯定會徹底看漏,回過神時才發現招式已經做完了。

正因為知道倪亞是英靈,所以莉諾琪絲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這些……然而她的程度厲害到令人反而無法理解有多麼偉大。愈瞭解「氣」就愈這麼覺得。她的武藝徹底融入日常,所以看不出來與招式的區別,連戰斗看起來都像僅僅是普通日常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她仍說自己身體尚未長成,「氣」也鍛煉不足,還沒取回第六感,所以實力連全盛時期的百分之一都還不到。

那多半不是謊言。

因為她沒有必要說謊。假設就算真有點吹牛的成分,現階段的她所展現出來的強大已經十分異常,所以她說的是不是根本不重要。

真不曉得到底要怎麼鍛煉才能達到那種境界。

……嗯,這就先放一邊不提。

「──啊,對喔。」

莉諾琪絲回想起倪亞那時的姿態,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動作有保留軸心腳。

因為快過頭讓莉諾琪絲完全不記得細節……應該說根本看不清細節,不過現在想起來,當時倪亞是有保留軸心。

軸心和踏步是施展「雷音」不可或缺的要素。

既然知道這一點,問題就在於要把這兩個要素用在哪裡。就算從拳頭換成踢擊,這一點應該也不會改變才對。

從這個角度去思考的話──軸心腳是招式的起點,是施招所需動作的起點,所以不能沒有這個要素。倪亞施招時也有軸心腳,所以這是肯定的。

那麼再來的問題就是踏步。

對了。

理解到這程度,就能夠縮小思考范圍了。

只要改變踏步的地方就好了啊。

雖然之前踏步時都是踩在地面上──只要用踏步的那隻腳直接踢出去就行了。

「喔?」

她先試著做出姿勢。

緩緩地確認、調整每一個步驟,重現倪亞以腳部施展的「雷音」。

然後在過程中她發現一件事。

在這一串動作裡,運「氣」比她想像中的容易。感覺甚至比用手還順暢。

「……咦?真的假的?」

她自己也很意外。

嘗試了幾次後竟輕易地成功了。

當她作為練習把腳對空踢出後,竟引起了落雷般的巨響。而且聲音大到過了一會兒仍感覺空氣在震動。

「……踢技嗎?」

莉諾琪絲在這時候開始思考,自己或許真的很擅長使用踢擊。

無關個人喜好,而是從才能方面來看。

那麼──

她繼續不停地練習,漸漸地,開始能以比用拳頭時更少的嘗試次數施展出「雷音」。大概二、三十次能使出一次。

從早上密集鍛煉到傍晚後,她重新在烏龜身後站定。

如果這招還是不管用的話,就真的沒轍了。

到時只能看是否乾脆在今晚搭上飛船折返,含淚吞下這次的敗果。帶著沒賺到錢還赤字的結果回去,未免也太沒用了。

「──呼。」

她輕喘了口氣,一步到位站穩軸心──接著使勁扭轉全身施展踢擊。

這是憑借著模糊的記憶模仿倪亞的踢擊。畢竟她當時真的沒看清倪亞踢出時的路徑。

經歷幾次失敗後,成功施展的踢擊引起了沉重的沖擊聲響。

這時她感覺如落雷般響徹週遭的巨響之中,好像混雜著劈哩一聲的清脆聲音。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所以不能肯定,是因為這時莉諾琪絲的身體承受不住沖擊,直直往後方摔飛出去,根本沒有餘裕思考那聲音從何而來。

她在潮濕的地面上猛地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好痛!好痛喔!」

竄過踢出去的腳──也就是踏步的那隻腳的激烈疼痛,讓她忍不住在地上打滾。

她禁不住認為混雜在沖擊音之中,那聲像是樹枝折斷的清脆聲音,其實是自己的腳骨折的聲音。

然而實際上……在她掙扎一陣子之後,腳部的疼痛便慢慢緩和。她忍著疼站起身確認骨頭是否有異常。

看起來是沒有骨折的樣子。

不過痛還是很痛。

她拖著腳走到一動也不動的烏龜旁邊──這才發現那道聲音是什麼。

「……咦?成功了嗎……」

厚實龜殼裂了開來。

龜殼從莉諾琪絲踢中的地方開始直線裂成兩半。

而且──烏龜已經死了。

長長的脖子無力地垂下,從嘴角不停流出血液。

一切都如倪亞所說的那樣。

外殼雖然堅硬,內髒卻很脆弱。

剛才那一招「雷音」造成的沖擊破壞了烏龜的體內。

「……成功了嗎……」

她沒露出一絲成功的喜悅,只是安心地嘆了口氣。

太好了。

此時比起酬勞等等,重要的是沒造成會讓倪亞失望的結果,真是太好了。

莉諾琪絲邊衡量著腳的情況,最後成功地狩獵了六隻烏龜。

再繼續下去腿骨真的會受傷,於是就此作罷。

疲勞和身體不適會降低集中力,更會影響對「氣」的操作和控制。憑莉諾琪絲現階段的熟練度,只要在操作「氣」時稍有誤差,肯定會骨折。萬一真的那樣,就不得不邊哭邊拖著腳回去了。

這時她的疲勞也已經累積到一個限度,出於該謹慎行事的考量,於是決定撤退。

她先回去港口一趟,帶著在等她的船長和船員再度回到剛才狩獵的地方。

「──喔喔~你挺能幹的嘛。」

船長看她從抵達後一直沒有成果,似乎也滿擔心的樣子。不過看到她今天終於打到獵物,也很為她開心。

四個人一起把烏龜屍體搬上船長帶來的推車運往港口。因為硬塞也只塞得下三頭,所以花了兩趟才搬完。

莉諾琪絲在委託船長處理獵物後,決定休息一下。

因為她今天也流了滿身大汗,還在地上滾了不少圈,弄得衣服髒兮兮的,所以一回到投宿的客房,便馬上請人准備熱水,用毛巾把身體擦乾淨。

這一趟來有准備換洗衣物,髒衣服等回去再清洗就行了。

她躺床小睡了一會兒之後,去這座島上的冒險家公會露臉,職員便帶領她去正在支解烏龜的倉庫。

去到倉庫時,發現船長正一邊看著幾個專門支解魔獸的師傅處理烏龜,一邊和公會職員商量些什麼。

船長一看見莉諾琪絲,便走過來對她說:

「職員說一隻大概可以賣二十萬左右。說是如果龜殼沒有裂開的話可以賣到三十萬,不過你帶來的全都有裂痕所以沒辦法。」

一隻二十萬克拉姆,差不多是市價吧。

單純計算的話總共一百二十萬,扣除飛船的租金等等經費,淨利約二十萬嗎?

省去花在修行的時間,只考慮實際狩獵時間的話,是不出半天就獵到六隻烏龜。

以半天賺二十萬來看算是賺得多的,不是初出茅廬的冒險家能賺得到的金額。

更進一步地說的話,就算包含修行時間的這幾天,賺到二十萬也算是多的。

「你是怎麼打倒烏龜的呀?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干淨、幾乎沒有外傷的強羅龜屍體。」

莉諾琪絲微笑著說了句「這是秘密」敷衍公會職員的提問。

畢竟說是用腳踢死的也沒人會信。

如果有人說想看,她也沒有要照做的意思,而且腳到現在還痛著呢。

「這樣啊。不管怎樣,看這個皮和肉質還可以再多加點價喔。尤其沒有傷痕的皮還滿貴重的。」

燒死、煮熟、下毒等等。

現在有各式各樣的方法可以狩獵強羅龜,但還沒有哪一樣能做到毫發無傷。用毒的話肉就不能使用,用火燒或水煮的話,皮跟肉質都會變差。

莉諾琪絲帶來的獵物雖然外殼有裂痕,不過除了內髒以外都沒有傷痕。

就算不是公會職員,只要是狩獵過強羅龜的人看見,一定都會很在意死因和狩獵方法。

──不過理所當然,冒險家會隱藏自己的狩獵方法,畢竟這可是直接關系到收入。

因此職員也沒多加追問。

「船長,等烏龜處理完就回王都吧。」

莉諾琪絲告訴船長她准備回去。

「知道了,東西統一由塞得尼商會(我們)收購可以吧?」

「就那麼辦吧。」

狩獵獲得的素材通常會先賣給商會,再由商會銷售這些肉或皮。商會則靠挑選販賣對象和調整售價來獲得利潤。

要以個人去處理這些事宜太花時間,也很麻煩,所以全部交給商會去做比較省事。

「這邊就快弄完了,你先回去整理行李,再到這附近或船上等吧──喂,快去做出航的准備!」

船長對莉諾琪絲點點頭之後,立刻對遠處的船員下達指示。

至此,莉諾琪絲終於完成作為冒險家的第一步。

「這是伴手禮。」

「……喔,謝啦。」

莉諾琪絲在太陽西下、天色變暗時回到王都。

去了趟賽得尼商會完成這一次交易結束的手續後,她來到位於小巷裡的酒吧「微光影鼠亭」。

這裡預定會是冒險家黎諾常光臨的店家和其中一個據點。

現在的她只是個新手,所以還沒什麼實際作用,不過等到開始出名之後,這裡便會成為莉諾琪絲需要切換成黎諾身份時的重要場所。

「那是什麼?」

芙蕾莎走到坐在吧檯位子的莉諾琪絲身旁。

「說是伴手禮呢……這是肉乾嗎?」

「強羅龜的肉乾,聽說很適合當下酒菜。」

烏龜棲息在濕地湖泊附近,所以肉質通常有泥土臭味。

只是普通地水煮或火烤都還是會臭得難以下嚥,所以通常會花時間慢慢除臭並做成能長期保存的加工肉。

她試吃後覺得肉質雖然很硬,但味道還不錯。臭味消除得非常幹淨,可以正常地入口。

所以她當作伴手禮買來送給安傑爾。

理由是好營造跟常去的酒吧主人私交不錯的印象。

「哦~還不賴。」

「啊,我還滿喜歡的。」

酒吧老闆和店員馬上打開來試吃。

「安傑爾,把這個列入采購名單在店裡賣嘛。」

「要看價格呢,在這種偏僻地方的酒吧沒辦法賣高級貨啊。這會很貴嗎?」

「算是觀光地價格吧。」

「所以是偏貴?」

「那就不適合我這種便宜酒吧了。我姑且還是會去問問看啦。」

看似熱絡的聊天在這裡暫且停下。

芙蕾莎牢牢盯著莉諾琪絲看。

「你突然態度這麼親切,讓人滿不習慣的呢。」

「就是啊,我也滿疑惑的。」

以前……在倪亞介紹之前,莉諾琪絲就來過這個酒吧。兩人指的是那時和現在的反應差太多了。

莉諾琪絲本人也覺得他們會有這種想法很正常。

沒經過倪亞正式介紹時,莉諾琪絲來到這酒吧是抱著萬一真的發生什麼事的話,為了封口可以不惜殺掉所有員工跟客人的想法。而且是認真的。

「──視情況有職責所在不得不為的時候。」

她頓時盯著兩人,冷徹地宣告。

這句話是她作為利斯頓家侍女的發言。

但同時也有著「現在在這裡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冒險家」的言外之意。

「啊,果然是莉諾琪絲。我差點以為是別人了呢。」

「化妝真是厲害啊,看起來真的很像別人。」

──對安傑爾和芙蕾莎來說,只要不是處於敵對關系就無所謂。

「唉,芙蕾莎,你有什麼推薦的化妝品嗎?」

「推薦喔~化妝品也是有各式各樣的,所以比起品牌,建議配合用途來買喔。比如說防水效果或流汗不容易暈開之類的,還有需不需要長時間維持。另外就是野戰之類的?」

「野戰?」

「對,在床上跟男人戰斗時用的。」

「哦?」

「喂,客人在叫你了,快回去工作。」

莉諾琪絲喝完兩杯後,便從酒吧的後門離開。

學院大門在傍晚時間便會關閉,就算是相關人士,只要過了門禁時間也不得出入,規定得非常嚴格,所以這時間她已經沒辦法回學院。

因此她往公寓的方向走。

今晚在公寓過夜,明天再回去學院。

「──小姑娘,你這時間在這做什麼呀?」

「──要不要跟我們玩玩?來玩嘛?」

沿途她溫柔地把所有來找麻煩的小混混欺負了個遍。

她在這一帶雖然以「很危險的女僕」出名,但現在的她是個新手冒險家,並沒有人認得。既然作為另一個人來行動,自然是一切要從頭來過。

這也是為了揚名的一個環節。她只稍微讓他們吃一點苦頭就住手,不至於讓他們從這一帶消失,如此一來他們便會把冒險家黎諾的傳言散佈出去。

如此這般,她終於回到公寓。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

雖然已經是晚上了,但離睡覺時間還很早,肚子也餓了,看了看還留了些口糧,乾脆就吃一吃裹腹吧。

這幾天都只有擦澡,可以的話很想好好泡泡澡……但老實說已經很累了,今天還是早早上床睡覺吧。腳也還有點痛。

但是──

「莉諾琪絲小姐~」

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夏珞跑了過來。

她好像也是才剛回到公寓的樣子,似乎是看見莉諾琪絲回房間的背影才追上來的。

「你才剛回來對不對?一起去泡澡吃晚餐吧。這附近你還不熟吧?」

這是似乎是夏珞關心人的方式,還表達了順道帶莉諾琪絲熟悉環境的意思。

「我有點累了,正打算今天早點睡呢。」

因為明天就要回到學院,她希望今晚能悠間地休息消除疲勞。

能泡澡雖然很有魅力,可惜她現在累到沒什麼心情了。

「啊,這樣嗎?我想說露西塔小姐也會一起來的說。」

「我要去。」

這下沒有不去的理由了。

能跟「冰之雙生王子」其中之一的露西塔一起的話,當然是非去不可。跟崇拜的女演員一起洗澡吃飯什麼的,簡直就像在作夢。

「你果然是尤裡安團長和露西塔小姐的粉絲呀?」

「沒錯,我是粉絲。」

在魔法影像中看見的亮麗的人們,實際上見到時果然都是非常值得景仰的人,怎麼可能不迷上呢。

莉諾琪絲想起自己之前在他們參與拍攝的現場大飽眼福,幸福到差點死掉。真是等不及節目播出了。

「你不是我的粉絲嗎?也關注一下備受期待的新人夏珞‧懷特怎麼樣?」

「咦?啊啊、是的,好。也是,這個嘛,先不說了,我們快走吧?」

「你未免也太敷衍了。哼,沒關系,我很快就會走紅了。遲早讓你後悔早知道該先跟我討簽名。」

明天回到學院後,又要開始住在宿舍的生活。

她正好打算告知夏珞房間會空一陣子,所以這時遇見她可說是時機正好。

──後來兩人過去會合時,不僅露西塔,甚至尤裡安等冰結薔薇劇團的團員也都在場,一行人不僅去澡堂泡澡還共進晚餐,續攤喝酒。

這天,莉諾琪絲作為粉絲度過了一個歡欣無比的愉快夜晚。

冒險家黎諾的活動,就此拉開序幕。

第三卷 終章

在莉諾琪絲出門賺錢的第三天晚上──

「按預定大約是四、五天,最長也不超過一週吧。」

哥哥倪爾的專屬侍女麗聶特今天也來到我的房間。

因為她問了「莉諾琪絲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我便回答了一個大致的時間。

考慮到可能會有天候的影響,所以沒把日期固定。

「畢竟目標是要兩年賺到十億,慢慢來絕對來不及呢。」

她現在也成了我的徒弟,所以我有告訴她賺取十億資金的計畫。

我遲早也會派麗聶特出去賺錢,為了讓她能好好進貢,現在正在加緊鍛煉她。

所幸她很有潛力。

只論素質的話,說不定還在莉諾琪絲之上,是個訓練起來很有成就感的徒弟。

還有甘得魯夫的情況也很不錯。他是不以修行為苦的類型,說不定能成長得超乎我的預期。

希望今後他能跟莉諾琪絲互相競爭,好好激勵彼此。

話說回來……

「你今天來得真早,兄長大人那邊沒關系嗎?」

就算哥哥有早早就寢的習慣,今天這時間也未免太早了點。這才剛過晚餐時間耶,連我也才剛吃完飯正要寫作業的說。

「我請求少爺說因為莉諾琪絲不在,所以想盡量撥時間照顧倪亞大小姐,少爺便通融我提早過來了。

倪爾少爺答應我不會離開房間,讓我可以放心地過來照顧您。現在應該和大小姐您一樣正在做作業。」

喔~竟然答應這種事。

換作是我,肯定馬上就溜出門盡情享受愉快的夜晚消遣了吧。不,這時間以夜遊來說還太早了呢。

……不,我大概不會出門。

黑暗鬥技場那一次讓我受到教訓了,今後大概不會再獨自偷偷溜出去。

要出去就要堂堂正正地去。

「我現在就寫作業,等我寫完就去道場吧。」

最近這幾天的晚上,我都會去天破流道場指導麗聶特和甘得魯夫修行。

其實學生本來是不能在晚上離開宿舍的,不過我借用希爾德朵菈的力量特別得到老師的同意。

以不離開學院腹地和只去天破流道場這兩個條件,獲得了外出許可。

──我用的理由是「因為平常太忙碌,所以想要一點能運動的時間」。

強調我以前曾因病很虛弱、因為不想再生重病所以想好好鍛煉身體、想繼續一直持續在做的健康療法這種煞有介事的理由說服成功了。

我實際上沒有說謊,也事前跟甘得魯夫統一過口徑,所以短期間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也許哪天會被人質疑,不過那就等到時候再說。

「先等我寫完作業吧。啊,想先過去也可以喔。」

「請快點寫完吧。」

……嘖,麗聶特不在的話,就可以用魔法影像看被禁止收看的頻道了說。

侍女的監視真的很滴水不漏耶,老是找不到可乘之機。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倪亞!你在嗎!?」

一陣急響的敲門聲過後,從門外傳來哥哥的聲音。

麗聶特立刻過去打開門,只見哥哥一個踉蹌地跑進來。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完全不像哥哥平常的態度,他怎麼會這麼慌張焦躁的樣子?看來肯定非同小可,該不會是玩弄了哪個女孩的心了吧?

「魔、魔晶板在哪!?你沒在看嗎!?」

「咦?看什麼?」

一邊播放的話會影響我寫作業,所以這時並沒有打開。

反正監視這麼嚴格,一定沒辦法看我想看的頻道。

「席爾瓦頻道!現在快點看!」

看哥哥焦急成這個樣子,顯然是在播很了不得的節目吧。

可是──

「兄長大人,我被規定不能收看任何席爾瓦頻道的節目喔。」

我當然非常想看,但家長不同意。

「──我以兄長身份特別允許!之後我會向父親大人報告的,你現在快點看就是了!麗聶特,快點打開!」

看來事情的嚴重性真的非同小可。

麗聶特默默地拿出魔晶板,我則放下手中的筆。

我們兩個想的是同一件事──現在應該照著哥哥說的話做。

然後,魔晶板上出現鮮豔的景色。

節目播完了。

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看到結束。

「……太快了……」

節目結束後,我只能說得出這句話。

──還真給我做出來了啊,席爾瓦領地。

明明不久前才把我連環話劇企劃的主意搶去,竟然這麼短時間就做出來了。

剛才席爾瓦頻道播放的是連環話劇。

影像只有圖片、配音和音效。

這首次出現的影像形式,有著能深深吸引住觀眾的未知魅力。這或許是圖畫的力量,是那個莉庫爾碧塔的繪畫才能的力量。

我有個直覺。

是個沒有任何根據的直覺……然而哥哥恐怕也跟我有一樣的想法,所以才會匆忙地趕到妹妹的房間來。

我相信人在王城的希爾德朵菈一定也在思考著同一件事。

中獎了。

我們剛才看的連環話劇,是個潛力無窮的企劃。

是我參與的狗狗企劃什麼的根本無可比擬的大頭獎。相信今後一定──不,絕對會流行起來。

看來我這回錯過的真的是條大魚。

這時代真的是空有武力也無法隨心所欲,非常棘手啊。

第三卷 後記

我今年夏天拍到一隻尾巴超級長的蜥蜴的照片。

大家好,我是南野海風。

我在2023年的八月寫下這篇後記。今年夏天也很炎熱,不過等到這本小說擺上書店時,相信已經到了變得涼爽的季節了吧。

本作可喜可賀地來到了第三集。

是第三集喔,第三集。

說到第三集,就會讓人想到「勇者斗惡龍」系列的超級名作「勇者斗惡龍3」吧。

現在也有些人不知道,這最早是發行於舊世代游戲機任天堂紅白機上的游戲,至今重制過很多次,直到現在仍廣受玩家喜愛的「勇者斗惡龍」系列屈指可數的名作之一。我記得遊人可以轉職成賢者也是從這一代開始的吧。

也就是說,這本小說等於是「勇者斗惡龍3」。這麼一想,不覺得很厲害嗎?這本書其實是「勇者斗惡龍3」。嗯,實際上當然不是啦。

其實從本作從這一集開始換了一位插畫家。

原本擔任插畫的磁石老師似乎長期身體狀況不佳,因為實在難以為繼,所以只好換人了。聽說老師在製作第二集時,就已經相當勉強自己了……

雖然非常遺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希望今後還有機會能再次合作。

這回答應接棒的插畫家是刀彼方老師。

這位老師至今也負責過不少輕小說封面,我想應該有很多人都對他的作品有印象。刀彼方老師的插畫作品都非常美麗。

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了。

本作於九月初會發行改編漫畫第二集。(編註:此指日本出版情形。)

這是在我心目中說不定比原作還有趣的好看漫畫,還沒有看過的人請務必去買來看看。

尤其是第十話,莉諾琪絲大耍任性的篇幅多達四頁。

只能說實在是太贊了。

古代老師,感謝您總是畫出這麼好看的漫畫。

我很期待續集。

責任編輯S先生,這回也受您照顧了。

這次有許多加寫的部分,期間獲得您許多寶貴的建議。看作品能順利完成,我非常放心。

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最後,致各位讀者。

多虧大家的支持,我才能夠順利完成第三集。

說到第三集,就會讓人想到「勇者斗惡龍」系列……嗯,這個話題還是算了。

非常慶幸這部作品能夠走到這裡。

非常感謝各位。

希望今後能夠繼續寫下去,我也會加油的。

那麼,讓我們在一定會問世的第四集再見吧!

第三卷 特典 夏日購物

「──大小姐,我認為最好該開始做准備了。」

暑假差不多接近尾聲。

每天在有如地獄般的拍攝行程中度過,一轉眼間便發現長假快要結束了。

這一天,莉諾琪絲在我於王都旅館中做著早晨的盥洗時這麼說道。

最好開始做准備。

「什麼准備?我現在是在准備沒錯啊。」

我正在換衣服,為今天的攝影工作做准備。

「啊,不是的,我是說該去采買了。因為假期馬上就快到了呀。」

「嗯!」

沒錯,假期就要到了!快了!我可是殷殷期盼了好久!

安排在暑假最後五天的假期已經近在眼前,這讓我在心情上輕松許多,能遊刃有餘地努力工作。而且老實說,真正痛苦的只有待在利斯頓領地的前半段啦。總之班德裡歐不可原諒,欠揍。

「所以我才想說差不多該做去度假的准備了。」

啊啊,原來如此,她說的准備是指那邊啊,這倒是呢!

……嗯?有什麼需要准備的嗎?

「有什麼特別需要准備的東西嗎?」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王族度假用的浮島,生活所需的物品應該一應俱全吧。

要說有什麼其他需要掛心的,就是暑假作業了吧?

不過討厭的暑假作業也只差一點點就能做完了。我可是有乖乖一點一滴地進行的。在莉諾琪絲的監視之下。以我來說算做得很不錯了吧。我覺得很了不起了。

「當然有啊!而且是最重要的東西!」

最重要?……是什麼?

莉諾琪絲見我一臉茫然,忍不住大叫道:

「泳衣!泳、衣!講到夏日度假當然要游泳、小露肌膚啊!」

喊得可真賣力啊你。

老實說這一瞬間讓我對莉諾琪絲的不信任感又飆升了不少──不過她說得不無道理。

希爾德朵菈的確跟我提過,目的地的浮島上有能下水游泳的湖泊之類的。

印象中當時蕾莉亞蘿德也在,我們約好了要一起玩的樣子……因為是在暑假(地獄)開始前的事了,害我記憶有點模糊。

不對,我的確是有跟她們約好。

「你說得對,先准備泳衣可能比較好。」

「對吧!對吧!」

嗯。瞧她頭點得那麼用力,反倒讓我開始懷疑了。

「然後啊!今天的拍攝在上午有一點點空檔不是嗎!我想說要不就趁那個時間去迅速買一買好了!」

「我知道了。」

雖然感覺莉諾琪絲別有用心,不過泳衣的確是有比沒有好,感覺會用到。而且還能運用在水壓的修行上。雖然沒有的話光著身子我也不介意就是了。

「那就今天去買吧。店家──」

「我已經找好了!有販售兒童泳衣的店家在王都總共有十四間,尺寸、品質、款式和花樣豐富的有四間!考慮到今日的拍攝地點,距離近一點比較好,篩選下來是兩間!我們就在這兩間仔細挑選吧!一定要選到能最大限度襯托出大小姐漂亮可愛秀氣又不失甜美的魅力、最適合大小姐的泳裝!我已經有看到幾件很不錯的了喔!」

喔,是喔。嗯。連情報都收集全了是嗎?還真可靠。

但總覺得……算了。

我完全不懂莉諾琪絲明明幾乎每天都會看到我的裸體,對我穿上反而會掩蓋肌膚的泳裝模樣到底在興奮什麼。

不過既然她看起來很開心,那就這樣吧。

雖然我是真的無法理解。

「順便問一下大小姐您喜歡什麼樣的泳裝呢!?連身款!?有點性感的兩件式!?還是超大膽的兩件式!?」

隨便哪種都可以啦。

「啊啊好期待呀!感覺今天會是很棒的一天呢!」

我只覺得不安。

就這樣,決定我今天要去買泳裝了。

順便連莉諾琪絲的份一起。

第三卷 特典 新收的兩個徒弟

在莉諾琪絲作為冒險家正式開始活動的同時,我的徒弟也增加了。

「──因為所以,以後她也會一起接受我的指導。」

晚上,我們來到學院中的天破流道場。

我對一個人坐在道場裡等待我們到來的道場主人、代理代理師父甘得魯夫簡單地介紹了她。

麗聶特‧布朗。

她是跟著哥哥倪爾的侍女,據說曾跟莉諾琪絲一起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中學部冒險科。順帶一提兩人同在我家工作似乎是巧合。

除了作為女性來說身高比較高以外,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點。因為身兼哥哥護衛的關系略有幾分實力,但也僅僅如此。

要說的話算是跟現在的甘得魯夫不相上下的程度。不過麗聶特是用劍戰斗,所以如果是賭命戰斗的話,贏的大概會是麗聶特吧。因為以兩人目前的等級來說,用不用武器的差別很大。

「請多指教。」

「我才是,請多指教。」

我事前就讓兩人打過照面,所以今天只需簡單問候即可。

──接下來才是重點。

「首先我會教會你們什麼是『氣』,不過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告訴你們我這麼做的目的。」

我看著跪坐在我面前的甘得魯夫和麗聶特,開始說明我預定要做的事。

「我想在兩年後舉辦一場舉國參與的大規模武鬥大會。」

「舉國參與的武鬥大會!?」

甘得魯夫的反應很激動。

眼神閃閃發亮。

對吧、對吧,這可是召集這個國家、說不定還會包含周邊國家的人們來爭奪最強頭銜的計畫,任誰都會有興趣的吧。是對這不感興趣的國王太奇怪了。

雖然不是武鬥家的麗聶特沒什麼反應,一臉漠不關心的樣子就是了。冷靜的她和旁邊忍不住半抬起身來的壯漢呈現強烈的對比。

「為此我必須籌措資金。大概十億左右。」

「十億!?」

「啊啊,所以莉諾琪絲才會……」

這回麗聶特也有了反應。

對吧、對吧,十億克拉姆是鉅款對吧……雖然我沒什麼概念,只覺得是筆大錢。

「因此,我希望你們能當作武藝修行的一環,撥些時間去靠身手賺錢。當然這不是強制的。畢竟你們都還有正職要顧,沒辦法隨意行動。」

甘得魯夫是由天破流總部正式派遣的代理代理師父,也就是作為武術老師來到學院任教,他領的薪水似乎也不是由學院,而是由總部支付。

「的確是呢……我是住在這所學院中任教,基本上不太能在外留宿。」

他這麼說。

在外面接活賺錢,的確很難只趁晚上溜出去一下子就完成。

「我的工作就是隨時陪伴在倪爾少爺身邊,不好離開崗位太久……」

麗聶特則是哥哥的侍女,自然不可能放著哥哥不管去外頭過夜。不如說除卻工作之外她也很黏哥哥,黏到令人懷疑是不是別有居心的程度。

「我知道,所以我不會強迫你們配合,只是想先講清楚而已。」

當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抱持期待啦。

只希望他們在不勉強的范圍裡幫點忙就好。

「修行和實戰是不同的,尤其是空揮和實際打中目標完全不一樣。這種差別在突發狀況下時更是明顯。

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兩者兼顧,恰當地累積修行和實戰的經驗。

──不然兩年後的大會,你們是絕對不可能贏過莉諾琪絲的喔。因為我是抱持著要讓她獲得優勝的想法在鍛煉她的。」

充滿緊張、躊躇,眾目睽睽下的大舞台。加上其他種種要素。

這些要素混雜在一起時,經常會使拳頭變得遲鈍。

因此更需要實戰,需要累積經驗去習慣。這是只靠修練無法培養出來的重要素質。

不過兩人都不是門外漢,相信不用我多說也能明白吧。

「甘得魯夫,這對你來說應該是不錯的雪恥機會吧?」

「……您說的是,畢竟我曾經輸給她一次。」

那是在我開學前參觀社團時發生的事。

或許當時在場的人已經忘了,不過對當事人來說應該難以忘懷吧。畢竟敗北的滋味對武鬥家來說向來是印象深刻的。

「麗聶特你……跟莉諾琪絲沒有對手心態之類的嗎?」

「不,我沒什麼那一類的想法。」

這樣啊。也是,這兩人畢竟認識很久了。

「只不過,同為兼任護衛的侍女,實力差距太顯著的話的確會讓人介意呢。」

是出於同行的心理嗎?

我自己也會去注意強者的存在,大概是類似的感覺吧。

「總之,我會以兩年後的武鬥大會為目標鍛煉你們。屆時你們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出賽,不過這就是我的目標。」

漫無目的地參加修練也沒關系,不過有個目標總是會讓人更有動力。

因為我自己就是如果知道有比我更強的人會出席武鬥大會,修行就會更有干勁的人。

罷了。

反正論年齡我肯定無法參賽,現在就先安分守己吧。

「──嗯,我明白了。」

我與兩人分別對練一會兒,確認了他們的實力和素質。

甘得魯夫果然很硬呢。

因為肌肉量多所以重,整體動作很慢,但是反應速度不差,所以還能調整過來。

但如果保持這個狀態踏入「氣」的領域,他只會變成上好的標靶。他現在的身手只適用於沒用上「氣」的場合。

嗯,跟我印象中的一樣。

按我的模糊記憶來說,一般會在變成這樣之前就先學會運「氣」,再配合戰斗方式來建構身體。

而他則是要在身體已經練得過頭的現在才開始學習「氣」。

是個有趣的人才。

要甘得魯夫現在開始確立於「氣」的領域的戰斗風格的話──

「你適合反擊呢。著重練習先防後制吧。」

「先防後制……是嗎?」

「對,待對手發動攻擊後進行防禦,或抱著兩相抵銷的覺悟回擊。以你的身體素質來說這種策略最適合,不需要搶先手。」

專精「氣」──尤其是「硬氣」之後,就能足以抵抗普通的刀劍或利針之類的武器。我認為甘得魯夫很適合修練這個路線。

當然總也會有無法應對的情況。比方說對手用了遠距道具之類的,這就不是主打反擊的被動路線能處理的了。

我相信等到他實際碰到那面壁時,他能以自己的力量更上一層樓。

我要教的終歸只是「氣」的基礎,不打算傳授戰斗方式。

甘得魯夫只要學會「氣」,進而運用在天破流上來變強就行了。要是能變強到讓我無法忽視的程度,那會非常令人開心。

好了,接著輪到麗聶特。

「麗聶特各方面都很平衡,就照現在這樣去加強就行了。」

使劍戰斗的她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部分。

不,應該說是各方面的素質都很高且均衡比較恰當。

這種類型一開始乍看不起眼,給人博而不深的印象,但一旦超越一定程度便會突飛猛進。

比如說,在學會近乎一擊必殺的劍技之後。

至於劍法……雖然我完全沒有任何記憶,不過說不定等需要時就會想起來了。我不擅長使用武器,但我跟許多使用武器的武人戰斗過。而且是多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所以我大概能想起一些吧。

順帶一提莉諾琪絲的風格也跟麗聶特很像,不過她更注重速度,是先發制人的類型。

「照現在這樣去加強……那個,能請您給一些更具體一點的指導嗎?」

咦?具體的指導?

看來她似乎希望我多說一點。可能是因為我給她的建議比對甘得魯夫的還少吧。

嗯~這個嘛。

就算她這麼問,我也沒有其他好講的了。就是因為沒什麼好說的才沒講的啊。

「這樣你就不會產生多餘的習慣了,不是很好嗎?畢竟你有在指導哥哥劍術,要是養成偏門的風格,可能會影響哥哥的成長──」

「說的也是,我會為了倪爾少爺,繼續照現在這樣去加強。」

啊,嗯。

「為了倪爾少爺。」

你不用特地強調第二遍。別再煽動我的不安了。

……莉諾琪絲也好,麗聶特也罷,為什麼我身邊的侍女都怪怪的啊。這些侍女是怎樣,個性未免都太有特色了吧。

就這樣,我新收的兩個徒弟的修行開始了。

第三卷 插圖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圖源:拉菲

掃圖:linpop

錄入:勤奮的懶惰的羊

修圖:不會修圖的kid

「——唉唉!你看昨天的連環話劇了嗎!?」

「——看了!超有趣的!」

「——原來阿魯特瓦爾建國王那麼帥呀!」

「——在話劇裡看起來跟現任國王修廉茲陛下很像——」

「——這麼說起來,印象中露涅西亞是初代王妃的小名——」

諸如此類。

在我從宿舍走向校舍的途中——

光是這麼短短一段上學路,便已到處聽見討論的聲音。

週遭傳來的全都是關於席爾瓦頻道昨天開始播放的新節目的話題。

我和哥哥的直覺是正確的。

連環話劇果然是能爆紅的企劃。

比起我那個只有廣播局員工會說「聽說評價還不錯」的微妙狗狗企劃,連環話劇根本就是中大獎。

——這才是真正能引起風潮的流行。

而且這多半是魔法影像(MAGIC VISION)開業以來,第一個抓住所有阿魯特瓦爾國民的心的節目。與其他每天隨意播放的節目相比,有著獨樹一格的特色,充滿只要看過一次就會想繼續不停看下去的魅力。

肯定是如此沒錯。

畢竟那個連環話劇也牢牢抓住了我的心啊。

……那個真的很有趣呢,真好奇接下來的發展。

走入教室後,依舊到處都是連環話劇的話題。

所有人都對此十分著迷。

這份影響力與傳遞情報的力量,便是魔法影像的功能和可能性吧。

——在此之前,我們其實不明白魔法影像這個政策真正的力量所在。

學院學生已經如此深深受到影響。

這個節目在任誰都能夠觀賞魔法影像的學院內引起了風潮,相信在學院外應該也已造成一定程度的話題。

說不定現在利斯頓領地那邊也已經引起一陣騷動了。

不曉得班德裡歐會搬出什麼樣的對抗策略,先暫時靜觀其變吧。雖然我對那傢伙還有今年暑假的帳沒算,不過還是希望他能好好為利斯頓頻道做出貢獻。

「——早安呀,倪亞。」

一道比平常聽起來還高了幾度音的招呼,從身旁的座位傳了過來。

是蕾莉亞蘿德‧席爾瓦大小姐來上學了。哦,瞧她得意的,神舞飛揚得藏都不藏一下,像個大腹便便的富商似的驕傲地挺著胸膛。喔喔,是喔。

看來她也從週遭的反應,感覺到這企劃的成功之處。

——發現連環話劇企劃果然是中大獎。

我更加懊悔自己暑假那時的失態。那個企劃可是我先想到的耶,竟然用近乎強取豪奪的方式給……不,算了。

是我靈光一閃的時機和地點都太不湊巧。

這表示我跟這企劃沒有緣分。

至少現在這個時間點上來說是這樣。

今後會如何發展誰都說不准,眼下先暫且壓下對這叛徒的不滿吧,反正後來居上也有後來居上的作法。

「早安,蕾莉亞。瞧你滿得意的嘛。」

「嗯!」

她猛力地點頭。

「因為我一直很想看看倪亞有點不甘心的表情啊!唉唉,怎麼樣,你很不甘心吧?很不甘心對吧?」

「對對對我很不甘心。」

我還真的滿不甘心的,不甘心到如果對像是個成人的話,連女人都會揍下去的地步。挑釁到這地步,就算挨打也怪不得別人吧。

「我可是從一大早就一直被追問個不停呢。一下子問那個連環話劇是什麼呀,一下子問後面的劇情是什麼呀,老問我不能回答的問題~真的好困擾喔~」

看你得意忘形成這樣,還真是恭喜你喔。

罷了,站在我個人的立場雖然不甘心,不過這對魔法影像業界來說會成為一大功績,普及率肯定也會上升不少。

這絕不是一件壞事。

……而且這也讓我注意到一點。

就是我的危機感太不足了。

正因為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終究能靠拳頭解決,便把魔法影像業界想得太簡單了些。

從放暑假之前,希爾德朵菈就一直為企劃案很是煩惱,總說著她很希望王都也能有個代表性的企劃。

可是我聽她這麼說時,卻感覺事不關己。

明明不是如此。

希爾德朵菈想要的,明明也是利斯頓頻道所需要的。

看見這次連環話劇大成功,才讓我徹底醒悟。

無論是王都頻道,還是利斯頓頻道,現在都沒有任何一檔節目能比得上連環話劇。

那才稱得上是真正中大獎的企劃。

我跟狗嬉戲的企劃和那個比起來根本只是小兒科,兩者之間的差異就是如此巨大。

既然如此,我自然更希望能實現舉辦武鬥大會這個目標。畢竟目前我想不出來除了武鬥大會之外,能夠與連環話劇相抗衡的企劃。

那麼呢~

先不提關於魔法影像的部分,我現在還有其他事情得考慮。

我的週遭在暑假期間也展開了各種行動。

首先就是得先賺到十億克拉姆。

這是為了舉辦全國規模的武鬥大會所需的資金。

為了籌措這筆錢,我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已正式出道為冒險家。她幾天前離開了學院,現在應該正在狩獵魔獸認真賺錢吧。

當然不能只讓莉諾琪絲一個人辛苦。

我本人也想做些什麼,而且也想為這個計畫多鋪些棋子。

小學部一年級的第二學期開始了。

看來這個秋天會很忙碌呢。

第四卷 第一章 公主殿下的新企劃

新學期開始沒過幾天——

「——大小姐!我回來了唷!」

嗯。

「歡迎回來。晚點再聊——怎麼了?」

我和正巧剛回來的莉諾琪絲擦身而過,但她卻一把拉住正要走出宿舍房間的我。

「怎麼沒有迎接的擁抱呢!?您忠心的莉諾琪絲終於回來了耶!?」

她頂著迫切的表情大聲抗議。

「嗯,可是我該去上課了。」

現在是不必擔心遲到,但也沒有空閒到能慢慢聊。畢竟我們雙方都有些話要說,真聊起來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

「又沒關系!學院跟我到底哪邊比較重要!?」

「現在是學院重要。」

「好過分!人家明明就是為了大小姐才出去拚命賺錢的說,太過分了,我是為了大小姐才去的耶!是為了大小姐才這麼努力的耶!」

「我去上課了。」

我看她突然坐在地上哭起來,決定放她一個人冷靜一下。應該過段時間就會好了吧。

盡管關上門後聽見房裡傳來「您怎麼可以拋棄我!太過分了!」的尖銳指責,不過我無視了她邁步上課去。

——預定今天或明天會回來的莉諾琪絲,按照計畫回來了。

她一大清早就跑回來宿舍,這件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反正一早回來也沒空好好聊,她何不慢慢來,等中午再回來呢。

冒險家出道。出差賺錢。成果。

我自然很在意達成這些任務的莉諾琪絲會想跟我報告些什麼。

瞧她那個樣子,應該是有了些收獲吧。

……不過看來我得等到晚上才有時間聽她慢慢說了。

因為希爾德朵菈今天肯定又會跑來找我。

「——倪亞,你應該知道我的來意吧?」

放學後,當我頂著今天也運轉過度而疲累不已的腦袋回到女生宿舍時,希爾德朵菈已經在我的房裡等著我,正優雅地喝著紅茶……從香氣來判斷,大概是我平常也很難喝到的高級茶葉。罷了,來者是客,該招待的不能少。

她本來似乎打算在一樓大廳等我,恰巧遇見抱著清潔衣物的莉諾琪絲路過,莉諾琪絲便請她到房裡來等待。

盡管希爾德朵菈是人稱「意外地很容易見到的公主」,畢竟是個有身份地位的王族,莉諾琪絲的應對並沒有錯。包含拿出我平常也很少喝到的高級茶葉這一點。

我們沒有約好要見面,不過她今天果然又出現了。

「是要繼續說昨天的事?」

「是呀,我們什麼都還沒得出定論呢。」

的確,說的也是。

「——大小姐,您跟希爾德朵菈公主怎麼了嗎?」

莉諾琪絲為了替我卸下書包走到我身邊,順便低聲問了句。她今天早上才回來,會不知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希爾德不久前在討論關於企劃的事。因為席爾瓦領地推出的那個連環話劇,所以在商討對策。你應該至少有聽見一些傳聞吧?」

內容被本人聽見也沒有問題,所以我用正常的音量回答了她。

這段時間莉諾琪絲剛好不在學院,不過她應該已經從傭人的情報網聽說了。

而且連環話劇是現在正流行的話題,大概無論去哪都聽能到一點風聲。

「——啊啊……我有聽說好像是個很厲害的頭獎企劃。」

頭獎企劃。

沒錯,這的確是最好理解的形容。

這企劃像是讓席爾瓦領地抽中頭獎一樣。我和因此深受刺激的希爾德朵菈連日商量了許多,昨天甚至為了尋找企劃案的點子,一起到城鎮四處逛街。

不過好點子當然沒那麼容易找到,結果我們只是一起看了雜貨、衣服,繞了繞攤販,買點甜食吃完就各自回家。

老實說,這一趟只有「一起出門有點開心」這種程度的心得。我和吵吵鬧鬧的希爾德朵菈在一起的時候,心情就跟看顧孫女沒什麼兩樣。除此之外沒別的感想。

「還要出門嗎?」

要出門的話,算算時間很快就得動身,不過我仍先走到她對面坐了下來。

「那當然。」

還是要去啊。我也想要新企劃,所以倒不是不願意出門尋找點子。

「但是最好別只有我們兩個去,因為昨天感覺就只是普通地出門玩了一趟而已。我回到王城回想了一下,才發現根本沒任何收獲,害我忍不住訝異了呢。」

我想也是,因為我也這麼覺得。順帶一提,其實昨天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也有同行。

「不過不是構想,而是去尋找企劃這想法還不錯。畢竟論構思的話,廣播局的人平常就很努力在做了。」

嗯,試著換角度想也是很重要的。

「放長遠點想比較好唷,太焦急也沒用。」

如果只是出門逛一、兩趟就能撿到頭獎企劃的話,誰還需要那麼辛苦呢。

「我當然焦急啊……現在只有王都廣播局沒有能稱為代名詞的名企劃。」

不至於吧……嗯?

「利斯頓領地的名企劃是指什麼?」

是班德裡歐主持的「利斯頓領地漫步譚」嗎?

那節目說起來算是目前利斯頓領地廣播局最長壽的節目,收看客層的年齡相對高了些,然而能稱得上是名企劃嗎?我自己是看得很開心啦。撇除喝酒的部分以外的話。

「當然是狗狗啊!」

「咦?」

她突然講得很大聲,害我嚇了一跳,但內容更讓我驚訝。

「那個狗狗企劃也是中獎!暑假期間不是在利斯頓領地和席爾瓦領地都拍了很多支嗎!?連來王都也拍了不是嗎!就是因為節目很受歡迎,才會拍那麼多啊!」

……是這樣嗎?我完全沒有自覺耶。只覺得疑惑怎麼只有這企劃一直拍個沒完,拍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

「——你覺得狗狗節目是中獎企劃嗎?」

我詢問了沒加入對話的第三人的意見。

「——應該是沒錯。這企劃以隨處可見的生物為主角,內容無論是誰來看都非常簡單易懂,能涵蓋很廣的觀眾群,而且喜歡狗的人本來就很多。老實說狗什麼的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大小姐很可愛就足夠了。這企劃沒有不成功的理由。」

既然莉諾琪絲也說這企劃很成功,那就是了吧。

可是啊~

在見識過真正頭獎企劃的現在,狗還是弱了些吧。跟那個連環話劇相比,怎麼看都差了一大截。

「我猜席爾瓦領地接下來會繼續播出以古典文學或童話等等製作的連環話劇。

不對,實際上根本不需要拘泥於故事,他們應該會用繪畫作各種嘗試。」

我也同意連環話劇的可能性非常廣大。

最令人佩服的,還是席爾瓦頻道選擇的第一步。

如果維克森‧席爾瓦下錯第一步棋,多半就得得花上更多時間才能讓觀眾接受連環話劇。

正因如此,他才會選擇阿魯特瓦爾王國建國記吧。只要稍微對這個國家抱有好感、對於身為這國家的國民感到驕傲的人,任誰都能接受這個題材。

這標的可說是正中紅心,是再聰明不過的第一步棋。

「你們利斯頓領地主打的狗狗企劃,才真的是比連環話劇還更難模仿,要有倪亞的飛毛腿才能成立的企劃。

重點在於競爭對手可以不必僅限於狗,可以有各式各樣的選擇,換成人類之間的比賽應該也會很有看頭吧。

加上倪亞目前沒有輸過,觀眾也會對這全勝紀錄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很感興趣。

我聽說有一部分的愛狗人士,甚至是以與倪亞比賽為前提在鍛煉愛犬的跑速。」

喔……這麼說來,拍攝時的確偶爾會被飼主挑釁呢。

記得之前跟某貴人的愛犬比賽時,對方還態度高傲地對我說了「你還真以為能跑得贏我家狗狗嗎?」之類的話。

原來狗狗企劃的評價比我想的還要好。

我並不是抱持那種打算在拍攝的說。

一開始只是因為去了牧場,抱著順便玩樂一下的心情跟狗狗嬉戲,在狗狗追著扔出去的球時,我超過它比它先撿到球而已的說。

「暑假時,我也跟你一起和狗狗賽跑了對吧?」

「嗯,的確是呢。」

希爾德朵菈不愧是主動說要挑戰的人,跑得滿快的。以一個八歲小孩來說。

「其實我本來是想說如果我能贏下那場比賽的話,或許就有機會搶走狗狗企劃了。」

喔,是喔。

「你想的話,就做做看也無妨吧。試著拍拍看如何?」

我是能認同堂堂正正的野心和下克上的人,不是用交涉而是靠實力奪取的作法,更是合我心意。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企劃是因為有你才得以成立的。企劃的重點在能跑贏狗的機率高,我輸給你倒也罷,總是跑輸狗的話就沒意義了。」

原來如此,她評估過以自己的實力做不到。

「嗯……這麼去思考的話,就真的想不到了呢。」

我總覺得能理解希爾德朵菈煩惱的理由。

她必須顧及身為王族的格調,因此並非什麼提議都會被接受,也沒辦法先拍了之後看回響再做判斷。

雖然我現在為了籌措十億克拉姆的事很是忙碌,可魔法影像的推廣活動也不能懈怠。

畢竟這十億終究也是為了推廣活動才需要的。要是現在拋下希爾德朵菈不管,等於違反我一開始的目的,所以我也想盡量幫助她。

由王都廣播局推出的名企劃嗎?

實際上到底該怎麼做呢。

嗯,總之……

「先增加腦袋吧。」

「腦袋?」

對,腦袋。再找個人,讓他提出些新主意。

而且是對魔法影像有一些瞭解,不必擔心情報洩露,至今沒怎麼參與企劃提案所以反而能自由發想的人物。

也就是我家哥哥。

兄長倪爾是個在困擾時意外地值得依靠的人。

「莉諾琪絲,去男生宿舍把兄長帶來。麗聶特也一起。」

「是,我立刻去。」

哥哥下課後每天忙於劍術訓練,但在開始訓練前,會為了放行李和換訓練服裝先回一趟宿舍房間。現在趕過去的話,應該還來得及攔截。

「——這樣啊。」

我派出的莉諾琪絲順利攔截到正要前往劍術道場的哥哥。

她帶著他和原本待在哥哥宿舍房間的專屬侍女麗聶特一起回來。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不過我至少可以幫你們一起想想看。」

不愧是哥哥,就算年幼仍很有紳士的樣子。

我先簡短地說明現狀後,他便爽快地答應我們的請求,決定今天不去劍術道場,直接留下來陪我們開會。

「兄長大人,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來。你本來有事對不對?」

「你不用放在心上。」

哥哥啜了一口紅茶。雖然是自家人,不過是我叫人家來的,所以端上的是高級茶葉。

「就算找我過來的不是妹妹,我也一直覺得自己多少得關心一下魔法影像相關的事。畢竟我好歹是利斯頓家的長男。

不如說平常全都丟給你一個人應付,讓我覺得很抱歉,所以有困擾時別跟我客氣,盡管說吧。」

嗯~……

該怎麼說呢,哥哥他果然很可愛呢。

看見他裝小大人的逞強感,真讓人忍不住想對他說不用急著變成大人也沒關系。

從這角度來說的話,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也滿早熟的。都是還不滿十歲的小孩子,卻懂事得過了頭。

果然王族或貴人家的孩子都不被允許當個無憂無慮的兒童太久。

明明週遭的庶民小孩每天都充滿精神地隨意奔跑,發出些莫名其妙的尖叫聲,玩著看不出來哪裡好玩的游戲。

總覺得說到兒童,好像應該是那樣的形象才比較正常……不,罷了,這點果然還是因人而異的吧。

「真抱歉,倪爾同學,這說起來其實是我的事。」

「您不必介意,魔法影像的推廣活動,也不算是跟我毫無關系。

……這麼說起來,蕾莉亞蘿德小姐不參加嗎?」

哥哥似乎有我們總是三人一起行動的印象,便問起了蕾莉亞蘿德。

現在坐在桌邊的人有我、希爾德朵菈和哥哥。莉諾琪絲和麗聶特分別站在我們身後。

「因為蕾莉亞現在很忙。」

——她不在場不是因為最近正在勢頭上就拋棄我和希爾德朵菈。雖然面對我們還是沒少得意就是了。

「她似乎正在廣泛調查學院內受到歡迎的劇本、書籍、傳說和童話、圖畫書之類的,連中學部和高中部也有過去,完全就是在尋找下個連環話劇的題材呢。」

我們三個既是同伴,也是競爭對手。

必要時雖然會伸出援手,不過其他時候自然會優先處理自己的事。

眼下希爾德朵菈的煩惱感覺還在「必要時」的前一個階段,所以蕾莉亞蘿德專心在努力自己的事,等決定具體事項後,她應該也會來幫忙。

——而且她在做的事終將幫助到魔法影像推廣活動,我們沒有理由妨礙她。

不如說,現在該是我們不服輸地奮發向上的時候。

正因如此,希爾德朵菈現在才會在這裡。

「這樣啊,那我們就一起來想想有什麼能做的吧。」

很好,拜託你囉,哥哥。

「今天確定要外出對吧?我不想浪費時間,我們邊走邊聊吧。」

先不論從王城通勤的希爾德朵菈,我和哥哥必須遵守學院的門禁,沒什麼時間浪費了,因此決定先出發再談。

我們進到一間咖啡廳休息,一邊確認這一趟的戰利品。

「——哎呀~結果……最後還是都在玩呢。」

結果還是又玩了一天。

我們搭著希爾德朵菈通勤用的馬車一起來到城鎮,隨心所欲地在主幹道上逛了一陣。

路過雜貨店進去購物,去書店看看最近流行的書籍,逛逛衣服、小雜貨,還去魔法商店溜達。

希爾德朵菈一臉開心地東逛西逛,哥哥陪在她身邊,我則是像個看顧孫子孫女的老人似地跟在他們身後。

看她逛得開心就好。希爾德朵菈平常總是忙於拍攝、公務等等,偶爾像這樣放鬆玩了一下也沒關系吧,玩樂也是小孩子的工作之一呀。

「買了不少東西呢。」

哥哥和希爾德朵菈都買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畢竟兩人平常都滿忙碌的,可能是逛街看到在意的東西,就都順著沖動買下了吧。莉諾琪絲和麗聶特沿途負責提行李。順帶一提,兩位侍女現在正坐在別桌喝茶。

「倪爾同學,那是什麼?」

「這是要送給我父親的生日禮物,裡面是筆。」

沒錯,雖然我和莉諾琪絲都不知道這件事,不過聽說父親歐魯尼特‧利斯頓的生日就快到了。

平常幾乎不主動購物的我也順勢買了禮物。我准備跟哥哥的禮物一起送給父親。

另外,母親安琉‧利斯頓的生日據說是在冬季的尾聲。

「原來是給你父親的生日准備的呀。」

這時,我對著微笑的她問道:

「希爾德有送過禮物給國王陛下嗎?」

平時是不能對她提起父親這個話題的。

不過現在正好聊到這個,刻意避開好像也不自然,便還是問了問。

原本猜測她大概會一臉冷漠地回我一句「沒有」——

「……」

想不到希爾德朵菈表情何止冷漠,更是隱隱透出一絲恨意似地緊皺起小臉。難得見到總是歡快活潑的她露出如此負面的神色。

「我只有送過一次,被他當面拒絕說他不需要,之後就沒送過了。」

……得到的是超出預料的冰冷回答。

要說的話,的確是很像那個國王會做的事。

話說回來,從希爾德朵菈嘴裡聽見的關於父親的話題,不聽還比較好的類別也太多了。

看來以後還是別再隨意問起關於國王的事情好了。哥哥現在也一臉尷尬的樣子。

雖然這一瞬間氣氛變得有點差——

「讓您久等了,這是紅茶與甜甜圈。」

我們點的東西來得正是時候。

「就是這個!聽說這個叫甜甜圈的東西,現在在平民之間很流行唷!」

哦~現在很流行這個長得像圓環的面包啊。灑在表面上如雪一般的白色粉末是砂糖吧,光看就很甜的樣子。

「這點心……不會附刀叉嗎?」

服務生送來的只有裝著紅茶的茶杯和盛著甜甜圈的盤子。

「——這是要直接用手拿著吃的喔。」

麗聶特從旁邊桌子迅速來到困惑的哥哥耳邊講了句悄悄話,接著又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辛苦啦。

「——啊,原來如此。」

「——喔~原來是這種味道呀……」

「——嗯,很油呢。」

簡單來說是炸面包,吃起來滿油膩的。如果我的身體是個老人家的話,可能吃個一口就受不了了。

「真好吃呢。」

「是呀,倪亞覺得呢?」

「是滿好吃的,不過我可能更喜歡清爽一點的口味。」

這道點心似乎很受孩子們……很受孩子和隔壁桌的侍女們歡迎,不過我個人更喜歡清淡些的點心,雖說不討厭甜食,可是這個太甜了。

——結果今天也只是出來溜達一陣很開心就結束了。

「倪亞,我有個點子想在跟希爾德朵菈大人提之前,先讓你聽聽。這樣的內容你覺得如何呢?」

想不到這時哥哥居然靈光一閃。

不愧是感到困擾時意外地很可靠的哥哥,有好好實現小幫手的職責呢。

我們跟希爾德朵菈道別後,在回程路上,他對我說明他想到的企劃內容。

他這時的靈光一閃,在之後成為了王都廣播局名為「小廚師公主殿下」的代表性節目——

以此為開端引發了不得了的大事件,使得我實質上被下令流放國外——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在希爾德朵菈、哥哥倪爾和我一起出門的隔天。

這回是我把希爾德朵菈叫到我房間來聚會,一起聽哥哥解釋他昨天靈光一閃想到的企劃內容。

——此外,後來跟蕾莉亞蘿德提到我們昨天一起出門的事情後,她不甘心到露出淚眼汪汪的樣子,所以今天她也一起來了。真是個好懂的女孩啊。

我早一步先聽了哥哥的方案……內容很是大膽。

他或許跟可愛的外表相反,意外地是個策略家。

「以希爾德朵菈大人的狀況來說,首先必須先克服兩件事。

一個是獲得執行企劃的許可。

另一個則與企劃內容有關。

希爾德朵菈大人現在是檯面上廣為人知的王族,您演出的節目必然得考慮到政治性的判斷及內情。

因此,如果您做一些過於俗氣的事情,很可能不只王族,連各方貴人都會受到影響,直接或間接造成王族及貴人階級遭人輕視……盡管現在可能不是該固守舊習的時代,不過這的確是希爾德朵菈大人能參加的企劃內容受到限制的原因。

正因如此,我試著做了逆向思考。

要怎麼樣讓企劃通過審查,又能推動自己覺得該做的內容。」

「——我該怎麼做?」

希爾德朵菈才聽哥哥說明前提,便已經一臉投入地追問。

她的眼神認真得可怕。

盡管年紀小小仍不愧是個王族,兩眼正散發著為政者的魄力。

「按我目前的理解,您只有在有相當重大的理由時才能夠展開新節目,採用正攻法基本上沒有效果……即是說,若無法牽扯上政治利益的因素,就沒辦法通過審核。

那麼,該怎麼做呢?

——不如不經許可先拍了再說。」

「咦,不經許可就開始拍攝嗎?這樣的話……」

「是的。拍好的影片很可能從未使用就被封藏或直接廢棄。

不過,這跟提出企劃的階段是同一個意思吧?

所以我這個策略的用意,是別認定企劃沒通過就無法拍攝,而是先拍攝,再一邊展現內容來進行企劃提案。

假設廣播局高層能從我們提出的企劃及影片中,自行找出政治方面的優點或利益,自然就會同意企劃案。那麼一來,至少能播放已經拍攝好的份。」

拍攝需要器材、人力和場地,也很需要資金,無論如何都需要成本。

直接拿拍攝好的影片當作企劃書來進行提案,就表示花費在攝影上的錢有丟入水溝的可能。

同時也有企劃通過審核時,能得到的利益全受高層判斷所左右的缺點。

然而以希爾德朵菈的情況來說,無論直接提出什麼,基本上都不可能被采納。我來做的話能夠全部涵蓋進職業訪問的內容,換由她來做只會全部被否決。

以前的話,這情況倒還無妨。

因為沒什麼競爭對手。

然而現在由於我和蕾莉亞蘿德的崛起,使得各個頻道之間的競爭情勢逐漸升溫。

再加上從中而生的我的狗狗企劃,和席爾瓦領地的連環話劇這兩檔受歡迎企劃。

繼續這麼下去的話會被同行甩在後頭,跟不上情勢。

從希爾德朵菈特意來找我們商量,便可感覺得到她的確抱持著這樣的危機感。

「雖然我個人也不喜歡先斬後奏的作法,然而以希爾德朵菈大人的情況來說,若不能盡量靈活應變,大概無法獲得進展。」

「……你說的有道理,我會好好考慮的。」

接著是下一個問題。

「那麼,你沒有對於企劃內容的想法嗎?」

我們剛才談論的是「讓企劃通過審核的方法」。

哥哥的提議,簡略來說就是先斬後奏。

「當然有,只是我不確定您會不會同意——」

「無妨,你盡管說吧。」

接著要談的是關於企劃的內容。

對於企劃相對容易通過審核的利斯頓領地和席爾瓦領地來說,內容才是最為重視的重點所在。

「希爾德朵菈大人您目前演出的節目,基本上都傾向與平民接觸、為平民貢獻等注重於提升王族形象的內容,公務性質也很多。

因此最好不要做過於低俗的事,這部分正是無法過審的主因。」

嗯。

我很少有機會觀看她演出的節目,不過按聽到的內容多是如此。

我或蕾莉亞蘿德與希爾德朵菈一起拍攝時,也都是以我們配合她的形式來進行各種企劃。

實際上也有很多地方是因應對方的要求。

「以此為基礎來考慮的話,不曉得您覺得料理如何呢?」

「料理……嗎?」

「是的。我們昨天一起去吃了甜甜圈對吧?」

默默在一旁聽著哥哥說話、緊閉著嘴看哥哥看得入迷的蕾莉亞蘿德,這時露出難過的表情。還不是因為你缺席企劃討論會議,才會錯失大好機會。誰教席爾瓦領地現在是當紅炸子雞,所以也沒辦法嘛!哎呀真是太可惜、太可惜了!

「我看您都有先做過事前調查,所以我想您應該對飲食是有興趣的。」

「該說是有興趣嗎……」

希爾德朵菈的反應微妙。

看來不至於完全不感興趣,但也沒有特別堅持或喜愛的感覺。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料理是個不錯的主題喔。

首先拍攝場所基本以廚房為主,所以在王都有很多適合的地方,每次製作不同菜色的話,就不會有觀眾看膩的問題。

換個角度發想,不只可以拍攝製作過程,也可以邀請要招待料理的對像一起來拍攝。應用范圍很廣泛。

更進一步地說,如果營造出希爾德朵菈大人做菜招待王族或是貴人的形式,感覺也能提升王族的形象。」

希爾德朵菈聽到倒吞了一口氣。

「的、的確……製作料理,用製作的料理招待客人,或是跟請來的來賓一起製作料理等等都很不錯……」

啊啊,我也做過一樣的事呢。在王都的高級餐廳「黑百合的幽香」。

那時是和還沒成為冰結薔薇(ICE ROSE)劇團當家女演員的夏珞‧懷特一起參加的。跟一個一直嚷嚷想要女朋友的主廚一起做了義大利麵。

在那之後,職業訪問就時不時會邀請來賓一起上節目。

「……提昇平民的生活水平……店家宣傳……能邀請各種來賓的企劃……還說不定能用在外交上……也有機會提升政治方面的印象……視作法搞不好還能掌握那個討人厭的饒勒斯的弱點……」

希爾德朵菈陷入沉思。

看來這個提議在她心中成了不做他想的絕佳點子……雖然好像聽到了一些跟料理八竿子打不著關系、令人不安的關鍵字,不過就當作沒聽見吧。

「——倪爾‧利斯頓!」

我們在一旁默默地看她深思一陣之後,她啪的一聲用力拍桌站起身來。

「感謝你!待我成功之後,必定會給你一番重賞!」

「啊,是,還請……加油……」

只見哥哥話還沒說完,希爾德朵菈便已經砰地用力拉開門,飛奔離開我的房間。我之前也看過一樣的光景呢。

我對待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使了個眼色,沒說半句話她就理解我的意思,迅速地跟著離開房間去送希爾德朵菈。這也跟上一次一樣。

「……總之,幸好她很喜歡我的點子。」

哥哥見她突然轉身就走有點訝異,回過神來後,便伸手拿起紅茶杯。

「辛苦你了。」

哥哥昨天告訴我的時候,內容其實更簡略模糊一些。

看來他在分別之後,又自己重新整理了一番。

「倪亞你才辛苦呢,你平常都像這樣一直在動腦、動身體對吧?感覺我似乎把工作都推給你一個人做,真是對不起。」

不,就算有多費些心思,我也沒什麼在動腦就是了。真正有在動腦的都是廣播局的員工。

「你不用介意,反正這些大概不會是利斯頓家族下任家主的工作。」

如同希爾德朵菈常因政治因素不能隨心所欲,哥哥身為第四階級貴人利斯頓家族下任家主,應該也常有不能隨意行動的時候。

相較之下,我這個跟繼承無關的妹妹當然更為自由。

「不過,我覺得你偶爾也可以來演出一下喔?」

「……我會考慮的。」

就這樣,由希爾德朵菈主演的新節目「小廚師公主殿下」開始籌備。

直到正式企劃成形為止,私下可能有又可能沒有發生過很多事。

在第一次播放時,她做菜的模樣看起來分外熟練,或許也跟這有關系或沒關系吧。

盡管我聽到了一些傳聞,不過希爾德朵菈本人不願意告訴我詳情。

總之呢~

這個節目在首播時回響便十分正面,隨著節目一期一期推進,順利地廣受好評。

「那、那個,倪爾大人!我們今天也一起出門去玩嘛!」

「抱歉,因為我昨天請了假,所以今天想去道場。有機會再邀我吧。」

「…………好、好的。」

好啦。

蕾莉亞蘿德也被甩了,我也該來解決可以的話絕對不想做的作業吧。

第四卷 第二章 讓人進貢

新學期開始過了一陣子之後。

我的日常生活與第一學期相比沒什麼變化……真要提的話,就是席爾瓦領地的連環話劇了吧。

連環話劇果不其然地蔚為風潮。

在第一部「阿魯特瓦爾王國建國記」結束後,很快地開始播放第二部作品。他們在題材的選擇上十分精準,非常順利地讓連環話劇節目步上軌道。

現在在播出的連環話劇叫做「紅騎士物語‧建國篇」,是每天播放時都會推進一點點故事進展、預定長期播映的節目。

這個題材的選擇似乎的確很合適,以充滿戲劇性、描寫纖細又充滿張力的故事節奏,講述與阿魯特瓦爾王國建國有關的稀世英雄‧紅騎士索瑪的歷史。

光論名字比建國記更廣為人知的紅騎士索瑪的故事,從一開播便深受阿魯特瓦爾國民的喜愛。

每一集當天會重播八次,想看時就能收看這點似乎也頗受好評。

順帶一提,我也有在看。

我只聽過紅騎士索瑪這個名號,並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也沒聽過他的生平,所以覺得滿有趣的。

雖然故事每天只會進展一點點,讓人等得很焦急。

不過想到明天有東西值得期待的感覺,意外地還不賴。

在王都廣播局。

希爾德朵菈想要的代表性知名企劃還沒誕生。

不過已經有了跡象。

最近由她主演的「小廚師公主殿下」開始播放,已經迅速地傳播了開來,只要繼續穩定播放,相信會成長為很棒的固定節目。

據說前幾天宿舍提供的餐點出現希爾德朵菈在節目上做過的菜色,讓學生特別興奮,可見這節目在學院裡也頗受人歡迎。

而由於這個節目主要的活動場所為廚房,不需要去很遠的地方出外景,只要在王都內就能進行拍攝,這點十分方便,因此最近連續好幾天,希爾德朵菈似乎都放學後就立刻去工作。

播出後收到的回響讓廣播局決定力推「小廚師公主殿下」這檔節目。

希爾德朵菈也為了培育熱門節目,全力配合。

顯然她事前做了許多練習,看她現在做菜時的程序和刀工十分熟練,這點很有趣。

她明明才開始下廚不到一個月,就已經可以不用盯著手邊,一邊跟主廚聊天一邊把食材切絲。

各項處理也非常流暢,明顯不是初學者的程度。

這或許也該歸功於她本人的學習能力很強吧。

「小廚師公主殿下」雖然才剛剛開始播放,不過目前看起來大有展望。

只要沒經歷什麼太嚴重的失敗,相信能順利地晉升為知名節目吧。

而我呢,今天離開了學院,和專屬侍女莉諾琪絲一起走在城鎮裡。

利斯頓領地的拍攝也十分順利。

應該說,多虧經歷暑假殺人般的密集行程,現在的工作步調相當穩定。

由於領地頻道還在慢慢消化暑假期間拍攝的節目內容,所以我現在還算有餘裕。

可以說是正合我意。

我之前一時間認真思考要不要送制訂荒謬行程的班德裡歐上天堂,不過想成一切都是為了讓我現在時間上多點餘裕的話,感覺能夠稍微原諒一下他。

也不是說我看席爾瓦領地和王都各自發展出很有前景的企劃不感到焦急,只不過這方面就我一個人抱頭苦惱也不能改變什麼,所以目前先暫且擱置。

眼下,我只要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好。

我早已秘密展開行動。

天破流代理代理師父甘得魯夫和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在暑假結束不久後展開的修行,已經來到差不多可以踏入實戰的階段。

盡管我著手指導的時間還很短,多虧兩人原本底子就很扎實,很快地就開始掌握運「氣」的要訣,算是個值得開心的誤算。

尤其是甘得魯夫的成長十分亮眼。

相較得顧及侍女工作的莉諾琪絲和麗聶特,甘得魯夫能撥出更多時間自主鍛煉,現在已經超越搬運工的程度,能夠算是個戰力了。

這也是個令我驚喜的誤算。

我非常期待他能認真賺錢然後進貢給我。大概十億就夠。

我邊這麼想著邊走入小巷中。

目的地正是那間老鼠的酒吧。

「嗨,你好久沒來了呢。」

位處小巷子裡的「微光影鼠亭」今天也充滿了流氓和醉漢,明明現在太陽還高掛在天的說。

「你好呀,安傑爾。」

他一看見我,便為我們空出了吧檯座位,我和莉諾琪絲一起走過去並肩坐下,對馬上替我准備果汁的安傑爾打了聲招呼。

「我們家黎諾經常受你照顧呢,謝謝。」

黎諾是莉諾琪絲作為冒險家活動時的假名。順帶一提,她學生時的小名叫做莉諾,所以有刻意避開。根本沒差多少就是了。

「只是出借場地罷了,稱不上什麼照顧啦。」

——就算不問,我也知道實際上絕對不只如此。

莉諾琪絲已經外出工作很多次,現在在冒險家公會中,慢慢以備受期待的新人之姿嶄露頭角。

邀請她當同伴的人、想趁機撈好處的人、意圖探查她身份的人等等,肯定有各種人圍繞在她身邊。

所有追蹤她下落的人,都只能追查到她以這間酒吧為據點便再無線索。

因此她的雙重身份才能夠不為人知,繼續兼顧新人冒險家黎諾和侍女莉諾琪絲兩邊的工作。

這全都是多虧了安傑爾他們的協助。

酒吧這陣子一定發生了不少跟莉諾琪絲有關的糾紛。

「比起那個,我更在意你親自大駕光臨的理由。」

「——就是呀,莉莉會親自前來,一定有重要的理由吧?」

酒吧的服務生芙蕾莎也走了過來,坐在我的另一側。順帶一提,她口中的莉莉算是我的別稱。

「你們這麼機靈真是幫了大忙。」

我畢竟是趁著下課後的短暫空檔來的。

門禁時間很快就要到了,沒辦法待太久。因為這地點離學院滿遠的。

「安傑爾、芙蕾莎。」

我好不容易終於有點時間來拉攏這兩人。

所以,我清清楚楚地說出我今天來的目的。

「能不能進貢我資金?我要十億克拉姆。」

兩人都僵在原地。

好一會兒他們才回過神。

「……我說你喔,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就算只是玩笑也很可怕。真的很可怕。可你是說認真的對吧。」

「啊哈哈,哪可能呀。莉莉真的很有趣耶。拜託別說這種一點都不好笑的笑……看你這態度,不像是在說笑呢……」

看來是我單刀直入過頭,讓兩人理所當然地被嚇到了。

安傑爾露出極度嫌惡的表情,芙蕾莎則是雙眼無神,面露尷尬的微笑。

「抱歉,省略太多了,讓我從頭說明起……」

「那不是重點。就算聽了說明,我的答案也不會變的。」

「十億真的無法啦……就算人家有一百條命也不夠啊……」

「總之你們先聽我說就對了。」

的確,突然被人要求進貢十億,任誰都做不出除了困惑以外的反應。

而這兩人隱約知道我的實力,可能會擔心要是拒絕我的要求會不會被怎麼樣。

所以,他們現在大概是把我這個提案當作一種脅迫了吧。

不過我當然沒有要威脅兩人的意思,他們拒絕的話我就會死心。

關乎這麼一大筆錢,如果不是出於自願幫忙的話,後續肯定也不會順利。

……說起來如果真要用上威脅手段,我怎麼會挑他們?當然是找個感覺坐擁十億現金的傢伙啊,何必浪費時間呢。

「黎諾應該說過,她的目標是要賺十億克拉姆對吧?我是希望你們能協助她。

這是筆交易,如果你們願意一起進貢,我就會支付相應的代價。」

「「代價?」」

看來他們感受到我真的不是在威脅,終於對我的話有點興趣了。

「——我會負責把你們鍛煉到比現在強上一百倍,如何?」

安傑爾和芙蕾莎的神色一變。

「……」

「……你說真的?」

安傑爾頂著足以令人害怕的嚴肅神色,目光深沉地盯著我。

不愧是在地下社會打滾的人,對這方面非常貪婪。

他立刻就理解到考慮今後發展的話,這擁有超越十億的價值。

「真的。順帶一提,黎諾大概已經比我一開始指導她時強上五十倍了,對吧?」

我征詢莉諾琪絲的看法,她歪了歪頭回答道:

「我是不清楚有沒有差到五十倍,不過我認為自己的實力已經變強,到如果以前的我跟現在的我對打的話,勝率連百分之一都不到的程度。」

嗯,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啦。我說的五十倍、一百倍也是隨口講講而已。

「等一下,莉莉是個武鬥家,莉諾琪絲也是對吧?我可不是徒手戰斗的類型,這樣你也有辦法鍛煉我嗎?」

「當然。」

安傑爾能夠以契約武具(MAGIC WEAPON)召喚出鐵管,這我記得很清楚。

「我只在這裡說……應該說我想莉莉你早就發現了,我是專司暗殺的職業人士,就算這樣也能變強嗎?」

「當然。」

這時小聲自報門戶的芙蕾莎,情況也是一樣。

說起來,「氣」的主要效果是提高基礎的身體能力。無論誰來學都能有一定的效用。

之後的階段如何應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作為讓你們判斷的材料,我今天就先優惠大放送給你們一點甜頭——莉諾琪絲,麻煩你看店。」

「遵命。」

我帶著兩人移動到店家後頭安傑爾的房間,稍微解釋一點有關「氣」的知識。

學院門禁正一分一秒地逼近,我為了想快點完成目的,決定直接讓他們親身感受「氣」是什麼。

這兩人在一定程度上精通武藝,或者該說精通暴力。

那麼親身體驗應該比口頭講更有說服力才對。

「——啊,原來如此。」

「——我好像懂又不懂……不,還是懂的?的確。」

我牽著兩人的手,操縱他們體內的「氣」。

他們好像隱隱約約感覺得到。

這樣就夠了。「氣」是普通人連感知都辦不到的技術,所以也無法學會。

光是能模糊地察覺差異,就表示兩人已擁有學習「氣」的素質。

「我知道這種感覺。」

「我也是。」

喔,看來兩人都心裡有數嗎?

「我猜這個叫『氣』的東西,大概就是黑社會頂層的危險傢伙在用的招式吧。安傑爾你想想,就是本家腳龍的幹部之類的人。」

「大概是吧。難怪莉莉和那些傢伙都強得不像話。」

哦?怎麼,原來在這個時代也有會使用「氣」的人啊,真想跟他們較量一番。

安傑爾和芙蕾莎原本雖然不知道「氣」這種原理,卻知道有群誇示著未知強大力量的人存在。

看來直到剛才獲得知識之前,他們一直都把我算成是「誇示著未知強大力量的傢伙」之一。

「你是說,我們也能學會這一招嗎?」

「嗯。」

「我確認一下,我們要做的只是幫助賺足那十億克拉姆對嗎?不是得一個人得進貢十億的意思對吧?只要幫忙就可以了對吧?」

芙蕾莎非常強烈地再三確認。

也是,「拿出十億來」跟「幫忙賺到十億」的意思確實大不相同,當然會想要確認清楚吧。

「我不是要逼迫你們賺錢,只要依自己的步調幫忙就好,基本上會以跟黎諾同行協助她的形式來進行。如果願意主動進貢也很好。」

而兩人的答案——看表情就知道無須多問。

於是,賺取全國武鬥大會所需的十億資金計畫,就在這個秋天正式展開了。

◆

「——那麼,我來教你們運『氣』的方法。」

兩人與倪亞完成交易的隔天早上。

莉諾琪絲在天色還很暗的時候,以冒險家黎諾的姿態再次來到酒吧。

「嗯,拜託了。」

三人站在昏暗燈光之中。

安傑爾選擇的訓練場所,是酒吧的地下室。

這是個空氣稍微有點不流通的昏暗房間,不過還算寬敞。

這裡算是一個酒窖。放著酒的木桶和陶壺現在全推到房間角落,把中央空出一片來。

——這間酒吧以前似乎曾在私釀酒水,所以把地下室造得很大。

安傑爾買下酒吧時,地下室堆積著一些搞不清做什麼用的器材,全都沾著厚厚的灰塵,後來他在開張前把那些東西都丟掉了。

他還是個新手老闆,沒打算做自己釀酒的生意。至少現在沒有。

「莉莉果然沒辦法來嗎?」

「因為她得上課。」

莉諾琪絲明白芙蕾莎這麼問的理由。

她算是拐彎抹角地懷疑莉諾琪絲對「氣」的造詣是不是足以指導別人吧。

「大小姐說不需要從頭教起,所以由我來教也可以。在這個階段我要教你們的,只是讓你們學會使用『氣』的契機。」

「契機?」

「嗯,這一點每個人的情況不盡相同,很難用言語說明。按大小姐的說法,如果沒先變強到能夠感知『氣』的存在的話,根本沒辦法教什麼。」

莉諾琪絲對他們伸出雙手。

「這點大小姐應該已經教過你們了吧?」

兩人心想,她的確有。

自己體內被倪亞強硬推動的某樣東西。

雖然無法具體描述出那是什麼,不過安傑爾和芙蕾莎在那一刻的確感知到「氣」的存在。能夠察覺到就能夠教會用法。論邏輯似乎是如此。

「重復這個過程無數次,直到能以自己的意志運行『氣』,這就是契機。一點點也沒關系,只要能靠自己運『氣』,接下來就是進入自主訓練的階段。」

莉諾琪絲也是這樣慢慢學會「氣」的,那時的事已經成了令人懷念的回憶。

「你大概花了多少時間掌握契機?」

「一週左右。」

然而,莉諾琪絲幾乎隨時都跟倪亞形影不離,所以能夠不分時間、地點進行這個訓練。

是有了這個前提,才能在一週內達成。

但這兩人就沒辦法了。

莉諾琪絲接下來馬上又要出門冒險賺錢,安傑爾和芙蕾莎也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可能隨時陪著他們訓練。

「一週啊……」

不過對兩人來說,這個時間仍是個指標。

「你之後又要去冒險了對吧?」

芙羅莎一臉若有所思地牽起莉諾琪絲的手。

「過段時間就會去。」

「反正我跟莉莉約好了要幫忙的,不然我跟你一起去好了。就是這樣,安傑爾,我要請假幾天囉。」

看來芙蕾莎打算跟她同行,一邊幫忙,一邊進行運「氣」的訓練。

以莉諾琪絲的角度來說,當然沒理由拒絕,正好可以在冒險時盡情使喚她。

「喂喂喂,你想偷跑?」

「能隨心所欲地行動,就是自由業的好處呀。」

這就是輕松工讀生跟酒吧老闆的差別,能自由運用的時間完全不同。

不過他意外地不覺得羨慕就是了。

「真沒辦法……那你快點學一學,會了記得教我。」

「要我教的話,當然就要收費囉?」

「真小氣。」

「換作安傑爾你也是一樣會收錢的吧?」

「好了,我們快開始吧。」

看來是被說中了。

——接下來過了約一個星期的時間,兩人都順利抓住運「氣」的契機。

如同倪亞的判斷。

她打從一開始就看穿這兩人肯定學得很快,才判斷不必親自出馬,可以交由莉諾琪絲來教。

事關武藝時,她的理解與見解總是非常準確。

夏日暑氣淡去,來到秋意日漸濃厚的某一天。

「我來看看情況囉。」

倪亞久違地出現在安傑爾的酒吧。

出差賺錢很順利。

盡管一開始有不知所措的時候,不過他們都漸漸習慣,每次賺取的報酬金額愈來愈多,近期本業與副業的平衡已經逐步穩定。

至少截至目前為止都沒出什麼大問題。

「好久不見了,今天一個人來的嗎?」

現在莉諾琪絲正和芙蕾莎、甘得魯夫一起出門冒險。

另外還有個叫麗聶特的侍女,她有時也會同行去賺錢。當莉諾琪絲不在時,就會由她陪著倪亞。

「我和麗聶特是刻意避免兩人一起來這裡的。她去冒險都沒有變裝對吧?我們不想讓人知道我們有關系。」

這可能也是因為冒險家黎諾現在愈來愈有名的關系,安傑爾這麼理解。

現在這酒吧多了愈來愈多像是冒險家的客人。

恐怕都是想來打探黎諾的動向的。不然便宜酒吧到處都是,他們根本沒理由特地跑來這種小巷底的廉價酒吧。

會到他這種地方喝酒的不是有內情的窮鬼,就是一隻腳踩在地下社會的流氓,冒險家並非是這裡的尋常客層。

「……是說啊。」

安傑爾盯著坐在吧檯前的倪亞,若無其事似地低語道:

「你也太強了吧?」

好久沒見的倪亞。

更正確來說,是在學會運「氣」之後見到的倪亞。

有些事情要在習慣了「氣」的存在後才能理解。

有了這層理解再觀察她之後……

「太好了。」

倪亞從容地笑了笑。

「看來你鍛煉得比我想的還好呢。明明才剛開始接觸『氣』的基礎,就已經能理解我的狀態了?」

「雖然還沒辦法講得很清楚就是了。芙蕾莎說她不懂我的意思,不過——」

安傑爾切開果實榨著果汁。

「以我的印象來說,我知道的那些傢伙的『氣』都呈現搖曳的感覺,其他生物也一樣,但你的卻完全沒有。這股安定感是怎麼回事?老實說我甚至覺得很異常。」

「喔~」

倪亞露出一副愉快的樣子。

安傑爾的描述相當模糊,倪亞卻似乎能理解他的意思。

「真不錯,你一定會變得更強的。我保證。」

「那還真是謝了。」

「一起踏上鮮血四溢的霸王之路吧?」

「才不要。」

倪亞邊聊天邊喝完安傑爾送上的果汁,然後站起身來。

「已經要走了?你到底來干麼的啊?」

「只是來看看徒弟的情況。本來想說如果你們在修行上碰到什麼困難,就指點兩句,照這麼看來,似乎還不需要。」

「這是說我的程度還沒到能讓你指導嗎?」

「正好相反唷。就是因為很順利,所以才不需要教你。只要照現在這樣繼續進步下去,過

陣子我就能帶你們進入下個階段了。」

「希望會那麼順利就好了。」

倪亞只在酒吧裡待了喝一杯果汁的時間就離開了。

直到她離開,店裡原本稍微安靜客人這才又開始喧鬧。

「……呼。」

安傑爾喘了口氣。

他放鬆了下來。

安傑爾見到倪亞後,再度體認到一件事。

——她是個不該扯上關系的人物。

她強大過頭了。只稍微變得能夠感知「氣」的存在,害他更加明白了。

明白到倪亞的實力強大到不是現在的自己所能理解的。

要是在有交集之前就知道這一點,自己肯定會顧不得丑態畢露,全力逃跑。

如今真是不敢相信自己以前怎麼膽敢找那傢伙的碴。

簡直就像只螞蟻想對抗龍一樣自不量力。

「……說什麼都太晚了呢。」

他現在這麼想早就來不及了。

他已經跟倪亞有了密切的關系,就算主張不相干也不會有人相信。換作是他,他也不會信。

既然木已成舟,比起做些白費力氣的閃躲或逃跑,還不如就這樣繼續接受倪亞的指導來得好些。

——像這樣的傢伙把人卷進麻煩事時,規模等級都跟一般天差地遠。

這麼想起來,賺取十億也是件相當棘手的要求,而且他已經牽扯其中。

倪亞跟自己這種凡人的高度不一樣。

這裡指的不是身高,而是氣度的意思。

凡夫俗子為了一點個人小事爭執不休時,倪亞肯定在以國家為對手你來我往吧。

她不是能在一國范圍裡安分守己的類型。

而安傑爾既然已經與倪亞產生關聯,想也知道自己遲早會被拖下水。

……因為怎麼考慮感覺都跑不掉,所以他內心已經半放棄掙扎。

他配著一杯便宜酒水,把不安與焦慮一起吞下肚。

盡管他認為自己臨陣脫逃,倪亞也不會特意來追捕,可是莉諾琪絲或芙蕾莎會怎麼做就很難說了。

莉諾琪絲尤其可怕。

當她不以倪亞的命令而是依照她個人的想法行動時,很可能會想要他的命。因為安傑爾太過瞭解倪亞……莉諾琪絲最喜歡的倪亞的內情。

而他與芙蕾莎僅僅是出於利害關系一致,才一起行動的。

說起來她的本業是暗殺者,只要是為了工作,無論對像是誰都照殺不誤。他相信她的實力,但並不信賴她的為人。

至於甘得魯夫和麗聶特倒沒問題,因為這兩個人基本上是好人。

——考量到有這麼多不確定的因素,魯莽行動絕對是下策。

所以他放棄了。

放棄了一半。

等到哪天自己明確地強過莉諾琪絲和芙蕾莎時再做打算吧,現在就先保持原狀。

雖然不是他刻意為之,但他成了一間店的主人。

這讓他的生活迅速地與地下社會拉開了距離。雖然也稱不上有多正當,不過仍是靠這樣普通地經營酒吧賺取收入,利潤也意外地還不錯。而且以前在黑社會累積的人脈意外地有用,進貨也很輕松。

可是——

他感覺比起過去,現在的生活反而更加危險四伏。

「唉……真是難喝的酒。」

安傑爾的牢騷被埋沒在喧鬧之中。

◆

接下來會有段時間見不到面,來重新復習一下關於「氣」的基礎知識吧。

「氣」基本由八個要素組成。

大致分成「內氣」與「外氣」兩個系統,再各自分為四種性質。

四種「內氣」分別為——

「淨氣」、「硬氣」、「柔氣」、「流氣」。

四種「外氣」分別為——

「斬氣」、「兆氣」、「打氣」、「呼氣」。

而第九個……不,那是該靠自己的力量達到的境界,現在就先不提。

「內氣」與「外氣」原本就擁有四種要素,原則上要靠自己來配合招式調整不同要素的最佳比例。

例如「氣拳‧雷音」的話,只要加強「內氣」的「柔氣」和「流氣」這兩種要素就能成功使出。

嗯?理想的分配比例?

我的話,通常會以「硬氣」加強拳頭的硬度,大大增加「流氣」以提升速度,並且搭配「柔氣」來為其他種類的「氣」做緩沖。

莉諾琪絲,我話先說在前頭,就算用上百分百的「流氣」使出了「雷音」,也不能算是真正成功使出那招。

萬一碰上對手以「硬氣」對抗的話,你的拳頭肯定會碎掉喔。要記住,速度本身就是把雙面刃。

——話說回來,雖然是巧合,不過大家正好很平衡呢。

莉諾琪絲擅使「流氣」。

麗聶特擅使「柔氣」。

甘得魯夫擅使「硬氣」。

安傑爾擅長「硬氣」和「流氣」,芙蕾莎則是「柔氣」和「外氣」方面的資質很高。

該說就這麼剛好分散得很平均嗎?整個團隊算是相當互補的關系。

我已經教過你們每個人基礎,剩下就靠勤奮修練了。

……事到如今,應該也用不著我再提醒吧?

大家都十分認真地在聽我講課,不枉費我有再三強調。

在天氣徹底轉涼的寒假前夕某日。

終於有機會讓這些負責賺錢的幫手齊聚一堂。

從秋天開始進行「氣」的訓練和出差賺錢。

多了很多該做的事情的秋天轉眼飛逝,沒一會兒就又到了學院准備放寒假的時間。

才覺得暑假剛過完沒多久,就要放寒假了。

說成每天都過得很充實還算客氣,老實說,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忙得團團轉。也因為這樣,我這段時間幾乎沒怎麼直接指導安傑爾和芙蕾莎。雖然我時不時會去看看情況,不過次數屈指可數,彼此都因為有工作和該做的事情,時間搭太不上。

我很快就得回利斯頓領地,所以在那之前得先處理好。

他們彼此之間在出差時分別見過面,但我想找個機會讓所有人好好重新打個照面,所以今天把他們都約到同一個地方來。

地點在高級餐廳「黑百合的幽香」的包廂。

我考慮到要是在安傑爾那邊可能會太顯眼,才刻意沒約在酒吧。

一方面也是因為想慰勞一下很努力的徒弟們,所以今天由我請客。

嚴格講起來,正式的徒弟只有莉諾琪絲一個啦。

不過其他四個人現在對我來說,已經是跟徒弟差不多的存在。

現在這些徒弟都圍坐在同一個桌邊。

「現在大概存到多少錢了呀?」

其他人似乎也都跟芙蕾莎有著同樣的疑問,除了莉諾琪絲以外,大家全都轉頭看向我。

就算知道離目標十億克拉姆肯定還很遙遠,不過這幾個月大家都很勤奮地在賺錢,所以才會在意成果如何吧。

「至少有超過一千萬吧。」

安傑爾享用著餐點,餐桌禮儀看起來滿像樣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混過黑社會的關系,安傑爾和芙蕾莎還滿注重服儀,兩人穿著黑色套裝出席。

我知道安傑爾當過保鑣,後來才聽說原來芙蕾莎以前也從事過保鑣工作。難怪兩人的打扮看起來都很有保鑣的感覺。

「所以呢?」

大家的視線一起轉向坐在我身旁的莉諾琪絲。

這部分全都交給莉諾琪絲管理,所以我也不知道詳情。誰教我很討厭數字,更是討厭數學。

「把各位交給我的賽得尼商會的領據全部加起來,差不多有兩千萬。」

喔喔,這收入金額滿不錯的。

不愧是莉諾琪絲,有在好好掌握狀況呢。盡管常做出一些讓我不安的舉動,不過的確是個能幹的侍女。

「照這個速度的話,完全來不及啊。」

……原來十億這麼難賺。真是的,當初真不該輕易答應的。

「不過,我聽說師父寒假期間也會親自出馬。」

甘得魯夫顧慮服儀,身穿完全不適合他的唯一那套便宜西裝,眼神閃亮地接了句「請務必讓我同行」。

就算你用那種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我也沒辦法讓你跟啊。

「我之前有稍微提到一點我的計畫吧?因為正式確定了,所以趁現在通知你們。

我這次會作為冒險家黎諾的隨從,一起前往飛行皇國梵杜路傑賺錢。」

我安排趁寒假去一趟鄰國,在那邊好好大賺一筆。

這一趟除了賺錢之外,還有兩個目的。

一個是為了兩年後舉辦的武鬥大會,盡量提升莉諾琪絲的名聲。

另一個則是為了去我能自由行動的地方。

多虧今年秋季期間的活躍表現,冒險家黎諾已經成了名人。由於擁有以新人來說出格的強大實力並次次成功討伐魔獸,所以週遭對她的評價相當不錯。

黎諾在阿魯特瓦爾王國一帶變得相當引人注目,所以我們不方便一同出入。萬一被人發現我的身份,會給利斯頓家族添麻煩,我想盡量避免那樣的狀況。

所以我決定去其他國家。

我早就把感覺很賺錢的魔獸都調查過一番,打算頂著冒險家黎諾的名號,實則由我來討伐,大賺一筆。我個人也非常期待。我也很想跟徒弟們一樣盡情使用暴力啊。

「聽說單純計算的話,大概可以賺個三億喔。」

「先說好,那是上限。前提是運氣好遇到上級魔獸,還能在預定時程之內打倒委託要求的數量,才可能拿到那個金額。」

我知道啦。

不過這趟只要能賺個一億克拉姆就很夠了。

「不愧是莉莉,個頭小小做的事可真浩大。」

芙蕾莎對我這麼說,不知道為何神情看起來很無奈。

眾人用完餐之後,我講了聲「再來大家各自隨意吧」,發點零用錢給他們後就解散了。再來他們想去哪喝酒或做什麼都可以。

畢竟這頓吃起來綁手綁腳的餐會,對有些人來說大概稱不上是慰勞。

安傑爾、芙蕾莎和甘得魯夫不出所料,打算續攤去喝酒,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則似乎要直接回學院。

「那麼大小姐,我們走吧。」

「嗯。」

我和莉諾琪絲也開始行動。

我今天沒有任何預定行程,是真正久違地一片空白。因此我打算趁現在把一些小事情辦一辦。

首先,是前往賽得尼商會。

我會在即將到來的寒假回利斯頓家一趟,所以打算買點禮物送給雙親和老家的僕人。

另外也順便露臉打個招呼。自從受希爾德朵菈介紹,開始跟賽得尼商會合作後,對方幫了我們很多忙,加上寒假預定外出賺錢,還得拜託他們很多事情,我想先打個招呼。

「——歡迎光臨,請稍候一會兒。」

我們才剛走進本店,店員就這麼招呼了聲,迅速地走進後頭。

應該是去叫主管吧。反應真快。

「大小姐,您看那邊。」

「喔喔,那就是之前說的那個。」

這家店以雜貨為主,商品從門口附近一路往裡頭擺,愈後面的愈是高級品。

而莉諾琪絲指著的方向,設置著一處特別櫃位。

「是傳聞中說的『公主周邊』呢。」

我在學院中常聽人談及這些商品。

從暑假結束開始播出的希爾德朵菈主演的節目「小廚師公主殿下」,人氣十分順利地節節攀升。

結果就是紅到能推出這套「公主周邊」。

簡單來說,就是跟希爾德朵菈和節目相關的各式物品。

市面上似乎也流通著不少與我和蕾莉亞蘿德相關的非官方……俗稱盜版、贗品的東西。

而眼前的這些,則是官方推出的商品。

品項有希爾德朵菈使用的同款成人用菜刀、調理器具、圍裙、特調香料、文具等等。感覺文具好像沒什麼關聯性……不對,說起來希爾德朵菈在節目裡很常記錄廚師說的話,是因為這樣才也把文具列入品項的吧。

看起來賣得最好的,是一本薄薄的食譜。

——「我今天要做的是很簡單的溫泉蛋和義希地區風味的濃湯。」

然後是以魔晶板持續播放「小廚師公主殿下」的促銷廣告。這一回節目我有看,是在濃稠

得像泥沼似的湯裡打入溫泉蛋,簡單攪拌後享用帶有溫泉蛋滋味的濃湯。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看來這節目真的滿紅的。

節目本身很受歡迎,廣播局也花了心思在推行呢。

買些香料和食譜回去好了,感覺很適合送給利斯頓家的主廚。

「大小姐,旁邊……」

「那邊就不用了。」

「公主周邊」櫃位的旁邊設置著大大的連環話劇專區。是個不用刻意找也一定會進入視線的特大區域。

這區擺滿了席爾瓦頻道當紅節目連環話劇的周邊。

不過,這些我都已經看膩了。

因為學院有很多學生在用,蕾莉亞蘿德也動不動就跑來炫耀,還直接送我,所以我房間裡就有不少。

…………

有沒有紅騎士索瑪的木雕人偶?我記得哥哥一直很想要那個……唔嗯,缺貨啊,還是一樣很受歡迎呢。

「大小姐,您看這個。」

雖然沒有特別設成一個區域,不過也有一些跟我有關的周邊。因為沒有爆紅的節目,所以品項並不多。

「這個已經跟我沒關繫了吧。」

放我的肖像畫還能理解,賣木雕狗是怎樣。是我跑贏的那些狗嗎?別這樣吧,飼主會難過的……這居然還滿有銷路的嗎?怎麼數量有點多。

「——倪亞大人,讓您久等了。」

當我們在店內走走看看時,商會主管出來迎接我們。

「達隆先生,好久不見了。」

這是一位有種老管家風范的初老男子。

我不清楚他的職位或頭銜,據說他是這家勢力龐大的賽得尼商會的會長馬爾傑‧賽得尼的左右手,想來應該是干部級的人物吧。

「真不好意思,會長外出,現在人不在店裡。」

「沒關系,我今天來沒有什麼需要佔用他時間的事。」

我來的用意只是來碰個面、問候一下而已。

剛好不在的話就算了,就算他在,我也沒打算叨擾太久。

「只是因為從今年夏天起,就一直承蒙貴商會的照顧,我才想在返鄉前來致謝,可不能佔用忙碌商人的寶貴時間呢。」

「原來是這樣啊。我想會長要是知道,肯定會很樂意跟您見上一面的。」

這是客套話吧。

罷了,不管他是不是說真心的,我的確沒有急事非得跟會長見面。

「再麻煩達隆先生替我問候會長吧,冬季的遠征也要拜託貴商會多多協助了。」

「好的。我一定會轉達給會長。」

好,來這裡的主要目的完成了,買完給利斯頓家的禮物就打道回府吧。

「話說回來,您們賺錢的速度相當驚人呢。」

嗯?

啊啊,是指那十億的事嗎?

我把事情交給徒弟們去處理,關於詳情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連現在大概賺了兩千萬左右都是剛才才聽說的。

因為知道得太詳細也只會讓我心生羨慕。我也很想親自揍死魔獸的說……算了,只要計畫進行得很順利,我就沒意見。

「您是否已經決定如何運用了呢?如果您願意的話,這部分我們商會也可以幫忙。」

唔嗯,長得一副管家的樣子,骨子裡果然仍是個商人呢。他似乎很在意這十億要作何用途。

說的也是。無論是要做什麼,事關十億克拉姆這麼一大筆錢,感覺就是有發財的機會,身為商人理所當然會好奇。

但我現在還不能說。

嚴格說來,這十億是屆時要交給國王舉辦武鬥大會的資金,在我這邊沒有什麼用途可解釋。

盡管才跟賽得尼商會往來兩、三個月,不過我們已經獲得商會很多幫助,可以的話,我也想讓他們多少拿點好處,可是……

——以現況來說,別說目標的十億,連一億都還沒賺到,還不到能解釋計畫的階段。

「對不起,我還是小孩子,太難的事情我不懂。」

我決定敷衍過去。

……瞧他一瞬間瞪大了眼的樣子,我這答案似乎超乎他的預料。喂喂,我怎麼看都是個小孩子,沒必要驚訝吧。

「是說我想買點禮物給家人,您有什麼推薦的嗎?」

「哦……咳咳。那邊的商品現在賣得很好喔。」

他輕咳兩聲掩飾不知如何反應的尷尬,接著掛起業務用微笑,向我推薦「公主周邊」和「連環話劇周邊」。

我直接表明連環話劇的東西我不需要了。

度過忙碌的日子,迎來第二學期的結束,這次也是搭乘哥哥倪爾的飛船一起返鄉。

這次寒假中,我也必須為了爭取一段正常休假,而重回那個地獄。

「——我等你好久啦,倪亞!我們馬上出發吧!」

我前腳才剛抵達利斯頓家宅邸的浮島,後腳就被那個長相濃膩的班德裡歐攔截,直接被拉上攝影組用的飛船。

時隔幾個月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卻連家門都沒踏入,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再度展開地獄般的拍攝行程。

宛如暑假的情境重新上演。

……我還真的是變得很忙碌呢,害我都開始想念起臥病在床的日子了。

◆

一開始是一通胡話。

接著是找人麻煩。

如今,卻已成了總是能撼動他商人精神的最高等級的重要客戶。

賽得尼商會的會長馬爾傑‧賽得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辦公室的文件櫃,其抽屜裡堆了一疊厚厚的領據,他嚥了口口水。

他們商會自今年夏季開始,與倪亞‧利斯頓進行交易。

每次看見領據,都會讓他想起當時見面的情況;而每次想起那次見面,都讓他忍不住冷汗直流。

馬爾傑從學院的小學部畢業後,就立刻開始幫忙家裡的生意,在賽得尼商會從最低階的跑腿開始做起。

在那之後,過了約四十個年頭。

本屬中等階級的商會規模開始慢慢壯大,現在成為足以角逐阿魯特瓦爾王國前二地位的大商會。

原本是繼承者候選人的哥哥和姊姊,在雙親的意思下繼續升學,去就讀當時學費昂貴的中學部。

也不知是什麼因緣際會,反而是他這個不被看中的麼兒繼承了店鋪經營至今。

四十年。

這些年來發生了許多好事和壞事。他被人欺騙過、也曾成功識破而得以保身,有過賺到意外之財的經驗,當然也碰過因意外而賠大錢的慘況。

這一路以來,經歷了許多事情。

他從不曾自詡是什麼商業的曠世奇才。

他深信是因為擁有值得信賴的部下、當他消沉時給予支持的家人,以及足以讓商業之神眷顧的強大運勢,才能夠讓商會壯大到現在的規模。

近十年更是沒出過什麼差錯,穩穩當當、腳踏實地維持著安定的收益。

——而讓他差點犯下十年來沒出現的過錯的,就是那場與倪亞‧利斯頓的交涉。

現在眼前的這疊領據。

他因此賺了不少錢。

但是,比起賺了多少錢,更令他不安的是如果——

如果那時候他拒絕了倪亞‧利斯頓的提議……

他現在肯定無法安穩地坐在椅子上。

肯定會因為生意開始走下坡,不得不到處奔走吧。

「——呼……唉。」

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關上又多了張領據的抽屜。

這時讓他感到沉重的,不是物理的重量。

只要每次回想起那時自己的失態,他都會忍不住掩面頭疼。

——「大小姐,這裡可不是聽小孩子講白日夢的地方……」

一想到與倪亞‧利斯頓交涉時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就讓他後悔得忍不住顫抖。

要是那時自己真的把心裡想的話全說出口的話,真不曉得現在會變成什麼樣……

那下場可怕到他一點都不願意繼續往下想。

因為拿著頭號客戶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的介紹信,才讓他動了見面的念頭,見這個叫倪亞‧利斯頓的小孩。

一開始他對倪亞的印象,僅僅停留在常常演出魔法影像的利斯頓家的女兒。他對魔法影像相當感興趣、經常關注,當時只是想著希望哪天能看到節目提及自家的商品。

還有覺得她那頭獨特的白發感覺很適合拿來吸引客人。他對倪亞的感想僅止於此。

後來這女孩突然來到他的店,說起讓他不僅懷疑自己聽錯、更讓他忍不住心生嘲笑的荒誕計畫。

——想在兩年內賺到十億克拉姆。

——所以想要商會的協助。

從一個六歲小孩口中聽見這種要求,任誰都不會當成一回事吧。一個成年人尚且如此,身為商人就更不用說了,商人才是最明白錢有多難賺的職業。

如果她是認真的,那這女孩不是腦袋有問題,就是太過不知世事。

所以他當時才會差點做出不適切的應對。

幸好他在談話途中,想起這個人是希爾德朵菈特地寫信介紹的人——加上注意到站在倪亞‧利斯頓身後的那個侍女以非比尋常的眼神直直瞪著自己,這才硬把話吞了回去。

那時那個侍女的眼神散發著異常的壓迫感。簡直像是遭遇詐欺失去一切、抱著跟詐欺犯同歸於盡的覺悟的負債人一樣。

身為經商人,他早已習慣被人威脅恐嚇,然而就連經歷過商場大風大浪的馬爾傑,都從那侍女身上感受到令他禁不住退縮的魄力。

他那時打從心底覺得,自己說不定真的會被殺掉。

當時把失禮話語吞回肚裡並詢問倪亞詳情的判斷,說不定是他這四十幾年的商人人生中最大的幸運,說不准其實是商業之神的指引呢。盡管他壓根兒不信什麼神的存在,可是這件事還真讓他差點改觀。

「——冒險家黎諾和她的同伴們可真是厲害呢。」

剛才拿領據過來的會長的左右手達隆,對著關上抽屜後便不發一語的老闆的背影這麼說道。

困在三個月前鮮明回憶之中的馬爾傑的時間,這時才又開始流動了起來。

——冒險家黎諾的同伴,就在剛才又來兌換解決魔獸的酬勞。

自己才剛剛把那張領據放入抽屜。

「加上這張就超過兩千萬了呢。」

馬爾傑走回自己堆滿工作文件的辦公桌前。

「真快呢,時間才剛過三個月而已。」

這也表示倪亞‧利斯頓說要在兩年賺足十億克拉姆的話,是說真的。

賽得尼商會接受的委託,為替冒險家黎諾和其同伴安排前往浮島的飛船,轉賣其回收的魔獸和魔石,以及保管轉賣獲得的酬勞。

與冒險家公會進行魔獸素材買賣的交涉、准備作為移動手段的飛船等等,負責處理所有麻煩的雜事。

相對地,每道程序除了必要費用外,都能夠另外收取手續費,因此賽得尼商會不會有所損失,不如說還能獲利。他們賺愈多錢,商會的利潤也會跟著水漲船高,商會這一方完全不會吃虧。

「我說的沒錯吧?那女孩確實是個能幹的孩子。」

馬爾傑一開始完全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小孩的胡言亂語。

然而聽馬爾傑說明後,達隆卻表示「我認為這是該答應下來的案件」。

馬爾傑本來有意讓達隆管理新店鋪,達隆卻自願留在他身邊輔佐他,是他值得信賴的部下。

兩人從基層時代起便是同事,經歷幾乎相同的遭遇和環境一起到了這把年紀,達隆既是馬爾傑的部下,也是好朋友。

馬爾傑心想,既然達隆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有錯——現在他很明白這的確是正確的選擇。

「要是她當時選擇跟其他商會聯手,我們大概會很慘吧。」

只花三個月就賺了兩千萬。

他們證明了自己的確有這個實力。

不是「說不定有機會」,而是明確地展現了真能在兩年賺到十億、這目標並非不可能的任務的可能性。

他當然不能夠放過這麼會賺錢的大客戶。

現在得到的利益愈大,愈讓他不願去思考如果當時錯過的話會損失多少。沒被競爭對手搶去,實在是太幸運了。

而且——他心裡還有兩個很大的疑問。

「關於那十億的用途,你有探聽到什麼嗎?」

「沒有。我試著若無其事地提了一下,但沒得到什麼情報。」

十億克拉姆是筆鉅款,不是靠一般方法能賺到的金額。

加上還有個「兩年內賺足」的限制,合理推斷應該是已對用途有了規劃。

這一點讓他聞到了發財的味道。

動用十億資金的計畫,肯定是個大規模的生意。

「要我說的話,說不定實際參與的他們都不知道詳情呢。」

「這樣啊……也罷,既然這事與王族有關,或許過陣子那邊就會來接洽。」

可以確定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有參與其中。

她都親筆寫介紹信了,肯定是知道這十億的用途。

然而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馬爾傑不認為那位希爾德朵菈會僅僅出於善意或照顧,特意介紹倪亞‧利斯頓過來。

那位公主雖然還是個孩子,卻非常地聰明伶俐,已經擁有十分堅定的行為准則。

她總是會優先考慮如何才能對王族有益。

他深知這點,因此能夠推斷既然公主出了手……表示這很可能是能使王族得利的計畫。因為能期待獲得相應利益,公主才會把倪亞介紹給賽得尼商會。

那麼——這十億克拉姆的用途,多半是足以促使王族出手的好生意,也可能是會舉國推行的事物。

要是能搶先知道實際內容,說不定能賺到超越十億克拉姆的利潤。

……而他能夠做出這番推論,也還是因為接受了倪亞‧利斯頓的要求。

一想到這,他又忍不住冒出冷汗。

——沒有拒絕真是太好了。

「啊,對了,老爺。」

達隆也不曉得是不是知道馬爾傑最近只要一想起倪亞‧利斯頓這號人物胃就會忍不住抽搐,此時語氣悠哉地提起。

「倪亞大人剛剛來過喔。說是想要在返鄉前打聲招呼。」

「哦?我們有約嗎?」

「沒有,她說因為只是想來問候一下,所以沒有特地跟您約時間。

要我轉達您說謝謝這段時間的協助,冬天的遠征也拜託了。」

——是的,另一個大疑問就是關於這件事。

「我們有幫忙安排前往梵杜路傑的超高速飛船對吧?都准備了好了嗎?」

她要去鄰國做什麼?

理由不用想,一定是去賺錢的。

問題在於為什麼要特地跑去鄰國。

該不會是想去辦在阿魯特瓦爾境內做不到的大事吧。不,應該說除了這理由以外不做他想。

——而這又再讓他聞到另一股發財的氣息。

要是可以的話,他還真想同行……可惜自己的身份無法長時間離開店面。

「是,沒有任何問題。接下來只剩下准備入國許可證和把燃料搬上船就好。」

「讓黎諾以賽得尼商會保鑣的身份同行,以此來申請入國許可,停留日數也是按預定的對吧?冒險家本人應該這樣就可以了。我記得她還說這次會有幾個同伴一起去?其他人就登記為飛船船員吧。交代那邊的分店,協助他們在當地的活動。」

「我立刻去安排。」

達隆敬禮後便離開了房間。

只剩馬爾傑一個人的辦公室裡,再度恢復寂靜。

他伸手啟動飄浮在一旁的魔晶板。

——「我今天要跟第七階級貴人塔羅塔藍家的愛犬帕克賽跑!」

「……」

馬爾傑默默地關掉魔晶板。

他知道這只能算是他自作自受。

不過他現在不是很想看見倪亞‧利斯頓。

不然他的胃就真的要開始痛了。

第四卷 第三章 前往飛行皇國梵杜路傑

寒假跟暑假不一樣,時間相當短。

為了在這短短的假期間安排一段休假日,拍攝行程理所當然地被濃縮到極致。

真的重演了暑假的地獄。

不,因為時間比暑假短,所以比那時候還更緊湊。每天的行程都被排得滿滿的,毫無喘息空間。

回家只剩下睡覺。

我在這個寒假中,跟父母還有哥哥見到面的次數用手指頭就數得出來,也沒辦法好好跟他們聊天,就連用餐都沒有全員到齊過。

而跟我一起從那個夏季中生還、可說是我戰友的攝影組成員情況一樣慘澹。

在這怎麼拍都看不到結束的拍攝日程中,日日積累的疲勞使得妝發師的臉色愈來愈難看,這段時間她完全見不到才剛交往沒多久的戀人,途中好幾次哭著想逃跑。當然還是被抓回來了。

攝影師被過度密集的行程扼殺了心靈,無論做什麼都頂著心死的神情淡然地完成工作。簡直就像是因為小時候雙親被殺的沖擊而失去情感的暗殺者。

然後導演只要一有空,就會用渙散的眼神盯著女兒親手做的護身符。

其他工作人員則是喃喃說著「這種工作我不幹了」、「班德裡歐……!」、「不能當作倪亞感冒大家直接去旅行嗎?」之類的話。

大夥兒都一度陷入鬼吼鬼叫、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憎恨、各種難以抗拒的惡魔低語和足以窺視人類本性的極限狀態。

即便如此,總算是、總算還是又撐過了一遭。

——嗯,找個時間大家一起去旅行吧。我會跟廣播局說安排一場去溫泉盛地、可以直接過夜的拍攝工作的。我不會原諒班德裡歐的。

十天內拍了二十六檔,收工。

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無憂無慮地用擠出來的這幾天度假——不是,是出國賺錢去了。

「倪亞,替我跟希亞羅大人問好。女兒就拜託你囉,莉諾琪絲。」

「好的,那麼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兄長大人,我出發了。」

天色還很昏暗的凌晨時分,一家人聚在大門口道別,我在家人的目送下和莉諾琪絲一起前往港口。

忙亂的冬季返鄉就快結束了。

預定要去賺錢的目的地‧鄰國梵杜路傑,由於路途遙遠,實在不可能瞞著雙親前往,而且身為貴人家的孩子,我不可能輕易地被允許穿越國境。

我經由正當手續申請這趟旅程,不過仍是以私密旅行的形式受到批准。期間我會隱瞞身份行動,只要別光天化日做出彰顯身份的事,應該沒人會知道我是貴人家的小孩。

以防萬一,也請賽得尼商會准備了形式上的入國許可證。只要沒發生事關國家的大事件,我的身份應該不至於曝光。

據說貴人私下訪問他國是相當重大的事,萬一曝光說不准會鬧成國際問題,所以都會視為高度機密慎重進行。

畢竟只要鬧出一回麻煩事,就可能影響今後各國要人無法放心往來。

我要賺十億克拉姆的目的,還有要去狩獵魔獸等等的內情先放一邊。

這一趟簡單說就是場去鄰國的旅行。因此我需要准備一個能夠說服雙親的正當理由。畢竟不是像之前黑暗鬥技場那樣可以偷偷去的距離,還得過夜。在沒問清楚的狀況下,沒有父母會願意讓小孩子外宿。

所以我有好好準備了一個理由。

總不可能傻傻地直說是要去賺錢嘛。

理由就是去問候希爾德朵菈的哥哥——王都廣播局的代理局長,第二王子希亞羅‧阿魯特瓦爾。

這是我拜託希爾德朵菈,透過她讓希亞羅那邊發了封書信邀請我,內容是「我很希望能跟倪亞‧利斯頓見一面,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趁寒假來趟旅行,過來梵杜路傑找我呢?」。順帶一提,我們還沒見過面。

既然是貴人,若沒有相應的理由,就很難婉拒王族的要求,加上我本人也很有意願的樣子,雙親便批准了這趟旅程。

理所當然地,總是很忙碌的雙親不會與我同行,這一次哥哥也沒有要一起來。

私下前往的安排,加上只能在梵杜路傑待個幾天,於是便決定只由我和莉諾琪絲兩人速去速回。

一切都如我的計畫進行。

希亞羅現在人在飛行皇國梵杜路傑推銷魔法影像。

聽說皇國那邊本來就對魔法影像非常有興趣,希亞羅便看準機會,好幾次親自帶著魔晶板直接過去展示給皇國那邊看。

聽說魔法影像的技術能以遠遠超出十億克拉姆的高昂定價售出,就算動用國庫也無法輕易地允諾引進。

希亞羅多次前往推銷,就是為了說服反對引進的黨派以及募集出資者。

為了出遠門賺錢,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去一趟梵杜路傑,所以我才拜託希爾德朵菈幫忙,請正好預定在這時期拜訪皇國的第二王子希亞羅協助。

盡管必須實際上跟他見面,不過我們彼此都有要事在身,會面預定會迅速結束。這終究只是為了製造正當理由讓我去鄰國而已,應該簡單打個招呼即可。

雙親還特別趁這機會吩咐了我另一件事。

就是去挑選飛船。

梵杜路傑不負其飛行皇國之名,能以高超細致的獨特魔法技術製造他國完全無法相抗衡的高性能飛船。

雙親之前就一直在提說要送我一艘。

這份要給我的入學禮物因為沒討論出個結果而延宕至今,又以這樣的形式再度被提起。

哥哥擁有的那艘懷舊風情的飛船,也是梵杜路傑產的。

據說這等級的飛船在那邊只是到處都看得見的普通飛船,但是跟阿魯特瓦爾生產的相比,性能還是好上不少。

「正好你這回要去梵杜路傑,就順便去看看想要哪艘船吧。」父親這麼對我說。

我本來推拒說「如果是繼承人的話的確會需要擺點門面,但這禮物對非繼承人的孩子來說太貴重了」,雙親卻理所當然地回了句「小孩子不要跟父母客氣」,因此我便決定接受這份饋贈。

對,小孩子不需要客氣。

因為是家人,因為我是雙親的孩子,所以他們即便知道我為了拍攝忙得暈頭轉向,也不曾強硬阻止。

因為這是基於我意志的安排,而他們很尊重我的想法。

無論是多麼誇張的行程,只要我沒表示拒絕,他們就不會囉唆也不會阻止。當然我還是會抱怨啦。班德裡歐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所以說,就是這樣,因為我是他們的孩子,所以必須接受這份禮物。

因為這才叫做家人。

總之我打算今後好好工作來還這份恩情。實際上有自己專用的飛船,確實感覺會方便不少。

我搭上哥哥那艘做好出發准備的飛船,先航向利斯頓領地的本島。

我為了拍攝來過本島很多次,對港口景色十分熟悉。

「那麼大小姐,還請您路上小心。」

哥哥的飛船把我們送到港口後下船後,立刻折返。

那麼呢——

港口的早晨總是開始得特別早,趁現在天色還很暗沒什麼人的時候,快點換個打扮吧。

我們來到成排羅列的倉庫後側,閃避呼嘯的寒風,伸手開始換衣服。

換穿上方便行動的練習服,並用染發用的魔法藥迅速地把發色染黑。

不消一會兒,便成了去黑暗鬥技場觀賽時的模樣。

「——那麼,黎諾,接下來請多指教囉。」

我變裝完成了。

這時莉諾琪絲也已脫去侍女服,換成一身新人冒險家的輕裝打扮。

「——嗯,請多指教,莉莉。」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們不是倪亞‧利斯頓和侍女莉諾琪絲。

而是冒險家黎諾與隨從莉莉。

好了,去搭賽得尼商會替我們安排的前往梵杜路傑的飛船吧。

「這麼說來,商會的確說過會替我安排最新的高速飛船呢。」

莉諾琪絲的解釋並沒有解開我的疑惑。

……最新型的……高速飛船……

「這個真的是飛船嗎?」

眼前的飛船,是我完全沒見過的形狀。

該說是流線型,還是筆尖型呢?

總之現在停泊在我們眼前的飛船,形狀很像一根棒子,像是切了一段前端呈現微尖狀的金屬棒一樣,形狀簡約過了頭。

整艘船全是以金屬打造,搭乘時要進入船艙內部。

……光是全以金屬打造就讓我很擔心,沒長成船的樣子就讓我更不安了。

雖然船艙還是有窗戶能看見外面,可是船體這麼封閉真的沒問題嗎?這樣根本看不見行進方向和週遭的情況吧?

這艘飛船的大小似乎比中型船來得小一些,從感覺能破風而行的形狀來看,速度應該是滿快的。

可是這個詭異的奇妙造型,還是讓人在意得不得了。

「應該是重視速度才打造的形狀吧。可能有參考什麼東西。」

重視速度。有參考物。

……啊,原來如此,如果想成是參考了生物的形狀,感覺就很合理了。

這讓我稍微能接受了點。

我沒看過這種形狀的飛船,但類似形狀的生物倒不陌生——在拳法中模仿生物的動作並不稀奇,那麼為了追求合理性和方便性而模仿生物形狀,大概也是同樣的情況。

「黎諾小姐!我們正在等您呢!」

當我們呆站在奇妙形狀的飛船前時,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子走下船梯。

「可以出發了嗎!?啊,那個小朋友也要同行對吧!?」

當莉諾琪絲——也就是冒險家黎諾點頭示意後,男子便說著「來來來,請上船吧!已經可以出發囉!」,邀請我們進入船艙。

看這樣子,莉諾琪絲跟這男人應該相熟,既然是賽得尼商會的人手,這可能性還滿高的。

我們進入高速飛船的船艙後,外頭冰涼的空氣立刻被阻斷在外,艙門馬上關起,船梯也跟著被撤走。

看來是只在等我們一組乘客,這麼一大清早的,真是辛苦他們了。

船艙內……該說果然挺狹窄的嗎,閉塞感很重。多半也是因為天花板很矮的關系吧。我猜應該有分成上下層。

金屬表面的牆壁和裸露的管線,讓我這種思想古板的人看了很是不安。我還是不怎麼信任金屬能在空中飛行這件事。雖然就算有個什麼萬一飛船真的墜落,我也死不了就是了。

「是艘形狀很奇妙的船呢。」

莉諾琪絲邊脫下防風外套,邊這麼說,男子隨即一臉得意地回答道「是飛行皇國的最新款喔」。

「這傢伙真的很快,是只以快速航行為目的打造的飛船呢。」

關於這部分,我事前有稍微聽莉諾琪絲說明過。

按一般飛船的話,包含途中補給,需要三到四天的航行時間,才能夠抵達梵杜路傑。

但今天我們要搭的這艘最新款,似乎只需要一天。

「在這個時間從這裡出發的話,大概過傍晚就能抵達囉。」

什麼?傍晚就能抵達?

那麼移動時間只需要花上約半天呢。盡管一開始就是依照賽得尼商會說的,會預約比一般飛船更快的船為前提來安排行程……

想不到只花半天就能抵達,真出乎我意料,快得非比尋常。

這當然是令我開心的意外。

畢竟停留日數本來就有限,能增加在梵杜路傑的自由時間當然再好不過。

「有這麼快呀?」

「很驚人對吧?世界又變得更窄了些呢。」

世界變窄了,嗎?

這是飛船誕生後第一個在歷史留名的空中盜賊——也就是最早的空賊迪米亞洛說過的話。

在浮島間的移動手段還很少的時代,各國都有民眾因為無法逃離浮島而苦於苛政。

當時巡迴四處解放受苦人民的,就是空賊迪米亞洛。

國民是土地的血液——我記得這是希爾德朵菈告訴過我的話。

按她這句話的邏輯,迪米亞洛所做的事,等於用自己的船從國家……從飽受暴政、獨裁、貧困及飢餓腐蝕的浮島把血液給抽走。

他的所作所為成了契機,造成空賊的崛起,所到之處皆陷入沒有戰爭的叛亂——簡而言之,就是人們紛紛跑路逃離國家。

就結論來說,這一波逃難潮當中最深受其害的,就是名為天空帝國米史迦利斯的國家。據說當時支配全世界三成領地的大國米史迦利斯,在未經戰亂的情況下走向了滅亡。

——全都是因為失去了運作國家的血液。

我在課堂上學到,當時決定性的因素,是缺乏物資及糧食引發了內亂,所以導致國家滅亡。似乎是在沒與他國斗爭的狀況下自我毀滅的。

由於時代過於久遠,事實如何已經不可考。

無論歷史實際為何,當時流傳下來的飛船技術至今仍在不斷進化。

說是這麼說,歷史這種東西都終歸是能任由勝者竄改,天曉得到底有幾分為真呢。

「不過老實說,這機型的燃料費很貴,要在平時使用的話,成本很不劃算,而且因為只著重飛行速度的關系,所以完全沒考慮裝載量。」

喔,我懂了。

若不是還在試作階段,就是還有很多改良餘地吧。

「是為了我才特地准備這樣的船嗎?」

「那當然,我們賽得尼商會,會全力支援冒險家黎諾的。」

啊啊,他果然很有商人的樣子,看來不單純只是個船員。

很有商人風范的男子帶著我們走上船艙內的階梯。

內部果然是分成上下兩層,上層明顯較為明亮,也施有一定程度的內裝,可惜還是有壓迫感。

不過船艙上層設有許多小小的圓窗,可以從船舷左右兩側眺望遠處。

前方則是……以門和壁面區隔,操縱區域大概在壁門的另一端吧。

「——喂,出發吧。」

看似商人的男子對著船艙前方如此說道,所以我的推論應該沒錯。

「小姑娘,你覺得怎麼樣呀?雖然這艘船外表有點奇妙,不過可是連在飛行皇國梵杜路傑都還算很稀奇的飛船喔。」

大概是因為看我一直左顧右盼的關系,他這時來對我搭話。

這也沒辦法呀。

誰教光是金屬在天空中飛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偏偏這艘飛船還長得特別奇怪呢。

「這大概是學魚類或鳥類的形狀吧?」

飛船的造型雖然沒有尾鰭或背鰭,不過形狀很像魚,或是收起翅膀滑翔的鳥。

「喔,你很敏銳呢,沒錯,聽說這造型就是以此為靈感設計的喔。」

我不經意眺望外頭的景色,看著下方的港口漸漸消失。

盡管在船艙中感覺不到風勢或聲音的變化,不過我們似乎已經出航了。

「你要好好盯著外面喔——這艘船可是靠爆風來一口氣加速的呢。」

爆風……?

於是我照男子說的,盯著窗外看……莉諾琪絲,你沒必要非得跟我擠同一個窗戶吧。去旁邊啦,太近了,好擠。別貼著我。

當飛船來到一定高度後,貼著船壁設置的傳聲管傳來聲音。

——「本船准備開始加速,加速中將會造成劇烈搖晃,請抓緊固定物或趴在地上。」

我聽見駕駛員的通報和倒數聲,便伸手抓緊了窗框……莉諾琪絲,你不用支撐我。不要摟著我的肩膀。

——「三、二、一——引燃。」

轟隆隆隆隆隆!

船身隨著比「雷音」還大的爆炸聲,開始劇烈搖晃。

我猛然從旁邊感受到一股壓力推了過來,勉力撐著身體不往船艙後頭摔。

但比起推壓的力道——

「……」

我發現原本在底下的利斯頓領地本島的港口,一瞬間就消失在視線之中。

「呼,黎諾小姐,已經沒問題囉。」

飛船本身大概施有非常高性能的防風處理,我完全沒有感覺到船體在前進。

然而視覺上能清楚地認知到飛船正在行進。

遠處的小浮島和云層等景色都飛快地流逝著,看來飛船以驚人的速度在前進。

「……半天嗎?」

照這速度,的確半天就能抵達了吧。

這速度比我至今搭過的任何一艘飛船都壓倒性地快,的確是艘技術力驚人的飛船。

老實說,我還真想要。

……可惜顯然不可能用入學賀禮的名義,請父母買這麼昂貴的船送我。

「莉莉是第一次見到對吧,這位是托爾克‧賽得尼先生,是賽得尼商會代表的兒子。」

莉諾琪絲向我介紹那位男子。

賽得尼商會代表是指……啊啊,是會長啊。

也就是說,這個人是我以倪亞‧利斯頓的身份造訪賽得尼商會時,跟我交涉的那個人的兒子。

我記得會長的名字好像是叫馬爾傑‧賽得尼吧。

他是個聽見我說要賺十億克拉姆這種有如兒童戲言般的要求時,沒有多問就答應所有條件、十分大氣的一個人。

因為我把賺錢活動全都交給莉諾琪絲和其他徒弟去辦,所以我們基本上沒什麼交集。既然承蒙大力幫助,之後是該找個機會好好跟會長打個招呼,下次就先約好時間再去拜訪吧。

然後是眼前的這位男子,托爾克。

我就在想他滿有商人風范的,果不其然是個商人。不只如此,還是那個馬爾傑‧賽得尼的兒子,所以應該會成為那個大商會的繼承人吧。

……感覺好像稱得上是個大人物。

竟然特地派如此身份的人與普通的冒險家黎諾同行,也不曉得只是順便,還是說他們對黎諾抱有如此大的期待或希望。

「托爾克先生,這個可愛女孩是我的徒弟莉莉,她很可愛對吧?」

不要重復強調兩次可愛。

「這位是您的徒弟呀,我看她年紀還滿小的……」

「沒錯。是我的徒弟兼心愛的妹妹,不,心愛的女兒……不對……總之是我非常親密疼惜的人。很可愛對吧?」

這是什麼朋友以上戀人未滿但說是在交往也不為過頗有隱情的曖昧親密關系?還有不要再強調可愛了。

「原來如此,看來兩位的關系十分復雜。」

該稱贊他不愧是商人嗎,雖然一臉很感興趣的樣子,不過沒有多嘴探問。

「——哎呀,一直站在這聊也不好,我們有准備了早餐,不如過去邊吃邊談談今後的事吧。」

這飛船的確如剛才他所說明的那樣,純粹為了追求速度而打造,船艙內的餐廳空間很窄

小,客房數也很少。

在在凸顯出這是艘注重快速移動而造的機型。

「如果能載運大量行李的話,肯定能大大改變現在的物流狀況,可惜還有很多問題尚待改進。」

我們三個圍著略顯狹窄的桌子吃起簡單的早餐。

「所以現在這機型都是以載人為主,當然對商人來說,這已經很有運用價值了啦。」

的確。只要花上差不多半天時間就能前往鄰國的話,多得是人想搶著搭吧。

「——說起來,黎諾小姐您這趟去梵杜路傑,也是要去狩獵魔獸是嗎?」

我暗暗想著這人話還真多,讓莉諾琪絲去應付他。

不過在他提起這個話題的瞬間,我察覺了他的意圖。

托爾克的目的,是想知道冒險家黎諾打算狩獵哪種魔獸。

轉眼間便在阿魯特瓦爾打出名號、實力堅強的新人冒險家,正在為了賺取十億克拉姆而行動。

他知道這層原因,能察覺黎諾前往鄰國的理由,而我們這一趟旅程當然有事先提出狩獵魔獸的申請,也有提供商會我方安排的行程表。

再來就是推敲商人想搭我們順風車的理由了。

「是呀,因為最近在阿魯特瓦爾開始有點不便行動,加上有事情要去一趟梵杜路傑,就想說順道也去打個獵。說白了就是短期出差啦。」

「不便行動是嗎……難道說您打算移動據點了?打算離開王都之類的?」

「我還沒想那麼多,只是這孩子——」

嗯?我?

「其實我不想讓人知道可愛的莉莉跟我之間的關系。我已經不能帶著這麼可愛的女孩在阿魯特瓦爾的王都到處走跳了。

可我還是希望能讓這可愛的孩子多體驗各式各樣的經驗。因為她是我最可愛、最心愛的寶貝徒弟嘛。」

我把這方面的應對全交給莉諾琪絲,自己只負責點頭。

而莉諾琪絲不愧是非常明白我隱情的人,為我編造了一套相當高明的人設。但之後要記得禁止她再提可愛這兩個字,聽了實在刺耳。

「以後可能還會再有這種出差行程,屆時請務必再讓我們使用這艘船。」

「是,那當然沒問題。不過如果您決定要轉移據點離開王都時,請絕對要提前通知我們唷!約好了唷!要是突然說要移師去別國的話,我可是會哭給您看的喔!」

不愧是商人,十分強硬地進行牽制,能感覺到他不願意放走這條大魚的強烈決心。

——不過……好吧。

既然半天就能抵達目的地,表示行程會比預想的多出半日的空檔。

多出來的這段空檔就撥一半給托爾克……更進一步地說,是撥給賽得尼商會用也無妨。

「吶,師父。」

一直乖乖閉嘴不打擾大人交談的我,刻意挑在這個時候插嘴。

「托爾克先生是不是在梵杜路傑有希望您去狩獵的魔獸呢?既然商會幫了我們那麼多忙,如果可以的話,就聽聽他想委託什麼,您覺得如何?」

這句話由實際上主從關系相反的我說出來,就表示已經定案。

——托爾克不知道這層關系,這時眼神散發光彩,看向頂著期待眼神這麼提議的我,和表面上擁有決定權的莉諾琪絲。

我就知道,他果然是內心打著如意算盤才跟來的。不過也是啦,人家可是商人,當然不會免費做什麼慈善事業。

「這怎麼好意思呢!黎諾小姐已經有安排了不是嗎?不過,如果您願意聽聽我們的希望,我也能提供稍微高一點的收購價格唷?」

嗯,這樣的話,聽起來倒是筆不錯的交易,畢竟對我們這方沒什麼損失。

不過可以想見,就算他提高了收購價,實際上算起來還是賽得尼商會能賺到更多錢吧。

關於金錢這種大人的話題就交給大人們去談,我決定先窩回客房去。

客房裡只有床鋪和簡單的櫃子,空間窄歸窄,至少是個獨立的房間。光是能跟渾身散發不可信任氣息的莉諾琪絲分房這點就很棒了,而且房間還有門鎖。

她不出我所料,對分房發了一番牢騷,不過聽說這艘飛船的本來就只有單人房,沒有雙人房,我也沒辦法。門鎖還是鎖上好了。

「嗯嗯……!」

我伸了伸懶腰往床上一撲……真硬,好痛。

然而因為持續到昨天的緊湊拍攝行程,身心俱疲的身體很快就敗給了睡魔。

等我醒來時,差不多就該抵達了吧。

好期待呢。

這輩子第一次的魔獸狩獵。

真希望能快點盡情地揮舞拳頭。

我懷著對接下來幾天愉快假期的期待,意識逐漸沉入夢鄉。

——「發生緊急狀況!發生緊急狀況!」

深沉的睡眠中摻進了莫名其妙的雜音。

發生、緊急、狀況。

在腦袋正確理解聽見的詞語之前,又竄入下一道雜音。

——「本船將於三秒後緊急停止!三、二、一——」

匡當!

「喔……!?」

橫向搖晃的巨大沖擊讓身體瞬間浮起……下一秒,我的頭咚的一聲狠狠撞上牆壁,還從床上摔了下來。

「……好痛。」

大意了。是我大意了。

要是有外敵或入侵者的話,我能立刻察覺氣息並做出反應,但卻沒辦法因為單純的聲音立刻清醒。

原來沒有人類的氣息就沒用嗎……我明明感覺在前世時碰上幾百人規模的夜襲都能輕松應付的說,真是個意外的盲點。

罷了,多虧這一撞,我現在完全清醒了。

我摩擦著用力撞到的頭和手肘,爬起身看向窗外。

時間……還不到傍晚呢,窗外仍是一片藍天,看得到太陽。也就是說,飛船還沒有抵達梵杜路傑。

視線中,遠方的浮島沒有移動,所以飛船現在是呈現停止狀態……

「……緊急狀況?」

剛才沉睡之中好像有聽到這句話……不過昏沉中實在有點模糊。

……唔嗯,在這裡想再多也沒用。

反正都醒來了,就去看看情況吧。

我一走出房間,就看見好幾個船員趴在窗邊向外看,從身穿連身工作服的樣子看來,多半是維修人員。

嗯,看來有問題的是對面。

從我所在的房間能看見的景色是飛船的右舷處,而出了狀況的似乎是左舷那一側。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我擠進年輕維修人員身旁微微的空隙往窗外一看——立刻明白了理由。

原來如此,緊急狀況是指那個啊。

難怪會立刻停下飛船,這的確是很危急的狀況。

「我們有辦法處理嗎?」

我順便問了問維修人員,只見他面有難色地回答。

「嗯……實際做決定的是船長,所以我也不好說,不過我個人是覺得應該沒辦法。雖然他們很可憐,可是依這艘飛船的裝備是沒辦法應付的……」

也是,這艘飛船隻著重移動機能,大概沒有任何戰斗配備。

不過這艘船的飛行速度這麼快,就算被什麼東西盯上,基本上都能逃得掉,所以八成把武裝所需的載重扣掉,用來提升速度了吧。

「順便問一下,那算是飛行魚(SKY FISH)的一種嗎?」

「對喔,那個是烏賊(SQUID)。」

哦,烏賊啊。

「在這附近很常見嗎?」

「我覺得應該不是。飛行魚本身就很少見了,長到那個尺寸更是稀奇。不過出現時不管從哪冒出來都不奇怪就是了。」

這樣啊,也是,畢竟是飛行魚。

所以只能說是那艘飛船太倒楣,不但碰巧遇見還被襲擊了。

飛行魚是在空中悠遊、遇到時可能才發現就轉眼擦身而過,類似候鳥的生物。

據說是在久遠以前發生浮島現象時開始出現目擊情報,所以一般推斷是海中生物一並受到浮島現象影響才變成這樣的。

這些生物很難捕獲,種類、大小都也毫無規律可尋,唯一的共通點只有「原本是海中的生物,並且被歸類於魔獸」。

所以現在人們把這些飛在空中的海洋生物全部歸為一類,統稱為飛行魚。

——我和維修人員看見的緊急狀況,是一隻巨大的飛行烏賊(SKY SQUID)緊抓著一艘跟自己大小差不多的飛船。

被抓住的飛船正冒出紅色的煙霧,是通知發生緊急狀況的狼煙吧。

飛行烏賊身體表面呈半透明狀,裡頭為白色,伸出了好幾只長長的粗壯觸手,像是在說絕對不會放跑獵物似地纏繞著船體。

那可能是種捕食行為,也可能是把飛船視為敵人而發動的攻擊……雖然不確定是如何,不過看這情況,遭襲的飛船不太可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脫。

遇襲的飛船似乎陷入無法操控的狀態,跟我們這邊一樣停在半空中。

是說,它還真大。

身體巨大到這地步的話,半吊子的攻擊多半不痛不癢……話說回來,這也算是烏賊嗎?我看過也吃過小只的烏賊,想想那種烏賊大到這個尺寸……

只看外觀的話,還挺危險的呢。

「那個可以賣很多錢嗎?」

「咦?啊啊……我也不清楚。先不論身體或骨頭,那麼大只的話,魔石應該也滿大顆的,所以魔石大概能賣不少錢吧。」

喔~這樣啊。

能換錢的話,就有討伐的價值了。

看被襲擊的飛船船體還很完整,裡頭的人可能都還活著,這裡是在高空,無處可逃,所以所有人大概都還躲在船艙裡。至於嘗試抵抗魔獸的船員就……可能沒那麼幸運了。

救助成功的話能獲得酬勞,那尺寸的魔獸感覺魔石應該也很值錢,說不定能趁機賺一筆。

——「事務廣播、事務廣播。」

當我正這麼想的時候,把我吵醒的傳聲管再次發出聲音。

——「由於本船武器裝備不足,將暫時保留該船隻的求救訊號,立刻趕往梵杜路傑請求支援。」

喔,這樣啊,現在決定先不管啊。

這個判斷並不壞。

沒有戰斗裝備還插手也是有勇無謀,只會白白犧牲。挑戰沒有勝算的戰斗既不是勇敢,也稱不上莽撞,只能算是放棄思考急著找死罷了。

毫無意義地做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只會降低生存機率而已,更可能一起遭殃,無端增加災情。

那些離譜輕率的行為,讓過於沉迷習武的笨蛋去做就夠了。

——「本船即將再次加速,請所有人員抓緊固定物或趴在地上。三——」

啊,慢著慢著!

我聽見之前用爆風加速的倒數又開始,連忙朝船艙前頭跑去。

「等一下!有聽見嗎!?」

我來到設有操縱設備的船艙前端,本來想打開相隔的門卻發現門有上鎖,於是放棄打開改為用力敲門。

「——怎、怎麼了?」

看來趕上了。

倒數的聲音停止後,門隨著開鎖的聲音打開,只見托爾克露出臉來。

「——莉莉?」

莉諾琪絲也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原來你在這啊,那正好。

「師父,那隻飛行烏賊好像能賣錢耶。救援成功的話應該還能拿到謝禮,把它討伐掉吧。」

「咦,討伐那個?大小……莉莉你嗎?不對,由我來嗎?」

我懂。

我懂你忍不住動搖的心情。

如果不習慣的話,一般都會認為憑一己之力不可能敵得過有飛船那麼大的魔獸。

然而只要會用「氣」,其實意外地簡單。

不如說對手愈大、愈重、愈強,愈能盡情地放開拳腳打個過癮。

不過既然莉諾琪絲不願意的話,也沒辦法。

「啊,也是,那種程度的小角色,根本不需要師父出手呢,就由身為徒弟的我來代勞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等!——啊,不好意思請等我們一下,馬上回來!」

莉諾琪絲擠開身前的托爾克來到我身旁,拜託托爾克稍等一會兒後,拉著我的手來到牆邊。

「——大小姐,您在想什麼啊,那種對手不可能的吧。」

她壓低聲音對我抗議。

「——不可能?為什麼?」

我也配合著壓低聲音回問道。

「——您難道沒看見它有多大嗎!?」

「——那尺寸意外地輕松。」

「——並沒有!請不要說得好像餐後甜點出現大蛋糕一樣那麼簡單!」

嗯?

……嗯,對耶,以感覺來說的確如此,就是那種感覺。

「——師父不願意的話就留下來吧?清理路邊小石頭這種事,交給徒弟做就行了。」

「——那才不是什麼小石頭!是有辦法捕食一整艘飛船的巨獸!」

……真麻煩,現在可是一分一秒刻不容緩的緊急狀況,是人命關天的緊要關頭耶。

「所以呢?」

我覺得繼續竊竊私語太煩了,乾脆直直面對著她問道。

「因為之前發生過黑暗鬥技場的事,所以我沒打算擅自行動。

我現在打趴你自己去、我們兩個一起去、你目送我一個人去,三個選項你自己選吧。」

「……太奸詐了,這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吧……」

說什麼呢。

「在這種時候發揮武藝才是武鬥家吧,不然鍛煉得那麼辛苦做什麼?在發生事情時不挺身而出的話,刻苦修行還有什麼意義?」

「我是為了保護大小姐才練武的!護衛!我是護衛!我不是為了主動投身危險才變強的!」

啊,對喔,的確是呢。

「是我護衛的話,至少要變強到只用左拳跟左膝就打贏這點程度的對手吧。我的話就算不用上手腳,也能輕松獲勝喔。」

「能辦到的人才異常吧!」

什麼,莉諾琪絲你自己還不是已經站在那個異常的入口了……不對,現在真的沒時間繼續胡鬧了。

「沒時間閒聊了。人命關天,你考慮清楚再回答我。你打算怎麼做?要一起來嗎?還是要留下來?」

「……我知道了啦,真是……」

很好。

雖然沒想過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上場的機會,不過這可是我這輩子初次上陣,真讓人興奮!

「兩位真的要去嗎!?您確定!?」

「嗯,想到我要是出意外受傷或死掉,莉莉一定會難過心碎得想死到不行,所以我都會盡量避開風險太高的目標……不過這次人命關天。」

莉諾琪絲這時一臉凜然,完全沒了剛才還哭喪著臉對我碎念的樣子。不知道在假英勇什麼。

「不,可是!您有辦法對付那麼大的魔獸嗎!?那不是一個人能應付的大小吧!」

「的確是不輕松,不過我有勝算。」

——我在旁邊聽著差點惹我發笑的托爾克和莉諾琪絲的對話,沒多久終於獲得托爾克和另一個中年男子……這艘飛船船長的許可。

「事後交涉由我來進行,狩獵結束後請熄滅狼煙,確認能安全靠近後,我們就會把船開過去。」

現在是任誰來看都知道很危急的狀態。

但即便如此,擅自登上那艘船狩獵魔獸,最後卻造成什麼損害或損失的話,還是可能會發生責任問題。

我是覺得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不過也能理解這些規矩是必要的,所以也沒辦法。

可是遇襲的飛船狀況危急。

實在沒時間慢慢跟那邊的負責人對話、取得許可。

所以托爾克表示會協助負責這方面的交涉。知道能獲得萬全的支援,令人十分安心。

「當然我也會從梵杜路傑皇國和飛船公會好好大敲一筆的,請放心。」

哎呀,真可靠。

不愧是阿魯特瓦爾數一數二的大商會‧賽得尼商會的商人——順帶一提,這裡好像已經是梵杜路傑境內了,雖然還很邊緣就是了。

「——似乎准備好了。請過去下層的船尾。」

我和莉諾琪絲遵從船長的指示前往下層……也就是我們上船時經過的下層船艙。

「小艇准備好了!」

等著我們的船員立刻帶我們到船尾,直直走到裝著小艇的區域。

這裡應該是倉庫吧,現在沒裝什麼貨物,只放著幾台小艇。

數艘用皮帶和鎖具牢牢固定的小艇中,只有一艘微微飄浮著。

那就是為了讓我們能立刻出發而准備的飛船。

小艇。

基本上只能一到少數人用的超小型飛船,嚴格來說是陸上用飛船,不會用於浮島間的移動。多半是用於在浮島間的航行中逃生,或稍微需要進行船外作業及短程移動時。

形狀像沒有腳的馬。

利斯頓家也有形狀不太一樣的小艇,雙親每天都是搭小艇移動到港口的。我平常都是搭更大一點的馬車型或箱型,還沒有搭過這種形狀的。

這艘小艇的承載量看就知道不大,看這構造大概也沒辦法做什麼防風加工,想必不建議用於高空飛行……也就是在離浮島很遠的地方使用。

不過,短距離移動的話,小艇當然是最方便的。

小艇還是有一定速度,考量到街道安全,禁止在城鎮裡行駛。至少在阿魯特瓦爾國內是這樣。其他國家就不知道了。

所以平常在街上很少有機會看見小艇,而且現在仍有很多人喜歡騎馬或搭馬車,從王城通勤的希爾德朵菈也是搭馬車上下學的。

若要進行還不需要動用飛船、但以徒步來說太遠的短距離移動,這是最佳選擇。

莉諾琪絲——我是說優秀的冒險家黎諾身手矯捷地跨坐上小艇。

動員全體替我們准備小艇的船員們,都用混雜著期待和不安的熱烈視線望著我們。

他們多半對眼前這位要出發去狩獵巨獸的冒險家抱持著各式各樣想法吧。

真不好意思讓你們那麼期待,真正要動手的是我。

我也跳到莉諾琪絲背後坐好。

莉諾琪絲又在亂講話,說「抓更緊一點!用力抱緊我的腰!」,我便按照慣例,用讓她快哭出來的力道狠勒了一下她的腰。

「准備好了嗎!?打開後艙門!三、二、一——」

船艙艙口按船員的號令打開,我們搭乘的小艇像是被天空吸引似地,從高速飛船上被拋了出去。

——風勢又強又冰冷。

在飛船中完全感覺不到的冬季寒風一口氣撲面而來,我這回不開玩笑,認真緊抱住莉諾琪絲。

因為我感覺身體快被超乎想像的強風給吹走了。還有就是單純非常冷。

「要出發囉,大小姐!」

被拋到空中、像片枯葉似地飛舞的小艇在莉諾琪絲的操縱下加速前進。

我們搭的高速飛船與保持著不會被飛行烏賊的觸手影響的安全距離,也因此兩者間相隔得有點遠。

不過這艘小艇速度滿快的,所以一轉眼就來到了被烏賊抓住的飛船旁。

——飛行烏賊這時動了動。

渾身潔白的身體把黑色眼睛襯得非常顯眼。大小有我身高那麼大的眼睛轉了轉,確實捕捉到我們靠近船隻的身影。

它認知到了我們的存在。

「大小姐,現在要怎麼辦?」

莉諾琪絲把小艇駛到很靠近的地方,先暫停了一會兒。

飛行烏賊正看著我們。她大概認為毫無計畫地直沖過去會被觸手擊墜吧。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就是了。

「直接往甲板……哎呀?」

那是什麼?

……啊,我知道了。

停在空中的飛船,和抓著飛船的飛行烏賊。

然後是兩者細縫間從飛船垂落的好幾條繩索,繩索的前端掛著人。

我剛剛注意到的東西,原來是被逃生繩吊在半空中的人。

可能是船員們抵抗飛行烏賊時失敗被拋了出去,或是為了逃避危險自己往船外跳。

真聰明,逃生繩的確滿重要的。

飛船現在停在很高的高空,就算底下是海面,摔下去依舊會粉身碎骨。

首先,連同船體外殼一起把飛行烏賊扒掉的手段不可行。

因為現在吊在半空中的人可能會連同脫落的外殼一起墜落,雖然如果那傢伙開始大鬧的話,也會是一樣的下場就是了。

——好,我決定對策了。

迅速解決它吧。一開始就把它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在它開始大鬧之前一口氣殺掉。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跟魔獸打,可以的話真想稍微跟它玩一玩重拾打鬥的手感,但現狀不允許我這麼做。

「就這樣直接沖過去!我會擋住觸手!」

「是!不過那個不是觸手,是它的腳!」

咦,真的嗎?那是腳?

「要上了!」

莉諾琪絲毫不猶豫,在飛行烏賊的瞪視下直線前進。

她直直朝著烏賊的腳和身體縫隙間露出的甲板飛去。

——就在這時,飛行烏賊的身體大大地扭動了起來。

巨大身體扭動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波波海浪似的。

觸手……我是說其中一隻烏賊腳自船體剝離,高高揮舉——朝著我們揮來。

雖然動作緩慢看似沒什麼威勢,但在近處看便能意識到它的腳非常粗壯,而且很長,難以閃避。

再者莉諾琪絲完全沒有要閃避的意思,按照我的指示,筆直地前進。

這樣下去,毫無疑問會被打中。

「——嘿咻。」

我抓住莉諾琪絲的肩膀從後座站起身來,像是對著風出拳似地把從天而降的沉重軟體動物觸手往旁邊揮開。

碰!

於是,被我碰到的軟體足部立刻爆炸四散。

我忍不住咂了嘴。

——中看不中用。比我想的弱太多了,真令人失望。

化解飛行烏賊的攻擊後,我從小艇往下跳降落至甲板。

莉諾琪絲扯著小艇擦撞甲板扶手,硬是停下船身,晚我一步跟著降落到甲板上。

飛行烏賊……明確地認知到敵人的存在,眼睛凝視著我並一邊扭動身體。

不逃跑是嗎?

雖然我打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它,但本來覺得如果它主動撤退的話,不追擊也沒關系。畢竟保護飛船跟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本來想說它吃了剛才那記炸掉足部的「氣拳‧破流」後,可能會理解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而嘗試逃走。

如果能記取襲擊飛船下場會很慘的教訓,它今後就不會再襲擊飛船了。大概吧。

而且它遠比我想的還弱,害我幹勁全失,開始覺得這一仗不打也沒差。

然而——剛才那一擊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發現腳被炸碎,它非常生氣的樣子。

「大……莉莉!我要做什麼好!?」

嗯。

「立刻把掛在船邊的人都拉回來!烏賊由我對付,你不用管!然後記得把拉回來的人身上的逃生繩也綁在自己身上!」

飛行烏賊已經把我視作目標。

只要它集中攻擊我就沒問題。

要是攻擊落點分散,可能會傷到飛船,也很可能危害到掛在船外邊的人,所以我現在要做的是吸引住它的注意力並限制其行動。

之後就是速下殺手。

「明白了!」

好了。

這下子甲板上都沒人了,稍微放開手腳應該也不會被抗議。

「——來吧。」

我不認為它聽得懂我在說什麼,不過挑釁的態度似乎傳達到了。

下一刻,飛行烏賊高高地舉起兩只巨大的腳,另外三隻腳則從我背後襲來,其中一隻的前端還卷著一個大木箱。

喔,它弱歸弱,原來還懂得構思攻擊方式呀?尤其從會使用道具這方面來看,智能說不定不差……以防萬一,木箱還是小心接下好了,我滿在意裡頭裝了什麼。我可不想明明是來賺錢的,卻得賠償貨物。

不過說起來也就這點程度,沒問題。

在莉諾琪絲把吊在半空中的人都救回船上之前,我就慢慢陪你玩吧。

飛行魚。

這是撕裂原本根植海洋的大地、製造眾多浮島的「撕裂大地之物維克嵐達」所帶來的影響之一,亦被稱為海洋生物的其中一種進化型態。

如同字面上所說的,這是在空中迴游的魚。

有說法認為這種物種遲早會回歸海洋,也有人說它們會永遠在天空悠遊,老實說實在很莫名其妙,是種好像只是把天空錯認成海洋、自顧自游著的生物。

它們的體型大小各式各樣,種類也沒有統一性。

當中既有像這次的飛行烏賊一樣巨大得不可思議的,也有很多就像平常能在餐桌上看見的普通海產。我以前跟哥哥一起遇見的富岳魟,也是飛行魚的一種。

而其中最知名的,就是體型大如大型浮島一般的飛行鯨魚「暮墓‧離」。

「啃噬光明之物暮墓‧離」。

鯨魚漫遊在天空遮擋太陽而落下的巨大影子——據說以前的人目睹此景時分外害怕,認為它是會「吞噬光芒的生物」。

擁有這種奇聞軼事的「暮墓‧離」已經在名為天空的海洋之中悠然自得地游動了好幾百年,體型比我以前見過的那隻富岳魟還要巨大,應該也活得比它還久,這麼一想還真是嚇人呢。

「暮墓‧離」的模樣十分雄偉壯闊,好像還因此被稱為神的化身、神的使者,變成哪個國家的信仰對象的樣子。

聽說不管人身在何處,在幾年到幾十年內總會有機會見上一次至今依然健在、在整個世界的天空中漫遊的這只鯨魚。

我覺得我前世有見過,但這輩子還沒有。

我有時閃避,有時承受著飛行烏賊的攻擊。

感覺角度可能會打到甲板的攻擊會用單手防禦,以盡可能不對飛船造成負擔的方式來應對。

沒什麼問題。

除了因為那傢伙的黏液沾得我全身腥臭又濕濕黏黏很討厭之外,我沒受到任何傷害。說到底,也就這點程度的對手而已。

我也會時不時撿起附近的東西朝凝視著我的墨黑眼睛丟,好持續吸引它的注意。

我感覺它那看不出情緒波動的眼睛,好像累積著愈來愈多的憤怒與焦急。

它的目光完全沒有離開我,不但怎麼樣都抓不到人,而且我還老是做出煩人的騷擾。

這就是我要的。

我是誘餌。

我吸引著它注意力的期間,莉諾琪絲就能自由行動,她現在正在把搶救回來的那些吊在半空中的船員塞進悄悄打開的艙門,確保所有人都安全避難。

「——莉莉!這邊結束了!」

喔,回收完了嗎?

那麼嬉戲就到此結束。

「哪個都可以,把救生繩綁在感覺能當成標槍用的、夠重的棍子上!」

「咦……啊,好!」

不知莉諾琪絲有沒有意會到我要做什麼,不過她立刻按照我的指示行動。

而這時我終於能不必壓抑自己,把飛過來的烏賊腳一一用「破流」炸開。每次響起海鮮爆散的沖擊聲,飛行烏賊的腳就變得愈來愈短。

嘰嘰嘰嘰。

我也不曉得這是飛行烏賊的慘叫聲,還是飛船船身搖晃的摩擦聲。

腳一碰到我就會炸成碎片的奇怪現象,讓烏賊烏黑的眼睛微微地從我身上移了開來。

——它的情緒確實出現了改變,從動搖轉變成畏懼。

「不行唷。」

我在飛行烏賊切換成逃跑動作之前邁步一蹬,縮短距離,飛身到烏賊的頭頂上。

「我不會讓你逃走的。」

要逃的話,就該在第一記攻擊失敗時逃走的呀。如果是那時的話,我不會阻止的說。

我已經沒打算放它走了。

看現在情況,我稍微施展一下拳腳也沒問題了。一口氣解決掉吧。

我在腳部運起「內氣」,並注入「重氣」。

這只魔獸中看不中用,不需要用上招式,而且威力太強的話會連魔石一起壞掉,身體可能也能賣錢,所以我想盡可能保留原狀。

沒錯,只要朝著甲板踢下去就好。

盡管踢擊對軟體動物可能沒什麼太大效用,不過……

身體從一瞬間的飄浮轉為急速降落,我朝著飛行烏賊發動強襲——用力踢中充滿彈力的烏賊頭部,把它打落在甲板上。

「刺下去!」

莉諾琪絲沒等保持踢擊姿勢、還飄在空中的我下令,就立刻把剛才綁好救生繩的金屬棍深深刺進摔在甲板上的烏賊的眼睛。

好,這下結束了。

……真無聊。

完全沒有第一次上陣的振奮感。

真希望下次能碰上強一點的魔獸啊。

被金屬棒插在甲板上的飛行烏賊多少做了點垂死掙扎,我再刺了根長槍之後,它很快就不動了。

用能拘束行動的長槍刺殺算是做對了呢,萬一弄壞飛船可就糟了。

「看?意外地很簡單對吧?」

這只魔獸對我來說雖然令人失望至極,不過對莉諾琪絲應該算是個不錯的經驗吧。

這樣她應該可以體會,這點程度連熱身運動都不需要就能輕松取勝……嗯?

莉諾琪絲眼神嚴肅地俯視著我,喃喃說道:

「大小姐您未免太強了吧?」

喂,事到如今是怎樣,什麼意思啊你?

「是你太過小看我了。聽好囉,我可是比你想像的還要強上數十倍,甚至數百倍喔?」

師父是種無論何時都希望被徒弟認為很厲害的生物。

這下終於知道要尊敬我了吧,快點用尊敬的眼神看我。快點。

「啊哈哈,您又在說笑了,再怎麼樣也太誇張了唷。您時不時就會很孩子氣地虛張聲勢呢。」

…………

居然給我幹笑。居然給我一邊乾笑一邊用「好好好我知道超厲害的啦」的語氣敷衍我。真是個令人生氣的徒弟。

「不過您這種個性,要說可愛的話也很可愛啦。」

多補這一句是什麼意思,真令人不爽。

是說師父戰斗的樣子你都沒看見嗎?我用了很多根本沒教過你的技巧吧,你都不在意的嗎……咦?忙著救人所以完全沒空看……哦~是喔~這樣喔,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吊在飛船外的總共有六人,有人受了傷,所幸無人死亡。

不過因為在飛船施加的防風處理覆蓋不到的地方一直被強風吹著,所以身體狀況很差。

現在本來就是寒冷的季節,大概是徹底著涼了吧。但看來是沒有危及生命的樣子。

「兩位是冒險家嗎……非常感謝您出手相救……是說您的身手可真是厲害啊……」

遇襲飛船的船長也還活著。

聽了說明才知道那些吊在空中的人,原來是兼任護衛的船員,一遇到飛行烏賊襲擊,他們就立刻把大家引導至船艙內避難。

因此這次遇襲才能奇跡似地無人死亡。也是啦,畢竟船也還飛得好好的,這我能理解。

船長說雖然船的外裝傷痕纍纍,不過最重要的內部機具全都平安無事,換個意思就是盡管受了很多外傷,但骨頭沒斷。

另外還提到這艘飛船是用於浮島間移動的定期船,負責載運一般乘客及貨物。

當然現在都還沒讓客人離開船艙,不過這裡躺了那麼巨大的烏賊屍體,等下船時說不定又會是一場大騷動呢。

幸好從他們被飛行烏賊襲擊還沒有過很久,萬一時間拖長了肯定會墜毀吧。這點著實幸運。

身處半空中人們完全無處可逃,加上整艘飛船被魔獸徹底抓得死死的,連緊急逃生用的小艇或小型飛船都開不出去……無法可想的狀況讓大家很是絕望。

他們只能抱著一縷希望放出狼煙,等待救援。

據說船長和船員都有從船艙的窗戶看見我們搭的那艘高速飛船停在附近、開出小艇靠近這艘船的樣子。

……沒人看見戰斗的情況嗎?很厲害吧?我就不說是誰了可是不覺得厲害嗎?很厲害對吧?……沒看見?因為構造的關系從船艙本來就看不見甲板?……哦~那算了就當我沒提。

「幸好各位和飛船都平安無事。」

冒險家黎諾正沐浴在看著被解決掉的飛行烏賊嘖嘖稱奇的船長和船員的敬佩眼神之中。感覺她有點刻意擺出英勇挺拔的神情。

好啦,雖然我內心是覺得有點無法接受,但告訴人家這是一個七歲小孩獨自解決的未免太超現實了,說是莉諾琪絲打的人家比較會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且這麼一來,「冒險家黎諾」的名聲多少會在梵杜路傑傳開吧。這次出差的其中一個目的,也是為了要增加她作為冒險家的知名度,所以這樣就行了。

——順帶一提,倪亞‧利斯頓的生日是在秋季尾聲與冬季的開頭,所以這身體已經七歲了。時間過得還真快呢。

此時這邊已經熄滅狼煙,因此高速飛船正在慢慢靠近。

之後的事情就交給莉諾琪絲和說會全權負責交涉的托爾克,我先行一步回去船上休息吧。

好想快點把沾滿全身的腥臭黏液處理掉。

反正現場完全沒有人在意我,繼續待著也不能怎樣,有冒險家黎諾在就沒問題了吧。

趕快回去睡回籠覺吧。

要是能先洗個澡就更好了,雖然我猜船上肯定沒有浴室啦。

我和來到遇襲飛船的托爾克與兩位船長擦身而過,獨自回到高速飛船上。

「唔哇,黏答答的。」

「這黏答答的東西是什麼啊?」

「啊,這我沒辦法。」

「感覺有點色耶。」

這是艘重視速度的高速飛船。

不出所料,船上果然沒有浴室,於是麻煩人數不多的女船員准備熱水幫我擦拭身體。

盡管有幾個讓人很難不去在意的反應,但要是在意起來感覺會介意很久,所以我決定無視這些枝微末節。

我一邊被擦拭身體,一邊被問到冒險家黎諾跟飛行烏賊戰斗時的情況,由於沒有能提及的事實,於是我只回說「等我注意到時已經結束了」。

雖然感覺還留有一點腥臭味,不過在無法入浴的狀況下擦澡的效果有限,我便決定就此打住。

好了,那邊正在交涉,船大概暫時不會動。

我就照預定小睡一會兒吧。

這回我沒有被吵醒,好好地休息到了傍晚時分。

途中只有一次比較劇烈的搖晃,多半是加速造成的吧。

感覺睡得滿沉的。

這樣拍了二十六檔的疲勞應該算恢復了吧?跟飛行烏賊的一戰根本不足掛齒,完全沒留下一點影響。

我望向開始投入鮮紅陽光的窗外,這回景色很正常地流逝著,正在以能追過候鳥的高速持續前進。

……嗯,休息得差不多了,去問問現在的情況吧。

我離開房間,詢問路過的船員托爾克和冒險家黎諾的所在地,對方告訴我兩人正在餐廳喝茶。

我去餐廳看了看,他們的確在那裡。

雖然不知道在談論什麼,不過感覺是小孩子去打擾一下也沒關系的氣氛,萬一真的打擾到他們的話我離開便是。

「請問交涉結束了嗎?」

我邊這麼問,邊坐在跟吃早餐時一樣的位子上。因為莉諾琪絲和托爾克也坐在跟早上一樣的位子。

「因為滿復雜的,感覺得談很久,加上那邊的乘客也都很不安的樣子,還得擔心船內可能有什麼故障,所以決定先解散,之後另約時間談。」

托爾克的說明確實有道理。任誰在那樣的狀況下都沒有慢慢討價還價的餘裕,首要該做的,是立刻回到安全的地方。

「烏賊的魔石呢?」

「魔石我們這邊回收了。不過身體被那邊帶走就是了。」

這次換莉諾琪絲回答。

「畢竟我這艘船載不了那麼重,這也沒辦法。」

這樣啊,希望多少能賣點錢。

「小姑娘,很快就要到梵杜路傑了喔。」

喔,真的嗎,這艘船果然很快呢。

雖然中間出了點意外拖到時間,飛船還是在晚餐時刻抵達目的地了。

飛行皇國梵杜路傑。

我們將在這裡過上幾天出差生活。

對我來說就像是來度假呢。因為這下我終於能過上熱血沸騰、日日揮拳的實戰生活了呀。

一次就好,真想來場令我血脈賁張的死鬥。

雖然我猜這回結果大概也是一樣白期待一場吧。

就算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興奮。

真是太期待了。

第四卷 第四章 賺錢

我們抵達梵杜路傑皇國的首都尤涅斯格時,已是夜晚時分。

商人托爾克為我們准備的高速飛船,速度真的非常快。

雖然事前聽了說明,想不到真的沒花上一天就抵達了。這船明明無一處不是金屬的說,真是太驚人了。

途中遭遇飛行烏賊襲船的意外多少拖到了一點時間,即便如此時間仍非常充裕。

今天就按預定乖乖地去旅館吧。如果抵達時天色還亮著的話,或許能有點空檔逛逛首都,不過沒關系。

這次表面上是接受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二王子希亞羅‧阿魯特瓦爾的招待前來的,所以對方替我們預約了高級旅館。

本來打算由我這邊自己支付住宿費,然而王子那邊禮數十足地表示「我本來就想著有天能見見倪亞‧利斯頓的,不用放在心上」,便承蒙了他的好意。真是太謝謝他了。

也出於這番理由,從王子的角度來說,再怎樣也不可能讓自己請來的客人去住便宜旅館,於是安排我們投宿於梵杜路傑皇國中十分知名且高雅莊重的高級旅館。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就因為是個如此高雅莊重的場所,所以我在櫃台前就被擋了下來。

正確來說,是因為牢牢留在我身上的這股腥臭味。

——為了避免違法,我們這趟出遊有事先向這個國家的高層報備,然而這是趟私密旅行,所以按方針並不會對旅館出示利斯頓家族的名義。

表面上我只是冒險家黎諾的隨從,是順帶的客人。

現在的莉諾琪絲和我從頭到腳看起來都跟這間高級旅館格格不入,完全不像是貴人或貴族。

然而我們的住宿行程是以王子的名義預約的,看似干練的櫃台人員沒有露出不悅的態度,替我們辦理手續——不過他果然沒辦法無視我身上的臭味。

「我們過來的途中遇到飛行烏賊,不得不應戰,這孩子也因為接觸到魔獸的關系染上臭味了。」

莉諾琪絲——也就是冒險家黎諾這麼解釋後,雖然看不出對方是不是真的接受了這個理由,不過……

「十分抱歉,如果不請她先去沐浴更衣的話,我們旅館實在無法接待……」

他露出一臉真的很為難的表情這麼回答。

講白了就是不管理由是什麼,拜託快點處理一下這臭味的意思。

嗯,這算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要我說的話,光是沒一開口就把我們掃地出門,就能算是相當親切的待遇了。

……是說我自己已經習慣所以沒什麼感覺,可能對週遭的人來說聞起來真的很臭呢。

「我們有准備替換衣物,能拜託旅館這邊提供浴室嗎?」

「當然沒問題。」

櫃台人員點點頭回答莉諾琪絲的提問,搖了搖鈴叫來一位女服務員。

「——帶她去浴室吧。」

「——好的。」

看來我接下來跟著她走就行了。

「啊,洗澡的話我也一起唔!」

我有預感她一定會亂講話,所以早就做好準備,朝著說出夢游般胡言亂語的莉諾琪絲大腿用力拍下去,讓她閉嘴。

「請先去房間。知道了嗎?」

「……好。」

真是的,別到了其他國家還這樣丟臉。

我被帶到員工用的大澡堂。

「——小妹妹,你是從哪來的呀?」

「——阿魯特瓦爾王國,才剛剛抵達沒多久。」

女服務員大概是看我年紀,判斷不能放我一個人,所以留下來守著並陪我閒聊,我仔細清洗了兩次頭發和身體,悠閒地泡了澡之後,這才終於渾身清爽。

在高速飛船上時已經擦掉大部分的黏液,可是沒能完全處理干淨,頭發之類的還是留有一些黏膩感。現在才終於把臭味連同奇妙黏液一起徹底清洗干淨。

我換上替換衣物,把原本身上的衣服交給服務員,拜託旅館這邊清洗。

回到大廳後接受剛才接待的那位櫃台人員確認,這才終於被帶到房間。

貴人……在這個國家叫做貴族吧,我們被安排在貴族使用的房間,是跟僕人一同起居的構造。

先不比較房間本身的豪華程度,單論構造與學校宿舍相同。

「我果然還是比較習慣這個打扮。」

先到房間等我的莉諾琪絲已經換上熟悉的侍女服,做好能立刻泡紅茶的准備。

「等等就要去吃晚餐了,你還特地換衣服?」

「反正在旅館內不需要那些麻煩的武器裝備,只是換套衣服的話很快的。」

也是,單純換穿衣服跟穿好冒險家的裝備,麻煩程度完全不能比。

我悠閒地享用紅茶,向她確認接下來幾天的行程。

「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去浮島。」

「嗯。」

寒假時間有限,沒辦法延長停留天數,所以我希望接下來能盡量依照行程有效率地行動。

目標金額是三億克拉姆。

最低至少也想賺到一億。

「前往獵場的飛船等等手續,全都已經委託賽得尼商會准備,我們只要准時前往港口並順利打倒魔獸即可。成功獲得獵物後的買賣,也全權由賽得尼商會辦理。」

「要麻煩他們不少事呢。」

「委託的所有工作都會支付手續費,他們也只是在工作而已,我覺得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就算如此,我覺得商會仍提供我們相當特殊的待遇。甚至准備最新型的高速飛船,能算得上是分外用心的證據了。

我認為跟商人打交道,最好是自己這邊多做點人情,老欠商人人情,之後恐怕會有後患……是我的想法太過時了嗎?

「什麼時候要跟希亞羅王子見面?」

「我們這邊在事前知會過抵達時間,不過當時對方的行程尚未確定,只能等他們主動聯絡了呢。」

這樣啊,他那邊沒有給個切確時間是嗎?

要是被對方隨意打亂行程的話,還挺麻煩的說……算了,這也沒辦法。對方也是為了魔法影像事業才來到這個國家的,不能說完全跟我無關。行程就以與他會面為優先去調整吧。

…………

但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呢。

「總覺得會因為王子的關系,發生些超乎預想的事情。」

「大小姐,這種事要是說了,就會成真喔。」

是指把不好的事情講出口就會實現、俗稱言靈的道理是嗎?

這個嘛……

經她這麼一提,意外地說不定是如此呢。

可以的話,希望能按預定跟王子簡單打個招呼就解散。

——雖說後來不曉得是不是真的一語成讖,我的不祥預感果然成真了。

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的首都尤涅斯格是座浮島。

以浮島來說相當大,然而作為一國首都來說規模則略顯小巧。

阿魯特瓦爾王國的首都是建設在紮根海洋的大陸上,從世界各國的角度來看,或許反而是阿魯特瓦爾比較稀奇。

梵杜路傑作為國家來說,土地不算廣闊——但不問大小的話,他們擁有的浮島數量比阿魯特瓦爾還多。

或許正因如此——

對首都位處浮島、國土也全都是浮島的梵杜路傑而言,為了維系各處人們的關系保持國家形式,最需要的就是有效率地進行浮島間移動的手段。

有多少浮島就有多少聚落,有多少聚落就有多少種紀律和思想——據說以前發生各種大小摩擦根本是家常便飯。

想要整合各地,就需要能輕松聯系的方法。

飛船開發因應需求突飛猛進,也因此使得梵杜路傑成為飛船技術在全世界數一數二的國家。

過去光是在眾浮島之間,也就是國內要保持密切聯系都十分辛苦,而現在這個國家的飛船已經被稱為是世界第一。

而且是十分便捷、跟國民生活息息相關、無論是誰都能夠輕松使用的交通手段。

……至少我在課堂上是這麼學到的。

當今的重點,是不問大小擁有眾多浮島這一點。

浮島適應激烈環境變化的結果,造就各自相異的生態系。

說得極端點,就是甚至有可能在相鄰浮島找到非常貴重的藥草或礦石,或是發現尋常生物變成徹底不同的模樣等等。

浮島的生態系就是如此變化多端,出現什麼都不奇怪。

這次選擇梵杜路傑作為獵場的理由,並非是因為其國內有許多未經開發的浮島。

不如說恰恰相反。先不說實際上調查到多詳細,至少他們相當程度地掌握著周邊浮島的情報。

有多少浮島就存在著多少種的生態系,依據生態系的數量,可以掌握大致的魔獸種類。

在哪裡棲息著哪種魔獸、在哪座浮島上有哪種類型的地下城。

只要知道這些,就能夠在以島為單位的棲息區域內,高效率地找出魔獸。

如此一來,就可以順利豐收賺大錢啦。

在旅館度過一夜後,時間來到隔天清晨。

我在房間裡的浴室泡了個澡,為出門做准備。魔法染發藥的效果能持續幾天,目前看起來不需要補染。

趁天色還很暗的時候,我們來到旅館的餐廳。

這時間果然還太早,餐廳裡完全沒有客人,連廚師們都還在做准備。

我們硬是拜託廚房說「只要出點簡單的菜色就好」,請他們提供了一些早點,邊吃邊談起今天的行程。

「首先第一個目標是刀刺鹿(SWORD DEER)。」

她現在不是莉諾琪絲,而是以冒險家黎諾的身份在說話,身為徒弟莉莉的我隨即點頭。

「這是托爾克先生的委託,至少要三頭。如果鹿角完好,毛皮也能盡量沒什麼傷痕的話,就會高價收購。他還有說希望最好不要摘取魔石,保持原狀。」

高速飛船的准備。

在工作現場周全的支援。

航行中遭遇飛行烏賊時的全面交涉。

眾多因素累積的結果,就是托爾克開了個十分為難的要求。照她的形容這是「一臉客氣卻要求得相當不客氣」。

算一算我們也不是白做工,所以我覺得盡量做到托爾克的要求也沒關系。

用合理價格收購?

那正好啊。

我們不是商人,要是太貪心只會吃大虧,還不如拿買賣的時間、精力去打獵,更能有效率地賺到錢。

若是跟金錢往來值得信任的對象做交易,那就更好了。

「賽得尼商會很配合我們不是嗎?如果對他們的工作表現沒什麼不滿的話,我覺得在一定程度配合他們的要求也沒關系呀。」

「莉莉你的話當然這樣就好啊。」

「覺得不滿嗎?」

「我的話當然比較想賣給出價更高的人。畢竟都是賭命戰斗換來的獵物,能賣貴一點更好。」

這樣啊,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師父,金錢固然重要,相信您也很清楚賺錢方法,可是信賴跟賺錢是不一樣的。信賴沒有能保證不失敗的培養方法。

而且也是一旦失去就很難再取回的東西——如果非要不留情面的話,就要做好得舍棄賽得尼商會的覺悟唷。」

「我不會那麼做啦,只是說說。」

嗯。那就好。

……其實我這番話還暗暗帶入了「你要不要也考慮一下你在我心目中的信任度?」的意思,可惜她半點都沒意會到。

說什麼想跟我一起睡覺、跟我一起洗澡,在學院對沙諾維爾大放敵意。完全搞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

真是個讓我沒法放心的徒弟。而且她根本沒有正確理解到自己師父有多強。師父都是隨時想被徒弟認為很厲害、想受到徒弟尊敬的生物耶,你到底懂不懂啊。居然還頂著一臉擺明不懂的表情吃紅蘿卜。

在多少帶著一點不滿的情緒吃完早餐後,我們在昨天那位櫃台人員的目送下前往港口,搭上賽得尼商會准備的飛船。

安排飛船、僱用十分瞭解梵杜路傑周邊環境的船長、調配體格壯碩的船員負責搬運貨物。

這些都是賽得尼商會負責的工作。

我們要做的只有去浮島打獵,不需要擔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可說是做到盡善盡美,真是幫了大忙。

人家都這麼百般照顧了,再多要求提高魔獸的收購價格就太過分了。

不過這些事情隨便怎樣都好啦。

接下來終於要開始我能盡情施展拳腳、盡情狩獵的愉快假期啦。真是讓人期待啊。我要求的不多,只要能遇到比昨天的烏賊更強一點的魔獸就好了。

來,愉快地出發去賺錢囉!

◆

「真的沒問題嗎?」

他昨天已經得到這問題的答案。

「聽說在阿魯特瓦爾是相當老練的冒險家。」

船長班迪一邊回答交情已久的船員傑德,一邊暗自抱持著一模一樣的疑問。

昨天賽得尼商會的小老闆再三叮囑他「千萬不可以失禮」。

說是會來一個實力驚人的老練冒險家,要他好好表現。

然後今天早上現身的冒險家卻是——

「可是,她們只是比我女兒還年輕的小姑娘和未滿十歲的小鬼頭耶?」

船長的感想也跟傑德一模一樣。

「別說了,快回去工作。」

班迪把疑惑得理所當然的傑德趕回崗位,重新掌舵。

飛船已經出航了。

很快就會抵達目的地的浮島。

——比我女兒還年輕的小姑娘和未滿十歲的小鬼頭。

這不用他說班迪也明白。

班迪的工作是把她們兩個送到有魔獸棲息的浮島。

這無庸置疑是商會下任代表托爾克‧賽得尼親自下的指示。沒有任何曲解、誤會、搞錯的空間。這就是這次委託的工作內容。

據說她們要去現在前往的這座浮島狩獵魔獸。

也就是主動踏入危險的場所,獵殺危險的生物。

就憑那兩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

「……」

沒人能不對這情況感到不安或擔心。

班迪對這事也抱持跟傑德相同的情緒,相信其他的船員也都是一樣的心情。

可是,這的確沒有錯。

今天這艘飛船的工作,就是把她們載到目的地。

就算對象比自己的兒子甚至孫子都還年幼,他的工作就是要把這樣的女孩帶去如此危險的島上。

真要說的話,他是百般不情願。

但作為一個被僱用的人,他也只能乖乖照做。

梵杜路傑清晨的天空。

還很昏暗的、一如往常的天空。

明明天空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今天卻看起來特別晦暗,多半是因為他心情很沉重的關系吧。

明明當天來回的船旅可說是很少有機會碰上的輕松工作,他卻開心不起來。

——幸好一行人登陸浮島後,這股不安和擔憂很快會消散了。

飛船首先來到通稱「秋島」的浮島。

因為浮島現象的影響變成沒有冬季……正確來說是四季溫差變得很奇怪的島嶼。

這裡在夏天過後進入秋季時,會直接維持著相同的氣溫與氣候邁入冬天,雖然到正寒時氣溫會下降幾分,不過仍不至於降至冰點。

植被豐富的這座島上棲息著許多草食野獸,而且在此定居的人並不多。

由於就算開辟農田也會很快遭到野獸破壞,難以培育,所以基本是將這些野獸視為資源來運用,盡可能保持自然的狀態,讓獵人或冒險家前來打獵。

我們在這裡要找的獵物是刀刺鹿。

這是種讓許多肉食野獸、獵人和冒險家頻頻吃虧,性格暴躁的鹿型魔獸。

刀刺鹿獸如其名,頭上擁有如刀刃般尖銳突出的角,會舞動著角用頭沖撞敵人。

而刀刺鹿同時也有著跟鹿一樣膽小的一面,一旦發現敵人就會立刻逃跑,而且腳程非常快,被逼急時的攻擊速度自然不在話下。長至成獸後會比普通的鹿至少大上兩圈,要是被這巨大身體正面一撞根本沒人受得了,加上角如同凶器,一個不好很可能會直接被刺死。更別提它們經常是成群行動。

對於不習慣狩獵的人來說,這是種十分棘手的魔獸。

「師父,這座浮島真溫暖呢。」

「是呀,不愧叫做秋島呀。」

從成為約有兩百多人的聚落的港口往島上前進一點就是森林。

此時,一位看起來像是新手冒險家的女生和一個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並肩站在通往森林的道路上。

「那我們出發了。我們會盡量早點回來,請事先做好出航的准備。」

新手冒險家回過頭對班迪這麼吩咐後,兩人不等他回答就已經邁步跑進森林裡。

出航的准備。

明明他光是擔心兩人能不能平安回來就已經不安到不行了,她們卻早已在想下一步。

班迪的表情出於各種意義難看地皺在一起,不過仍開口吩咐。

「很快又要出發了!大夥兒先做准備!」

然而這就是工作。

無論他有多擔憂、多不安,班迪今天的工作就是成為她們的腳。只要乖乖聽從指示就對了。

「——唉唉,船長,她們真的沒問題嗎!?」

「——我哪知道!別廢話,快幹活!」

就算不講,班迪心底對傑德的擔心當然是千百萬個同意。

就在船員做著出航准備時——

「船長!請把小艇開出來!」

新手冒險家扛著一個大麻袋走了回來。

她明明才剛走進去不久啊。

這時班迪還跟剛下船時一樣,正在確認前往下個目的地的路線。

「咦?……啊?小艇?」

「要運貨用的。請把我們打到的鹿搬回船上。」

「……啊?」

這時新人冒險家把扛在肩上的麻布袋放在腦筋還沒轉過來的班迪腳邊。

「這袋裝的是龍頭鼠(DRAGON HEAD),因為剛才被襲擊就順便打倒了。這應該也能賣錢吧?」

「啊……嗯,對。」

老練的冒險家。

眼前這個小姑娘,是個實力驚人的冒險家。

對照著委託主事前提供的消息——這不正是跟情報一模一樣嗎?

「——喂,傑德!把載貨用的小艇開出來!」

班迪扯嗓喊道。這時原本在某處工作的傑德一臉茫然地探出臉來,騎著小艇跟新人冒險家一起進到森林之中。

目送兩人進入森林後,班迪伸手打開她留下的麻布袋。

——裡頭的確裝著好幾只龍頭鼠的屍體。

這是種長著鬃毛的巨大老鼠,因為乍看形狀很像龍的頭而得名,平常以植物為主食,但空腹時也會襲擊比自己巨大的獵物,是相當兇猛的鼠類魔獸。就算是對善於戰斗的成人來說,也是危險的對手。

嗯,不過既然敢自稱是新人冒險家,這點程度的對手自然不在話下吧。

「……?」

這時,他注意到老鼠屍體並沒有散發流血的腥臭味。

他試著拉出一隻來觀察……發現全身上下都沒有看似外傷的痕跡。

然而這老鼠的確已經死透了。

「……她是怎麼辦到的?」

那新人冒險家腰上掛著短劍,戰斗時應該會用上刀劍才對。

可是老鼠屍體上卻沒看見明顯外傷。

至少班迪沒看出來。

難道是投毒嗎?

不,他並沒有聞到類似毒藥的刺激性臭味,所以應該不是。

「喂喂喂……這下真的是中大獎了啊。」

賽得尼商會的小老闆說的一點也沒錯。

千萬不可以失禮。

因為對方是個實力驚人的老練冒險家。

——小老闆說的都是真的。自己光顧著用外表判斷,結果徹徹底底地看走了眼。

這一趟接下來預定還會再繞到幾座浮島去狩獵魔獸。

老實說,他原本覺得這行程不管派多麼厲害的人來都太誇張,所以想說要來的該不會是什麼傭兵團或是知名隊伍吧。

但出現的卻是兩個小女孩。

這讓他直到今天早上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現在看到這些老鼠,他終於搞懂了。

「加緊准備!」

既然來的真的是很熟練的冒險家,一切按照預定進行的話——

在這裡的停留時間確實會非常短暫。

在班迪急忙催促大家動作快、自己也立刻投入准備時,才沒過一會兒,剛出去沒多久的傑德就回來了。

他駕駛的小艇上載著好幾頭刀刺鹿。

這時傑德臉上仍掛著那一臉茫然的表情。

果然沒錯。

就這樣按預定進行的話,今天可是會非常忙碌。

◆

今天的戰果。

刀刺鹿:八頭。

龍頭鼠:十六隻。

暗殺鷹(ASSASSIN EAGLE):三隻。

極地適應型史萊姆:特大,一隻。

雪大虎(SNOW TIGER):兩頭。

冰矢鳥(SNOW ARROW):七隻加四顆蛋。

火海蛇:超特大,一尾,外加狩獵時被波及的鮮魚,大量。

幻獸‧水呼馬:因為被說服,萬一真的討伐了會被詛咒,所以放棄。

光蝶:三十三隻。

足足茸(FOOT MUSHROOM):特大,一隻。僅回收魔石。身體部分直接在當地享用了,很好吃。

第一天到此為止。

快樂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一轉眼太陽就快下山了。

在傍晚時,船長說飛船已經裝不下更多貨物,我們才決定返航。其實我體力還很充足,也覺得終於剛找回手感。

也罷,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魔獸的屍體在飛船甲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親眼看見戰果,才發現原來今天打了滿多的。體感上覺得才剛做完熱身操就是了。

因為不管哪種魔獸都沒什麼看頭。

盡管我在打獵期間會時不時換換招式、換換方法,爬爬山、跳跳山谷,盡量讓自己保持新鮮感,但作為對手的魔獸終究是太弱了。

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一個成年人踩死螻蟻一樣輕易。

這是要我享受什麼。

不過,真要問是不是很無聊的話,我大概會回答意外地還滿好玩的吧。對手弱小歸弱小,至少能讓我毫無顧慮地揮拳。

能靠拳頭說話的世界沒那麼多麻煩事,果然輕松多了。

今天的獵物之中,唯一讓我覺得十分有趣的,只有在打鬥途中被喊停的那隻幻獸吧。

記得是叫水呼馬的樣子。

那是隻身體由水組成的奇妙的馬,因為靠純粹的物理攻擊完全沒有用,所以讓我使出甚少有機會使用的種類的「氣」。

用那種「氣」毆打的機會可說是極端地少,這回算是有了貴重的經驗。

「真不愧是托爾克先生帶來的冒險家……」

船長和船員一開始看見戰果豐碩很是興奮,勤快地帶著我們飛過一座又一座浮島,不過到了最後也忍不住抽搐著臉頰。

「這不算什麼喔。」

莉諾琪絲若無其事地回答。

明明獵物九成以上都是我打的吧。莉諾琪絲在打獵途中動不動就喊著「別再殺了!再殺下去就要絕種了啦!」,拚命阻止我。還真好意思端出莫名瀟灑的表情啊。

不過,她的應對並沒有錯,也不會惹出問題。

就照這個步調繼續宣傳冒險家黎諾的名號吧。

——於是,大家邊烤邊吃被莉諾琪絲用「氣拳‧雷音」失手炸掉上半部而沒辦法拿去賣的足足茸,邊踏上返回梵杜路傑首都尤涅斯格的路程……這還真好吃,香氣非常高雅,如果帶回旅館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請廚師料理一番。單純用炭火烤就已經這麼好吃了,真期待好好調理過後會是什麼滋味。

老實說,我覺得很可惜。

時間才剛到傍晚,現在就回去有點太早,不過都被船長說沒辦法再回收更多魔獸,所以繼續不了了,好像也不能怎樣。

不曉得今天的打獵成果換算下來能賺多少錢呢……嗯,今天就先這樣吧。

我們原本就安排從明天才要開始找高單價的魔獸,今天的行程只算是牛刀小試。如果不是昨天途中碰巧撞見那隻烏賊的話,按預定今天才是我第一次上陣。

可惜這附近的魔獸都不夠強,這樣的話其實不需要特地探情況,直接去找危險度更高的魔獸或許會更好。

梵杜路傑內有懸賞金高達幾千萬克拉姆的魔獸,金額跟其他魔獸差了好幾位數,這程度的魔獸總該很強了吧。

聽說那種魔獸相當危險,我個人倒希望能碰上一點陷入險境的狀況呢。希望它能強到不負我的期待。

返回首都港口後,我跟莉諾琪絲便決定直接回旅館休息。

後續全都丟給賽得尼商會的人去處理。

真輕松,能有他們盡善盡美的支援真是太棒了。

「——啊,請等一下!停下來停下來!不好意思,我實在沒辦法讓您就這樣直接進旅館!」

一回到旅館,我又被昨天那個櫃台人員給攔了下來。

是因為這身模樣的關系吧。

都怪莉諾琪絲沒一口氣解決掉,結果讓獵物受傷噴了一堆血。還只噴到我一個。真是的……這徒弟的道行還差得遠了呢。

啊,這個是今天采的蘑菇,能用這個煮點什麼嗎?

◆

在倪亞‧利斯頓去員工用的大澡堂、莉諾琪絲在借宿房間的浴室洗去一身汗水髒污的時候——

「已經回來了嗎?」

設在首都尤涅斯格的賽得尼商會梵杜路傑分店倉庫裡,正在跟人討論進出貨和交換情報的托爾克‧賽得尼看到商會僱用的飛船船長班迪走了過來。班迪是個資歷深厚且值得信任的船員。

他特地委託這個男人負責冒險家黎諾這趟打獵旅程的移動。

他要求的工作內容,是要班迪帶黎諾去她說想去的地方,盡可能滿足她所有要求,然後在黎諾回去之後過來向他回報。

自己在高速飛船上跟黎諾交談時,她說過不打算徹夜狩獵,在陌生的地方只會挑白天活動。

托爾克認為這是很明智的判斷。

但就算是這樣——

「還真早啊。」

他從略為昏暗的倉庫出入口看向外頭,時間才剛剛到傍晚,外頭還很亮。考慮到現在是冬季、白天比較短的話,他們折返的時間可說相當早。

難不成是碰上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不得不提早回來?

他腦海一瞬間閃過擔憂,該不會是黎諾受了傷——

「因為發生意料之外的情況……」

當然托爾克的擔憂並沒有成真。

「意料之外?是有什麼麻煩嗎?」

「不是……實際讓您看看比較快,能請您跟我來一下嗎?」

「是有什麼東西嗎?」

「如果我跟您說獵物多到飛船載不下的話,您會信嗎?不會吧?」

班迪邊說邊轉身往外走。

的確是不會信。

只會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

不過聽起來的確有趣,至少會讓他想親眼確認看看是什麼情況。

「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托爾克決定跟著班迪一起去確認。

冒險家黎諾的手腕是無庸置疑的。只是要說獵物多到飛船載不下,就未免過於誇大了些吧。

既然看樣子今天這趟出去是有些成果,他也想盡快確認一下。

事關接下來的預定和商會未來的利益,自然該瞭解一下憑黎諾的身手一天能夠解決多少魔獸。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難不成……不會吧……!?」

賽得尼商會停泊在港口的飛船為了遮掩週遭的視線,用帆布徹徹底底地把甲板全蓋了起來。

乍看之下看不出來所以然,但托爾克知道帆布下藏著什麼東西,看到帆布不自然地像座小山丘般隆起,立刻意會過來。

剛剛船長班迪誇大形容,對他說獵物多到飛船載不下。

班迪是個生性認真的男人,所以托爾克也沒覺得他是在說無聊的笑話,只想說可能多少形容得誇張了些。

但他說的是真的。

那形容沒有半分誇大,不如說寫實得很。

他們是真的帶了滿滿一整船的魔獸,不,應該說是寶山回來。

「刀刺鹿有多少頭!?」

托爾克忍不住加快了腳步邊走邊問,班迪慌忙跟上並回答道「有八頭」。

八頭。

太剛好了。

一開始要求的三頭是「最少希望有到這個數量」的意思,如果帶太多回來他的確會有些困擾,不過八頭的話他非常樂意全部收購。

如果說一頭以五十萬克拉姆左右來收購的話——

解體後把素材全賣掉,大約能回收一百到兩百萬左右的利潤。

尤其刀刺鹿頭上如刀劍般的角有很高的裝飾價值,視情況光是角就有可能賣到一百萬克拉姆。他滿心希望能全都是角沒怎麼傷到的狀態。

「有雪大虎嗎!?」

當他爬上船梯時,已經是小跑步到有點喘的狀態了。真是痛恨自己長期運動不足的笨重身體啊。

「有兩頭!」

什麼?

竟然有兩頭。

「毛皮有劃傷嗎!?」

「都沒有!」

那麼——托爾克在腦中計算著這些寶物的價值,在得出答案之前,他就先站到了這些寶貝堆的前面。

「幫我把布拿掉!」

他指示著在一旁收拾船繩的船員,終於親眼目睹寶山的真面目——

「……」

無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大量寶物,害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看哪好——那就從最靠近的地方檢查起吧。

首先是刀刺鹿。

這種魔獸外型是巨大的鹿,以頭上彷彿刀劍的尖銳犄角作為武器,生性兇猛。若是普通冒險家的話,一般會需要好幾個人一起用上陷阱等方法才能捕獲。

加上刀刺鹿作為草食動物的膽小性格,逃跑速度特別快,如果陷阱手段不夠高明的話,常常會傷到角和毛皮降低素材價格。

然而看看眼前的樣子。

橫擺在甲板上的刀刺鹿外表全都完好如初。

「這是怎麼解決的?毒嗎?」

乍看之下應該做過放血和內髒的處理,除此之外完全沒有任何傷痕。

黎諾平時有隨身攜帶短劍,但她在阿魯特瓦爾境內狩獵到的獵物,也都幾乎沒有刀傷痕跡。

正因如此,賽得尼商會對她的評價才會特別好。畢竟只是要狩獵、只是要打死獵物的話,任何冒險家都辦得到。

下手時干淨不留痕跡。

如此獵物才能夠保有作為素材的價值。

他沒想到在這裡也能看到她正常發揮精湛技術,而且還是這個數量。

但如果是毒殺的話,肉大概就不能吃了。

刀刺鹿的肉非常好吃,多的是餐廳和貴族搶著要。

「她說是靠凹斷頸椎解決的。雪大虎也是一樣的方法。」

騙人的吧。

他忍不住瞳孔一震,不能自已地感到震驚。

——刀刺鹿看完了,接著看看雪大虎的狀態吧。

刀刺鹿雖然棘手,雪大虎更是難纏。

單一個體便已十分強悍,一頭雪大虎就曾讓十幾個菁英冒險家組成的隊伍全滅。

別名「死亡吹雪」。

雪大虎會隨著風雪移動,並在風雪的加持下狩獵,在與它戰斗之前必須先對抗惡劣的天候。

要是運氣不好遇上它,就只能做好送命的覺悟。

然而看看眼前的樣子。

竟然在不傷及美麗毛皮一分一毫的狀態下擊斃雪大虎,這是人類辦得到的事嗎?

這頭雪大虎肯定有五百萬以上的價值——等等!

「那是什麼!?」

他看得眼花撩亂,兩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難掩興奮。爬上船梯時加速的心跳也還沒平靜下來,真恨自己這副運動不足的身體。

「是光蝶。」

「這我看也知道!我是在問光蝶怎麼會裝在瓶子裡!」

對,問題在於竟然活捉了光蝶這件事情上。

地上排著幾個不大的瓶子,裡頭的光點彷彿在呼吸似地閃爍著。

光蝶正如其名,是翅膀會發光的蝴蝶。

其生態尚未解明,由於體內含有小顆魔石而被歸類為魔獸,是種非常稀奇的蝴蝶,光是要找到都得費一番工夫。

光蝶會發光的翅膀在本體死後仍能持續發光約半年左右,這美麗夢幻的光芒深受一部分的收藏家喜愛,能夠賣出相當不錯的價格,可是——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光蝶。

而且居然是一趟就活捉到三十隻以上。

天曉得這能賣多少錢啊……不,還有一個可能性。如果以這個狀態進行飼育成功的話,說不定甚至能成為全新的產業。

其他還有幾只有一點傷痕的龍頭鼠和冰矢鳥。他聽見班迪解釋說「據說是同行的小女孩打倒的」,托爾克一方面因此接受獵物的狀態有所差異,另一方面更是驚訝於那麼年幼的小女孩竟然也很強。

接著他特別注意到的是一尾格外大的火海蛇。這也是托爾克委託的魔獸之一,但個頭這麼大、狀態還這麼完好的非常少見。

光這一隻就不知道能賣多少錢了。

總之由於這一趟成果的數量、種類都很多,他立刻從商會調派人手,一起精算這座寶山的金額直到深夜。

今天的戰果。

刀刺鹿:八頭。

計四百萬克拉姆。

龍頭鼠:十六隻。

計兩百六十萬克拉姆。三隻有傷痕的算各五萬克拉姆。

暗殺鷹:三隻。

計九十萬克拉姆。

極地適應型史萊姆:特大,一隻。

身體部分丟棄,只算魔石以七十萬克拉姆收購。

雪大虎:兩頭。

由於兩頭狀態都很完美,各算四百萬克拉姆。

冰矢鳥:七隻加四顆蛋。

五隻算五十萬克拉姆。兩只有傷痕的算各三萬克拉姆。蛋一個算兩萬克拉姆。

火海蛇:超特大,一尾,外加狩獵時被波及的鮮魚,大量。

一千萬克拉姆。追加冒險家公會提供的懸賞金兩百萬克拉姆。鮮魚部分因為數量太多先不計。

幻獸‧水呼馬。

情報提供費一百萬克拉姆。

光蝶:三十三隻。

兩百八十萬克拉姆。活捉的五隻算各三十萬克拉姆。

足足茸:特大,一隻。

只算魔石計二十萬克拉姆。

合計三千四百四十九萬克拉姆。

◆

出差旅程第二天。

「正等著您來呢,黎諾小姐。」

我們今天也一早就到港口,抵達時,船長和船員已經在等我們了。都是昨天的熟面孔……昨天道別時,不少人看著打獵的成果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不過今天全都一臉干勁滿滿的樣子。

「今天請放心吧。」

船長對我們直直比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我准備了兩艘飛船,就算打很多也搬得回來。」

喔喔,竟然特地准備了兩艘船,是因為聽說昨天載不下的關系吧。

也就是說,托爾克也不打算客氣,想好好賺一番吧?是在說我們可以不用客氣,盡情打獵、盡情賺錢的意思吧?

很好。

那我就來回應他的期待吧。

「然後這是托爾克先生請我轉交的。是昨天獵物的收購估價單,請您確認一下。如果沒問題的話,之後會請您另外簽一份正式的文件。」

「好的好的——喔、喔喔……」

莉諾琪絲瀏覽過一遍長長的名單後,看著寫在最下面的一排字,低聲驚呼了一下。

「——大小姐,金額超高的。照這個步調賺個兩億應該沒問題。」

她跪下來在我的耳邊低語,亮出單子給我看——住手,我才不想看什麼數字。那種東西除了做寒假作業之外,我一概不要看。

「我不會插嘴,全權交給你就是了。把單子收起來。」

真是討厭死了,數字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的人生中根本不需要八位數以上的加法。

「那些事之後再弄就好了吧?我們快點出發吧?」

現在比起那些有的沒的,快點去打獵更重要吧。我不想浪費時間。

於是一群人在簡單打過招呼後登上飛船,按冒險家黎諾的指示開始航行。

今天開的兩艘船都是貨船。

我們搭的飛船後面,跟著一艘相同型號的飛船。

今天可以載很多是吧。

「——師父。」

我這時靈光一閃前往操縱室,看見莉諾琪絲和船長正一左一右站在週遭的航空圖旁邊,討論今天的行程。

因為我把所有麻煩事都推給別人處理,所以基本上全程都必須由冒險家黎諾出面處理各種事物……我也覺得全丟給她去操心有點不好意思啦。

嗯,這就先別提了。

「既然多了一艘船的話,行程做點更動也沒關系吧?」

目前的行程基本上是考量了時間、天氣以及乘載量來安排的。

我們在來梵杜路傑之前,就仔細檢討過賺錢效率最好的浮島移動路線,盡可能不浪費一絲時間。

在哪個浮島狩獵幾只哪種魔獸,接著繼續……大概是像這樣的感覺。這是因為我能自由行動的時間有限才不得不做的安排。

然而今天意外地多調來一艘船。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全按照一開始安排的行程走。

我們的目標可是十億克拉姆,不能浪費難得可以出來賺錢的機會。

「我現在正好在跟船長商量呢。這也是個不錯的經驗,莉莉你來一起聽吧。」

喔,不錯喔,都不需要我自己提議。

我順著莉諾琪絲自然的引導一起參加商議——雖然我很討厭麻煩事,也討厭動腦袋,但事關我要戰斗的對象,這麼愉快的會議當然要參加囉。

「那麼,我重新說明一下。」

船長也顧慮著我,特地為我從頭開始說明。我在表面上只是冒險家黎諾的跟班而已的說,真不好意思。

「托爾克先生提出了追加委託,說是有很希望請黎諾小姐狩獵的魔獸,還說了會以比市價更高的價格收購。」

喔,來追加委託了啊。

這也不奇怪,因為托爾克之前拜託我們狩獵的魔獸,昨天差不多都交了。

一開始就決定第一天的行程是先在陌生環境看看情況。畢竟這一趟對我來說是這輩子第一次打獵,所以也有點做熱身運動的意思,而且我也想確認一下自己實際上能做到什麼程度。意外碰到的飛行烏賊不算在內,反正它超弱的。

所以我們在昨天第一天優先以托爾克的委託來進行狩獵。

因為原本就打算小試身手,從第二天再開始按原訂行程行動,所以算是滿剛好的。

畢竟一旦正式開始,就預定會以能賺錢的目標為優先,可能沒時間理會托爾克的委託。

「追加委託的內容是雪大虎、火海蛇、禍實老樹(BELLWOOD)、災門蜂、十文字鮮血蟹(BLOOD CROSS CRAB)、劍客螳螂……全都是在本國以危險著稱的魔獸呢。」

嗯,是聽過的名字。

全都是原本就預定要去狩獵的目標,這下正好。

「莉莉你想看哪種魔獸?」

冒險家黎諾聽見接下來要與之戰斗的魔獸名稱後,仍氣定神閒地詢問徒弟意見。

「我全部都想看。今天內能去的全都去吧,師父。」

「這樣啊?既然莉莉這麼說的話,就這麼辦吧。」

在外人看來,是個師父用滿面笑容接受了小女孩天真無邪的無理要求的場面。

莉諾琪絲這時的模樣似乎看起來極為可靠,不只是船長,就連在週遭進行自己工作的船員也都停下了手,用無比尊敬崇拜的眼神看著她。

冒險家黎諾渾身上下散發著「無論什麼魔獸都不是對手」的自信模樣,遠遠超越新人冒險家的氣度,簡直就像是個已經揚名立萬的英雄。

——上升了。現在黎諾的名聲無疑地上升了。

嗯,她擺出這種態度完全沒有問題。畢竟「無論什麼魔獸都不是對手」是真的。

因為我有出馬啊。

在朝陽升起、天空已經完全明亮起來的時候,我們來到目的地——第九十一下下層島。

梵杜路傑皇國領地內的浮島全都以編號命名,我敢肯定一定是因為浮島數量太多、一一命名太麻煩的關系。

有些浮島會有街鎮的名稱或通稱,不過官方正式名稱只有數字。邊看航空圖前進的話,用數字確實比較容易記憶。昨天去的「秋島」也是個通稱。

浮島的高度總共分為上上層、上層、中層、下層、下下層。

下下層為最底下的階層,離海洋最近,當中有些甚至與海面相接。

我們兩人搭著小艇,來到這座一半連接著海的浮島。

飛船在上空待機,預定等我們狩獵完畢後才會降落。

——好了。

「那就是十文字鮮血蟹?還真大呀。」

鮮紅色的蟹甲在廣闊沙灘上分外顯眼。

方才從上空遠遠地就能看見它的身影,現在來到同一片沙灘上後,才知道它身體大得如座小山丘一樣。或許沒到學院校舍的程度,不過感覺至少跟宿舍差不多呢。

這是只甲殼有如淋上鮮血、充滿毒性般豔紅的螃蟹。它舉著右邊異常巨大的蟹鉗,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武器。

甲殼上有看起來像是十字的紋路,讓人聯想到染血的十字架。它背上的記號讓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感受到宗教意義的畏懼。

——嗯,對我來說就只是只很大的螃蟹而已。

由於感覺光是這一隻就能裝滿一艘貨船,所以我們選擇它作為今天的第一個目標。

已經安排好到時載著它的貨船會先回一趟梵杜路傑的首都卸貨,再回來跟我們會合。畢竟今天可是有兩艘飛船可以用呢。

順帶一提,光這一隻螃蟹的懸賞金就高達兩千萬克拉姆,是這趟狩獵之旅中金額最高的目標。

「不過是只體型比較大的螃蟹,開的價格還真誇張啊。」

莉諾琪絲聽到我這麼說,忍不住苦笑。

「普通人可是贏不了的唷。」

聽他們說,至今嘗試討伐螃蟹的人無一例外,全都無功而返,還因此死了幾百個人。加上因為有那隻螃蟹攪局,所以這座島的調查和開拓到現在一直毫無進展。

從發現螃蟹到現在已經過了接近一百年……

然而有著長久歷史的螃蟹,今天要下台一鞠躬啦。

雖然無情,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它至今在認真較量的結果下,也殺了很多人類。

我不會為這件事怪罪它。

接下來要進行的,也跟至今一樣是一場認真的戰斗。

然後結果會是它死,只是這樣而已。因為我比它更強。

「『雷音』對那個會有效嗎?」

「有點難呢,那個體型實在太大了,『雷音』大概造成不了什麼傷害。要說的話,『轟雷』會更有效。」

「甘得魯夫嗎……」

把接受我指導的所有人視為敵手的莉諾琪絲,露出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轟雷』不夠熟練的話,結果也是一樣喔。」

順帶一提,「氣拳‧轟雷」是我教給甘得魯夫的招式。跟重視速度和沖擊穿透力的「雷音」相反,是注重表面破壞力的重拳。

勤勉的甘得魯夫現在大概正在拚命修行吧。

「好了,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我朝著似乎還沒發現我們……又或者可能覺得區區一個人類不足掛齒的十文字鮮血蟹走去。

「贏得了嗎?」

「蠢問題。我說過了吧,它就只是大只一點的螃蟹。」

走近便能看清楚螃蟹甲殼上到處都是傷痕。

這是它一路戰斗過來的歷史。

這些全都是在戰斗中造成的痕跡,是這只螃蟹累積至今的生命歷程。

——真令我羨慕啊。

能在戰斗中死去真好。

比起因為年老衰弱、沒輸給誰就不戰而死,能在戰斗中死去當然更好啊。

這一直是我的願望,最後卻沒能實現。

螃蟹的視線轉向我。

它高舉起有如巨岩般的右臂威嚇——並以驚人的速度對著毫不猶豫進入它攻擊范圍的我揮下。

沉沉的重擊聲、打在沙灘上的劇烈震動,和被高高吹飛至半空中的我。

我在空中跟螃蟹對上視線。

——好好把我的模樣刻印在你的靈魂裡吧,說不定會成為給下輩子的紀念喔。

我的這番想法……它八成沒領會到吧。

誰教它只是只螃蟹呢。

「大小姐!」

莉諾琪絲看見我被輕易拋飛到空中,連忙追了過來。

「沒問題。」

我好好地運用護身倒法在沙灘安全著地,站起身來扭了扭脖子。

威力還算可以。

具備從那身軀看不出來的高速和相應的重量。

但也就如此而已。

「我大致明白了。」

現在的我大概還沒辦法一擊必殺。

從甲殼的硬度、重量、肌肉厚度來看,我不可能一次就打倒它。

——太棒了,是用盡全力痛毆也不會壞掉的對象呢。

要是有時間的話,真想慢慢跟它玩,可惜實在沒辦法那麼悠閒。速戰速決吧。

而且我正好想起很適合這個狀況的招式呢。

「莉諾琪絲,你看好了。雖然這招你大概還要很久之後才會學到。」

我邊說邊往前踏出一步。

船員們肯定都在飛船上看著,不過實際距離很遠,就算用望遠鏡多半也看不清楚細節。

快點解決吧。

「這是比『雷音』更高一階的招式——『彗星』。」

我說完的幾秒後——

我已經穿過螃蟹的視線,來到它的腳邊。

不曉得他們有沒有看清楚我的動作?

我是說莉諾琪絲和螃蟹。

不,一定都沒看見吧。

其中一隻蟹腳隨著沉重的沖擊聲噴飛了出去。

快到不容眨眼的高速領域,和意識認知追不上的身體外傷。

氣拳‧彗星。

第一步起步,第二步超越音速,在第三步化為光的超速步伐。不管是拳頭還是腳踢都可以施展,到我這種境界之後,根本不需要顧慮架式。

這是需要一點助跑的還算堪用的招式,威力也普普通通。

這種程度的對手,靠這招就夠了。

……而且老實說,這副身體現在還承受不了比這更強的招式,萬一用了大概會全身骨頭瞬間粉碎、肌肉撕裂,最慘可能會落得承受不住而爆炸、自我毀滅的下場。

這先不提了。

我沒興趣虐待生物,然而以目前的能力沒辦法對要害一招致命。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無須強求。

只能慢慢削減它的生命了。

原諒我吧,螃蟹。

今天的戰果。

十文字鮮血蟹:超特大,一隻;特大,六隻。

災門蜂:一百三十三隻和特大蜂巢一個。

禍實老樹:特大,一棵,附果實。

劍客螳螂:三隻。

雪大虎:兩頭。

暗殺鷲:六隻和蛋兩顆。

◆

現在四處都能聽到傳聞。

說是阿魯特瓦爾王國出現了一個實力堅強的新人冒險家。

消息靈通的人,理解情報價值的人,偶然間聽聞的人,以及那些從熟人的熟人那裡聽到傳言的人。

傳言途徑各式各樣——然而在梵杜路傑皇國內出現確切人名,是在這一天早上的事。

「——喂,大夥兒聽我說!螃蟹被討伐了!」

來冒險家公會找工作的冒險家和賞金獵人,全都確確實實地聽見這個老鳥冒險家帶來的大消息。

可是——

「螃蟹怎麼了?」

完全沒有人意會到是怎麼回事,週遭開始竊竊私語。眾人交頭接耳地說著螃蟹怎麼了、什麼螃蟹、哪只螃蟹等等。

只要是梵杜路傑的冒險家,就沒人不知道那隻巨大螃蟹的事。

稍微有點年紀的話可能參加過討伐隊,或是注意避開它進行浮島探索,又或者看過皇國軍隊推行的大規模討伐作戰等等,或多或少都跟它有過一點關系。

大家都已經太習慣了。

習慣那隻棲息在國內的巨大螃蟹。

既然沒有人打得倒它,乾脆放著不管,等哪天它自己陽壽盡了還是怎樣就會消失了吧。眾人抱持著這種想法,接受了它的存在。

由於螃蟹過於強大,導致幾乎沒有人有想去挑戰它的想法,加上只要不靠近就不會有什麼災情,大家就更無所謂了。

真要說的話,只有初出茅廬的新人,或是珍惜的人曾被它殺害而想復仇的人,會想要討伐它吧。

沒有人不知道那隻巨蟹的威脅性。

人們將它認定是無人能敵的存在,習慣了它棲息在那座浮島上的事實。

所以沒有人注意到——

那根本不是區區人類能夠應付的存在。人們都在傳,說那隻螃蟹在遙遠未來或許會被認定為與「啃噬光明之物暮墓‧離」、「撕裂大地之物維克嵐達」、光是呼喚名字就會引發不祥的「夜之支配者」等特級魔獸齊名。

「——是十文字鮮血蟹,就是那隻大得誇張的螃蟹。」

接著對大家解釋的,是從公會裡頭走出來的公會會長。

一瞬間陷入沉默的大廳,下一刻馬上引爆大騷動。

有人直呼著不敢相信,有人隨手抓到人就問賞金是多少,有人因為對螃蟹有個人怨恨而口出惡言,有些人則像是終於從惡夢解放似地放鬆了僵硬的表情。

眾人的反應百百樣,但這怎樣都好。

重要的是那隻螃蟹被討伐了的事實。

公會會長因為之後必須支付高額賞金的關系,所以已經偷偷去現場驗證過了。

那個毫無疑問,是就連軍隊都沒能討伐成功的十文字鮮血蟹。

那個名號很快地就會傳遍全國。

——討伐十文字鮮血蟹的冒險家黎諾的名字,將會家喻戶曉。

同一時刻。

同一份報告也傳到了皇國的軍事部門。

「被討伐了!?那隻螃蟹嗎!?」

在上級軍官辦公室處理文件的陸軍統帥賈維忍不住瞪大了眼,很是訝異。

「……」

一樣在上級軍官辦公室過目文件的空軍統帥嘉佳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緊緊擰起眉頭。

——皇國軍隊曾經多次舉國進行十文字鮮血蟹的討伐作戰。

以前關系水火不容的陸軍和空軍為了哪邊能夠先解決那隻巨大螃蟹而僵持不休,雙方都拚命想著要搶先對手立下功勞。

體認到單靠自己部隊無法成功的兩軍,為了討伐巨大螃蟹而聯手,投入陸空兩軍的所有戰力——最終仍舊寫下討伐失敗的苦澀歷史。

由於總體戰造成的被害和損失過大,國家明確表示將為數眾多的小浮島之一讓給螃蟹也無所謂,嚴令禁止軍方再次干涉。

這是比起國家或軍隊的面子,更重視實際損害而得出的結果。

旁邊的機兵王國隨時虎視眈眈,所以不能再讓軍方繼續折損兵力,這道理誰都明白……

對面子盡失的軍方而言,那隻螃蟹的存在說有多礙眼就有多礙眼,可以說是頗有淵源的魔獸。

——而這螃蟹竟然被討伐了。

「那是真的嗎?誰提供的情報?你有親眼看見嗎?」

嘉佳娜瞪著前來報告的新兵。

也不能怪她不相信。

這可是一國軍隊全員投入討伐都失敗了好幾次的對象,自然會覺得不可能有人有辦法打倒它。

尤其對曾作為軍人與其交過手的人來說,這種認知更是強烈。

「是……是的!雖然實際前往的是巡邏兵,不過是與冒險家公會會長一同確認過的,據報告公會會長也已認證無誤!」

嘉佳娜充滿壓迫感的態度和尖銳眼神,讓新兵嚇得有點腿軟,但他仍然回答得很堅定。

「他都特地來跟我們報告了,總不會故意說謊的。」

「我知道。只是覺得很難以置信而已。」

嘉佳娜明白賈維的意思,理智上也知道新兵不是在說謊。

只是覺得很難以置信。

只是覺得太不真實了。

正因為嘉佳娜本人曾經與那隻十文字鮮血蟹對戰過,才更難以接受。

「我要去確認——喂,准備小艇。我要出去一趟。」

若不親眼看見,她無法置信,無法完全相信。

「——遵命!」

新兵連忙敬了個禮後退出房間。

那隻螃蟹奪走了自己的部下、同事幾十個人的性命,她當然恨到不行。

說什麼都要親眼看看它的殘骸落了個什麼樣的悲慘下場。

然後可以的話,真希望能拿去部下們的墓前祭拜——告訴他們說,害死你們的魔獸終於被討伐了。

不是由自己親手了結的確令人不甘心……不過這點就不強求了。光是能為戰死的同袍捎去好消息就很不錯了。

「嗯……好,我也去吧。」

賈維看著嘉佳娜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帽子並披上大衣,自己也跟著站起身。

「賈維,一起行動太丟人了,我先過去囉。」

「說什麼傻話?既然都要去同一個地方,不一起過去的話,會被大家以為我們關系很差的。」

過去陸軍跟空軍的不合不僅在軍中發酵,連對市井小民也產生了影響。

人們會去在意哪個家庭的兒子是陸軍、哪家店的兒子是空軍,發展出奇妙的派系斗爭,讓人很難做事。

「嘖,我可是不會跟你搭同一艘小艇的。」

因為這段過去,害得軍隊不得不設置讓兩邊領袖一起工作的「上級軍官辦公室」,好彰顯陸空兩軍的統帥並沒有不合,強調「統帥們都這樣和樂融融地一起工作了,底下的一般士兵和士兵老家的家人也都別爭了」。

「你好冷漠喔,小嘉佳娜。」

「不准那樣叫我!我已經三十一歲了!」

「我也已經三十七了喔?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叔了喔?你差不多也該跟我結婚了吧。」

「閉嘴!我這輩子都不會結婚!」

「明明我們都已經住在一起了?今天也會回同一個家吧?」

「我先走了!」

當只有兩人獨處時,他們的相處便會回到年輕時的模式。

童年玩伴的不解之緣,在都發展成同居的情侶之後仍繼續著。

——這樣的他們一同來到已經充滿看熱鬧人潮的港口,再度見到那隻巨大螃蟹。

十文字鮮血蟹。

盡管蟹鉗、蟹足全都被拆得七零八落,成了不忍卒睹的慘樣,仍然能分辨出是那隻螃蟹沒錯。

光是看著就會讓他們想起那天的激烈戰斗,勾起苦澀的回憶……但這些都先擺一旁。

「是誰殺的?」

現在最讓他們在意的,是到底是誰、又是用什麼方法,解決這只連出動一國軍隊都無計可施的十文字鮮血蟹的。

原本猜測可能是哪裡的知名傭兵團經過本國,但——

「……從阿魯特瓦爾來的冒險家黎諾……?」

他們聽見的卻是這個名字。

「嘉佳娜,能借一步說話嗎?」

在嘉佳娜正想問出更進一步的情報時,賈維叫住了她。

「做什麼?不要妨礙我……怎麼了?」

嘉佳娜完全沒有要掩飾,不耐煩地回過頭。

在看見賈維臉上掛著溫和微笑時,她立刻湊了過去。

這是他要說不想讓週遭聽見的話題時會有的表情——乍看沒半點正經,其實是在思考嚴肅事情時的表情。因為兩人認識很久了,所以她一看就知道。

「——這件事別深究。」

他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道。

「——果然會採取行動嗎?」

「——嗯,這已經是那一邊的案子了。」

賈維往遠處瞄了一眼。

嘉佳娜若無其事地確認了他視線的前方後,退了開來。

「明白。但如果這邊成功接觸的話,就不交給那邊,知道了嗎?」

「小嘉佳娜真是溫柔呢。」

「閉嘴,我只不想讓其他國家的人被捲進我們自國的內情,而且也想盡量避免國際問題。有意見嗎?」

「沒有。這點我也有同感。」

賈維跟她進行完這段對話之後,便邁開腳步。

他穿過來看被討伐的巨大螃蟹的人潮,進入倉庫旁的小巷。

「——這事由我這邊辦,可以吧?」

一陣低沉的男聲響起。

直到聽見聲音,才發現那裡站著一個魁梧健壯的男人。

不,他一直都在那裡。

只是有如融入陰影似地隱藏了氣息罷了。

「如果對方先回應我這邊的傳喚,就由我來處理喔。」

「……嗯,可以。如果對方不接受,我就會行動。」

高大男子簡略地說完便立即消失。

「真是個有精神的老爺子啊。」

——剛才那個高大男子的名字叫做奧爾特‧艾薩克斯。

他是陸軍第六師執行部的前隊長。

他以前是被稱為游擊部隊的少數精銳特務。那是支隨著時代潮流幾度更名,又隨著時代更迭而消失、菁英云集的部隊。

由於國家長期不再有戰事,這支部隊被質疑其存在必要,因而消失。

這位奧爾特‧艾薩克斯便是執行部的最後一任隊長。部隊解散後,他有一段時間留在軍中培養後進,接著便為了守護皇國而潛藏至地下社會之中。

他為了排除靠軍隊或法律無法制裁的對象,組織了一個在檯面下秘密行動的自衛隊。專門召集並培養一些流氓或退役軍官,有著相當程度的武力。

從賈維的角度來說,說是私兵團更淺顯易懂些。

目前還沒什麼問題。

奧爾特雖然是個年過五十的老兵,仍然身手矯健,照剛才的感覺看來,出於「愛國心」的行動理念似乎也沒有改變,應該還很好地管束著部下吧。

問題在於萬一哪天奧爾特不在之後,自衛隊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裡本來就聚集了一些感覺人品或性格有問題的傢伙。

萬一哪天群龍無首,可以想見一定會失控。

他認為自衛隊總有一天會墮落成為黑幫分子。這些可以說是奧爾特培養出的子弟實力都很強,正因為很強,所以更容易驕傲自滿,變本加厲地傾向用暴力說話。

到時他們就會變成皇國的阻礙與禍害。現在還很好地發揮著作用,所以軍隊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等到情況改變時……說不定有天會得由自己送他們上路。

賈維頂著看似溫和的微笑,一邊暗暗如此思考著。

——兩人回到辦公室,在這天的傍晚再度收到報告。

為了確認首都附近被認定為強大威脅的魔獸接二連三地遭討伐的情報,他們不得不再度來到港口。

賈維忍不住心想,這愈來愈像是自衛隊會出手干涉的情況了。

政府不可能不嘗試接觸這麼有能力的冒險家,更不可能放任其自由行動。這明顯遠超出個人能夠擁有的武力,已成為一種很明確的威脅。

如果這個叫黎諾的冒險家配合軍隊的傳喚倒還好。

萬一她沒接受,潛伏地下的奧爾特便會採取行動。

盡管他的思維、想法、作法全都僵硬得沒有一絲變通,是個跟不上時代的老人家——但他終究很強,如果只看個人能力的話,哪怕是算上國內正活躍的武人,他恐怕仍是最強的。

因為他能以強烈的愛國心為理由若無其事地做出蠻橫粗暴的行為,一旦他展開行動,結果肯定不會和平。

賈維暗暗心想,要是這個黎諾會乖乖聽軍隊的話就好了。

他向她投宿的旅館發送傳喚會面的留言。

今天的戰果。

十文字鮮血蟹:超特大,一隻;特大,六隻。

超特大的獎金為兩千萬克拉姆。特大六隻共計六百萬克拉姆。

災門蜂:一百三十三隻和特大蜂巢一個。

計一千三百三十萬,蜂巢和幼蟲一起算兩百萬克拉姆。

禍實老樹:特大,一棵,附果實。

計五百萬克拉姆,果實一顆算三萬克拉姆,總計三百零六萬。

劍客螳螂:三隻。

計九百萬克拉姆。

雪大虎:兩頭。

狀態跟昨天一樣很完美,各算四百萬克拉姆。

暗殺鷲:六隻和蛋兩顆。

計一百八十萬克拉姆,蛋一個算五萬克拉姆。

合計六千八百二十六萬克拉姆。

加上第一天的三千四百四十九萬克拉姆,總計一億兩百七十五萬克拉姆。

第四卷 第五章 開始出名

出差旅程第三天的早晨。

今天開始飄起小雪,看起來很符合冬季的天色。確認這點雪勢不影響行程後,我們便為出發做准備。

「——黎諾大人,有給您的留言。」

在准備離開旅館,去櫃台寄放鑰匙時,已經完全成了熟面孔的那位櫃台人員這麼說道。

我們真的很常被他叫住耶。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我又因為渾身螃蟹臭味而被攔下來。

我當然知道是為什麼,是那隻巨大螃蟹的體液。

由於身軀巨大無法一招擊斃,我只好照蟹腳、蟹鉗的關節一個一個拆開,這身腥味就是在那過程中染上的。

我本來覺得螃蟹的味道聞起來滿好吃的,應該沒關系吧,不過看來他們的標準不是如此,我只好乖乖地跟著去澡堂。

這些閒話就先不提了。

「終於來了呢,莉莉。」

嗯,是跟希亞羅王子會面的事吧。

畢竟表面上這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作為倪亞‧利斯頓,必須將其視為最優先事項來處理。

「……?」

……嗯?

櫃台人員在經過精緻打磨的木製櫃台上排出十張對折的紙條。朝外的紙面上寫著留言對象的名字,留言內容應該是寫在裡面。

按理說應該只會有希亞羅王子發來的一個留言才對吧,這是怎麼回事?

「能確認身份的只有這十個,其他三十五個都因為不肯留下姓名,也無法確認出處,因此由櫃台這邊直接婉拒了,還請諒解。」

三十……啊啊,原來如此。

「看來您出名了呢,師父。」

「是因為昨天打了個大獵物的關系吧。」

聽說昨天上午港口發生了大騷動。

是因為載了十文字鮮血蟹的貨船出現在港口的關系。由於是懸賞金額高掛榜首的魔獸,在梵杜路傑大概很有名吧。

昨天的騷動在中午螃蟹處理得差不多、通通運走後就平息了。

還是有些過於激動的傢伙在港口埋伏等我們回來,有點小麻煩。

不過現在雖然出了名,長相倒是還沒曝光,所以我們是很普通地直接經過那些人的面前離開的。

「怎麼辦?」

呃……在櫃台人員面前把署名給黎諾的留言交給徒弟來判斷,這畫面看起來絕對很奇怪吧。

「總之先在這確認最重要的留言,剩下的等上飛船再看也可以吧?船長在等我們,最好快點過去。」

「啊……也是,就這麼辦吧。」

莉諾琪絲留下寫著留言者為「希亞羅」的紙條,把剩下的九張收進口袋。

「——等這位的相關人士來訪時,請幫我轉達說我明白了。」

莉諾琪絲瞥了一眼紙條後,對櫃台人員吩咐道。

跟希亞羅見面是優先順序最高的,不需要等我回應。無論留言內容為何,我們這邊都只要全力配合就行了。

我們今天從旅館的後門離開,通過後面的小巷子,故意繞遠路前往港口。

因為正面大門已經有很多人在等了。

昨天打敗那隻螃蟹的戰果,讓好奇冒險家黎諾的事的人多了不少吧。

「很順利地開始增加知名度了呢。」

「是的,看來會成為武鬥大會很棒的宣傳。」

的確。在賺錢時順便提升名氣,等於省了不少力氣。

「——早安。」

今天也跟早早就在飛船前等我們的船長會合。

時間明明還很早,港口卻已經有很多人。

盡管有很多一般民眾,但裡頭明顯夾雜著絕非善類的傢伙的視線。

雖然有簡單地做一身能遮掩長相的打扮混淆視聽,可是說不定早就已經有人盯上我們。

於是我們決定在被人纏上之前,快點搭船出發。

「您完全變成名人了呢,我被好多人詢問關於您的事情。」

船長速速走進操縱室駕船起飛後,來到我們坐著的桌邊。我們早就鋪好航空圖在等他了。

接下來要一起討論今天的行程。

「我們還在梵杜路傑國內的期間,請盡量不要外傳我們的情報。」

「當然,托爾克先生也是這麼吩咐我的。只要有人問起您的事情,我叫他們自己去問賽得尼商會,擋回去了。」

賽得尼商會的有力支援在這種時候也發揮了效用。真是能幹。

「那麼,今天您要怎麼安排呢?」

「今天沒有特別決定要做什麼。」

「喔,我明白了,是想專找價格好的魔獸吧。」

沒錯,我們一開始就決定第一天和第二天要廣范圍地進行狩獵,到了明確掌握魔獸價格的第三天再集中火力,轉以高價魔獸為目標。

雖然事前有安排行程,不過從途中切換為能賺更多錢的方向來進行。

有高額懸賞的十文字鮮血蟹大概只有那一隻,就算想也沒得抓,所以得改變一下方針。

當然是為了看看能怎麼賺更多錢囉。

「那麼,我先把昨天的估價單給您吧,請務必參考看看。」

「謝謝——喔、喔喔……超過六千萬……」

莉諾琪絲看著船長交給她的資料,忍不住瞪大眼睛。這樣啊,昨天的業績有超過六千萬克拉姆是嗎?

「跟第一天的金額加總已經超過一億了。哎呀呀,您真是太厲害了。」

再多稱贊點也行喔,我的拳頭可是有十億以上的價值……當然船長和船員投以欽慕眼光的對象不會是我,而是冒險家黎諾啦。

「托爾克先生的委託呢?」

我介入看著文件金額忍不住顫抖的莉諾琪絲和一臉佩服的船長之間發問。那些閒聊麻煩談完重點之後再說。

「這個嘛,他說過可以的話,還是想要火海蛇呢。」

喔喔,火海蛇啊?

昨天稍微找了一下,但都沒找到呢。

「如果想要專找高額魔獸的話,火海蛇是個很好的選擇。如果大小有前天打到的那隻那麼大的話,一尾就有一千萬克拉姆呢。而且——黎諾小姐出馬的話,可以用上那個絕招。」

絕招?

船長頂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如此說道,莉諾琪絲聽見隨即深呼吸一口氣,把文件收了起來。

「的確……可以嗎?」

因為她問了我,所以我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船長說的「絕招」是什麼意思,不過一隻一千萬的獵物還滿不錯的。

那麼——

「來看看留言內容吧。」

我們在甲板正中間面對面坐下,決定先來確認在旅館收到的留言內容。

「啊,對喔——請吧,大小姐。」

我接過紙條並打開。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不用擔心被誰看見。

我看看……唔嗯。

兩個梵杜路傑的貴族、皇國軍隊的統帥大人、冒險家公會的會長、商業公會的會長、梵杜路傑分部的聖王教會,以及幾個知名冒險家隊伍和孤兒院嗎?

當中混著幾個大人物,不過內容基本上相差無幾。

大致分成想見面、想聊聊跟快捐款這三種。

裡頭有幾個任性的留言,是直接無視這邊的安排,要求我們按指定時間過去,我們當然沒理由非配合不可。

我們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的國民,就算必須遵守這裡的法律,也沒必要遵從這裡的貴族階級或統治者特權的風俗慣例。

反正再過兩、三天就要離開梵杜路傑了,這些要求直接無視即可。

「其他隨便怎麼樣都無所謂,但孤兒院就讓人有點在意了呢。」

「的確。」

簡明扼要地說,就是窮到連明天有沒有食物吃都不知道,所以快捐點錢吧的意思。

老實說,會跟根本不知道來歷的對象討錢的傢伙,多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如果真的有孩子為貧困所苦,我多少會有點不能置之不理的想法。假如他們是真的處在得不顧顏面乞討的苛刻環境中,那孩子們就太可憐了。

然而,我也覺得介入其他國家的這類事情不太恰當……外國人對此地的政治經濟比手劃腳,肯定會引起麻煩。

「讓賽得尼商會去調查,等確定實際情況再決定要不要捐些錢,這樣就行了吧?」

「嗯……也是,那就這麼辦吧。」

嗯,畢竟無視的話,感覺心裡也不太舒服嘛——哎呀~

「馬上就來了。」

「真快呢,拜託您了。」

好好好。

我站在甲板前端,低頭俯視近在眼前的海面。

……感覺應該滿大只的,不曉得能賣多少錢?

嘩啦——!

海面濺起水花,飛跳出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巨大海蛇。

正是火海蛇。

這是種看到有一定大小的東西就會張口撲上去的兇猛海洋生物。行為模式為「總之先咬了再說,能吃的話就吞掉,不能吃的話就殺死然後丟掉」,是脾氣相當暴戾的魔獸。

它身體覆蓋著灰色的鱗片,張開的嘴內看起來像是有火焰在燃燒般豔紅,因而得到「吞食火焰的蛇」這意象的名稱。

當飛船靠近海面飛行時,它就會像這樣竄出來。

目標是我們……應該說是我們搭乘的飛船。

咚!

當火海蛇自海面飛出來,正要襲擊飛船的時候——我從它正上方用力朝海面方向狠狠踹了一腳。

濺起高高浪花沖出來的火海蛇,這回撞出更高的水柱掉進海裡。

「我去去就來!」

然後身上綁著救生繩、穿得很單薄的冒險家黎諾在這時跳進海裡。

她的樣子像是要去給獵物致命一擊。

當然只是演給大家看的。

實際上火海蛇的腦袋被我剛剛那一踹粉碎,早就死掉了。

——船長說的「絕招」,指的是讓飛船於海面上低空飛行,在火海蛇襲擊時反擊的手法。

也就是說,是以飛船當誘餌吸引獵物上鉤的策略,要說是釣魚也沒錯。

我們只要在已經讓船員都先去避難的貨船甲板上守株待兔即可。畢竟今天可是有兩艘船可用呢。

這是以認定「冒險家黎諾這麼強肯定沒問題吧」為前提才能施行的作法,相當亂來,也很為難人。我倒是不討厭這種簡單的想法啦。

用這種方式時,辛苦的不是實際下手的我,而是不得不跳進冬季海水裡的莉諾琪絲。

在天氣這麼冷的時候進到海裡的確很辛苦,希望她多加油。這也是修行的一環,而且是苦行,一想到是苦行就讓我有想加入的沖動,但被莉諾琪絲阻止只好作罷。竟然喜歡到想獨佔,她還真的很喜歡苦行呢。

「——呼嗚嗚嗚嗚好冷冷嗯嗯嗯嗯……!」

莉諾琪絲從海面探出頭來,擺出一副像是「我在海裡解決獵物囉!」的樣子。

接著火海蛇的巨大身體晚她一步浮上水面。

在我把船開到接近海面的地方准備回收剛剛殺掉的火海蛇時,渾身濕透的莉諾琪絲在這時

沿著救生繩爬回甲板。

施有防風加溫設計的飛船非常溫暖,你好好暖暖身子吧。

……不過第二隻這就出現了呢。

麻煩你擦乾身體之前,再下去一趟囉。

今天的戰果。

火海蛇:超特大,三尾;大,三尾。

突槍鯊(LANCE SHARK):特大,兩只。

鋸齒水母:特大,一隻。

◆

我們投宿的旅館大廳設有桌椅。

主要用來讓人相約會合,讓有事要找住宿客人的人在此等待,或是讓住宿客人等待外來訪客時有地方休息。多是這種用途。

現在並肩坐在某張桌邊的兩個男人也是這類的使用者。

「你真的要跟她見面嗎?我覺得你還是先回去比較好吧?」

聽見左邊的男子這麼說之後,右邊的男子回答道:

「誰要回去?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好不容易偷跑出宿舍的耶。而且能見到那個倪亞‧利斯頓的機會可不是說有就有的。」

左邊的男子暗暗心想,還機會咧。

他的問句說得客氣,實際上翻成白話就是「給我滾回去死一死」。以他的立場當然不能直接這麼說,但要是可以的話,他一定早就毫不客氣地當場嗆人了。

那位少女已經稱得上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的寶玉。

在當前的魔法影像業界中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在年紀還不滿十歲的現在尚且如此,更不用提今後肯定會隨著成長變得更加燦爛,成為足以擄獲全阿魯特瓦爾王國——甚至是全世界人們的獨一無二的瑰寶。

長期參與魔法影像的希爾德朵菈,和最近知名度急速竄升的席爾瓦家的蕾莉亞蘿德也是一樣。

她們三個現在的魅力相當耀眼,接下來一定能綻放更加強大的光芒,成為足以照亮全世界的太陽般的存在。

可是,偏偏——

為什麼偏偏得讓只會踐踏光輝的這種害蟲靠近她不可呢。

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二王子希亞羅‧阿魯特瓦爾,今年二十歲。

特徵為略略外翹的金發,是位非常英俊瀟灑的王子殿下。

他過去曾經是企圖擠開第一王子奪取王位的野心家,不過自從他在從學院高中部畢業時被賦予「廣播局局長代理」的職位後,便把曾有的野心拋諸腦後。

因為他徹徹底底著迷於魔法影像的發展性之中。

如今的他甚至有如果非得被逼著辭去這份工作的話,別說是王位,連王族身份都可以放棄的決心。

以前為了爭權,他曾跟一直大力支持自己獲取王位的某個高階貴人家的女兒訂定婚約,但到了現在這件事反倒礙手礙腳,所以他乾脆解除了婚約。

因為這個緣故,他在統治者階層的世界立場變得相當尷尬……

然而他像是在主張著完全不在乎,借機遠離社交界,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目前看起來似乎十分滿足。

至少他因野心而扭曲的表情變得愈發健全,也過上不需遮遮掩掩的坦蕩生活。

少去得隱瞞的事情之後,過去的政敵跟著大大減少,和第一王子(兄長)的關系也得以修復,變得很平和。

生活變得非常輕松,找到人生目標更是讓他感到開心。

而坐在這位希亞羅身旁的,是個一頭烏黑短發、一看就很輕浮的男子,他左眼下方有兩顆並排小痣,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名字是克裡斯多‧福爾特‧梵杜路傑,今年十八歲。

他是梵杜路傑皇國的第四皇子。

這個才十幾歲就已經渾身飄蕩著花花公子氛圍、沒半點皇子氣質的輕薄男子,對希亞羅帶來的魔法影像有著濃厚的興趣。

兩人因此萌生友誼,加上年齡相仿的關系,沒多久就成了無須客套的好朋友。

要使魔法影像文化浸透梵杜路傑,絕對需要借由這個皇子來製造契機,是不可或缺的人脈。

正因如此,希亞羅無法隨意拒絕他的要求。

然而更重要的是——

「唉唉,倪亞真的跑得很快嗎?會不會只是節目效果,把她拍得很有那麼一回事而已啊?真的不是作弊嗎?」

這傢伙個性輕浮,嘴巴輕佻,輕浮得只要看見妙齡女子便會二話不說上前搭訕,是個玩世不恭的傢伙,但同時也是魔法影像的忠實觀眾。

要不是這樣的話,希亞羅絕對不願意也不會同意讓他跟倪亞‧利斯頓見面,肯定會想方設法阻止。

「不知道耶,我聽說是真的。我也是第一次跟她見面,實際上是如何就不清楚了。」

希亞羅也還沒見過倪亞。

不過,他常聽希爾德朵菈提起關於倪亞的話題。

照希爾德朵菈的形容,倪亞是無論帶去跟誰見面都不會出糗、很不像小孩的小女孩。聽到倪亞連面對國王陛下(修廉茲)都敢當面回嘴,著實讓他有些驚訝。

簡單來說,妹妹的意見是認為「她也有外交上的利用價值」。

如果只是個一般小孩的話,他得擔心的事可就多了,但既然不是普通小朋友的話……希亞羅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才把克裡斯多帶來。

——克裡斯多基於皇子身份,無法輕易離開母國,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跟活躍於魔法影像的演員面對面。

修廉茲完全不想讓兩人見面,內心只想叫克裡斯多去死一死……卻也非常能夠體會克裡斯多的心情,這才不甘不願地答應。

克裡斯多每次都會把希亞羅為了推銷而帶來的所有影片全部看完,也對演出者充滿了興趣。

對他來說,倪亞‧利斯頓也是感興趣的對象之一。

就算克裡斯多這個人再怎麼花花公子,對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應該也沒動什麼邪念。

——但那也只是「現在」。

等過個十年就難說了。

這次碰面,說不定會成為導致往後阿魯特瓦爾——甚至是全世界失去倪亞‧利斯頓這個至寶的契機。

天曉得這個男人會不會做出污染倪亞‧利斯頓這個純潔光芒的行為。

光是冒出這個想法,就讓希亞羅忍不住、忍不住想——!

「喂,你殺氣都冒出來囉。我覺得你就是這點不太好~」

他看著克裡斯多嘻皮笑臉地批評自己,殺意忍不住又要泛濫,不過他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感覺再思考下去,也只會導出「只能殺掉身旁這個朋友」的結論,所以他決定別再想下去了。

很快地,那個倪亞‧利斯頓就要來了。

現在才來跟克裡斯多吵這個也太遲了。

◆

——今晚方便一起共進晚餐嗎?

這是今天早上,第二王子希亞羅請人傳遞的留言內容。我們在收到傳言當下就回覆了,所以接下來要去跟他見面。

「時間差不多了吧。」

「是呢,您要出門了嗎?」

我們今天稍微提早結束狩獵行程,先回到旅館。和希亞羅會面畢竟是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不能為了別的事排開。

赴約晚餐邀約的准備,已經都做好了。

我一回到旅館便立刻到浴室洗去汗水和海水,吹乾並梳整頭發。用魔法藥改變的發色,也用解除藥恢復成原本的白發。

在做完所有准備後,我悠閒地邊喝紅茶邊等待太陽西下。

從早上就開始飄落的雪花慢慢變大。

照這麼看來,明天說不定沒辦法去打獵。

當我這麼想時,莉諾琪絲馬上叮嚀我「您的手停下來囉」。在她的百般催促下,我寫著討人厭到不行的寒假作業。

約定的時間到了。

「——走吧。」

今天晚上我們不是冒險家黎諾及隨從莉莉,而是倪亞‧利斯頓和侍女莉諾琪絲。

我穿著平常穿的淑女風格洋裝,莉諾琪絲則穿著侍女服。

明明才飾演另一個身份沒幾天,就開始有點懷念這個打扮,我們用往例的穿著離開房間。

如果希亞羅按照約定的時間抵達,那現在應該已經在大廳等著我們了。

今天的戰果。

火海蛇:超特大,三尾;大,三尾。

超特大三尾計兩千四百萬克拉姆,大的三尾計一千五百萬克拉姆。

突槍鯊:特大,兩只。

一千萬克拉姆。

鋸齒水母:特大,一隻。

三百萬克拉姆。

合計五千兩百萬克拉姆。

與第一、第二天的一億兩百七十五萬相加後,總計一億五千四百七十五萬克拉姆。

◆

出差旅程第四天。

「大小姐,商會通知今天因為天氣的關系無法出航。」

今天一早櫃台人員就來敲房門,是由冒險家打扮的莉諾琪絲去應門的。

櫃台人員為我們捎來賽得尼商會的留言。

以防萬一依舊早起先做好準備是正確的選擇呢,不然以冒險家身份行動的莉諾琪絲如果穿著侍女服去應門,可就太奇怪了。

收下留言關上房門之後,莉諾琪絲對坐在桌邊等待的我這麼說道。

「果然中止了是嗎?」

今天沒辦法去打獵呢。

這時,我也為了能隨時出門而換上了練習服,不過頭發還沒染色,仍是昨天恢復後的白發。

我看向窗外,發現外頭的景色已經一片雪白。不只雪下得很大,風勢似乎也很強。

的確是糟到不得不中止航行的壞天氣。

昨天晚上就在想可能去不成,船長也提過「如果這場雪一直下到隔天的話,很可能沒辦法出航」。

果不其然,發生了我們原本無論如何都想避開的狀況,收到令人遺憾的通知。

由於大雪導致天氣惡化,今天飛船沒辦法出航。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萬一強硬要求出航,結果在航行中發生什麼意外害飛船墜落的話,可沒人負得起責任。人命關天,不能強求。

盡管我們是在天空中航行,不過需要注意的事基本上跟漁夫沒兩樣。

得根據天色和海浪跡象決定要不要出航,不能小看大自然的威力。

「還有昨天份的估價單也送來了,您要看看嗎?」

「不了,交給你。」

不要拿數字給我看。光看作業裡的就已經很煩了。

不過,嗯,老實說……

「我滿在意現在實際賺了多少。」

「這的確是讓人挺在意的。」

莉諾琪絲邊說邊把我剛才推給她的信封打開,開始檢查裡頭的文件。

「如果能租到高速飛船的話,明天應該還能再去打獵一下;租不到的話,就只剩今天一天。結果今天沒辦法出門,這下這次的狩獵行程恐怕只能到此為止了。」

唔嗯,也就是說,昨天可能會變成實質上的最後一天了吧。

雖然事前有通知賽得尼商會的托爾克我們這次的時間安排,不過他有說過,無法確定回程還能不能租到前來的時候搭的那種高速飛船。

而如果明天的天氣跟今天一樣糟的話,自然會跟今天一樣取消打獵。

學院的第三學期開學日是不可變動的,因此我們明天一定得搭船回去阿魯特瓦爾。

而幾點搭上回程的飛船,則會左右我們明天的行程安排。

要明天一早回去,或是能有傍晚才出發的餘裕。

能再有半天時間的話,應該還能再賺一些,所以我滿在意的。

「——我看看,從第一天到昨天的金額,加起來總計大概一億六千多萬吧。」

一億六千多萬。

「只有理想金額的一半呢。」

「畢竟這次的目標是三億克拉姆嘛……是說我們這對話的金錢觀還真詭異啊。」

嗯?嗯……我本來就對金錢很沒概念,聽到十億這金額也只知道大概是筆鉅款而已,老實說,現在也還是一樣的感覺。

「實質上算起來是打獵三天就賺了超過一億五千萬,我是覺得已經很夠了啦。」

莉諾琪絲邊說邊把文件折起來放回信封。

「那麼,您今天打算做什麼呢?要去赴昨天說的約嗎?」

嗯,既然沒別的事好做,換去接觸一下另一種賺錢途徑好像也不錯。

「我可是反對的唷。我是不知道那傢伙是皇子還是什麼的,但他明顯是個花花公子,是我最不願意讓大小姐您接近的那種類型的輕薄男人。真是輕佻到了極點。」

呃,你從昨天就一直在說一樣的話。

「考慮一下年紀吧。我才七歲,對方可是十八歲喔?」

年紀差這麼多,到底是要擔心什麼?

「大小姐真是什麼都不明白,您就是這點讓人擔心耶。」

好像被她用輕蔑的眼神一口咬定了耶。啊?是怎樣?你是說哪點?

「請您聽好囉?大小姐您可是超越大人小孩的界線、比這世界上各式各樣的存在都還可愛,這是千真萬確、不容置喙的事實。以我為首,全天下滿街多得是只要夠可愛就什麼都無所謂的人。您要是老以『我還是小孩子所以沒關系』這種薄弱不牢靠的根據自認很安全的話,遲早會遇上麻煩的喔?請您今後在接觸我以外的大人時,務必要抱持『這傢伙說不定連小孩子都會出手』的懷疑精神。知道了嗎?」

嗯,我懂了。

是段長篇大論結果毫無內容,根本不該花時間、精神聽的訓話。

「我們走吧。」

「您有在聽我說話嗎!?我是在警告您那個男人很輕浮,千萬不要上他的當呀!那個男人就是個輕薄不檢點的傢伙!」

有個對小孩也充滿邪念、活該被掃地出門的危險傢伙在碎念什麼呢,由於內容沒營養得不需入耳,我看我還是裝作沒聽見吧。果然是個讓人完全不能放心的侍女。

這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是本尊……是本尊耶!好贊啊!是倪亞‧利斯頓耶!」

當我在旅館大廳與約好的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二王子希亞羅‧阿魯特瓦爾會合時——

才剛碰到面,旁邊的男子就興奮地擠開主賓希亞羅‧阿魯特瓦爾,自顧自興奮地喊道。

這個人就是梵杜路傑皇國的第四皇子——克裡斯多‧福爾特‧梵杜路傑。

希亞羅提議說「這次見面彼此都是在非官方場合,不必拘泥於那些正式禮節」,我很爽快地便答應了。

而克裡斯多擔心我事後才知道他身份的話,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率先對我自報名號。

他這份用心著實值得感激。因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跟身份地位很高的人有了交集的話,之後或許會發展成意料之外的麻煩事。

他對我說「今天晚上的我不是皇子,請把我當成普通的粉絲」,希亞羅隨即碎念了句「滾開啦別擋路」,一邊踢了好幾下他的屁股,可他完全無視希亞羅,依舊滔滔不絕地說起我演出

的節目和企劃。

看他這樣子,的確很像是普通粉絲。

不,不該說是普通粉絲。

這已經……很像是時不時跑來找我,興奮地談論願景的廣播局員工。

看了哪個企劃、哪個企劃的用意是什麼、哪個企劃的主旨如何、你那時候的言行舉止很怎樣的。

針對在本人腦中描繪的企劃和節目的模樣,提出各種疑問和自己的意見,並且十分熱心地想要瞭解演出者的想法。

他的反應,就像是常做徒勞事的熱情廣播局員工一樣。

正因如此,我也稍微留了點心眼。

我有點瞭解到,希亞羅為什麼把克裡斯多帶來跟我見面。

我猜是認為他能夠成為突破口吧。

希亞羅看中克裡斯多將會成為在梵杜路傑皇國種下魔法影像文化的種子,並將其培育茁壯的人物。

其皇子身份雖然重要,不過更重要的是他本人有強烈的意願和熱情。

沒人知道事業能不能順利發展,然而打一開始就沒有干勁和熱情,是絕對不可能成功的。

所以我想,盡管這是個還沒有魔法影像的國家,不過克裡斯多可以說站在了起跑點上。

只論心情的話,他已經稱得上是個合格的廣播局員工了。

我和如此熱情的克裡斯多一邊吃飯,一邊聊了很多。

身為會面主角的希亞羅雖然時不時就會口吐惡言,碎念「你該滾了」、「給我滾回去死一死」之類的,但帶克裡斯多來的人也是他自己。

我相信希亞羅自己很清楚,把克裡斯多帶來之後會變成這樣,所以我也以跟克裡斯多的對話為優先。不過也只是回答被詢問的問題就是了。

然後,到了今天——

「您真的要去嗎?我看還是算了吧?」

「這也是宣傳和推廣活動的一環喔。」

無法出門打獵的話,反正今天會一整天閒著沒事做。

名義上畢竟是隱瞞身份過來的,不好頂著原本的模樣明目張膽地去觀光。更何況外面下著雪,最好別隨便出去走動。

既然如此,我覺得接受昨天克裡斯多的提議也不錯。

——他昨天主動邀請我,說「我明天有個只有自己人的小聚會,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來露個臉?我也想再跟你多聊聊,還有好多事情想問你呢,請務必賞光」。

聽說是克裡斯多的朋友生日,所以約了有時間的同輩,大家一起聚一聚,希亞羅也有被招待。壽星預定跟朋友們一起吃吃喝喝,簡單度過生日。

因為是非官方舉辦的聚會,所以受邀的人要帶誰同行都可以。

他邀請我的時候,我只先回答了「如果有時間的話就會去」。

我心中優先順序最高的只有兩件事,一個是跟希亞羅見面,另一個就是打獵賺錢,所以本來打算要婉拒的——然而打獵行程因為惡劣天候而取消,正巧讓我的行程空了下來。

我想說既然出乎意料地空出了時間,去參加看看好像也是不錯的選擇。

稍微去露個臉探探情況,如果感覺會打擾到人的話,迅速打道回府就是了。

而且考量到希亞羅肯定是打著要去推銷魔法影像的主意才出席的,那麼有我在場或多或少能幫上他一點忙,說不定還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這算是魔法影像推廣活動的一環,也是累積人脈的好機會。

等到梵杜路傑正式導入魔法影像時,我很有可能會因此受到招待。

考慮到能為那個時候鋪路的話……答應這次邀請不是什麼壞事。

尤其我現在真的很閒。

「別念了,快點跟希亞羅王子聯絡。你要是不去,我就直接自己去了喔。」

「……我知道了啦,真是的……」

我和希亞羅約午餐前會合。

會場應該有准備些食物,所以午餐等到了那邊再用餐。

「讓您久等了。」

我在約好的時間來到旅館大廳時,對方已經來了。

「嗨,倪亞,午安。」

第二王子希亞羅和昨天晚上坐在同一個位子,一看見我便立刻站起身回應。

他一頭向外飛翹的金發很是顯眼,包含這點在內,的確是個渾身散發王子氣質的英俊青年。該說是有種自然而然的優雅,還是藏都藏不住的上流人士氛圍嗎?舉手投足怎麼看都是個貴族。

——而知情的人一看他那雙翠綠中帶著紅點的眼眸,便能立刻察覺他的身份。

是說希亞羅跟那個國王的確有點像呢。兩人是親生父子,長得像當然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

要是連個性都跟那個臭小子如出一轍的話,感覺滿令人火大的。希望不是。

「昨天擅自帶了個吵吵鬧鬧的傢伙來,真是對不起呀。」

吵吵鬧鬧的傢伙,指的是克裡斯多吧。

「是因為您認為有那個需要吧?我不覺得您會毫無理由帶他一起出席。」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希亞羅原本掛著沉穩微笑的臉上,與那雙身為王族證明的翠綠中帶著紅點的眼眸,都略略多了一分威壓。

「看來你跟希爾德一樣,最好別太把你當成一般小孩子看待呢?」

這句是在暗指「既然你能明白我把那傢伙帶來的理由,那我就要用相應的態度來對待你囉?」的意思吧。我身為貴人家的小孩,這點道理自認還是懂的。

「太過復雜的事情,我可能跟不上,不過請不用把我當成小孩子。畢竟我也不是什麼只要拿到糖果就會覺得開心的天真個性。」

「我明白了,那就這麼辦吧。」

本以為打完招呼會馬上出發,想不到他說「我想在出發前先跟你聊一聊」,又坐回桌前,所以我也走到他旁邊的椅子坐下來。

要說悄悄話的話,坐這麼近比較好吧。莉諾琪絲立刻站到我身後,也有部分原因是要防止被人偷聽我們的談話。她對待我的心態雖然很可疑,不過確實是個優秀的侍女。

「我可以把你答應克裡斯多邀請的理由,解釋為有意要幫助我進行推廣活動吧?」

「我的確是這麼打算的,不過如果會妨礙到您的話,我會立刻離開的。」

希亞羅想在這個國家推行魔法影像。

推銷的對像是國家。

更進一步地說,對像是位處梵杜路傑權力中心的政要。

當中一定牽涉著各種我不瞭解的復雜政治角力、當權者的勢力關系,以及無論怎樣都肯定麻煩到不行的權力關系和人際關系。

我的行動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妨礙到在這個國家的統治者階級世界裡走危險鋼索的希亞羅,甚至一瞬間摧毀他至今的努力。

一廂情願結果意外壞了大局的情況,並不少見。

我希望能避開這種狀況,所以需要適時做出不採取行動的判斷,不能輕率地覺得什麼事都先試試看再說。

「我認為你的話沒問題,感覺你不會幼稚到做出毀壞大局的事情。昨天看你跟克裡斯多聊天時,應答也都很穩健。」

「只是因為對方談話中很顧慮我的感受,才自然而然變成那樣而已。」

克裡斯多就如同他一開始說的那樣,不是以皇子的身份,而是一介粉絲與我接觸。

他沒有提及任何有關阿魯特瓦爾王國中樞,或是有關魔法影像的構造和系統上的話題,只把焦點放在節目和企劃上,而且都是用讓我很好回答的方式在提問。

對話中沒有出現任何會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提問。

那能營造輕松氣氛的談話技巧,無疑是他擅長的武器。

我對克裡斯多的感想是不如其外表給人的印象,其實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對象。個性輕浮是真的,但我認為那輕浮的個性也是他的武器之一。

「能理解這點就不會有問題了。」

這樣啊,那麼看來我不需要表現得太拘謹。

「那麼,請問您希望我如何表現呢?」

「沒什麼特別要求,不過我希望你配合我誘導的方向去推進。雖然用這種方式利用幾乎算第一次見面的你,讓我覺得不太好意思……」

「我們目的相同,利害也一致,而且我也為了來這個國家而利用了您,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吧。比起那些小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該盡可能地推廣魔法影像,您說是嗎?」

「……嗯,你說的沒錯。」

希亞羅站起身來,對我伸出手。

「我們走吧,倪亞。」

我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

「好的。」

看來他今晚要當我的護花使者呢。讓堂堂王子服務,真是不敢當。

我們來到外頭,旅館大門外已經停著一艘塗得漆黑並點綴美麗裝飾的大型艇。看大小應該是六人座吧。

應該是希亞羅前來時的座艇,我們接下來要搭這個在飄著雪花的街上移動。

「在這邊連街上都有飛挺在跑呀。」

該說不愧是飛行皇國嗎?在阿魯特瓦爾,基本上是禁止任何飛船出入城鎮。只有發生特殊情形或緊急狀況時才能例外。

「只有王侯貴族可以搭喔,而且也有限制速度跟高度……也許哪天,時代就會變成連平民也能以個人身份擁有、使用陸上飛船呢。雖然真要成了那樣,感覺好像會出現很多擦撞意外。」

我們踩著地面上的薄薄積雪,躲避寒風,迅速地搭上座艇。

裡頭分成前後兩個區域,前面是船伕座位……正確來說應該是駕駛座。我和希亞羅一起坐在後面,以護衛身份同行的莉諾琪絲則和船伕一起坐在前面。

船艙裡很暖和。

而且不愧是貴族階級專用的座艇,鋪以酒紅色天鵝絨的內裝非常細致高級。原來如此,還有這種走高級路線的小艇啊……啊。

「出發吧。」

希亞羅在我想起一件事的同時下達出發的指令。

——對喔,我完全忘了。我還沒去選雙親說要送我當入學賀禮的飛船呢。

完全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

一定是因為全心全意想著打獵的關系。還有就是都到鄰國了還得被逼著面對我最討厭的作業的錯。

嗯~~……不曉得有沒有空檔可以去看一下呢?要找時間的話,好像只剩等現在要去的這場聚會結束之後的回程呢。

要不乾脆跟賽得尼商會商量,請他們替我准備一艘好像也可以……

……算了。

個人飛船不是我現在絕對需要的東西,之後再考慮吧。

似乎是因為天氣不好的關系,在外頭來往的人很少,不過在營業的店家倒滿多的。

希亞羅在途中要求停下,去買了箱高級紅酒作為帶去聚會的伴手禮。

我也跟著他一起買了兩瓶同樣的紅酒,當作送給雙親的禮物。好想喝,可是按年齡絕對不可能被允許。老闆見我交代莉諾琪絲拿著紅酒,便主動替我們安排幫忙送回旅館。原來還有這種服務啊。

昨天因為優先陪克裡斯多聊天,完全沒能跟希亞羅說上幾句話,今天便在途中跟他好好聊了聊。

不過這也許可以說是我們兩個都有職業病吧。

說來說去,話題怎麼樣都離不開魔法影像。

「聽說想出『小廚師公主殿下』這個主意的,是你的哥哥對吧?我很希望能有機會好好嘉獎他一番。」

「希爾德也說了一樣的話呢。」

「席爾瓦廣播局的連環話劇實在讓人太扼腕了,可以的話,還真希望是從王都廣播局先推出呢。」

「我完全同意,那個真的讓我很不甘心。」

——座艇在我們聊著這些話題時抵達目的地。

「雖然就此打住有點可惜,不過我們走吧。」

多虧移動中聊得很熱烈的關系,感覺一下子就到了。

希亞羅先從跟我反向的那邊下船,再特地繞到我這一邊替我打開門,在我走下船時也伸出手攙扶,是個照顧女性時很面面俱到的王子殿下呢。

……現在是由這樣的男人在擔任阿魯特瓦爾王都廣播局的代理局長啊。

我記得前任國王才是正式的局長,同時也是魔法影像業界的領導者。

然而這只是對外宣稱的名義,實際上前任國王之於廣播局就只是個擺設。

擔任代理局長的這位希亞羅‧阿魯特瓦爾,才是真正掌握魔法影像業界的龍頭。

——我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體會到他不愧是那個國王的親生兒子,是個腦袋清晰能幹的厲害角色。

那個國王全心全意都投注在國王這個職位,到了腦袋裡裝不下家人的地步,而這個男人似乎相當沉浸在廣播局代理局長這個工作。

證據就是魔法影像的節目他幾乎都看過。不,說不定是全部都有在看呢。

在席爾瓦領地加入事業之前或許還不難,但現在可不一樣,每天都會播出好幾種新節目,光是追進度就至少要花上半天。

他說他能用代理局長的職務之便,直接從保存影片的魔石觀看節目,不必受限於頻道播出的時間和場所,這當然是他的優勢沒錯……

然而就算如此,他可是還得像這樣親自來到其他國家工作的大忙人,到底是怎麼擠出時間看節目的啊?

這麼一想,腦袋就開始冒出可怕的想像,說不定他的生活除了工作以外,全都花在觀看魔法影像?不曉得他有沒有好好睡覺。

……不過我不會特地去問。

因為希亞羅大概不會把這種事掛在嘴邊,也不會希望別人察覺或拿這個來炫耀。

能確定的是,他肯定是個貴重人才。

魔法影像業界可能光是失去他一個人,就會立刻經營不下去,從這角度來說,他身上背負的責任實在太重大了。

……我當然在意利斯頓家的財務狀況,不過從更根本的角度來看,也希望魔法影像事業能快點上軌道呢。

然後可以的話,最好能讓希亞羅肩頭的擔子變得稍微輕一點。

因為廣播局代理局長,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辛苦得多。

就算在意識、精神層面上不覺得辛苦,肉體也不見得真的有跟上。

在還年輕時或許多操勞點也撐得住,不過這也有限度。

只能祈禱他不會因為操勞過度而倒下了。

「歡迎來到胡司基坦家。」

在我們方才聊得正熱烈時,座艇已經開進宅邸的范圍之中,穿過庭院、停在離大門相當遙遠的大宅門前。

我們一走下座艇,一位中年管家立刻出來迎接。

……房子還真大啊。

也是啦,畢竟是梵杜路傑皇國第四皇子克裡斯多的邀請,當然不可能是什麼平凡百姓的聚會。呃,他剛才是不是說了胡司基坦家?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不過似乎是這國家地位相當高的名門貴族。

我不太清楚梵杜路傑的規矩……

嗯,我本來就不懂這裡的禮儀作法,萬一碰到困擾時,就裝出小朋友的樣子矇混過去吧。反正我真的是小孩子。

「——倪亞!我等你好久啦,倪亞!」

哎呀……

我們才剛踏進玄關,就受到等待已久的克裡斯多熱烈的歡迎——莉諾琪絲,不准咂嘴,我們可都聽見了。

「你真的來了耶!是為了見我才來的吧!我好感動喔!」

「都已經正中午了,還沒睡醒嗎?」

克裡斯多無視希亞羅的冷漠吐槽,馬上伸手推著我的背說「來來來」,讓我往裡頭走,看來想親自帶我進去—希亞羅,我覺得在公開場合對皇子說「去死一死」是不行的喔,以兩位的身份立場,演變成國際問題都不奇怪。

我本來想先跟主人打聲招呼,不過克裡斯多硬是要拉著我走,我便決定暫且先跟著他再說。瞧他熱情的模樣,總不至於對我太差。

我被他帶到一個暖爐已經生火的溫暖房間……不曉得算會客室還是客房。看起來不算大,然而家具擺設全都很有品味,是個待起來很舒適的空間。

「倪亞來囉!是阿魯特瓦爾的小公主喔!」

不,公主是希爾德朵菈才對……雖然他的意思大概是在稱贊名人,可是我的同行裡有真正的公主在耶,用這稱呼實在很引人誤會。

我在這不知道該說是隨便還是隨興而且與事實不符的介紹下……被克裡斯多引薦給三個人認識。

從右邊開始,是一位長得跟克裡斯多很相像的女子……應該是女的吧?因為打扮、長相都很中性,所以我不是很確定。年齡看起來好像也跟他差不多,不然就是比他小一點。

中間是位還滿高大的紅發青年。雖然別說跟我比,實力跟莉諾琪絲比也抵不上她一根小腳指,不過看起來還挺結實的。

然後是左邊是一位容貌相當亮眼的美女,一頭深棕色的長發非常美麗。

三人都坐在暖爐前的沙發上有說有笑,在我們抵達之前,克裡斯多大概也待在這裡吧。

「——來了嗎?呃……不好意思,請先讓我問候希亞羅王子。」

希亞羅跟在被克裡斯多拉著的我後頭一起來到房間,紅發壯男見狀站起身來,做了個簡單的問候。

「希亞羅殿下,感謝您的蒞臨。不過今天真的只是自己人的小聚會,還請您暫且忘記身份立場。」

「當然,我和克裡斯多都是以你朋友的身份受邀前來的喔,札克。」

原來如此,紅發的這位是這座大宅的人啊。看在場所有人都差不多是十幾接近二十歲的年紀,多半是跟克裡斯多有除卻家世背景的同儕交流吧。

簡略問候完希亞羅之後,紅發男子在我面前單膝跪下。

「——歡迎你來,倪亞‧利斯頓。我經常在希亞羅殿下給我們看的魔法影像裡看見你。」

他這時臉上露出的笨拙微笑令人頗有好感。我猜他大概不擅長跟小孩相處,或平時就很少接觸女人跟兒童,相映之下,更襯托出克裡斯多的輕浮為人呢。

「我叫做札克法德‧胡司基坦,其實今天是我未婚妻的生日。」

哦~

「初次見面,您好,札克法德先生。我是倪亞‧利斯頓。今天是我央求希亞羅王子讓我同行的。

初次來到異國不熟悉禮儀作法,如有失禮之處,還請您多多包涵。」

我姑且還是拉起裙擺並微微點頭致意,做了個芮姆夫人指導的貴人用問候禮。盡管這裡是異國,不過這種問候應該不至於失禮才對。

「來,外面很冷吧,請到暖爐前面來,我來介紹另外兩人給你認識。」

看來他們還算歡迎我。

至少我沒從任何人身上感覺到對於我的到來不悅的負面情緒。

…………

不過光這樣看,就能看得出來所有人應該都是身份相當高貴的人。感覺都是高階貴族家的少爺跟千金。

首先是紅發的青年,札克法德。

從這個宅邸的大小和遼闊的規模,便能推測胡司基坦家是大貴族沒錯,而他冠有這個家族的家姓,看來在皇國內應該握有相當的發言權吧。

跟克裡斯多長得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個女生,想必是皇族的人。

如果不是他的親妹妹,就是同父異母的妹妹吧。再不然可能是親戚?雖然不知道詳情,但總不會是沒有關系的外人。那麼,她有可能在皇國領導者面前有幾分影響力。

而那位深棕色長發的美女,則和希亞羅有同樣的氣質。

那是位無論在誰眼裡看來都是貴族、公主等級,兼具美貌與氣質的存在。她說不定也是皇族的相關人士,總之肯定很有錢。就算沒有權力,只要有錢就好辦事。

然後是梵杜路傑皇國第四皇子克裡斯多。

他的話不用說,理所當然能夠期待資金、權力、發言影響力上的表現,而且他本人對魔法影像非常感興趣。

要是在這個國家導入魔法影像的話,克裡斯多肯定會站出來當先鋒,發展這個產業。

原來如此。

這個集會可真棒啊。

要是能在這個場合上推銷成功,導入魔法影像事業的目標應該能大大前進喔。

我在札克法德‧胡司基坦的介紹下,跟另外兩名女性打了照面——果然跟我推測的差不多。

理所當然,沒有什麼超出我預料的狀況。

和克裡斯多長得十分相像的女孩,叫做克羅恩‧福爾特‧梵杜路傑。果然是他的妹妹沒錯。聽說兩人是異母兄妹,不過長得真的非常相像。

跟這個像是從畫裡走出來似的輕佻暖男的哥哥不一樣,妹妹給人印象較為嚴肅。可能是因為她眉宇間英氣煥發的關系吧。

然後,在這四個人之中……不,包含希亞羅王子在內的五個人之中,她的實力是最強的。不過沒有超過常識范圍,所以怎麼比也只是半斤八兩而已。

深棕長發的美女叫做菲萊蒂亞‧科庫利斯。

據說是機兵王國馬維利亞王族的遠親,因為是高階貴族,說是公主也不算有錯,身份的確相當高貴。看來又是個有錢有權的,贊喔。

她不僅五官精緻漂亮,深棕發色搭上潔白肌膚的對比更是美麗,白皙脖子在發色的襯托下格外性感撩人。

這位菲萊蒂亞就是札克法德的未婚妻。

然後她是這些人裡最弱的。與其說是弱,應該說她跟一般貴族女性一樣,沒有鍛煉身體的習慣,就是個普通的女人。

「除了克羅以外,其他三個人是同年級生,明年會從修學館畢業。札克和菲兒預定一畢業就會立刻完婚。」

一輪自我介紹結束後,我們來到暖爐前的沙發上坐下,這時克裡斯多隨興地解釋了一下他們幾個人之間的關系。

剛剛提到的修學館,以阿魯特瓦爾來說就等於是學院吧。三人同年級成了好友,再加上一位有諸多交集、稍微年幼的克羅恩。

如此這般成了愉快夥伴的貴族四人組。

「竟然有小孩子不怕札克,這好像是頭一遭吧?」

菲萊蒂亞頂著強勢的笑容,對坐在自己身邊的札克法德調侃道。原來如此,看來她是喜歡捉弄意中人的類型。

「才不是第一次,至少有兩、三個也不怕。」

札克法德不服地回答。原來如此,這對未婚夫妻是會拌嘴的關系呀,看兩人感情不錯真是太好了。

順帶一提,札克法德長得並不會很嚇人,是眉眼剛正、精悍嚴肅的長相,看起來感覺滿木訥的。

「倪亞‧利斯頓是那個吧?魔法影像的那個、狗狗的小孩,克裡斯多你真的很喜歡她耶。」

啊,克羅恩好過分,說我是狗狗的小孩意思根本不對吧。

「對對,就是那個狗狗的小孩。」

還說對,對你個頭,克裡斯多你怎麼跟著講?這形容根本大錯特錯好嗎?

「魔法影像啊……我是很希望能賣希亞羅殿下面子,認真考慮投資,但畢竟不是一筆小數目。」

札克法德這句帶著認真意味的話語,使三人明顯露出不同的反應。

菲萊蒂亞看似沒什麼興趣的樣子喝著紅酒,克羅恩則是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沒什麼表示。

「這麼厲害的技術有什麼好猶豫的?成本一下子就能賺回來了啦。」

一提到這個馬上整個身體往前傾、表現得相當積極的,只有克裡斯多一個人……積極歸積極,可能只是沒有好好深思過——不,他是個腦筋轉得很快的人,就算個性看似隨興輕浮,實際上應該是會冷靜考量勝算的人。

「那個實際上到底是以什麼方式創造利益的啊?利用於軍事方面的話,我倒是能想出不少好處,但阿魯特瓦爾並沒有用在這方面吧?」

其實我跟札克法德有一樣的疑問。

我自己也不瞭解魔法影像事業是怎麼賺取利潤的。

記得有聽大人談到有關廣告費用什麼的……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實際的金額,以及是以什麼樣的機制在運作。

「我滿也好奇的。雖然已經聽希亞羅殿下解釋過幾次,但可以的話,我想聽聽想推銷事業的經營者以外的一般相關人士的意見。」

的確,克羅恩說的,我也很好奇…………嗯?

…………

啊,她剛說的「經營者以外的一般相關人士」是指我嗎?因為在場的經營者是希亞羅,而我則是有在參與魔法影像的業界人士嘛。

我這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希亞羅什麼都沒說,表示我可以自己回答囉。視內容要是覺得不恰當的話,他應該會阻止我。

「因為我年紀還小,所以這方面局裡的人不會詳細告訴我,不過我聽說會有所謂的廣告收入。」

「廣告收入?」

「廣告指的是傳播商品、場所或是活動等資訊的方法,我想各位應該都看過——」

我以在節目上喝酒的那個企劃……就是班德裡歐主持的「利斯頓領地漫步譚」當作舉例,做了簡單的說明。

在節目上喝酒。

看了節目後,感興趣的人就會跟著去買那種酒。

以這樣的方式來誘導消費,產生利益……我猜大概還有其他類型的運用方式,不過我知道的只有這個。

「還有就是同個方法的應用版,新開張餐廳的宣傳、當地特色料理的介紹、戲劇演出的情報等等,在『廣泛傳播訊息』這一點上,沒有什麼比魔法影像更優秀的媒介了。

由於節目中提供的基本上都是視覺情報,就算只透露一小部分,也很容易引起大家的興趣。因為影像比單純的話語更具備說服力。」

我講這樣可以嗎……看希亞羅沒說什麼,大概是沒問題的意思吧。

「倪亞,你是不是忘了提一件很重要的事呢?」

哎呀,看來還沒完。做什麼啦,希亞羅,不要逼我動腦袋可以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跟大家說說你自己的經歷呢?」

經歷?

……啊啊,那件事嗎?

那件現在在阿魯特瓦爾幾乎無人不知、但當事者自己卻經常忘記的事啊。

「這可能說來話長,各位願意聽聽嗎?」

然後我開始講述利斯頓家族為了拯救倪亞‧利斯頓的性命,下定決心加入魔法影像產業的經過。

這已經是三年前的事。

自我成為倪亞‧利斯頓,已經三年了。

感覺這段時間經歷了不少事情……不過老實說,我現在一時之間除了這三天好不容易能動武的打獵之旅和拍攝工作以外,什麼都想不起來。另外就是對那個可惡的班德裡歐的憎恨。

再來就只剩討人厭的作業吧。真的是不管在什麼時候、在我努力想要忘記的時候,就會像礙眼的油漬污痕一樣冒出來宣示存在感的討厭東西。人為什麼要寫作業。比如說數字,還有什麼八位數的數字之類的,這些東西到底能有什麼用啦。對我來說,棘手程度簡直超越特級魔獸,根本是劇烈天災、災禍的一種。天曉得想出作業這種東西的人腦子到底有什麼毛病。

——嗯,暫且把數字這種人類史上最大的災禍放一邊不提。

我開始向札克法德、菲萊蒂亞、克羅恩和克裡斯多四人講述我的故事開端。

過去曾經幾近瀕死,長期臥病在床。

雙親為了向各方尋求援手,在魔法影像事業上投注大量資金,率先於自家領地導入魔法影像系統。

然後經過了種種辛苦之後終於得救,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年。

「——以上就是我的經歷。雖然確切來說,並不能算是我個人的經歷就是了。」

然而這段過去應該足以解釋現在倪亞‧利斯頓從事魔法影像工作的理由了。

「我開動了。」

把該講的故事講完之後,我把手伸向沙發旁邊的長桌。

我拿起胡司基坦家的傭人在我們剛剛說話的期間送來的三明治,開始享用。喔喔,肉片好厚,真豪華啊——順帶一提,莉諾琪絲現在正跟船伕一起在另一間房裡等待。

「……原來如此,『廣泛傳播訊息』這點還能有這樣的效用嗎?」

札克法德他們三個聽完我剛才講述的經歷後,似乎各有想法,開始深思了起來。

……我明白希亞羅引導我談起這件事的用意。

倪亞‧利斯頓的經歷是與魔法影像有深刻關聯、「簡單明瞭的感人故事」。

魔法影像的歷史尚淺,會被人口耳相傳的軼聞趣事還不多,然而提起「有名的逸事」,相信有很多人第一個想到應該會是倪亞的經歷。

說是代表性的故事也不為過。

這件事本身前因後果簡單明瞭,使用魔法影像的方式又能讓人明確感受到這個事業的可能性。加上由當事者本人來講述,更是具備一定程度的說服力。雖然這個當事者常常差點忘了有這件事。

「你現在身體已經沒問題了嗎?」

我聽見菲萊蒂亞這麼問,把手上吃到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盤子上並點了點頭。

「多虧大家的幫忙,已經沒事了。為了不再輸給疾病,我現在都有在好好鍛煉身體,有精神到可以跟狗狗賽跑了喔。」

然後這三天還打了很多高價魔獸,賺了一億五千萬以上呢。

現在的我已經有力氣想「要是不用寫作業的話,就是趟很愉快的出差旅程了」,精力旺盛得很。要是不用寫作業的話,真的就是趟全程愉快的旅行了。

「——對了,我一直對那個很好奇。」

我本來又伸手要去拿三明治,不過克羅恩的聲音讓我停下動作。

「你那腳程是怎麼回事?比起什麼全國跑得最快的狗什麼的,你的速度才是最異常的吧。」

哦~也有人是用這種角度在看待狗狗企劃的嗎?

以我個人來說,只要大家看得開心就好了,不過有人看法不同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包含王族在內的統治者階級都很優秀而產生的弊端,就是阿魯特瓦爾全國上下都有點和平痴呆,沒什麼危機感。自然也沒什麼人會從反面來評估。

但看在其他國家的人眼裡,有不少人首先會先想到「萬一與之為敵的話會怎麼樣」。而且現在點出這件事的,還是個出身皇族的女性。時時保持著適度的緊張感,這心態很不錯喔。

「只能說是鍛煉的結果吧。我因為再也不想輸給疾病,所以很認真用心地在鍛煉喔。」

真要說的話,我還覺得遠遠不足呢,有時間的話好想再多練練身體。

因為這副身體還完全沒辦法重現我以前的武藝。我想繼續鍛煉,變得更強,也不想再生病了。

「克羅,你要不要請她跟你比賽看看?你也跑得很快對吧?」

克裡斯多笑著說出一個非常麻煩的提議。

我之前在學院也會碰到。

一些挑戰者會興沖沖地跑來,說要跟我比賽跑步。

我一開始還會盡量配合,但次數變得太多了之後便一概拒絕。

因為有些人都拒絕了還不聽,這種時候我就會告訴對方「如果你跑得比中學部的沙諾維爾‧瑪帝祿還快的話我就跟你比」,把麻煩事往外頭推。雖然是情急下想出的對策,想不到從此再也沒人來挑戰,還我個清靜。在這點上我很感謝沙諾維爾。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應付那些人的,因為他沒有來找我投訴或抱怨過。

按經驗來看,以人類為對手時,不管是輸是贏都很麻煩。

跟狗狗比的話,基本上最後只是會被狗狗討厭而已,但跟人的話有很高機率會被記恨結下樑子。啊,自家狗狗輸掉的飼主可能也很討厭我吧。

「還是不要吧。」

在我思考著該怎麼拒絕的瞬間,希亞羅率先開了口。太好了,看來他會替我擋下這個話題。

的確是該這麼做。

勝負之事光跟自己國家的人就夠麻煩了,跟其他國家的人比輸贏,天曉得會鬧成什麼樣,有心要保持相安無事的話就不該答應。

「別看倪亞年紀小,她可是在阿魯特瓦爾從未嘗過敗績的飛毛腿喔,大概只有專業跑者才有辦法作她的對手,根本比不了。」

……我收回前言。

希亞羅這分明是要我挫她的銳氣。字句都是露骨挑釁的激將法,完全在火上加油。

「真有這麼厲害?我可是跑得很快的喔?有自信比這女孩演出的魔法影像裡出現過的任何一隻狗都還快喔?」

看吧,克羅恩被激得鬥志滿滿了啦。

醉心習武之人,個性大都爭強好勝不服輸,就因為多少有幾分實力,在這種時候很輕易會被刺激到自尊心。

同樣身為不服輸的個性,我很理解她的心情,但這回只能說碰上的對手太差了。因為是碰上我啊。硬要比賽只會傷到你的自尊心而已喔。

「不是我在吹噓,倪亞是真的跑得很快,勸你不要。挑她當對手太不明智了。她真的是快讓人懷疑到底是不是人類呢。」

嗯嗯,王子說得對……咦?怎麼感覺不太像是在稱贊呢?不過倒也不會覺得不高興就是了。

「那不就更有趣了嗎?克羅,邀她比一場嘛?」

「不,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吧?」

菲萊蒂亞等著看好戲似地插嘴鼓吹,這時個性比外表看起來更加惇厚的札克法德開口阻止。

「哎呀,札克,你覺得克羅會輸嗎?」

「問題不在那裡,我只是覺得不管哪邊贏,都只會留下有人不滿的結果。」

答對了,就是這樣。

像這種會上激將法的當的類型都很麻煩。輸了就會央求再來,放水賣他面子讓他贏,又會生氣要我認真比賽。

……雖然很麻煩,但希亞羅要我做的話,也只能照做了。

既然他決定要朝這方向推進,表示這就是他考量到推廣活動後定的最佳策略吧。

就算稍微被對手記恨或糾纏,只要能幫助魔法影像推廣活動的話,我無所謂。

反正換作是我也會選擇比輸贏,用不著放在天平上權衡也會這麼選。

「好,那麼來比賽吧。」

「先等等。」

我都還沒回答要不要答應,克羅恩就已經興致勃勃地要站起身。

然而,這時候可說是元兇的她哥哥克裡斯多喊住了興奮的妹妹。

「沒有一點風險的競爭,只是小朋友玩游戲而已,不如趁此機會賭些什麼吧。」

喂,賭什麼賭,你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下子不就注定要結仇了嗎?

「好啊,兄長,你決定吧。」

喂,比起你哥,你應該先問問我願不願意吧?

「倪亞‧利斯頓是魔法影像業界的知名人士,考慮到這點的話,按道理該拿為導入魔法影像美言幾句當作賭注吧。」

哪來的道理?雖然我不反對。很好,你可要幫忙喔?

「就這麼辦吧。倪亞,如果你贏的話,我就會去跟皇王陛下(父親)提及魔法影像的事。雖然不能保證有多少效果,不過總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唔嗯,事情在完全無視我的情況下進展了不少呢……這似乎也是克裡斯多的目的。兩位王子感情可真好。

我瞄了希亞羅一眼,看見他輕輕點了頭。可以嗎?照這條件就行了吧?

——好,那我就應邀比一回吧。

「那就只比一次。無論輸贏都只比這一次喔。」

「嗯,可以。我們體型差這麼多,要我放點水也可以喔。」

「真的嗎?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就拜託囉。」

不管她放不放水結果都是一樣的,不過這樣她到時才有台階下。

要是被誰問起的話,可以坦蕩地說「因為我放水結果輸了」就好。

對隨便怎樣都能贏的對手,我不會執著結果如何。

「那麼我們去外面吧。」

——然後,比賽果然沒發生任何出乎意料的情況,我很普通地贏過了她。

跟克羅恩的賽跑迅速分出勝負後,我果不其然地被她給纏上,之後沒再發生什麼情況,度過了一段和樂融融的時間。

真要說有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就是克羅恩時不時就對我投以熱烈的視線,大概是真的很想再跟我比賽吧。我的粉絲似乎又增加了呢。

之後我聽他們聊著飛行皇國梵杜路傑和魔法影像的話題,一起玩據說是梵杜路傑發祥的叫做桌游的游戲。嗯~……事業失敗損失一億克拉姆嗎……怎麼連玩個游戲都得擔心錢。

「好可愛。好想要這樣的小孩。」

菲萊蒂亞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很喜歡我,我現在呈現坐在她大腿上被摸頭的狀態。要是被莉諾琪絲看見這個樣子,她肯定會抓狂吧。幸好她不在場,幸好她是待在另一個房間等。

「不過札克的孩子,肯定會變成渾身肌肉硬得跟盔甲一樣的小孩吧。」

「你在說什麼,我們的孩子也可能不像我而是像菲兒你啊。」

「是嗎?我是覺得孩子像札克也很好呀?」

「那答案就只有一個啦——生個兩者兼具的小孩就行了。」

嗯。

感覺這對未婚夫妻現在毫無顧忌在我的後面——應該說是我正上方進行一個極近距離的親熱動作。好像做了臉部部分接觸的動作。麻煩這種事先讓我去旁邊再做好嗎?然後克裡斯多、克羅恩跟希亞羅非常有默契地徹底裝作沒看見的樣子,不愧是王族與皇族成員,無視技能點得真高啊。

不過真要說起來呢……

不管未來這孩子是像他們兩個之中的誰,都不可能比我家哥哥更可愛啦。現在講這個就太

幼稚了,所以我當然不會說出口。

總之,祝福他們能過上恩愛的新婚生活。

夕陽還未在落雪紛紛的寂靜天空露臉,夜色便已慢慢降臨。

看時間才差不多傍晚時分,外頭就已經是黑漆漆一片了。

希亞羅在晚餐前的這個時間終於說了句「不小心待太久了呢」並且站起身來,於是我也跟著他准備離開。

「何不吃過晚飯再走呢?主廚今天有買到刀刺鹿的肉,很好吃的喔。」

「謝謝你的好意。雖然是很吸引人的邀請,不過我想早點讓倪亞回去,今天就先告辭了。」

希亞羅婉拒了札克的提議。

「咦?你要帶這孩子一起走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麻煩不要一直抱著我不放。

「她也很忙的,明天就得回去阿魯特瓦爾了,得早點回去做准備呢。」

唔嗯,其實沒有什麼要准備的,不過我的確是明天就要回國。還有就是想在被莉諾琪絲看見之前快點擺脫這個狀態。要是被那傢伙發現,她肯定又會耍賴說自己也想要這麼做。

「好可惜喔,我還想說今晚可以跟倪亞一起睡的說。」

我可不知道有這回事。菲萊蒂亞看起來像個溫柔婉約的公主,個性卻意外地執著強硬。像剛才玩桌游時也完全無視排名,只專注鎖定一個目標攻擊。

「也許下次吧。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夜晚,札克法德先生、菲萊蒂亞小姐。」

我終於從她的腳上、從這對在極近距離卿卿我我的情侶身旁獲得解放,並向明顯一臉捨不得的她和神情溫和的他道別。

——我內心暗自想著,肯定不會有下次了吧。

不對,這很難說,梵杜路傑若是正式導入魔法影像,也許會再有交集。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雪恥,在那之前我會好好鍛煉的。」

我繼續暗暗想著大概不會再有下次,一邊點頭回應克羅恩充滿執著的話語。如果魔法影像事業沒有進展的話,我們恐怕再也不會見到面了。

「那我跟著送她一程好了。之後會直接回宿舍。」

克裡斯多似乎也要跟我們一起離開。

——就這樣,意外來到胡司基坦家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和一直等著我們的莉諾琪絲會合後,我們在札克法德他們的目送下,四人一起搭上前來時搭乘的座艇。

王子和皇子並肩坐在前進方向那一側的座位上,我坐在他們對面,莉諾琪絲則在操縱席。

因為面對面坐著的關系,我現在能很清楚地看見兩人的身影和表情。

「這下地基打好了呢,希亞羅。」

嗯?

「是啊,楔子已經牢牢地打進去了吧。倪亞來得太是時候了。」

嗯嗯?

「來的時間點真的完美到不行呢,加上對人喜好很明確的菲萊蒂亞很中意她,這點也很重要。札克的反應也不錯。」

「這點也是出乎預料。算是令人驚喜的誤算吧。」

哦……

「兩位怎麼都露出壞人臉了呢,這是在說什麼?」

我明白這兩人在策劃著什麼,應該說他們都露出一副狡詐的笑容,根本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就算是普通小孩,也沒有人看到這場面還不心生疑惑吧。

然而對話中聽不出陰謀的內容,想知道的話只能直接問。

尤其聽起來感覺我似乎被利用了。

「還不到能告訴你的階段。不過,也許近期就會有工作要委託你。」

工作?

「意思是好戲接下來才要上演。照剛才那樣看來,應該會很順利喔。」

…………

嗯,搞不懂。而且兩人似乎都無意繼續說下去,於是我決定先把這事放一邊。

看這情況似乎遲早會跟我扯上關系,那就等到時候再說吧。

也許下次吧。

下次見面時。

只是些沒想太多而交換的、算不上是約定的約定。

近期就會有工作要委託你。

好戲接下來才要上演。

王子和皇子頂著奸詐表情說出的、暗示今後發展的話語。

我意外地很快就實現本以為不會完成的約定,並瞭解兩位王子的陰謀與真正的用意。

——沒錯,我在今天不經意之間打下名為相遇的楔子,牢牢地、前所未有地、深深地釘進了阿魯特瓦爾和梵杜路傑之間的巨大高牆。

我打下的這個楔子,將成為推廣魔法影像時只會成為阻撓的名為國境的高牆崩壞的契機。

我所做的只不過是踏出小小的一步。

然而這一步造成的契機,在王子、皇子以及其他協助者的幫助下於之後造成大大的裂縫,成了使國境高牆崩壞的第一步。

再偉大的豐功偉業都是從小小的一步開始。

——有時甚至是在當事人毫無自覺的狀況下。

而對這未來一無所知的我,因為隔天天氣也很差沒辦法去打獵,所以決定早早搭上回阿魯特瓦爾王國的飛船。

我在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的出差旅程就這樣結束了。

……我本來以為會是這樣。

然而這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小事。

第四卷 第六章 襲擊

「——我想也是。」

奧爾特‧艾薩克斯在小巷裡收到部下的留言,這麼低語道。

這是個風雪呼嘯的早晨。

天空雖然很亮,但視野非常差。

視線不良不算什麼困擾,對常需要隱密行動的游擊隊來說,惡劣天候反而是種幸運。

就在剛剛,現在負責管理陸軍的那個男人捎來聯絡。

——那個冒險家沒有回應軍隊的傳喚。

如此一來,這個人的處置就正式歸檯面下……也就是奧爾特負責了。

奧爾特心想,這是當然的。

他靠在牆邊點起咬在嘴上的菸卷……吞吐著紫色煙霧一邊思考。

梵杜路傑集結全軍都沒能討伐那隻十文字鮮血蟹。

現在卻出現達成這個創舉的人。

而且還是獨自一個人達成的。

這是非常嚴峻的情勢,詭異到了極點,加上這人還是個外國人,就更可疑了。

就算退一百步不去深究這個人的身份,仍然滿是令人不解的疑問。

其中最大的疑問就是——她到底是怎麼打倒十文字鮮血蟹的。

十文字鮮血蟹的甲殼堅硬厚實,數百顆炮彈命中也沒能給予致命外傷。能夠准備的所有毒藥通通沒有效果。採用火攻便會被逃到海裡。要設置能捕捉那巨大身體的陷阱,也是個辛苦的大工程。

討伐作戰實行了好幾次,當中損害最為嚴重的就是「鋼網包抄燃燒作戰」。計畫是射出無數鋼索牢牢固定螃蟹不讓它逃入海中,並加諸火焰攻勢慢慢把它烤熟。

但這計畫糟糕透頂。

就連奧爾特也覺得稍微動動腦袋,就該知道這根本行不通。

實際作戰時,射出鋼絲的數百艘飛船根本拿螃蟹一點辦法都沒有,還是讓它逃入了海中。而且是拖著飛船一起。這真的是場慘不忍睹的失敗。

不——也許反而該稱贊十文字鮮血蟹竟然抵擋得了那些飛船的重量。因為那個作戰計畫畢竟是經過精密計算,認為很有把握能讓它動彈不得。

到最後軍方完全無計可施,不得不打出從此禁止打那隻螃蟹的方針。

只要那隻最巨大的螃蟹消失,就能夠進行浮島探索,也能從那座島附近的飛船殘骸及貨物回收必要物品。更不用說那裡是尚未開發的區域,說不定能找到資源,也有可能尋獲讓螃蟹長到那麼大的糧食來源。

而且一般人所知的十文字鮮血蟹都沒有那麼大,是可以食用的,就跟普通螃蟹一樣,還滿好吃的。

那座島上應該棲息著大量的十文字鮮血蟹,只要沒了最巨大那隻的妨礙,按理說能在島上捕魚、抓螃蟹。

也就是說,那座島是資源的寶庫,是國家不惜多次訂定討伐作戰也想要的地方。

然而作戰全都慘遭失敗,直到今日。

讓軍隊恨得牙癢癢的十文字鮮血蟹,竟然被一個聽都沒聽過的鄰國冒險家討伐了。

——到底怎麼辦到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奧爾特仔細觀察過螃蟹的殘骸,以及據說是那個冒險家打倒的獵物後,找到了一些端倪。

答案多半是兵器吧。她肯定帶著能單人操作、類似大砲的武器。

那位冒險家解決的獵物,全都是以打擊的方式被擊殺的。

是在不傷及毛皮的情況下被毆打致死。放血等處理聽說是打獵後請其他人做的,所以獵物身上也沒有切割傷。

從切割傷能判斷慣用手和武器類型,如果是他所知的武術類型,甚至能推敲出劍術的流派,但打擊的話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應該說,打擊這種攻擊方式並不適合狩獵野獸。具備柔軟性的厚實肌肉很耐沖擊,如果有毛皮就更困難了,而且肌肉下的骨頭也很硬。

奧爾特頂多能看出她全都正確地瞄準要害打擊,進而粉碎骨頭和內髒。誠如字面上的形容,是一擊必殺。當然就算是她,也沒能一擊殺掉螃蟹就是了。

然而螃蟹的殘骸上明顯地留有打擊的痕跡。

那是看起來比飛船的炮擊更加強而有力的撞擊痕跡。

——能夠個人持有,威力還這麼強大的武器。加上情報顯示,看不出來她有隨身帶著類似道具的事實。

也就是說,她很有可能帶著比大砲的炮擊還強大,且能夠個人持有並使用的暗器。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威脅。面對這種再堅固的牆壁和建築都沒有意義、連城堡都破壞得了的暗器,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必須調查清楚才行。

那個冒險家到底是怎麼解決那隻螃蟹的?

到底擁有什麼樣的兵器?

還有——必須問出她來到這國家的真正理由。

這個人真的是阿魯特瓦爾的國民嗎?難道不是機兵王國的間諜嗎?該不會是特意到其他國家來實驗那種兵器吧?如果是的話,又為什麼會選擇梵杜路傑?還有實驗結果是成功的嗎?必須找到答案的問題堆積如山。

既然她沒接受軍隊的傳喚,就只能交由檯面下的奧爾特來調查。

這是他作為這個國家守護者的職責。

◆

「大小姐,發生有點令人困擾的事了。」

「我現在才覺得困擾好嗎?」

「只剩下兩題了,請加油!」

嗯,是啊,我會加油。

……不負責任的聲援真令人生氣。

我在希亞羅和克裡斯多的護送下回到旅館。想不到竟然會被王族和皇族接送,真不敢當。

今天天氣不好,加上時間也晚了,所以我沒再出門溜達。畢竟這趟旅行好歹是該掩人耳目進行。

明天就要搭船返回阿魯特瓦爾,時間上已經沒什麼能做的事了。

硬要說的話,只剩下我的寒假作業,而且很快地只要再寫完兩個題目就會結束。可恨的作業。

就在我用完晚餐,窩在旅館房間時——

櫃台人員來到房門前,莉諾琪絲便去應門,一走回來就說「這下困擾了」。

順帶一提,因為莉諾琪絲今天是做侍女服的打扮,所以剛才是隔著門應對。

「然後呢?怎麼了?」

比起剩下的兩個作業題目,我更在意莉諾琪絲提到的困擾,所以決定先問她要說什麼。

是發生什麼麻煩了嗎?該不會是有什麼爭執吧?總不會是跟希亞羅有關系吧?

「剛才收到了冒險家公會的留言,簡單來說就是要傳喚冒險家黎諾過去一趟。表面上的理由,似乎是要支付那隻螃蟹的賞金。」

原來如此,還真的是很表面的理由呢。

「我們所有手續都交給賽得尼商會經辦,收取賞金當然也是安排讓商會處理吧。」

「是的。這留言聲稱很緊急,是從公會直接送來旅館的。從沒透過商會聯系這點來看,說多可疑就有多可疑呢。」

嗯。

我們這趟出差旅程所需的輔助,全權交給商會代為處理,所以才更感覺奇怪。如果是透過商會轉達的話還能理解。

加上公會還不是普通地在櫃台留言,而是以很緊急為由,讓櫃台人員特地過來房間通知。

單純推測的話,是公會有希望不經由商會、直接跟冒險家黎諾接觸的理由。

就是這麼回事吧。

「無視應該也沒關系吧?」

「但那樣的話,就不能確定兩千萬賞金會怎麼處理了。」

傳喚的理由是「支付賞金」嘛,的確。

「冒險家公會的處事准則,很常有這種模糊地帶嗎?」

會不會被吹毛求疵、沒收賞金呢?都是個正式組織了,我還以為應該會管理得很周到的說。

「許多時候是沒有明確規則,但有潛在規則。比如說搶奪別人的獵物,或是打倒負傷的魔獸後,才發現是別的冒險家已經在追捕的目標之類的。

這類單憑規則無法決定的部分,多半靠冒險家之間自行協議。算是為了讓大家不起爭執而出現的共識吧。」

啊啊,這我懂。

畢竟冒險家的工作大概會有很多沒辦法靠規矩解決的狀況,所以同行之間會自然而然形成不成文的規則。

「最大的問題,在於冒險家黎諾不是梵杜路傑國籍這點吧。我覺得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是其他國家的冒險家,所以他們無所顧忌。賞金被搶走的情況……雖然很少發生,但也沒辦法咬定絕對不會碰到。」

唔嗯。

「我滿好奇這次傳喚的目的是什麼。能想得到的……果然還是想沒收賞金嗎?」

聽說兩千萬也是筆大錢,那麼不管被誰盯上都不奇怪吧。

「的確有這個可能性,不過我感覺公會的用意可能是想要籠絡黎諾。畢竟是這幾天就賺到一億以上的冒險家,不一定會把兩千萬放在眼裡。」

……原來如此。的確,感覺這個可能性更高。

「那要無視嗎?我覺得才兩千萬,不拿也沒差吧?」

這一趟讓我確定這個金額其實很快就能賺到。如果兩千萬就能閃掉糾紛的話,還算便宜的了……其實不是真的很便宜,但我還能接受。

好歹是隱瞞身份來到這裡的,我想盡量避開無益的紛爭。

「我們這趟雖然是來賺錢,不過宣傳冒險家黎諾的名聲也是目的之一,對吧?如果無視傳喚,感覺之後可能會傳出黎諾臨陣脫逃之類的負面評價。

我個人是無所謂啦。反正對我來說冒險家只不過是兼差,隨時都可以不做。」

不,那樣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黎諾的名氣之後會成為舉辦大型武鬥大會時吸引客人的重要工具,老實說,我覺得比兩千萬更有價值。

尤其以現在的狀況來看,臨陣脫逃之後的代價會很重。」

如果是在阿魯特瓦爾的話倒還好。

僅僅一、兩次的失敗,隨時都能挽回。

但這裡是梵杜路傑,要在這裡取回失分可說是難上加難。畢竟今後並沒有要繼續在這裡活動的安排。一旦留下污點將難以抹滅,會一直殘留。

「所以明知道只會出現麻煩,您還是覺得只能赴約嗎?」

「你不願意的話,要我代替你去也可以喔。反正感覺會很好玩。」

最後一天打獵日泡湯,讓我正覺得意猶未盡呢。該說是覺得有點遺憾嗎?要是有任何可以再讓我大鬧一場的機會,我肯定不會放過。說不定能遇到意外的強敵呢。

莉諾琪絲緊盯著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的我,像是會讀心似地說道:

「我去。我可不需要更多麻煩事了。」

她是這麼說的。

看來這次沒有我上場的機會了。

誰教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暴露阿魯特瓦爾貴人女兒的身份呢,今晚就乖乖待著,頭發等明天早上再染就行了吧。

這次的出差說到底都是私密旅行,最好盡可能別出去拋頭露臉。隨從莉莉的出場已經結束了。

「——那麼我去去就回。我會盡快回來的。」

莉諾琪絲換上冒險家黎諾的裝扮,離開了房間。

那麼呢……

現在的莉諾琪絲大概能贏過絕大部分的人,萬一真的碰上危險也會迅速撤退,應該不需要我擔心。

我就乖乖寫完作業,等她回來報告是怎麼回事吧。

◆

「冒險家公會的地點嗎?」

「對,我有事得去露個臉。」

莉諾琪絲——也就是冒險家黎諾被傳喚的赴約地點,是梵杜路傑首都尤涅斯格的冒險家公會中央分部。

莉諾琪絲向櫃台的工作人員確認了地點後,離開旅館。

從早上開始一直沒停過的風勢現在已經慢慢變小,紛飛的雪花也變少了。看來今晚天空會很平靜。

她一步步踏在厚實的積雪,走在沒什麼人的大道上。也許是受到一整天壞天氣的影響,街上大部分的店都沒開,明明還不到就寢時間。

沒過多久,她就看見一棟燈火通明、似乎就是目的地的建築。

在這惡劣天氣裡仍正常營業,這點的確非常像是冒險家會逗留的場所。冒險家就跟臨時工沒什麼兩樣,當然沒在在意時間和天氣。

她確認招牌後,隨著室外的寒氣一同踏入大門。

「……」

裡頭有大概二十個以上的客人——從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很習慣打打殺殺的冒險家,正圍著一張又一張的桌子。

阿魯特瓦爾的公會大廳也有擺桌椅,不過那邊比較像是事務所的感覺,這裡則似乎是兼作酒吧的樣子。

空間滿溢溫暖的空氣和食物飲品的氣味,是個有滿滿生活感的公會。

看來似乎還滿熱鬧的。

至少直到莉諾琪絲走進來的那一刻為止是這樣。

——大門一打開,原本喧囂鼎沸的人聲立刻停下,沒禮貌的打量眼光全集中到她身上。

罷了,這都不重要。

她瞄了一眼,確認在場大概沒人是自己的對手。如果有能媲美安傑爾、芙蕾莎或甘得魯夫的強者的話,倒是另當別論。

這點程度的話,再怎麼被找碴也——

「小姐,是新人嗎?我可以手把手教你很多事唷,過來坐坐吧。」

莉諾琪絲穿過桌間走道朝著櫃台走去時,一個笑得輕浮的中年男子抓住她的手腕。

莉諾琪絲看了看那個男人——皺起眉頭。

「我說你,有必要自降格調做這種事嗎?太無聊了吧?」

莉諾琪絲話中有話地諷刺。

意思是要他別做些三流冒險家會做的行為。

這個男人是個有相當資歷的老鳥。比照他的年紀與程度,應該算是很有實力的那種,不是會不看對象就隨便出手的門外漢。

既然如此就更不應該了。

有實力的冒險家大多會和周圍關系打得不錯,不這樣的話可活不久。無論是作為冒險家的職業生涯,還是單純論生死問題都是如此。

因為親身體會過不清楚狀況隨便找碴是多危險的事,所以實力愈好的冒險家,愈不會採取這種粗心大意的舉動。

聽到莉諾琪絲的話語,男人因為不同意思而笑了笑。

「……果然不是普通人呢。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讓我請你一杯賠罪吧。」

「等我事情辦完,就一杯。」

莉諾琪絲這麼回答後便走向櫃台。

而週遭冒險家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她身上。

一定是因為——

「是黎諾小姐嗎?」

當她站到櫃台前時,櫃台小姐馬上這麼問道。

沒錯,一定是因為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來者何人。

知道她是那個才花幾天就達到一億以上的業績而聲名大噪、來自鄰國的冒險家。

他們知道來的人是黎諾。

剛才那個男人的行動,是代替大家試探她的底細。

測試來的是不是黎諾本人,如果是本人的話又有幾分實力。

——我又不是菜鳥,要是碰上那點程度的糾纏就顯露出動搖的樣子,肯定會立刻被其他人瞧不起吧……雖然只看冒險家資歷的話,的確是新人沒錯啦。

嗯,這都不重要。

她早決定視情況不惜打趴在場的所有人也無所謂。反正以後不會以這個根據地進行冒險家活動,就算鬧出些什麼也不必擔心後患。只要別留下讓人認為黎諾是軟腳蝦、紙老虎印象的污點就好。

「請跟我來。」

莉諾琪絲跟在櫃台小姐的身後往裡頭走。

被帶到一間簡朴的會客室後,她隨即理解了情況。

「終於來啦,快坐下吧。」

在會客室裡等著黎諾的,是一個外表一看就像是冒險家的魁梧壯漢。

自稱為阿巴蘭的這個男人,正是負責管理梵杜路傑首都尤涅斯格冒險家公會的會長。

他一頭深棕短發夾雜著些許白絲,推測約五十幾歲,大概才剛從第一線引退不久,現在看起來還是實力堅強的樣子。

但公會會長可以先放一邊。

問題在於坐在阿巴蘭身旁這個看起來像是貴族的男人。

「你就是黎諾嗎?你是怎麼打倒那隻螃蟹的?」

那是個身穿華貴服飾、怎麼看都像是貴族階級的中年男子。不只如此,他身上還透著一絲很不妙的氛圍,是跟凶暴冒險家不同性質的危險。

在阿魯特瓦爾很少見的、熟知如何濫用權力的惡黨……說是支配地下社會、以違法勾當為生的人特有的那種危險可能比較貼切。

他跟莉諾琪絲潛入黑暗鬥技場時,聲稱要面試而見到的那個阿魯特瓦爾貴人有著非常相似的感覺。當時她的本能也在警鈴大響。

這次傳喚肯定是這個像是貴族的男人安排的。有辦法對冒險家公會施加壓力的人物……更甚者,可能他根本就跟公會會長聯手了。

「不好意思,請問你哪位?」

阿巴蘭有自報門戶,旁邊的貴族卻沒有。

「你用不著知道。」

他的回答非常高傲。

「還是說,你就這麼想知道?」

她有點猶豫。

這大概是在說知道他的身份,就表示兩人有了關聯的意思吧。畢竟有些事情若是能堅稱不知,就有可能當作沒發生過。

莉諾琪絲是阿魯特瓦爾的國民,就算被這國家的貴族盯上也沒什麼好怕的。

萬一發生什麼的時候,還可以搬出第四階級利斯頓家族,與希爾德朵菈這個真正的王族出來擋,也有對黑社會很瞭解的安傑爾這個人脈能幫忙。

另外加上倪亞這個最強的後盾……不,可以的話,莉諾琪絲並不想依賴倪亞。作為最受寵愛的徒弟,她不想給心愛的師父添麻煩。

「對冒險家來說,武器或戰斗方法都是商業機密,怎麼可能被不知道是哪來的人隨便問就隨便回答呢。」

「哦~就算不知道我是誰,至少明白我是什麼身份吧?」

對方意指自己竟敢不回答貴族的問題。

「不好意思,我是阿魯特瓦爾的國民,沒有義務遵守這個國家的階級關系。」

她沒打算惹事,但也不打算任人擺布。

這個男人毫無疑問地是想要籠絡莉諾琪絲,不然不可能親自跑這一趟。

「而且現在這個年代,貴族跟平民已經沒什麼差了吧。」

因此她也趁機下了一道牽制。

萬一發生什麼,她就立刻離開這房間,在真的跟麻煩人物起沖突前從梵杜路傑撤離。只要回到阿魯特瓦爾,有的是辦法可想。

「的確在這個時代,就算是貴族,也沒有權力直接對其他國籍的人做些什麼;就算有,之後也肯定會惹出麻煩,最糟就是會鬧成國際問題吧。

不過間接的方法,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喔。」

要不是是派人來,就是搬出法律吧。

他要做的只是捏造一個罪名。比起外人,國家機構會更相信自己國家的國民,如果是來自貴族的控訴,官方單位更不可能置之不理。

「而且說起來——」

男人氣定神閒地蹺起二郎腿。

「你可是有個很明確的弱點喔。不覺得能靠交涉了事的話很劃算嗎?」

明確的弱點。

莉諾琪絲立刻意會過來,忍不住從椅子站起身來。

「你對那孩子出手了嗎!?」

男人的態度依舊故我。

也就是說——她說對了。

「糟糕了……!」

莉諾琪絲擔心得很正確。

「坐下,不然我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看到莉諾琪絲這明顯動搖的態度,男人做出大錯特錯的解釋。

——帶著小孩的冒險家,弱點肯定是那個小孩。

這個男人趁莉諾琪絲不在的這段時間,派出刺客去旅館。

當然是為了抓到帶著孩子的冒險家的弱點——也就是那個小孩。

但是他錯了。

莉諾琪絲擔心的不是倪亞被綁架。

而是擔心倪亞會不會引起騷動。

「……呼。」

輕吐了一口氣,莉諾琪絲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不清楚狀況如何。

既然不知道倪亞的動向,現在就不該輕舉妄動。

現在當場把這個男人狠狠教訓一番、沖回旅館是很簡單。沒錯,很簡單。就算他旁邊坐著一路爬上冒險家公會會長位置的強壯男人也一樣。連帶會長一起打趴也無所謂,要訴諸暴力的話,就是簡單到這個地步。

但是,就算立刻沖回去又能怎麼樣?

萬一倪亞已經惹出騷動了呢?

這時莉諾琪絲冒然地回到旅館,說不定反而會火上加油。

她認為這男人是真的有派刺客。只是出於虛張聲勢、一時興起或想先打個照面而已的話,並不需要特地安排這個會面。

倪亞會怎麼應對呢?

正因為無法預測,所以她沒辦法行動。

莉諾琪絲既覺得倪亞應該會理所當然地把刺客打趴,又覺得她可能會為了知道被偷襲的原因,用「好像很有趣」當理由故意被抓。

如果是這兩個選項其中一種的話,表示倪亞本人也朝著能安穩解決的方向在行動。莉諾琪絲覺得倪亞並不至於會想要率先惹事。

問題在於如果她選了這兩種以外的情況。

比如說——因應刺客襲擊的方法,倪亞的反應一定會大有不同。

假設是偷偷來,多半會悄聲結束;如果不是的話就……

「你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嗎?你只能照我說的話做。放心吧,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會讓小孩子好手好腳地回家。」

莉諾琪絲才沒在擔心那個。

因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有辦法傷到倪亞的人類。

她擔心的是不曉得會不會演變成國際問題。

她強壓著焦急得想拋下一切立刻飛奔回去的沖動,就是想避免那種狀況。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事態演變到那個地步。

一個不好,可能會給檯面上把倪亞叫來梵杜路傑的希亞羅王子添麻煩,變成魔法影像推廣活動的阻礙,而且對利斯頓家族來說,也會成為非常大的污點。

萬一真的鬧大了,那莉諾琪絲胡亂擅自行動,說不定會害騷動變得更嚴重。

——拜託,請千萬不要惹出事情來啊。

莉諾琪絲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祈禱了。

「——嗯?」

莉諾琪絲收到好像很好玩的傳喚出門後,我好不容易寫完作業,就在這之後沒多久——

我正想著要不要泡杯紅茶時,突然察覺到有人的氣息。

「……真生疏啊。」

有三個氣息正在接近這個房間。用墊腳小跑步隱藏著腳步聲。

大概是哪來的三流刺客吧,消除氣息也做得太差了點。

是針對誰的呢?

如果他們經過這個房間……啊,這麼說起來,之前聽說現在這層樓只住著我們這一組客人吧。

這裡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二王子替我們預約的高級旅館,由於定價高昂的關系,住客並不多,所以這層樓除了我這間之外全都是空房。

也就是說……這下糟糕了。

我預測到接下來會發生的情況,慌張地打開放著變裝道具的包包。

我迅速換上練習服後,把頭發簡單綁起,戴上黑色的假發。

幸好有事前准備。裝扮還能找理由搪塞過去,但這頭白發無論如何都很顯眼。

就在我把脫下來的洋裝塞進包包裡的時候,聽見了敲門聲。

對方敲的是我這間房間的門。

「是。」

順利趕上了。

我最後在鏡子前面檢查打扮,調整好有點歪的假發後,這才站到房門前。

「請問是哪位呢?黎諾現在外出喔。」

我沒開房門直接對著外面這麼說,此時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回答「我是來送黎諾小姐預約的餐點的」。

一個人站在門外正前方,另外兩個守在左右兩側。

……嗯,雖然還很模糊,不過我慢慢理解狀況了。

這三個刺客明顯是知道莉諾琪絲不在才來的。目的是行李……更進一步地說,是想從她的隨身物品尋找能當作把柄的東西,而主要任務大概是要綁架我吧。

在這個時代大概沒幾個才幾天就能賺到一億的冒險家,出現想要搖錢樹的傢伙也不奇怪。

莉諾琪絲是這麼推測的,而我也持相同意見。

現在要怎麼做好呢?

讓他們進來直接打趴很輕松,故意被抓好像也會很好玩,直接找幕後黑手談判也不錯呢。作為給我添麻煩的代價,狠狠敲詐一筆好了。

……我是很想這麼說,但現在這時機還真尷尬。

這趟行程必須保密到家,加上是被希亞羅招待來的,實在不能惹事。

要是惹出什麼事情,說不定會被人順藤摸瓜,把王子也拖下水。

像莉諾琪絲那樣是平民的話倒還好,多的是理由能搪塞,可惜我是利斯頓家族的女兒,地位高貴的人經常會在意外的地方有所連結。不,就算藉口很牽強,也能硬被說成有關聯,也就是帶有政治意味的行動。找出一點小問題就會大肆宣揚。

跟其他國家發生沖突時就會變成那樣。

我要是現在引起糾紛,難保不會衍生為國際問題。

我們對梵杜路傑高層的說法是「倪亞‧利斯頓來訪」,盡管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我是「莉莉」,但只要調查一下身份就會立刻曝光。

總結而言——

只要我能不留一絲痕跡地處理掉他們就行了。

潛藏在黑暗中神出鬼沒,不被任何人看見地把刺客解決掉就行了。

其實無視他們等風頭過去也可以,但難得他們為了自己特地跑一趟,不好好招待一下怎麼說得過去呢。

那麼……就這麼辦吧?

在我決定行動方針的同時,房門對面傳來他們悄悄商量的說話聲。

「——不開門呢。」

「——是不是被察覺了呢?」

「——算了,快點開鎖吧。」

喂喂喂,這脾氣也太急了吧。

我迅速沖回室內,把背包、側背包之類的行李往身上一背。

幸好因為預定明天早上就要離開的關系,我們今晚就把所有東西都先整理過,只剩一些小東西還擺著,其他不能弄丟的都已經打包好了。

我背著行李打開窗戶。

在從窗戶縫隙吹入的冷風中眯起眼睛,我一腳踏上窗框——開始往上爬。

「嘿咻。」

我以窄小窗框為立足點往上方爬……眼看離屋頂還有點距離,行李還滿礙事的不好行動,就先躲在這裡吧。

「……啊。」

糟糕,假發歪掉了。可能剛剛扯到了吧……沒辦法,這麼戴著看了也會引人懷疑,乾脆先收起來吧。

盡管發生了點小問題,不過我順利地站在窗框上貼著牆壁等待。

其實他們只要抬頭往上看,馬上就會發現我。要是真曝光了就把所有人打倒吧。

如果能躲過他們的搜索,之後去跟蹤一下好了,我還滿好奇他們的來頭的。

——沒過一會兒,房間門被打開了。

「小鬼在哪!?」

「沒看見!」

「窗戶是開著的!」

其中兩個刺客從我剛才爬出來的那扇窗戶探頭往下看。

「難道她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了嗎?」

「不可能吧,這裡是七樓耶。」

「那不然……那小鬼是能去哪?」

「大概是預測到會有這種事情,所以事先准備往下逃的方法了吧。」

「嗯,有可能。有實力的冒險家都會做好對策以防萬一。」

男人們在我腳下商量了一陣子後,便關起窗戶回到房間裡。

真是群好運的傢伙。

要是稍微露出一點抬頭的動作,我就要動手了說。

「——去搜外面!快點!」

男人們稍微翻找了一下房間裡,確定徒勞無功後便離開了。

我在他們關上門的同時打開窗戶,把行李和假發丟進房間。房門……是關著的吧?門鎖應該沒壞吧?

「好,走吧。」

莉諾琪絲說她被冒險家公會傳喚。

現在大概正在被那個叫她過去的人威脅,說「小孩在我手上,給我乖乖聽話」吧。那幾個男人一定是來綁架我的。

然後,莉諾琪絲知道這不可能發生。

那麼——我想她應該會選擇靜觀其變。

她擔心自己的行為可能會在事後變成利斯頓家的問題而不行動。因為不需要擔心我的安危,所以她應該會決定靜靜等待才對。

雖然沒辦法完美地推敲出狀況,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就是莉諾琪絲在這個狀況下不認為我會什麼都不做,所以應該會想辦法配合我。

也就是說,她會選擇等待我做出表示。大概啦。

你想的沒錯,我確實要行動了。

「——最後一場狩獵的目標是人啊。偶爾來一次也不壞。」

我再次踩住窗框。

接著飛身跳了出去。

闖進房間的男人們在旅館附近搜索了一陣後,這才放棄打道回府。

我追在他們的身後,開始跟蹤。

是從上面。

在建築物上方跳躍、飛奔,有時跑在牆壁上,跟在腳步匆忙的男人們後面。

嗯?停下來了呢。

好像在談話的樣子……湊近一點好了。

「——為什麼是我去?」

「——別廢話,快點去,好好跟老大報告說我們沒抓到小鬼頭,知道嗎?」

「——嘖,知道了啦。」

啊啊,原來如此,是要去找下指示的傢伙回報是嗎?報告的確很重要。

他們在狹窄小巷的正中間兵分兩路。

「嘎啊!?」

我等到兩邊都走到看不見對方的距離時,從上空發動襲擊,打昏負責傳令的那個刺客。別那麼著急嘛,夜晚還長得很呢,你就在這睡一會兒等著吧。

然後我急速跑上牆壁,這回換去追另外兩個,而且馬上就追上了。看來他們沒料想到自己被人跟蹤,走得很慢。

好啦,這兩位是要去哪呢?

「——哦?」

他們的目的地意外地挺近的。

這是一棟離主幹道稍微有點距離的中型樓房。應該有四層樓吧?一樓是間看起來滿高級的餐廳,正在營業。

他們走上外面的樓梯,進到二樓房間。

一樓的用途一目瞭然,二樓以上又是做什麼用的呢?會是住宅嗎?或是餐廳的事務所?

算了。

把在這樓房裡的人全都打倒吧。

是他們先來找碴的,沒道理要我不還手。

雖然可能會把跟這件事無關的人一起卷進來,但要怪就怪這些傢伙挑了個會有局外人的地方出入,不干我的事。

只能請這些局外人認命,有時人就是會這麼倒楣。

…………

至少還是放過一樓餐廳好了,看起來是正常營業,有一般民眾出入,殃及無辜可不太好。

我無聲地悄然降落地面,很普通地爬上外面的階梯站在門前。

我隨意地伸手握住房門手把。

試著轉動時,發現門把傳出喀的一聲卡住不動。

上鎖了啊,沒差。

我憑力氣用力轉動,聽見清脆的金屬斷裂聲,門打了開來。

「不曉得會有多少人呢。」

人多比較好玩。

就算人不多我也會忍耐的。

走進去第一個空間是個客廳。

裡頭擺有桌椅,一角設有廚房,另一側還擺了沙發,似乎是讓很多人待命時用的空間,類似辦公室。

房間裡飄蕩著酒精和菸草的臭味。一堆東西雜亂地堆積著,桌上擺了一大疊報紙,牆上還掛著劍之類的東西。是裝飾嗎?不,看那光澤可能是當作武器使用吧。

這裡多半算是這棟樓房的玄關吧。

我環視了一下,發現剛才走進這裡的兩個男人不在,可能是往裡頭去了,而且還有樓上呢。

「——喂,是誰啦,很冷耶快點關……」

先解決一個。

我揮拳讓坐在沙發上打瞌睡、被外頭冷風冷醒的男人再次進入夢鄉。

「……哼~?」

我觀察被我打昏的男人。

怎麼看都不是正派人士呢,身材也很魁梧,是小混混嗎……看起來比小混混再高階一點,大概是黑幫分子。不,以黑幫分子來說鍛煉得太好了些,明顯是個武鬥派的感覺。

我不確定實際上是如何,總之絕非善類,至少能確定是地下社會的一員。

那就不必客氣了呢。

這層樓有六個人,樓上有……大概八個吧。

得小心別被發現才行,所幸這對我來說是小事一樁。

快點把所有人解決掉讓莉諾琪絲放心吧。

◆

「——嗯?」

此時奧爾特莫名生疑。

身為正派的退伍軍人,他現在對外擁有的其中一副面孔,是這座樓房一樓餐廳的受僱店長。因為個子高壯、長相凶惡的關系,所以他盡量避免出入店面,轉而在幕後處理各式各樣的雜務。

僱用他的人,是從以前便認識已久的貴族老闆。

當他在自己專用的辦公室整理餐廳文件的時候,突然抬起了頭。

——僱主格裡格‧克萊特現在應該正在跟黎諾會面。

——派出的人這時也該抓到黎諾帶著的那個小孩了吧。

奧爾特本來就為了以防萬一,預先做好了隨時能動身的准備,負責巡視的部下正在值勤,如果發生什麼事的話,應該會立刻來跟他報告才對。

其實他跟著哪邊都可以,不過為了萬一其中一邊出狀況能立刻處理,他刻意沒參與任何一邊的現場。

所以他現在正在這裡待命。

然而這時——他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沒有人來叫他,也沒有感受到可疑的氣息。

但,不知為何——

總覺得怪怪的。

說不定是他作為軍人累積的經驗,給了他這樣的第六感。

而且,這第六感是對的。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

隔著一道門的前方——有個披著寂靜夜色的入侵者。

「……」

奧爾特下意識地拿出藏在抽屜中的小刀,站起身來。他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人的氣息,按理說並不需要拿起武器才對。

但他的本能警鈴大作。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甚至能聽見雪花飄落的聲音。

奧爾特屏息,慢慢靠近房門——

「嗚啊!?」

他受到一陣強烈的沖擊,狠狠地被撞飛了出去。

「嘖!」

沖擊力道大得足以讓他撞上牆壁,他好不容易才做出護身倒法抵銷了沖擊——下一刻,他立即閃到桌子後面躲避。

他搞不清楚自己剛剛受到了什麼攻擊。

然而很明確地,是來自外敵的攻擊。

現在只要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他從抽屜拿出他的主要武器——插著六把投擲用小刀的背帶,迅速地穿在身上,並行云流水似地射出了一把。

小刀精準地打中吊在天花板上的照明,房間立刻陷入一片黑暗。黑暗是特務的夥伴,每個特務都擁有優秀的夜視能力。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

安靜得甚至能聽見雪花飄落的聲音。

他躲在桌後的陰影處,屏息觀察著週遭的狀況。

現在他的眼睛終於習慣了從窗戶灑落的些微光芒。

咚——門打了開來。

很普通地、毫無猶豫地打了開來。

「呼!」

門打開了——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奧爾特藏在桌子陰影中射出了小刀。

不需要擺出架式,不需要刻意瞄準。

小刀是他長年的親密夥伴,從來不會射偏。

他躲在桌子陰影中迅速地移動,從右側、上方、左側投擲小刀。

「——唔!」

奧爾特的動作瞬間暫停。

因為他剛剛擲出去的小刀,現在竟掠過了他的眼前。

這是何等實力,竟能分毫不差地捕捉隨機移動的奧爾特射出的小刀。

而且還小心地不射中他。

奧爾特心底明白,剛才這記是故意射偏的。

這是給予奧爾特的警告,警告他只要有心的話自己隨時都能射中。

奧爾特甚至捕捉不到敵人的身影,連認知敵人的餘裕都沒有。

對手卻悠然自得。

「是、是誰——啊!?」

他自然地用顫抖的聲音呼喊,話說到一半卻哽在喉頭。

對方在這。

就在正後方。

剛剛射回來的小刀只是個誘餌,只是個牽制。

真正的攻擊是——

奧爾特的意識只到這裡為止。

「——結果這些傢伙到底是誰啊?」

把盡力抵抗的奧爾特打昏,入侵者這時歪頭疑惑了一下。

以流氓來說,這身手未免好過頭了。

以專門打打殺殺的黑幫分子來說,殺氣又太過洗煉。

感覺很接近暗殺者,可是殺氣的質地又不一樣。以暗殺為生的人,殺氣多半更加細微且極度尖銳。

「算了。」

反正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就算搞清楚來歷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戰的對手。實力不差,但也僅是一般常識范圍內算強大而已,知道這點就夠了。

入侵者走出房間。

盡管剛剛上演了一場攻防——夜晚仍是如此地寧靜。

◆

「這裡就是終點站了吧。」

四樓最深處是一間擺滿高級家飾的辦公室。

這裡就是終點。

以這座樓房為根據地的傢伙,老大的房間就是這裡了。

我已經把所有黑幫成員都打昏了,所以現在在走動的只有我一個。

換句話說,就是鎮壓完畢。

真是輕松的工作。我小心翼翼地沒讓任何人看見我的身影就解決了所有人,可是因為他們實在弱得可以,害我沒怎麼享受到。按我的想像,本來該要有更危險一點的情境的,竟然什麼都沒發生,全程都像流水作業一樣無趣。是有一個傢伙注意到我啦……可惜實力差距太大,根本打不起來。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沒有多期待。

「格裡格‧克萊特嗎?」

我搜索了一下辦公桌,察看上面有簽名的文件。裡頭大多簽署著格裡格‧克萊特這個名字。這傢伙八成是這辦公室的主人。

把莉諾琪絲叫出去和命人綁架我的,一定就是他。

克萊特。

這是我沒聽過的姓氏。從這房裡的擺設看來,能確定這人應該是個貴族或富豪。

我在房間裡物色還有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

這間辦公室裡應有盡有,其中最吸引我目光的,就是那些跟昂貴木櫃很相配、看起來很昂貴的酒瓶。是高級酒啊,真壯觀,好想喝,只喝一口的話應該沒關系吧。不,不行。感覺只要沾一口我大概就停不下來了吧。於是我決定盡量不去看酒櫃。

其他還有……嗯?

我的目光停在書櫃上。

上頭排著一整排從書背看起來就很貴重的書籍……但只有其中一本好像尺寸不合,有點凸出來。

又或者是拿出來之後沒放好。

總覺得怪怪的,很難不注意到它。

我試著把那本書拉出來……

「抽到大獎了呢。」

被書本蓋住的地方——在書架後頭有東西。

我把旁邊的書也都挪開之後,發現牆壁上埋著一個隱藏式的小金庫。這位置挑得還真是有夠老套。

我當然沒有鑰匙,所以直接靠蠻力把金庫門拆開。區區鐵塊、鋼塊是阻止不了我的喔,想阻止我的話至少得準備神鐵制或魔鋼制的金庫。當然我還是會照樣破壞啦。

「少許現金和寶石。文件。這是字據嗎?這裡則是帳本啊。」

看金庫的大小,似乎只是為了裝些基本的重要物品。

我翻了翻放在裡頭的帳本,上面寫著滿滿的數字。既然特地放在金庫裡頭,說不定是不可告人的真帳本,但我沒打算慢慢檢查。別叫我看數字這種鬼東西。

文件則有……餐廳和土地的權狀?啊啊,這個人也是樓下餐廳的經營者嗎?

總之應該都是重要文件沒錯。

錢和寶石類可能會被追查到,就別碰了吧。

要帶走的只有帳本跟文件,還想再找個大小正好的重物……週遭擺了一堆看起來像是古董的東西,感覺不太適合帶著走。畢竟都是專業師傅的技藝結晶啊。

那重物就挑在二樓客廳看見的平底鍋好了。

好了,撤退吧。

◆

「你是在耍我嗎?」

「沒有啊?」

「我再問一次,你是怎麼解決那隻螃蟹的?」

「用拳頭揍、用腳踢。無論你問幾次我的答案都一樣,因為我說的是真話。」

男人——格裡格‧克萊特明顯地情緒非常焦躁。

莉諾琪絲則維持一貫的淡然表情應答。

而在兩人旁邊的公會會長阿巴蘭沒做出什麼反應。

——出於身份和權力的壓力,阿巴蘭無法反抗格裡格。

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一旦他反抗格裡格,影響到的是梵杜路傑所有的冒險家,所以他無法輕率行動。

然而,他也無意主動去跟格裡格站同一邊。

所以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看著。從頭到尾。

這已是他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我這個人可沒什麼耐心,勸你最好注意自己的嘴巴。」

「就算你這麼說,我的答案也不會變啊。我從剛才開始就只告訴你實話耶。」

——莉諾琪絲心想,當然我知道你不會信啦。

莉諾琪絲在一旁見證了倪亞跟螃蟹戰斗的模樣。

她的確看得很清楚,但直到現在都還有種難以置信的心情。

那麼巨大的魔獸,竟然在倪亞的攻擊下一下子就被大卸八塊。盡管一切都是在她眼前實際發生過的景象,然而她甚至心想這根本不是人類能辦得到的事。

可是,事實就是事實。

再怎麼難以置信,依舊是事實。

就算對方嚷嚷著不相信,莉諾琪絲也沒有別的話好講。

「小孩變怎樣你都無所謂是不是?」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請不要把自己不願意相信事實的責任推到我身上。」

她並不擔心小孩(倪亞)的安危。

她在意的只有自己得跟這個人耗多久才夠。就只有這一點而已。倪亞的人身安全用不著她擔心,所以現在只需要繼續這樣拖延時間就好。

——不過,信號意外地來得很早。

砰!!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沖擊音,冒險家公會晃動了一下。

「怎、怎麼了!?」

連歷練豐富的阿巴蘭這時也忍不住動搖。他像是彈起來似地站起身,動作俐落地迅速離開了房間。

應該是去看情況了吧。

不愧是曾當過冒險家的人,面對緊急狀況的反應非常迅速。

然後——他馬上又走了回來。

手上還拿著一個尺寸能夾在腋下的皮革袋子。

「阿巴蘭,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送了東西來。」

「東西?」

「而且是給你的,格裡格先生。」

阿巴蘭把拿來的皮革袋子放在桌子上。

「最好現在立刻確認,這也是為了你好。」

「……?」

格裡格一臉訝異,照著他說的檢查了皮革袋子裡頭。

「平底鍋……?」

首先拿出來的,是一個扭曲不成型的大平底鍋。看起來很堅固的純鐵制平底鍋,現在竟被扭得皺成一團。

然後……格裡格的臉色一青。

「這是怎麼回事?」

他眼神陰冷地狠瞪著阿巴蘭,但阿巴蘭只是聳了聳肩。

「剛才這東西被人丟了進來,害我們樓下牆壁破了個大洞呢。」

「丟……告辭!」

格裡格看都不看莉諾琪絲一眼,拿起皮革袋子,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只留下那個皺成一團的平底鍋在桌上。

「袋子裡是那個男人違法的證據。」

莉諾琪絲一聽見阿巴蘭的話,立刻意會過來。

是倪亞做的。雖然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有別人啦。

——這是倪亞給她的留言,「我搗毀那男人的基地,已經沒事了,快回來吧」的意思。

那男人被搞了這麼一出,為了保護自己,接下來得忙於善後,這麼一來自然沒有空繼續糾纏莉諾琪絲。

至少現在是。

總之既然那男人走了,莉諾琪絲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裡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

「我很抱歉,讓明明不是我們國家的冒險家差點被捲進麻煩事裡。」

受到權力逼迫,無法按自己的意思行動。

莉諾琪絲畢竟是平民出身,不至於不能體會他的心情。

她對阿巴蘭沒有責怪之意,不如說還有點同情他。

「就當欠我一次。」

正因如此,她才故意這麼說。

我給你一個補償失態的機會,所以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螃蟹的賞金請交給賽得尼商會處理。告辭。」

盡管最後發生了一點小騷動。

不過我們這趟梵杜路傑的出差旅程,就這麼結束了。

第四卷 終章

「有種終於能喘口氣的感覺呢。」

「您說的是。」

發生騷動的夜晚過去,來到隔天清晨。

我們順利搭上前往阿魯特瓦爾的高速飛船,現在剛剛起飛。

時間早到天色還很陰暗……旅館周圍到港口卻奇妙地人很多。看起來像是冒險家的人、身穿軍服的人,以及大概不是正派人士的傢伙,充滿各式各樣的面孔。

這些人看到走出旅館的莉諾琪絲,或多或少有些反應,顯然都是在等著冒險家黎諾。當然我們順利避開了。

在幾天就達到一億以上收入的鄰國冒險家;把當地人都舉雙手投降的有名魔獸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的冒險家;對傳聞很敏感的人多少都會聽過名字、最近開始出名的冒險家。

這就是黎諾在這個國家建立起來的形象。

群眾的反應顯示黎諾確實照計畫順利打出名聲了。很好、很好。

也因為如此,我們判斷不宜在梵杜路傑久留,決定早早回國。

商會回程也替我們安排到高速飛船,本來想說還可以再自由行動個半天,但我擔心會暴露身份,只好作罷。誰教昨天已經碰上襲擊了呢。

「雖然早就料想到會這樣,但這一趟真的很辛苦呢,大小姐。」

啊、嗯,這個嘛……

「——你再撐一下。」

我壓低聲音提醒後,侍女莉諾琪絲便立刻擺出冒險家黎諾的態度,回了聲「嗯,知道」。

我們得再繼續扮演這個設定直到回到國內才行,至少在不是兩人獨處的時候必須維持住。

所以我也又把頭發染成黑色了。

「哎呀~黎諾小姐!這次也辛苦您了!」

托爾克‧賽得尼頂著滿臉的笑意,從裡頭朝我們走過來。

「想不到您竟然完成了我所有的委託,真是太感謝了!托您的福,我們商會這回也大賺了一筆呢!」

看來是賺了超出預料的金額吧,難怪他笑得這麼開心。

在莉諾琪絲應付託爾克的時候,我從窗口眺望外面的景色。

底下是一片梵杜路傑的街景。

盡管天色還很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這樣從半空眺望,便發現首都很大、很寬廣。王城是這個嗎?還是那一個?感覺是很有名的地方。

這次的旅程幾乎都在打獵,別說是在梵杜路傑觀光了,根本幾乎沒有上街。唯一的例外只有去拜訪胡司基坦家那一趟吧。結果也沒時間去看雙親要我挑選的飛船。

我完全沒機會體會這個國家的魅力,希望下次來的時候能悠閒一點。

——「開始加速。三、二、一——引燃。」

高速飛船提升至足夠高度,隨著爆炸急速向前進。

速度還是一樣快得驚人呢。我果然還是最想要這款,但大概沒辦法吧。

飛船預定在傍晚到入夜左右抵達阿魯特瓦爾。

學院的第三學期就要開始了。寒假即將結束,出差賺錢成果豐碩,我好不容易寫完作業,冒險家黎諾的名聲也打響了。這段時間大致上照預定度過了呢。

真要說還有什麼事沒完成的話——

「那麼請您稍事歇息吧。」

我等著他們的談話結束後,跟莉諾琪絲一起移動。

我們一起窩進狹窄的房間,這才終於能放鬆一些。

「果然還是有點累了。」

這幾天真的過得非常忙碌。

因為熱衷於狩獵讓我沒怎麼在意,不過像這樣坐下來好好靜一靜時,便能感覺到身體確實累積了不少疲勞。

「的確是呢。雖然盡量安排了不需勉強的行程,還是滿累人的。不過這次的成績超過了一億,我認為算是累得滿有價值的。」

嗯,的確是。

「那麼,大小姐,關於昨晚的事情……」

「嗯。」

我還沒告訴她昨晚的事情。

我看莉諾琪絲平安地回來,便判斷不需要急在一時跟她討論這件事情,所以約好說既然要回國了,不如途中在船上慢慢聊,還能打發時間。

對方襲擊的理由。冒險家黎諾被傳喚的理由。

從結果來說,我在不清楚背景的狀況下就潛入對方基地,悄悄地擊潰對方組織,所以其實還是滿在意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好了,來聽聽是怎麼一回事吧。

第四卷 海蓮娜‧芮姆的優雅日常,與其幕後

海蓮娜‧芮姆。

她是第三階級貴人饒勒斯‧芮姆的夫人。

她擁有王族血統,自年幼時便學習上流階級的禮儀作法,極高的專業和教養在超過五十歲的如今仍舊健在,未有一絲退步。

因此她受到眾多貴人的邀請,擔任指導貴人家孩子的禮儀老師。

她的丈夫饒勒斯現在是任職於王宮的高官,作為支持阿魯特瓦爾王國的一員,在幕後勤勤懇懇地為國貢獻。

這次本節目密集跟拍了一天出身於上流階級的海蓮娜‧芮姆夫人華麗的日常生活。

而本篇節目真正的目的,將在節目的後半段揭曉。

芮姆夫人的一天開始得很早。

——「雖然我自認心靈還很年輕,不過身體可沒辦法勉強。」

夫人表示,她養成每天早睡早起的好習慣,盡可能地維持著規律的生活。

——「來到這個年紀後,真的能深深體會身體的重要性。盡管我為了社交界活動,向來十分注意美容、健康和儀容,不過年紀漸長,更是明白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重視健康的她,每天都會以一杯加入十種蔬果的新鮮現榨果汁作為一天的開始。

——「這是我近五年來十分愛喝的飲品,多虧健康果汁,讓我至今身體都沒出什麼大毛病。」

夫人喜歡上王都蔬果店經營的咖啡廳提供的蔬果汁,便特別拜託店家提供配方,讓自己的專屬廚師每天早上現做。

如果您也對美容及健康很感興趣,歡迎前往位於二號大道的咖啡廳「青果‧青葉季節」。相信只有從新鮮蔬菜才能夠品嘗到的豐富滋味,一定能讓您體會到蔬果的另一種魅力。

特別推薦店家最受歡迎的白蘿卜排,請務必品嘗看看。

在悠閒地洗過晨浴後,到了早餐時間。

——「我平常都是和丈夫一起用餐。」

由於第三階級貴人饒勒斯大人是國家政要,本節目未能獲得入鏡許可。

兩位總是一同享用的早餐,菜色為剛烤好的面包、沙拉和濃湯,是較為清淡的組合。

夫人說偶爾會有些變化,不過基本上早餐的菜色大致相同。

——「由於用餐後就要去工作,所以我早餐不會吃到覺得飽足。不過我認為進食就是生活,所以就算是些清淡小點,有吃早餐的話,比較能夠有活力地度過一天。」

在夫人吃完早餐開始打理儀容時,有位客人來拜訪她。

來的是一位貴族家的小孩。

芮姆夫人接下來將作為禮儀老師,開始為其上課。

夫人指導的多是還沒有進學院上課的年幼孩童。其教育方針是為了孩子的將來,應該要從年紀還小的時候就接受嚴格指導。

基於隱私,本節目未能取得課程期間的拍攝許可,不過得以在一旁稍微觀看了一下上課的過程。

夫人從頭到尾都非常嚴格,教人實在忍不住同情起孩子。

看過那課程後便讓我們徹底明白,高階貴人給人貌似優雅、無須吃苦、奢侈無度印象的世界,其實並不如世人想像的輕松。

芮姆夫人一個接一個地指導學生正確的禮儀作法。

在正午時分用過午餐後,下午也繼續上課。

——「只是剛好今天來上課的學生比較多啦。」

我們詢問夫人平常是否總是如此忙碌,芮姆夫人便以絲毫不見疲態的沉穩表情如此回答。

——「對我來說,教師這個工作是什麼?大概是身為貴人的義務吧。我認為這是一份很有意義的工作……不過並不是出於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我自己也曾經是個小孩,同時現在也是母親,沒有人會喜歡被小孩子討厭的吧。」

夫人說,因為自己的指導非常嚴格的關系,所以很多小孩子很討厭或害怕她。

——「印象深刻的孩子嗎?在此就不提王室成員了,如此一來的話,果然還是倪亞‧利斯頓吧。我們以老師和學生的角色一起拍攝過,而且在我長年擔任禮儀老師的職業生涯中,指導她的時候多了很多從未有過的經驗。」

很多從未有過的經驗?

——「是的,首先是第一次拍攝節目,那也是第一次讓第三者看見我作為家庭教師的模樣。而且倪亞‧利斯頓也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能夠忍耐那麼長一段時間的小孩子。她在拍攝過程中始終非常平靜,跟我所知的幼童印象完全不一樣。當我忍不住對著她本人這麼說時,她回答是因為自己走過一遭鬼門關的關系。一點都不像小孩子會有的回答對吧……我真的很慶幸她痊癒了。」

倪亞‧利斯頓與芮姆夫人一同拍攝的,是在利斯頓領地頻道的節目「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的第一回。

那是現在幾乎沒有重播的貴重影片。

接著到了晚餐時間。

我們節目組真正的目的就在這裡。

——她回想起來覺得虧自己一把年紀,還是著實緊張了一回。

海蓮娜‧芮姆在得知拍攝終於快要結束時,忍不住暗自鬆了口氣。

表面功夫是上流階級的基本功。

在公開場合必須戴上面具,絕不能表現出情緒,這個她自小就被灌輸的觀念既是種武器,也是種保護自己的防備。

對如今成為指導者的海蓮娜‧芮姆來說,這已成了自己無法切割的部分。

今天的她在旁人眼中應該是很冷靜的樣子,然而她內心其實一直緊張不已。

這也沒辦法,自己的一舉手一投足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會作為影像永遠留存,一想到萬一失敗留下污點會跟著自己一輩子,就絕對不能失敗。

面對群眾和站在攝影機前所需的膽量,與表面功夫盡管有其相似之處,卻仍是不同。

這是她第二次參與拍攝。

對於不習慣魔法影像的海蓮娜‧芮姆來說,可說是從頭到尾沒有一刻能放鬆。

她來到餐廳,在平時的位子就坐後,傭人便把晚餐料理端了上來。

吃完晚餐拍攝就結束了——光是想到這點就讓她忍不住快鬆懈下來,不過正是這樣的時刻更不能掉以輕心。

無論任何事情,都是到結尾才是最關鍵的。

(……?)

——然而,她注意到了。

海蓮娜‧芮姆從出生至今以來享受過各式各樣的高級宴席,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紅酒很棒。

熱情洋溢的酒紅色、濃豔誘人的香氣、令人察覺不出年份尚淺的醇厚口感,是上好的紅酒沒錯。

問題是送到她眼前的這道前菜。

蔬菜斷面粗糙,盛盤的食材搭配得十分不協調。

一流廚師就連醬料的灑法都是很講究的。

因為醬料也是點綴料理的重要角色,是整份料理的一部分。

(……怎麼辦?)

她當然不可能認不出已經跟著她好幾十年的專屬廚師的手藝和調味。

這道前菜無庸置疑是出於別人之手。

而且還是一個形同外行人的人做的。

乍看之下外表挺像是一回事的,所以應該是有人在一旁監督——如果是在這宅邸製作的,想必就是自己的專屬廚師負責指導的吧。

再者,從週遭傭人全都毫無反應的模樣看來,她馬上察覺到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這不是出於要下毒暗殺的匪類之手。

因為專屬廚師是不會隨便把廚房交給手藝不成熟的人負責的。

這麼推斷起來——

(應該是那個吧。)

魔法影像。

如果說打一開始就是為了魔法影像,事先安排好這場以騙人為目的的拍攝,就可以推斷出以下的可能性。

——比如說,對,可能是倪亞‧利斯頓在主持的節目之類的。

她時不時會收看倪亞那個體驗各種職業的節目。最近跟狗賽跑的節目,也在上流階級稍微成了點話題。

老實說,那實在不是什麼值得稱贊的行為。她做的幾乎都不是一個貴人女兒該做的事,非常沒有品味,絕對不是身為高階貴族該有的行動。唉,可能現在已經不是說這些陳舊思想的時代了吧——總之,現在先把對時代的憂慮放一邊。

這麼一想的話,製作這道前菜的人有可能是倪亞‧利斯頓。

倪亞在拍攝節目時做了料理,因為一些原因,選中自己作為招待的對象。

僅管她並不清楚關於魔法影像的事,不過看這道粗製濫造的前菜竟能順利端到自己的眼前,應該是有這可能性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很普通地用力批評一番就好。

自己扮黑臉,就能相對提升倪亞的價值。事到如今她沒打算營造什麼溫柔老太太的形象,所以這樣就行了。

(那麼——不、等等。)

就在她暗下決心,決定好要怎麼應對的時候——

她在互扯後腿是家常便飯的上流階級中過著有如走鋼絲般的生活所磨練出來的第六感和本能這時警鈴大作,提醒著她現在下判斷為時尚早。

「再一杯。」

她對傭人吩咐再續一杯紅酒,假裝正在慢慢品嘗紅酒的樣子爭取時間,腦子一邊轉個不停。

——好好想想,說不定也有可能是倪亞‧利斯頓以外的人做的?

對像是倪亞的話,她大可誠實地說出感想。

但換成別人可就不行了。

比如說,做的人是希爾德朵菈呢?她也經常演出魔法影像,論可能性是有的。

說起來,安排這次拍攝的經過本身就很奇怪。

從丈夫饒勒斯主動提議這點,就讓她覺得這不像是丈夫的作風。

像這種暴露私生活的輕浮節目絕非饒勒斯的喜好。關於這部分,他的觀念比海蓮娜‧芮姆還要嚴肅。

像上一次跟倪亞‧利斯頓一起拍攝的節目,雖然最後結果還不錯,但當時饒勒斯是反對的。但她不顧丈夫的反對,硬是答應了下來。

正因如此,如果是希爾德朵菈——一個饒勒斯出於政治因素不得不配合的對像在施加壓力要求他答應,才促成這次拍攝的話呢?

想到這裡,讓她覺得這個理由比起剛才認為是倪亞做的料理更說得通。

再怎麼樣,也不能在會被大眾看見的魔法影像上狠狠批評王族。

因為這樣的行為說得深入些,等於是在否定階級社會。

又或者,如果是蕾莉亞蘿德‧席爾瓦做的呢?

不,很難想像跟自己素未謀面的她會來做這種節目。

說起來,她早聽說席爾瓦家正在為那個蔚為話題的連環話劇,忙得不可開交,實在不太可能挑正忙碌的時候,拍攝親手做料理招待第三階級貴人妻子這種莫名其妙的內容。

那麼——

「是換了廚師嗎?跟平常不一樣呢。」

她一邊明示著自己注意到製作者是別人,一邊迴避提及更多評語,採取了無論對像是倪亞還是希爾德朵菈都能夠順利應付的方式,繼續進行拍攝。

保持著優雅並刻意悠閒地享用晚餐的海蓮娜‧芮姆的判斷,到底對不對呢——

「——大家好,我是希爾德朵菈!歡迎收看新企劃『小廚師公主殿下』!」

時間拉回到大約半天之前。

當海蓮娜‧芮姆正在拍攝當家庭教師的模樣時,身穿粉紅色圍裙和同色廚師帽的希爾德朵菈正在廚房偷偷地做另一場拍攝。

「如今的女孩子,就算是王族也至少想學會做一點料理。

在這個節目中,我會接受專業主廚的指導,並實際親自下廚製作。

目標是足以讓貴人也贊不絕口的大廚口味!」

她充滿干勁握緊拳頭的模樣非常可愛。

「那麼,馬上來介紹這次的廚師。在那之前——

請注意,跟我年紀相仿的小朋友們,一定要和大人在一起才可以做菜唷!我也是這麼做的唷!

那麼,這次的指導廚師就是這一位!」

——沒錯,海蓮娜‧芮姆的推測完全正確。

然後說起為什麼這次企劃會找上她,自然是因為她的丈夫饒勒斯在這場心理戰徹底判斷錯誤。

他在魔法影像的攝影機錄影時,被清楚地拍下大肆批評王室成員希爾德朵菈的證據,完全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開口就是難吃、惡心什麼的,說有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於是他不得不以不公開影片為條件,協助通過這個企劃,並介紹能代替自己的祭品……不是,是把自己惹出的爛攤子丟給老婆收拾,這就是這回拍攝背後的真相。

——不過這些幕後之事不重要。

這個節目請到許多專業廚師公開一些不算太難的食譜,大大地影響了各方餐飲店甚至是家庭料理。

日後成了提升阿魯特瓦爾整體調理技術的推手。

這節目相當長壽,君臨業界,逐漸成長為甚至能舉辦一般民眾參加的廚藝大會的知名企劃。

惡整貴人的節目。

這個概念就是從這時候誕生的。

要斷定這是種惡劣的風氣,還是將其視為推廣魔法影像的助力?

盡管就連後世的藝文人士都無法給出結論,然而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這大大改變了倪亞‧利斯頓的命運。

唯獨這一點,是所有人都點頭稱是的事實。

第四卷 後記

堆積著的游戲又增加了。

大家好,我是南野海風。

我在2023年的十月底寫下這篇後記。差不多到了要說「今年也快要結束了呢~」的時節了呢。※當這本書擺上書店的書架時,大概已經冬天了吧。(編註:以下皆指日本出版時情形。)

這是第四集喔。

終於第四集了喔,第四集。

說到第四集,就會想到那個,《Final Fantasy》系列的名作FF4,一鼓作氣跑上月亮的那個。相信不是只有我一個覺得黑暗騎士比聖騎士還帥吧。

是名作沒錯。是在史克威爾還沒變成史克威爾艾尼克斯的時代做的游戲啊。是在名叫超級任天堂的超級厲害的游戲機上發售的游戲軟體。

這款游戲現在已經重制在各大游戲平台上,歡迎沒有玩過的人一定要去玩玩看!

也請好好享受這本實質上就跟FF4沒兩樣的小說吧!

啊,已經愉快地看完了嗎?那麼接下來請期待漫畫版吧!

這次是有較多戰斗場面的內容。

因為我個人非常誇張的錯誤,導致有很多新寫的部分。你看,書變得比之前還厚對吧?不覺得嗎?看電子書所以沒感覺?隨便啦這不重要?這樣啊。

總之,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喔。

啊啊,請大家放心。

這次大家最喜歡的班德裡歐,也好好地活躍了一番喔!

刀彼方老師,謝謝您繪制的精美插圖。

我覺得黑發倪亞非常棒。由於是在系列途中交接的工作,想必有很多讓您辛苦的地方吧。然後我個人覺得黑發倪亞真的很不錯。

幼女、戰斗場面,還有許多本作特有的文化,也許會有很多事情讓您感到困惑,不過黑發倪亞真的非常棒,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了。

負責繪制漫畫版的古代老師,謝謝您總是繪製出如此好看的漫畫。

我在寫這篇後記的時候,漫畫的第三集還沒有發售,我一直在等待著。一直都在等喔!

在我心目中,漫畫版甚至比我這個原作還有趣,請大家一定要去看看!

順帶一提,據說老師的名字「古代甲」念做「Kodai Kabuto」。

原來不是古(Kou)老師嗎?我內心暗自沖擊了一下。真是失禮了。

責任編輯S先生,這回也受您照顧了。

這次也有許多加寫的部分呢。謝謝您提供許多寶貴的建議。

多虧您的幫助,這一集的完成度一口氣上升了許多,具體來說大概是從10%直接飆升到95%吧。令人震驚的成長幅度呢。

也感謝所有參與的相關工作人員。

今後還請繼續多多指教。

最後,致各位讀者。

多虧大家的支持,我才能夠順利完成第四集。

我只在這邊講,聽說電子書版賣得很好呢,原來大家都是買電子書的呀。簡直是走在時代尖端的電子書寵兒耶?嘿,寵兒!

托各位電子書寵兒和購入紙本書的大家,我才能夠出版到第四集。

我心中只有滿滿的感激。

真的非常謝謝各位。

另外,聽說也有幸能出第五集的樣子。第五集耶,第五集。這已經可以說是《魔物獵人》系列的《魔物獵人3G》了吧。原來《魔物獵人》系列出了這麼多代啊,真驚人。《魔物獵人》是款很厲害的游戲。

那麼,讓我們第五集再見吧!

第四卷 特典 按照計畫但跟計畫不一樣的打獵

「所以大小姐,您打算怎麼做?」

我聽見莉諾琪絲這麼問——

「這麼做。」

便撿起掉在地上的石頭。

——在森林深處,離我們隔了一段距離的視線前方,站著一頭擁有傲人單角、體型巨大的鹿。

這是被稱為刀刺鹿(SWORD DEER)的魔獸。

我們為了不被發現保持著距離……不,說不定它其實注意到了。野生動物的感知能力非常優秀,草食性的更是如此。它之所以沒有動作,是因為認為我們還沒進入需要戒備的范圍內。

不能小看野生動物的警戒心。畢竟它們可是生活在不夠警覺就會死掉的弱肉強食的世界。

「石頭、嗎……?」

「也就是投石。」

從小型到中型的普通魔獸靠這個就夠了。

用「外氣」狙擊或用跑的追捕也可以,不過這次的賺錢之旅可是分秒必爭,我打算盡可能講求效率。

到飛行皇國梵杜路傑賺錢的第一天,第一個浮島。

我們很幸運地才剛進入森林就發現要找的獵物。

希望這一趟能照這個步調順利進行,可不能貪玩。

「嘿。」

叩!

我投出的石頭穿過樹木草葉的縫隙,不偏不倚地直擊刀刺鹿的脖子,發出隔著這段距離也能清楚聽見的有力撞擊聲,鹿倒地不起。

「嗚哇……剛才那速度是怎麼回事……?」

「只是提升『內氣』再扔出去而已。好了,快點去回收獵物。」

「啊、好的。呃、要怎麼辦呢?搬回船上嗎……不,這樣效率很會差吧。」

莉諾琪絲怎麼好像有點動搖的樣子。

……啊啊,這麼說來她剛剛好像說了些關於刀刺鹿的注意事項。什麼很難捕殺啊,角很尖銳非常危險啊,還有一個苗頭不對就會立刻逃跑之類的。

作為累積了冒險家該有知識的莉諾琪絲來說,這種超乎她認知的狩獵方法或許很令她驚訝吧。

「我會照這樣多打幾頭,打到的就先搬過來這邊堆著吧。港口應該會有搬運貨物用的小艇。」

「啊,的確。那麼我去回收了。」

好啦,下一個獵物在——

「大小姐!救我~!」

嗯?

只見去森林深處回收鹿屍體的莉諾琪絲,扛著鹿急急地飛奔回來。

……啊,還帶了禮物啊。

奔跑的莉諾琪絲身後跟著幾只小小的……體型約如小型犬的生物。似乎是不在我們名單上的魔獸,不過順手解決也無所謂吧。

「好、好冷……」

時間正值冬季,不管去到哪裡都很冷,但這座浮島特別寒冷。

島的上空一帶飄著灰濛蒙的云層,正飄著不算小的雪花。聽說這座島冬天時天候向來惡劣。

能見度還真低,罷了,這也沒辦法。

就算能安排打獵行程,也不可能准確預測天氣嘛。多忍耐點就是了。

「迅速解決吧。」

我和抖個不停的莉諾琪絲一起從港口走入風雪之中。

地上積雪挺厚的,畢竟移動又花時間又花體力,我們便決定從這裡開始搭小艇走空路。主要是莉諾琪絲會累啦,這點雪對我構不成影響。反正這台小艇有貨台可以載獵物,很方便。

我們要在這座浮島狩獵的是雪大虎(SNOW TIGER)。

據說是靠雪的掩護去行動的白色大老虎。

該不會這場雪也是雪大虎搞的鬼吧?我知道有些魔獸能使用魔法,或許真有可能……不,是我想太多了吧。把經常天氣惡劣這點解讀為浮島現象的一環感覺比較合理。大概吧。

我們在雪花的拍打中,飛在染得一片雪白的森林上空。

我仔細觀察腳下的森林……鎖定了目標。

「——找到了。」

「——咦?」

「——我去去就來。」

「——咦!?」

我沒等莉諾琪絲回答就跳下小艇。

在森林中移動的老虎轉頭看向天空……發現直直落下的我。

「哦?」

居然有辦法在風雪中注意到隱藏氣息從天而降的我,比想的還強一點嘛。至少比普通老虎要優秀不少。

不過老虎終究是老虎。

「天真。」

視線捕捉到急速下降的我之後,雪大虎擺出架勢對我揮出前腳的銳爪。

喀咔。

我側身閃避揮來的前爪,一腳踢中它的頭反擊。頭骨傳出鈍重的碎裂聲,老虎無力地倒下了。

「大、大小姐!?您在哪裡啊!?」

呼呼吹嘯的狂風中隱約傳來莉諾琪絲的聲音。看來她看丟我的身影,正在這附近的上方盤旋。

「我在這裡!……沒聽見呢。」

我試著張口大喊,但她好像聽不見。我覺得太麻煩了,乾脆直接背著雪大虎的屍體跳上附近的樹頂。

呃,還得再抓幾只來著?

「——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咦?」

干麼突然嚷嚷起來。

在前往下一座浮島的途中,當我和莉諾琪絲為了討論行程移動到房間裡時,她這麼喊了起來。

「一點緊張感都沒有!狩獵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沒有我能插嘴的餘地!這一趟根本不需要冒險科畢業的我!」

這有什麼好不滿的。

「有按照計畫不是嗎?」

我們不是本來就照這樣去排行程的嗎?目前為止每一座島的停留時間也很準時,不如說甚至有點超前,這進度很不錯啊。

「是照計畫沒錯,但跟計畫不一樣!」

……這是禪學問答?

「我還以為您會更依賴我的說!本來以為您會對冒險感到疑惑!對打獵感到猶豫!原本預定讓大小姐借此機會重新評價冒險科出身的我!跟我計畫的完全不一樣!」

莉諾琪絲鏗鏘有力地嚷嚷了一串。

這才不是什麼計畫,是你個人的願望吧。

「就算你這麼說也不能怎樣,我們沒有時間磨磨蹭蹭了吧?」

目標是十億克拉姆。

這趟差旅的日子數有限。

哪來的時間可以浪費呢。說起來我打一開始就沒什麼好覺得困惑、猶豫的啊。

「這我知道!可是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嗯?我聽不太懂,好像很復雜呢。

「別念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離下一座島還有一點時間。

先不論體力如何,被時間追著跑,在精神面上總是會感到疲勞。能不能抓緊這種閒暇時間休息很重要。

「那是說我可以跟您一起睡覺的意思嗎!?」

為什麼會是這個結論。

我很普通地回了聲「不行」之後,莉諾琪絲又抱怨了起來。

嚷嚷著「跟計畫完全不一樣!」。

——我開始有點覺得煩了,所以決定讓她睡一下。

第四卷 特典 周邊商品

「啊,大小姐,歡迎回來。」

我回到宿舍時,看見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正在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魔法影像(MAGIC VISION)。

我的侍女莉諾琪絲外出賺錢時,會由她來在照料哥哥生活的空檔過來照顧我的起居。

「你繼續看沒關系。」

我阻止急忙要站起身的她,自己把書包放好。我並不介意侍女小事休息。

麗聶特在看的節目是——「紅騎士物語‧建國篇」。

連環話劇的第一檔作品「阿魯特瓦爾王國建國記」順利……應該說熱鬧結束後,他們立刻推出第二檔作品。

也就是紅騎士物語。內容是以在建國時期表現活躍的紅騎士索瑪為主角的英雄故事。

……真是的。

「不管在學院還是在宿舍,全都是這個話題呢。」

開心地扮演紅騎士索瑪的孩子們、熱烈討論哪個角色比較帥或可愛的孩子們、因此對歷史產生興趣而開始考據的孩子們、細細指出節目跟歷史記載哪裡不同的老師們。

這節目在各種意義上都深受矚目。

相信在城市裡應該也很受歡迎吧。

「我懂,因為真的很有趣呢。」

嗯,這個嘛……我也承認。我也有在看這部每天都會推進一點進展的故事。

我承認這節目確實有趣,也能理解為什麼會蔚為話題。

但是該怎麼說呢。

發現週遭這麼清一色都在討論連環話劇,我作為魔法影像的從業人員,還真有點不甘心。

現在由於席爾瓦頻道聲勢鼎沸,所以王都頻道和利斯頓頻道都有點被壓制的感覺。這種情況我不可能高興得起來。

「這麼說起來,兄長大人也很喜歡這個節目吧。」

我在同一個桌邊坐下後,麗聶特開始為我泡紅茶。

「是的,少爺每天都很期待。」

這樣啊,哥哥也喜歡啊。

「那幫我把這個帶給他。」

「是?」

「蕾莉亞最近常常塞周邊商品給我。」

我從剛剛放好的書包拿出東西,排在桌上。

說是因為看連環話劇的人氣水漲船高,所以開始開發與節目相關的商品。

蕾莉亞蘿德一邊得意地解釋,一邊得意地把東西塞給我。

「這……是什麼呢?」

「是木雕的小盤子。」

那是上面刻著紅騎士索瑪,長度大約兩根手指的小盤子。不知道能做什麼用,也許能當作茶杯盤……不,尺寸這麼小又是長方形,而且還凹凸不平的,應該很難用吧。看來只是單純的裝飾。

「這個也拿去吧。」

「這……是什麼呢?」

「聽說是紅騎士索瑪寶劍形狀的木雕筆。」

「啊,原則上是能拿來使用的吧。」

嗯,具體形容的話,是以木頭雕刻成寶劍型的筆桿。看這形狀,要當作筆的話大概很難用,不過姑且是有用途的。

聽說可以另外裝上筆尖來使用,但應該不會有人特地拿這個筆來寫字吧。

「我還收到這種東西。」

「這是……雖然看得出來是個頭盔,不過……」

「嗯,是木雕的紅騎士索瑪頭盔,這就單純只是擺設。」

蕾莉亞蘿德還再三強調周邊商品本來就是讓粉絲收集用的,根本沒人會追求實用性。

「做工無謂地精緻……」

麗聶特拿起來仔細觀察一陣後,對商品的品質很是驚訝。

「聽說席爾瓦領地的工藝師傅們都很努力在製作呢。這種沒什麼實用性的東西,似乎剛好可以讓學徒練習,或是適合讓已經遠離第一線的老師傅們操刀。」

蕾莉亞蘿德是這麼說的。一臉得意的樣子。

「這下帶動了很多經濟活動,真令人羨慕呢。」

「您說得是。啊啊,說到紅騎士的周邊商品,我記得倪爾少爺好像說過很想要紅騎士索瑪的木雕人偶……」

「還有那種東西啊。不過蕾莉亞沒給過我呢。」

要是有的話,我當然會送給哥哥。

「可能是因為大小不適合隨身攜帶吧?那個應該放不進書包裡。」

「啊啊,原來如此。」

要我主動去跟她討感覺有點不甘願,只能請哥哥等待下一次發售了。

……紅騎士索瑪的木雕人偶啊。

我也有點想要呢。只有一點而已。

第四卷 插圖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圖源:拉菲

掃圖:linpop

錄入:菲比

修圖:不會修圖的kid

道館外頭的旁邊站著一位男子。

這是個連成年人都得抬頭仰望的魁梧巨漢。

他調整著呼吸。

沉穩而緩慢。

作為容器的肉體,以不震蕩積沉於體內力量的基準,靜靜地擺開架式。

緩緩地凝聚力量。

剛開始修練時,光是這樣的動作,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夠做到。

乍看什麼也沒做,就足以讓他渾身發汗,身體變得疲憊沉重,膝蓋不聽使喚地發抖。

他在鍛煉的,是肉體內部的力量。

「氣」。

這是他過去從未知曉的概念、從未接觸過的技術。

沒錯──像是只有遠古英雄故事中才會出現的詞匯。

又像是自古相傳的武術書籍或秘笈中,才可能看見的那些可疑招式或秘訣。

氣就是如此充滿妄想色彩的一種力量。

他愈是努力鍛煉,就愈覺得那些古早故事都在胡扯。愈是瞭解現實的武術,愈覺得以前的武鬥家留下來的那些奇聞軼事都不可信。

然而他這樣的想法,在知曉「氣」的概念後便徹底改觀。

他開始覺得那些聽起來難以置信的古人事跡,或許摻著些真實的成分。

「──喝!」

砰!

他將充分凝聚的「氣」聚於掌心,隨著邁開的腳步推了出去。

這只是一記擊打空氣的普通推掌。

然而卻十分有份量。

這記推掌比揮拳、比踢腿都更加沉重──比自身至今習得的任何招式都更加猛烈,殺傷力更加強大。

「……使不出來呢。」

手掌因強力招式的反作用力而微微顫抖。

甘得魯夫望著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語。

他閉起眼睛。

閉起的眼瞼下浮現白發少女的模樣。

──「聽好囉?『氣拳‧轟雷』是以破壞表面為目的的重掌擊。當然習慣之後,無論是用拳頭、腳、手肘還是膝蓋都能使出來。型是這樣。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踏步時的重量。

踩踏地面時的力量。

按照原理來說,腳底板踏的地方愈硬,愈能提升傳遞至掌擊的威力。

因為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把地板踩穿,所以他不敢在建築物裡練習。

──師父演示的掌擊十分驚人。

威力大得地面震撼、大氣搖動。

光是對空演練,就足以令他認知到其破壞力極端危險,根本不敢想像萬一真的打到人會是什麼樣子。

就算是擊打有一定厚度的鐵板,恐怕都能輕松留下掌印吧。

甘得魯夫現在使出的「轟雷」沒有那樣的威力。

打在鐵板上只會傷到自己的手臂。

「還很遙遠呢……──啊。」

距離招式完成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回過神來,才發現時間經過得比自己想的還長。

他提煉「氣」的速度很慢。如果不讓身體更加習慣的話,根本無法用於實戰,也無法反射性地運用出來。

然而這得先擺一旁。

會合的時間快到了。

甘得魯夫迅速沖去汗水並更衣,離開了學院。

「微光影鼠亭」今天也在昏暗天色中悄悄地營業。

在這難說是傍晚還是夜晚的微妙時間,小巷深處的便宜酒吧已經擠滿了客人。

「──我說安傑爾,你最近好像賺不少吧。看店裡生意也滿好的,也分點甜頭給我唄。」

時不時會跑來店裡的老朋友佔據吧檯位子,跟平常一樣纏著安傑爾。

店主安傑爾邊擦著玻璃杯,邊頂著無奈的表情回答道:

「這可沒你想的好賺。店裡生意好是因為我這裡便宜。忙到不行,賺的根本不成正比。」

因為店裡端出的酒水都是便宜貨,盡管人流不錯卻沒什麼利潤。

而且──

「啊哈哈!這位客人,您忘記結帳了喔!」

店員芙蕾莎一臉欣喜地追捕偷偷溜出店門的客人。

又有客人想偷吃霸王餐──更正,是偷喝霸王酒。

久違地碰到這種愚蠢行徑,芙蕾莎似乎滿開心的。

──別忤逆女服務生,別妄想自己逃得了。

只要出入這間酒吧,就沒人不知道這條潛規則。

「啊啊~竟然敢在你這放肆,真是不要命。」

這位老朋友與安傑爾和芙蕾莎都是舊識,關系也熟到很清楚兩人的老本行。

「這點酒錢付一付不就得了。你也快點付錢回去吧。」

「我才剛來耶,別一回頭就叫人滾蛋嘛。」

「誰教你只點一杯酒就想賴著不走。我這裡也是有些高價酒的,給我點酒啦。」

「我等等要工作,不能喝醉啦。」

說到這,安傑爾手肘抵著吧檯傾身。

「──最近有什麼事嗎?」

聽見他壓低聲音這麼問,老朋友……納斯汀小啜一口酒後低語。

「沒,阿魯特瓦爾一如往常地和平痴呆。」

「這樣啊,那不是很好嗎?」

「雖然有點無聊啦。不過我不是專門搞破壞的,能涼快數錢當然最好。所以呢?你有聽見什麼好玩的嗎?」

「好玩的消息啊……」

這裡是酒吧,多得是無憑無據的傳言。

尤其客人又以流氓混混為主,無聊傳聞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安傑爾向來會記住一些他有點興趣的小道消息,不過大致上真的都是些無聊、無趣、沒有記得價值的空穴來風。

芙蕾莎似乎對這些話題挺樂在其中的,安傑爾則有點不予置評。

「只有些未經查證的傳言,例如魔法藥物的治療實驗中發現不得了的副作用、下水道出現幽靈,以及有人看到超大只蝙蝠之類的,我記得的大概就這些了吧。」

再來就剩在哪邊看到的女人怎樣,喜歡哪個舞台女演員,商量怎麼痛扁看不順眼的傢伙,跟藏也不藏地在店裡討論要佔領這間酒吧。最後的那個不用說,當然被芙蕾莎好好關愛了一番。要是芙蕾莎沒動手,安傑爾也不會放過他們就是了。

「哦~沒什麼吸引人的消息呢。」

「是啊,我也沒感興趣到會想去調查。」

當兩人聊著無趣傳言時,吧檯後頭走來一個人影。

「──安傑爾,我來換班了。」

那是位纖瘦高䠷、十分有氣質的老紳士。

他也是安傑爾的舊識,名為吉司‧拜茲。因上了年紀而從黑社會引退,不再涉足地下工作,如今是個悠閒度日的隱居老人。

現在他受安傑爾僱用,成為這間酒吧的酒保。

正因為吉司是闖蕩過江湖的人,不會把一點小風浪放在眼裡,安傑爾才能放心把這種只有流氓出入的酒館交給他。

「交給你了喔,吉司先生。」

有人來接手,表示安傑爾能下班了。

「喔?是納斯汀啊。」

「好久不見了,吉司先生。」

「你跑來這種地方喝酒沒問題嗎?」

「我是來給老相識的店捧場的啊。吉司先生呢?習慣酒吧的工作了嗎?」

「還可以吧。」

兩人閒聊時,安傑爾帶著簡單收拾的行李,走出了店門。

安傑爾前往碼頭,搭上賽得尼商會准備的船,跟約好的甘得魯夫碰面。

「──開始吧,安傑爾。」

「──嗯。」

兩人借用一間比較寬敞的房間,簡單交談兩句後便面對彼此。

兩人都裸著上身,是因為接下來將會滿身大汗。

「!」

不知何時,安傑爾手上握著一根鐵棍,在沒有任何准備動作的情況下猛地展開攻擊。

「唔!」

攻擊比想像中更快,比目視看來更加沉重。

甘得魯夫光是接招就騰不出手,然而,沒有任何一記攻擊真正地打進來。

兩人只是在過招。

不過,若在其中注入「氣」,就會使其變得非常危險。

彼此的「氣」用盡時,就結束了。

即使防禦骨頭也會碎裂,反之如果安傑爾的攻擊中「氣」不足,便會因格擋的力道被打飛,甘得魯夫自然也不會放過反擊的機會。

一來一往看起來相當激烈,危險程度也不在話下。

這是安傑爾和甘得魯夫一起得出的結論──要將還不成熟的「氣」提升至能用於實戰的程度,果然還是直接對打最快。

兩人接下來將要為了賺取十億克拉姆出遠門狩獵。

預定抵達目的地浮島的時間為明天清晨。

訓練、扎實地休息,然後迎接狩獵。

一心變強的兩人,就這麼持續過招到忘了時間。

第五卷 第一章 升級考試,以及……

我從飛行皇國梵杜路傑回到阿魯特瓦爾王國後,馬上迎接第三學期。

寒假的賺錢之旅順利成功。

由於回程時順利搭上跟去程一樣的高速飛船,所以回到阿魯特瓦爾後,時間仍稍有餘裕。雖然只有多個一、兩天就是了。

這趟賺錢之旅,最後結算的收入為一億八千萬克拉姆。

移動中遭遇的飛行烏賊(SKY SQUID)和當時被襲擊的飛船提供的謝禮計一千萬,加上狩獵期間按賽得尼商會要求獵得的魔獸等各種加總,最後得出一億八千萬這個整數。

最初的理想數字是三億克拉姆,結果只得到比一半稍多一點的成果。

盡管感到有點遺憾,不過考慮到這回賺得的金額,總算稍微有了點現實感。

訂為目標的十億克拉姆看來是能觸及的。

講起來還有點遠,不過下一個長假……春假很短所以大概沒辦法,果然還是得指望暑假。

雖然可以想像拍攝行程大概會跟去年一樣被排滿,「這也要、那也要」地硬塞。那個可恨的班德裡歐一定會把工作排得毫無空檔。

但我還是想盡量交涉,確保能放十天以上的假期。如果能空下這段時間,感覺大概能一口氣賺足余額。

離夏季還有一段時間,就在那之前做好縝密的准備吧。

最好也事前做好狩獵計畫,如果能有十天以上的假期的話,只把高額魔獸設為目標進行跨國狩獵也不錯。

或是乾脆找賽得尼商會商量,要求他們制訂一個能一口氣賺足八億的行程也是個方法。

總之,這部分之後再跟莉諾琪絲討論吧。

到了第三學期,我的生活依舊很忙碌。

我跟同班級的蕾莉亞蘿德雖然每天都會見到面,但彼此都為魔法影像(MAGIC VISION)方面的工作忙碌,所以沒有再私下聚會聊天。

和跟我們不同學年的希爾德朵菈就更明顯了,整個第三學期幾乎沒碰到面。

這是因為她備受注目的節目「小廚師公主殿下」發展得非常順利的關系。

不久前偶然碰到面時稍微聊了一下,她提到近期為了拍攝「小廚師公主殿下」很忙碌,在沒有拍攝的時候也會花很多時間練習做菜,由此可見她對這節目的用心。

她還告訴我,最近很樂在處理魚上面。喜歡的吃法是烤熟後灑點鹽。似乎是喜歡這種不多加修飾的儉朴感。

──「這還是個秘密,我只告訴倪亞你喔。」

她偷偷告訴我這個節目,在今年夏天預定舉辦一場觀眾參加型的大型企劃。

企劃內容是參加某個漁村的祭典,料理新鮮漁獲來招待一般民眾的樣子。

果然有長假的話,就會想做些大規模的事情呢,像我雖然不是要去拍攝,但也想再出遠門賺錢。

──她還說了「倪亞想參加的話也可以喔?」邀請我出席。

老實說,我的確滿感興趣的,不過這件事的優先順位並不高。

最優先的是在利斯頓領地的攝影行程。

唯獨這個是絕對不能更改的。就算我哪天忍不住出手揍班德裡歐也不會蹺班。

再來就是外出賺錢。

我認為如果沒在下個夏天內賺足五億的話,很難在時限內達到十億克拉姆的目標,接下來必須積極進行才行。

因此希爾德朵菈的邀請不得不排在這兩項之後。

利斯頓領地的拍攝雖然能做些調整,外出賺錢的行程就很難了,畢竟我也不知道能擠出多少可以自由行動的日子。

期望是能有十天以上,但考慮到去年夏天的行程,實在很難說能不能如我所願……光是要擠出幾天假日就已經夠辛苦的了。

於是我只答了句「如果時間能配合的話當然好」,跟她道別。

在那之後就沒跟她見過面。

啊,這麼說來……

──「唉,倪亞,能不能詳細說說你的那個經歷給我聽啊?」

好巧不巧,跟希爾德朵菈見面的日子,正好和蕾莉亞蘿德對我亂說話的日子是同一天。

我問「什麼經歷?」後,她回說「就是從重病康復的事情啊」。

──「我想把那個故事在我家做成連環話好痛痛痛痛痛!」

總之先捏下去再說。

然後向她宣告。

──「那個真要做,也是在利斯頓領地(我家)做。」

蕾莉亞蘿德這丫頭。

全副精神都在到處找感覺會受歡迎的故事,真是不能大意。以後不給她零用錢了。雖然以前也沒給過。

因為時逢年末的關系,得處理的事情意外地多。小孩子也是很辛苦的。

忙碌中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升級考試的日子。

等考試結束就開始放春假,春假放完我就要升二年級了。

「──大小姐,考試加油!開始前先去上廁所,冷靜解題,題目一定要看兩遍,好好理解內容再作答喔!還有時間的話,記得重看題目跟答案!不能因為時間有剩就睡覺或在試卷後面畫畫喔!」

「好好好。」

這是莉諾琪絲最近幾乎每天都要講一次的叮嚀。有夠嘮叨。

我隨口應付了一下聽到都背起來的叨念便離開房間。

這棟貴人用女生宿舍的住宿生都是小孩子,所以總是吵吵鬧鬧的,充滿活力,不過唯獨今天特別安靜,到處都充滿緊張的空氣。

在春天將近但仍有寒氣的這個時節,這絕非令人舒適的氣氛。

也難怪啦。

因為今天是升級考試的日子。

是檢驗待在學院的這一年間有沒有好好學習、好好記住老師教導的知識的決戰之日。

雖然小學部無論考幾分都不會影響升級。

只是並非沒有懲罰。

據說如果分數低於一定標准,下個學年度將會追加名為「補習」的課程,也就是說上課時間會變長,而且是一整年。

多可怕的規定啊。

萬一必須補習,就會被全面禁止於放學後參加武術教室或去研究室。

不過嘛──

盡管我對自己的腦袋沒什麼自信,這回倒不怎麼擔心。

多虧那個讓我恨得牙癢癢、名為功課的魔物一天到晚追著我跑的關系,我的學習成果還算不錯。

論算數,到七位數左右的話勉強靠雙手手指計算得出來,歷史課講的建國記也差不多都記住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席爾瓦領地以連環話劇「阿魯特瓦爾王國建國記」為首,接連播放了好幾出跟這國家歷史相關的故事的關系,我意外地記得還滿清楚的。

哥哥和莉諾琪絲也都認為,我現在的程度應付考試不會有問題。

最近莉諾琪絲的魄力很強,難以違抗,我都有好好預習、復習課程內容,大可放心才是,應該……大概吧。

…………

咦?一想到終於要去考試,就感覺肚子好像痛起來了…………雖然可能不需要,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去一趟廁所好了。

升級考試結束就要放春假了。

春假時間很短,而且得在假期時為新年度作準備。

加上班德裡歐那個傢伙八成又給我安排了忙到爆炸的行程,所以我早早就放棄在春假出遠門賺錢的念頭。

春假大概沒轍。

因此只能期待暑假了。

……國王說過要「花一年時間宣傳武鬥大會」。

為了以防萬一,似乎該向他報告一下我這邊的情況了。

像是我現在存了多少錢,和整個計畫是否有實踐的可能等等。國王應該也一直在觀望採取行動的時機,我希望近期跟他討論討論。

──我邊面對著寫不出來的題目,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逃避現實,考試時間就這麼無情地流逝。

然而現實總是不按牌理走。

沒錯,所謂的預定,是只要出現優先順位更高的事情就能輕易推翻的。

──想不到當時隨口跟他們說出「下次有機會的話」、「下次見面的話」的口頭約定,竟比我預料地還早迎來實現的時刻。

這個春假,我們又將再度前往飛行皇國梵杜路傑。

◆

在升級考試結束,再過幾天就要放春假的學期末的某一天。

「大小姐,希爾德朵菈大人來拜訪了。」

我放學後頂著疲累的腦袋回到宿舍,在自己房間寫著信。

這時候,聽見敲門聲而前去應門的莉諾琪絲口中說出令人意外的名字。

沒錯,真是太意外了。

她來訪的時機好得不得了,可說是正合我意。

「讓她進來吧。」

我指示莉諾琪絲讓客人進房後,一個金發女孩立刻來到我房裡。

「貴安,倪亞。抱歉突然過來打擾你。」

「沒關系,我也正好有事想找你。」

我和希爾德朵菈在第三學期幾乎沒見到面,一方面是因為學年不同,一方面是我們都很忙碌。

當然忙碌是好現象,代表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

「是有什麼事情想找我幫忙嗎?」

「對,我想請你幫我把正在寫的這封信交給國王陛下。」

這時機真是非常好。

如果她今天沒來找我,我本來打算明天或後天自己去見她的。

「給國王陛下……所以說,是關於那十億克拉姆的報告囉?」

唔嗯。

這是繼去年夏天的浮島旅行後,第一次跟希爾德朵菈提起十億的事。當時她被國王指名擔任我跟國王之間的聯絡人。

「你是不是有在等這個?」

莉諾琪絲拉開對面的椅子,希爾德朵菈優雅地就坐。

「是呀,因為在那之後我們就沒再提起這個話題,所以我一直很在意──方便讓我看一下嗎?」

她看著我寫好還放在桌上的第一張信紙問道,反正沒什麼需要隱瞞的,我便遞給了她。

「……咦,你已經湊到兩億了嗎?」

「是啊,我想說應該報告一聲。」

我寫的時候想到收信的是那個國王,便把內容寫得相當簡潔。

第一張信紙寫目前寄存在賽得尼商會的資金總額。

第二張信紙寫著預定在下個暑假結束前賺取的金額,還有詢問國王對目前籌措資金的速度有什麼想法。

因為我想跟他商量每個階段需要多少資金。

整個計畫不會等到十億資金到齊才開始推行。

基本准備應該有個一億就能開始進行,所以只要事先知道每階段需要多少資金,就能配合調整賺錢的步調。希望能以不過度勉強、精簡且有效率的方式,按部就班地達成階段性任務。

我就是想問問他關於這方面有什麼意見。

我也在信中寫到,如果現在就能立刻開始進行的話,可以直接動用我存在商會的錢。

「你是怎麼賺到這些錢的?」

「你知道冒險家黎諾嗎?現在在阿魯特瓦爾很有名的人。」

「咦?嗯,是有聽過這名號……」

「就是她。」

我伸出手指著莉諾琪絲,她正在替我們泡連我都很少有機會喝到的高級紅茶。

「冒險家黎諾就是我的侍女,這些資金是我讓她去替我賺的。」

「……這樣啊。」

希爾德朵菈顯得十分驚訝,不過回答時只有短短一句。

「嗯……我想應該有很多內情,就不多問了,當然也不會說出去的。」

她心裡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

比方說,既然正在進行冒險家的工作為何要繼續當侍女,或是專心當冒險家明明能賺得比侍女更多之類的。

然而她把疑問吞下肚,宣告「什麼都不會說」。

「要麻煩你保密喔。」

是怎麼賺到資金的?

我就是考慮到國王應該也會問一樣的問題,才會先把真相告訴希爾德朵菈。

蕾莉亞蘿德現在還很難說,但希爾德朵菈是上流階級人士,而且還是其中最高位的王室成員。

貴人社會中多得是互扯後腿的陰險事,不小心洩漏秘密,很可能會蒙受各式各樣的損失,甚至動搖自身的地位。我相信她非常懂得這方面的人情世故。

至少我很清楚,她不會是逢人就外傳的大嘴巴。

「所以呢?希爾德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單純來喝茶嗎?」

「啊,對對對,剛才太過震驚,害我完全忘記來的目的了。」

她把我寫的信紙折好放回桌上。

「其實我也受兄長大人所托,捎了封信來給你。」

她邊說「還真湊巧呢」,一邊從上衣內側的口袋拿出一個樸素的白色信封。

哦,她兄長寫信給我。

希爾德朵菈為了送信來找我,正好又從我這裡代收一封信回城堡,的確是很湊巧呢。

沒有浪費時間,真不錯。

「說到你的兄長大人,我只見過希亞羅王子就是了。」

第二王子希亞羅‧阿魯特瓦爾。

我之前寒假出國賺錢時曾經借用過他的名義,因此有跟他碰過面。

不過我記得希爾德朵菈還有好幾個哥哥姊姊。好像沒有弟妹?

外頭還謠傳國王有很多個私生子……考慮到那個國王的性格,我覺得應該真的有,而且是為了獲得優秀人才而有計畫地生的私生子……冷靜想想,這個國王真的很亂來耶。

「就是那位希亞羅兄長大人寫給你的。」

這樣啊,不曉得是什麼事。

「等我一下喔,我馬上寫完。」

首先,先把手上的事情解決吧。

我事先跟莉諾琪絲討論過要寫在信中的內容,再來只要由我親筆寫成文章就行了。

我迅速寫好後放入信封。

封口應該就不用了,反正是被希爾德朵菈看見也無所謂的內容,就這麼交給她吧。

「我確實收下了──那麼這封信給你。」

我遞出信,接著收下另一封信。

這封信也沒有封住。我馬上打開檢查內容。

「……哎呀。」

希亞羅王子寫來的信件內容讓我吃了一驚。著實吃了一驚。

「是寫了什麼讓你很在意的內容?」

雖然給我的這封信沒有封住,不過希爾德朵菈似乎沒有先看過裡頭寫了什麼。

既然打一開始就沒封口,就表示早已考慮到她會看內容的可能性,那麼告訴她應該無妨。

「他叫我空下春假,去梵杜路傑參加一場婚禮。」

「咦,婚禮嗎?」

信件內容具體是在說「札克法德和菲萊蒂亞招待我參加婚禮,所以希望你來一趟。詳情等之後見面直接說明」。

「婚禮……這麼說起來,我好像有聽人說起目前就讀飛行皇國梵杜路傑修學館的胡司基坦家族的公子,和機兵王國馬維利亞的科庫利斯家族千金打算一畢業就成婚的樣子。」

該說不愧是王族嗎?

看來盡管希爾德朵菈是個生活非常忙碌的小孩子,還是會去收集這一類的情報呢。

總之,這先擺一邊。

問題在於我不是被邀請參加婚宴,而是希亞羅王子要求我前往。

也就是說,這要求多半與魔法影像推廣活動有關。

而且考慮到是被「正在他國進行事業推銷的希亞羅」叫去,表示很可能是他在事業推銷上有了什麼進展。

所以我才會感到驚訝。

畢竟特地叫我過去,代表要求我提供有關魔法影像方面的協助的意思。

……這麼說起來,上次道別的時候,那兩個王子都頂一臉打著壞主意的表情,說不定是那時討論的事順利進行了吧。

「請替我傳個話,就說我明白了,不過我的行程不好調整,可以請他盡早告訴我時間嗎?」

不曉得得把春假中的哪段時間空下幾天才夠呢。

我的春假現在多半已經排滿利斯頓領地的拍攝行程了。班德裡歐一定已經排滿了吧。我絕對不原諒那傢伙,絕對。讓我休息啊。要是不想想辦法調整的話,肯定無法配合王子的要求。

現在光是要關心徒弟們的練武進度、參加拍攝、考慮賺錢計畫、做作業、牽制愈發需要小心的莉諾琪絲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突然要我增加更多預定,實在為難得很。

然而如果對方提出的要求跟推廣魔法影像有關,我自然非幫忙不可。

在阿魯特瓦爾王國普及固然重要,但賣到其他國家能獲得更大的利益……雖然這利益跟我沒有關聯就是了。

「知道了。那麼我近期會再替哥哥帶話過來。」

希爾德朵菈跟我聊了享用一杯紅茶的時間,便早早離去了。

◆

「我會支付你兩千萬克拉姆作為報酬。」

喔,居然有兩千萬啊。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很奇怪,不過就算沒有報酬,我也會幫忙的喔?」

「不,這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工作,萬一因為沒有報酬而偷工減料就困擾了。所以我會支付足夠的酬勞。」

……唔嗯,是嗎?

這表示他對這件事情有多認真,同時也代表著要我做好覺悟,好好負責的意思吧。

「在這情況下問這個問題或許太不知趣,不過能讓我聽聽你的回答嗎?」

還真的是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我現在正跟你一起前往梵杜路傑的事實,應該就是最清楚的答案才對──不過我還是正式回答好了。

讓我們通力合作,好好完成這次工作吧。」

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二王子希亞羅聽見我明確地說出承諾的話語,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

春假的前半段。

希亞羅原本約好要在第三學期結束時和我見面,但因為彼此工作時間配合不上,雖然調整了行程,卻沒能排出交涉的時間。

等到終於見到面時,春假已經差不多過了一半。

直到希亞羅王子為了參加朋友婚禮前往梵杜路傑時,我才勉強趕上,跟他在中途會合。

我直到會合前,都在奮力消化多到會死人的拍攝行程,希亞羅王子途經外景地點來接我上船後,我們便直接前往鄰國。

雖然行程安排比之前的寒假更過分……但這也是工作,沒辦法。

好不容易見到面,希亞羅王子終於對我說明這次要我出席的原因,也就是札克法德和菲萊蒂亞的婚禮詳情,聽完後,我也深深理解。

難怪要叫我來。

──他要委託我的內容,是拍攝婚禮紀錄。

從外景地點被接上高速飛船後,我立刻就被帶到飛船中的會客室。

我來到桌邊就座,與希亞羅王子面對面,他將一份文件交給我,開始說明這次的工作內容。

「我明白需要討論細節,不過在那之前,能先讓我確認一下整件事的過程嗎?」

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計畫的內容。誰教時間緊湊到我直到剛才都還在參與拍攝。

這是份價值兩千萬的工作。

我希望能夠先不留一絲疑問,好好掌握概要。

……兩千萬的責任嗎?無論是心情上還是肉體上來說,狩獵魔獸還輕松多了呢。

「當然,你盡管問吧。」

老實說,我現在疲憊得只想立刻睡覺,不過我們搭的是高速飛船,按這狀態睡下去,恐怕醒來時就已經抵達梵杜路傑了。

一抵達當地就又要開始認真忙碌起來,所以只能趁現在做最低限度的討論。

……雖然我實在很想立刻躺平,身體已經在抗議著要休息了。

「這次的拍攝,是魔法影像史上第一次在外國進行拍攝對吧?」

以前拍過一些國外的風景,但這次拍攝的對像是其他國家的重要人物以及文化。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這次的拍攝可以說是第一次深入其他國家的內部。

「嗯,所以我才會選擇你。」

我想希亞羅王子也很清楚我這麼問的用意。

「你判斷這工作無法交給希爾德或蕾莉亞對吧?」

「沒錯。由於希爾德具有王族身份,就算是為拍攝工作出席,對方也不好拿捏該用什麼態度對待她,而且這是第一次在國外拍攝,我想盡量沖淡政治色彩。」

有這層考量的話,希亞羅王子自然會希望避開有自己以外的王族參與。

盡管希爾德朵菈還是個年幼孩童,希亞羅仍然選擇避嫌比較保險。

也就是說,面對這份重要工作,他想極力消除不安因子。

「所以蕾莉亞也不行嗎?」

「把這工作交給她也太可憐了。她連面對阿魯特瓦爾王族都會坐立難安,出席梵杜路傑高階貴族云集的場合,恐怕什麼都做不了,就會先緊張到昏倒吧。」

他接著說「從這點來說,倪亞的話就……」,但只說到這便沒繼續說下去。

我猜後面八成是要接沒什麼禮貌的話,比如說我膽子很大無所謂、粗神經沒問題,或是我臉皮夠厚不會怕之類的。

雖然我的確是無所謂,所以沒差。

不管是王族還是高階貴族,扒光衣服就只是普通人,挨揍一樣會流血,當然沒什麼好怕的。

以人類為對手的話,小事一樁。我有的是辦法能應付。

「這是第一次國外拍攝,對他們來說,是很陌生的文化與技術。

無論我們怎麼做,對方都難免會抱持警戒態度──所以我認為若是年幼孩子在現場領頭,應該多少能緩和警戒心,讓他們覺得既然是能讓個孩子主事的東西,應該沒什麼好怕的。

另外就是札克和菲兒也指名要找你。所以從阿魯特瓦爾和梵杜路傑兩國的角度來看,你都是最適任的人選。」

嗯。

想不到冬季時的一場會面,竟然能促成外國拍攝這樣價值兩千萬的大工作。這還真是我當時想都沒想過的事。

「接下來問的僅是出於我個人好奇,你是怎麼拿到拍攝許可的呢?」

我對他是經過了怎樣的前情脈絡才能成功在其他國家拍攝這點很感興趣。

王子們的說服──詭計究竟是怎麼得逞的呢?

「一、菲兒的祖父母無法離開馬維利亞王國,所以我利用了想見證婚禮過程的這兩位。

二、我問了兩位婚禮主角,想不想為這一生一次的回憶留下紀錄。

三、我強調這是我為兩人結婚送上的賀禮,所以整個企劃都會免費提供。

四、問他們想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到了相同歲數時,看見父母人生中最為燦爛的模樣,推銷魔法影像能夠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賣點。

五、我撒了點小謊,告訴他們倪亞你也表示很想祝福兩人結婚,但自己只能在魔法影像相關的事上盡一點力。

六、我告訴他們,史上首次國外拍攝是在梵杜路傑進行這件事一定能蔚為話題,很可能成為在自己國家引入魔法影像事業的第一步,在這時做出的貢獻從長遠眼光來看絕不吃虧。

七、提出如果無論如何都會感到抗拒,也可以『只在限定地點拍攝』的折衷方案。

八、很普通地問他們難道不想把菲兒的美麗模樣留下來嗎?

九、克裡斯多鬧脾氣,嚷嚷說「我都拜託到這地步了還不行嗎?」。

十、我也跟著一起發脾氣,強硬地說服他們。

──經歷以上交涉過程,我和克裡斯多成功地說服了札克和菲兒,以及胡司基坦家族和科庫利斯家族接受這個提案。」

…………

雖然是我自己主動問的,但其實他叨叨絮絮說了一大堆,我幾乎都沒聽懂。

「不過結果這些理由中反應最大的,是我問的那句『想不想把菲兒的美麗模樣留下來』呢。我不過是隨口說說的,效果卻好得不得了。」

是喔。不過女性對於美貌的執著向來很強烈,的確也不算意外。

「內容雖然大致討論過了,但等我們抵達後,還需要做最終的確認。我希望你也在抵達前先把計畫內容記牢。」

──嗯。

「現在沒辦法喔。」

「咦?」

「莉諾琪絲,我這個春假拍了多少節目?」

盡管我問得很突然,守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仍立刻不慌不忙地回答「十一部」。

「我這一週內就拍了十一集,直到剛才為止每天都過著早早出門、晚上只為了睡覺才回家的生活。

再不休息一下的話,腦子實在轉不動,應該說我已經快睡著了。」

「…………」

希亞羅王子對我露出微笑。

「沒問題的,人類意外地通宵四天也不會怎麼樣。」

喂,少在那邊亂說話,通宵四天怎麼可能沒事。

「實際上我現在已經兩天沒睡,腦子反而很清醒呢。」

反而你個頭。看來這個工作狂果然又在亂來。

「我倒覺得希亞羅王子你才真的需要睡一覺。」

一直過著那種生活,腦子遲早會燒光喔。

「接下來等著我們的可是個大工作。這個計畫很可能成為將事業推及外國的試金石,我哪有空睡唔咕。」

囉哩囉嗦的太煩了,閉嘴。

我抓準希亞羅王子說話時視線落向茶杯的瞬間,從椅子上跳起來敲他脖子,送他進入夢鄉──莉諾琪絲搶在希亞羅倒下之前扶住他的頭,拿走茶杯後,才輕柔地讓他趴在桌子上。不愧是我的徒弟,動作真俐落,簡直像是事前就知道我想做什麼一樣。

這個大笨蛋。

我的意思是叫你在這重要的大工作前好好休息,有空說廢話還不如快點睡。

而且我也超想睡的,今天真的已經撐不住了。

「拍攝私人婚禮,真是個有趣的計畫呢。」

「是啊,的確是很新穎的點子。」

這次工作會成為很好的範例,只要能解決費用問題,相信一定會在阿魯特瓦爾流行起來。肯定能使魔法影像更加融入人們,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那些現在都不重要。

「我稍微睡一下。莉諾琪絲也累了吧?趁現在快休息吧。」

「好的,大小姐,晚安。」

得為了即將到來的大工作養精蓄銳才行。

畢竟這個工作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絕對不能搞砸。

◆

我直到准備走下舷梯前,才終於和這次合作的工作人員打照面。

「──抱歉,看來我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等我們睡一覺醒來時,飛船已經抵達梵杜路傑了。

希亞羅王子和我在這段期間都呼呼大睡,睡得不醒人事。

結果就是現在才和大家見到面。

「不不,您用不著跟我們道歉的……!」

這次的婚禮拍攝,由王都攝影組同行。

而且連聽說最近不怎麼到拍攝現場的王都攝影組部長米露可‧泰爾也一起來了。她今天仍舊一身黑色褲裝並戴著眼鏡,十分精明干練的樣子。

然而就算是干練的米露可,面對王族時一舉一動似乎也很難保持平靜。

以她為首,現場與我多次打過交道的攝影組成員們也都很不知所措。

……是說對方可是王族,在王族主動道歉的情境下,感覺像我這樣冷靜過頭反而好像很不應該。

在我昨晚讓希亞羅王子入睡後,他便一覺睡到抵達梵杜路傑沒有醒過的樣子。

本來似乎是預定在移動途中和我及攝影組開行前會議的。

「好了好了,反正不只希亞羅王子,連我都一起睡著了。現在別在意那麼多,趕快照預定進行吧。」

──因為可能有九成算我的錯,所以我還是開口打了圓場。

但剩下的那一成當然是希亞羅王子本人的問題。

畢竟他完全是因為本來就睡眠不足,才會中途也沒醒來,狀態那麼差,怎麼可能把工作做好呢。

按理說現在應該沒時間在這裡拖拖拉拉的才對。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了,哪有空在那邊進行沒有結果的道歉和客氣。

「……你說的對。雖然預定稍微亂了,不過這個失態就讓我用工作表現來挽回吧。」

沒錯沒錯,我們真的沒時間浪費了。

札克法德‧胡司基坦和菲萊蒂亞‧科庫利斯的婚禮預定於兩天後舉行。

我和希亞羅王子都因為在阿魯特瓦爾有工作,時間安排在不得以之下變得如此緊湊。

接下來能自由使用的時間只有今天和明天兩天。現在已經是中午時分,所以正確來說只剩下一天半。

而今天等一下必須開會討論細節,並為明天的行動作準備。畢竟這裡是外國,恐怕有各種許可申請等麻煩手續得處理。

婚禮當天的流程是固定的,所以是攝影組要配合婚禮行進,抓緊重要環節進行拍攝,又或者全程記錄,事後再進行編輯。

最辛苦的部分果然還是事前准備……也就是今天和明天這兩天。婚禮流程固定對我們來說反倒輕松。

「──喂~!」

因為希亞羅在大夥兒准備踏上鄰國土地的時候為自己的失態道歉,讓一群人在甲板上磨磨蹭蹭好一陣子,來港口迎接我們的人終於等不及開口喊道。

「那麼,我先下船了。」

我打斷沒有結果的對話,快眾人一步走下舷梯,和等在港口的黑發兄妹會合。

「──歡迎你來,倪亞‧利斯頓。這回是為了工作碰頭呢。」

「──好久不見啦,有空時再跟我比賽吧。」

等著我們的是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的第四皇子克裡斯多‧福爾特‧梵杜路傑和他的親妹妹克羅恩。

我在上一次的賺錢之旅跟他們碰過面。

克裡斯多是經由希亞羅王子引薦,克羅恩則是在這次婚禮的新郎札克法德‧胡司基坦的家中認識的。

這次在時間上真的沒有餘裕,所以皇族親自過來港口迎接了。

兩人由於身份高貴,自然有護衛隨行,不過都在距離稍遠處等待著,避免打擾……唔嗯,感覺都不怎麼中用呢。

「寒暄稍後再說吧。」

希亞羅王子和米露可、攝影組組員一起下船來到港口後,搶在大夥兒開口前,克裡斯多先這麼說道。

「我先帶你們去這回下榻的旅館。抵達後直接在旅館開會,有話等到時再說吧。跟我來。」

聰明的決定。畢竟站在這種地方閒話家常,只會妨礙港口的人工作。

一切匆促得沒時間讓我感嘆第二次造訪梵杜路傑。

我們分頭搭上三艘克裡斯多他們准備的大型艇,立刻前往旅館。

「──首先,請讓我致上謝意。感謝各位為了我的朋友們的婚禮遠道而來。」

我們被帶到冬季時投宿的那間高級旅館。

所有人在高級套房中最大的那間房間集合後,克裡斯多率先對眾人說道。

……這間房間比我跟莉諾琪絲冬天住的那間還大,室內更寬敞、更豪華。原來還有比那房間更高級的房型啊,還真不想知道一晚得花多少錢。

「我是梵杜路傑皇國第四皇子克裡斯多‧福爾特‧梵杜路傑。因為排行第四,所以既沒什麼權力,將來也成不了什麼氣候。我也不會對各位頤指氣使的,盡管普通地對待我就好。」

希亞羅王子平常已經算表現得很親民了,但要大家態度隨意地對待克裡斯多,恐怕很難吧。

實際上多是庶民出身的攝影組組員,現在全都一臉畏縮的樣子。

個個乖巧地坐在桌前,幾乎都不敢把視線抬高。

「我是克裡斯多的妹妹克羅恩‧福爾特‧梵杜路傑。這次是來輔佐兄長的,有任何雜務都可以交代我。」

話是這麼說,但克羅恩也是皇族成員,誰敢吩咐她去做雜事啊。

「那麻煩你替大家泡個茶。」

當然,我可不會在意那麼多。

攝影組組員全都朝我投以「這個小鬼在說什麼東西啊」的害怕眼神,但我一點都不在意。雖然是種令人感受到階級社會逐步瓦解的視線,不過我不會放在心上。

雖然很想強調我好歹也是第四階級貴人利斯頓家族的千金,但是算了。很想說要論身份階級的話,我可是比較接近王族、皇族的那一邊喔,但是算了。我可不會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被我拜託的克羅恩回了聲「嗯」並點點頭,開始泡所有人份的紅茶。

很好很好,這樣就行了。

現在這場合不需要「什麼都不做,只有地位很高的傢伙」。

在場的人之中瞭解梵杜路傑情報的,只有克裡斯多和克羅恩兩個人,開會時多半能自然地跟組員打成一片……當然用不著到多融洽,不過要是連正常對話都沒辦法的話,還怎麼做事呢。

由我率先示範,證明「普通地對待他們也沒關系」,應該多少能讓大夥兒比較快進入狀況吧。

當皇女在一旁默默做著被吩咐的雜事時,克裡斯多皺起臉來。

「喂喂,真的假的,你們那邊還沒商量完嗎?」

「抱歉,我本來打算在移動時進行的,但不小心睡著了。」

「看吧,就說你操勞過度了,希亞羅。適時休息啦。」

我頗有同感。

看來希亞羅王子也常被克裡斯多敦促要休息。熱愛工作雖然是好事,不過希望他至少要注意健康,別搞壞身體。

「真沒辦法,那就跟我們這邊的內容一並討論吧。大家有什麼想知道或是有疑問的,隨時可以提出來。」

首先需要事前討論的內容,是關於梵杜路傑這邊的規范。

希亞羅王子至今多次將魔法影像帶到這裡給許多皇族、貴族人士觀賞,所以知道有這東西的人很多。

但要問這些人是不是真的瞭解魔法影像的內涵,就很難說了。

魔法影像畢竟是梵杜路傑過去不曾有過的技術與文化,突然擺到眼前,人當然會一頭霧水。據說絕大多數人不僅不清楚其運作原理,連節目內容的含意都不甚瞭解。不過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節目多是為了娛樂目的,想從中深入領略意義或用意也沒用。

然而詳細說明其原理之後,便有許多人判斷這是門應該警戒的技術。

以影像的方式記錄下現實中發生的事。

我記得上一次札克法德也提到過,這是能夠運用於軍事的技術。

光是到處拍下國內景色,不僅能記錄地形與文化發展程度,說不定連軍隊裝備或配置等都可能因此曝光。

而且這裡是飛船技術發達,被譽為飛行皇國的國家,若是有心偷竊其技術,攝影可說是種再適合不過的手法。

正因為這幾項特點引起了戒心,將魔法影像事業引進梵杜路傑的計畫才會那麼不順利,不過──

這回因為各方面的天時地利人和,才促成特例中的特例,破例允許我們進行拍攝……這就是現在的情況,也是我被叫來的理由。

然而盡管破例獲得攝影許可,既然國家高層還保持著戒心,自然不可能讓我們任意自由拍攝。

因此產生了以下的規范。

‧拍攝場所僅限於室內、住宅范圍內。

‧拍攝政要人物時,必須先取得本人同意。

‧拍攝時長需按照規定,並且遵守官方指定監視員的指示。

‧拍攝後的影像禁止帶出國外。

‧拍攝必須隨時聽從監視員的指令開始或停止。

──以上為梵杜路傑皇國開出的條件。

不遵守以上規范便不能進行拍攝,而且攝影進行與否,全憑監視員的個人判斷所左右。

「這裡提到的監視員是誰?」

聽見希亞羅王子這麼問,克裡斯多隨即笑了笑。

「乍看無能的老狐狸,陸軍統帥賈維‧蓋得閣下,和我國史上最年輕就任的空軍統帥嘉佳娜‧雷西金閣下。光看人選就知道皇王(老爸)超~戒備的呢。」

哦,派出統帥大人啊……這可不是能嘻皮笑臉的話題吧。

「只聽頭銜的話,感覺像是非常死腦筋的人呢。」

一聽我這麼說,克裡斯多繼續擺出嘻皮笑臉的表情。

「是很死腦筋沒錯喔。尤其比起一看就知道很頑固的嘉佳娜閣下,賈維閣下更不好惹。他平時一副粗心大意的樣子,其實從來不會放鬆警惕。」

我想也是。

一軍統帥要真是個糊塗人,週遭的人和下屬肯定會很辛苦。

「所以呢?你們攝影組在這種麻煩的規范和監視之下,能想出什麼企劃來?」

──啊啊,看來這問題的答案,就是希亞羅王子希望在飛船上先開會決議的主因吧。

但沒辦法啊。

我那時就很想睡覺嘛。

而且雖然有九成責任是我的,可是那一成得怪沒醒來的希亞羅王子自己。

「我有想好幾個候補方案。事前不清楚規范會有多嚴格、會管到什麼范圍,所以構思時先撇除了規范的問題。

雖然有不少會跟規范有所抵觸,不過也有幾個能派得上用場的提案。」

「喔,不愧是廣播局代理局長,讓我聽一聽吧。」

確認最關鍵的規范條目後,該討論的東西一口氣增加了許多。

而我們討論的焦點是放在怎麼鑽漏洞,或反過來利用規范達成目的。

據說阿魯特瓦爾王國過去也曾經歷過這個時期。

魔法影像如今在我國算是普及至大眾生活的娛樂,但在最一開始時,似乎受到有力的高階貴人強烈反彈,活動范圍被限制得相當狹窄。

米露可熟知當時情況,希亞羅王子則在被任命代理局長職位後認真研究過,兩人基於過往情況提出的意見和經驗談,都和這一次的工作情況有相當程度的重疊。

不知不覺間,組員都忘了克裡斯多他們皇子、皇女的身份,我們的會議持續到了夜晚。

◆

「我是按人數准備了客房啦,但看來好像不需要呢。」

克裡斯多看著眼前用屍橫遍野來形容也不為過的景象,忍不住喃喃說道。的確,今天感覺讓大家就地休息會比較好。

我們所有人一抵達旅館就立刻擠進房間,沒怎麼用餐、休息,就一直開會到晚上。

結果就是攝影組有好幾個人當場昏睡過去。

桌上散亂著企劃書資料、筆記紙、被否決而揉爛亂丟的紙屑。

當討論碰壁時,攝影組有些人邊思考邊趴在桌子上,有些人說著「我稍微躺一下……」後躺到床上或沙發開始小睡。

眾人疲憊倒地的模樣,看起來還真有點像疲於戰斗的士兵。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也已經累壞了。雖然擺出一副沒事的樣子,但希亞羅王子、米露可、克裡斯多和克羅恩,以及頂著疲憊不堪表情硬撐的工作人員,大家的狀況都差不了多少。

「會議到此結束,大家辛苦了。」

等到希亞羅王子宣佈會議結束時,還撐著的那些工作人員也都倒下了。真的是辛苦大家了呢。

──這下子總算有個定案了。

經過長時間的溝通、商量,把好幾個企劃案篩選再篩選,總算確定明天起整個小組要怎麼行動。

多虧花了很多時間精心研議,總算擬定出一個確實符合嚴格規范,但仍能最大限度活用魔法影像來炒熱婚禮的計畫。

炒熱氣氛這部分倒是不在一開始的委託內容中。畢竟我們來參加的目的,主要還是著重在記錄的部分。

不過,這可是向其他國家彰顯魔法影像事業最大也最好的機會。

當然得抓緊這個機會積極進攻。錯判進攻時機的話,還怎麼改變大局?

現在就是進攻的好時機。而且必須毫不留情,使盡全力地進攻。

「克裡斯多、克羅,你們今晚怎麼辦?要回去嗎?」

希亞羅王子一邊整理散亂在桌上的企劃書,一邊問道。

夜色已深。

我想貴為皇子、皇女的人,應該是不能隨意外宿的吧。雖然大概有身兼監視者的護衛在就是了。

「考慮到明天的行程,感覺特地來回也很浪費時間。我看不如由我們去睡單獨客房吧。你覺得呢,克羅?」

「也是,反正明天得很早起,就這麼辦吧……話說回來,我真的累了。希亞羅殿下,你們企劃會議總是這個樣子嗎?」

希亞羅王子看著轉著僵硬肩膀的克羅恩,苦笑著回答。

「花這麼長時間的案子不多啦。這回是因為狀況太過緊急,把原本要花上好幾天討論的會議濃縮在今天一天內開完,才會這麼累的。」

濃縮是嗎?今天的會議內容用口味形容的話,的確相當濃厚。

「倪亞你也累了吧,快回房間休息吧。」

嗯。

我對於休息的指示沒有任何不滿,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事。

「在去休息之前,我有件事想拜託兩位。希望請克裡斯多大人或克羅恩大人陪我一起過去。」

「「拜託我們?」」

被指名的克裡斯多和克羅恩異口同聲地說。

「我想趁今天先跟監視員見面打聲招呼,說明一下明天的預定。正因為行程緊湊,所以我覺得這件事更應該在今天內完成。」

「……啊啊,對喔。」

「這主意不錯。雖然時間有點晚了,但先打聲招呼絕無壞處。」

克裡斯多雙手環胸思考,克羅恩則是同意地點了點頭。

──這兩人果然明白我的用意。

梵杜路傑陸軍統帥賈維和空軍統帥嘉佳娜。

這兩人是明天將隨行攝影行程的監視員。

首先,我想先確認他們看待這次拍攝的態度。

是會樂見其成,還是不配合到可能出手妨礙。

根據他們的態度,我們很可能連出發時間都會被拖延到──比如說聲稱沒收到出發時間的通知,所以遲到之類的。要是碰上這類十足幼稚但會確實影響到預定的找碴方式,可就困擾了,我不想被扯後腿。

接著是真正意義上的問候。

把明天初次見面時需要的寒暄早一天解決,縮短明天被佔用的時間。早點問候,也比較能傳達我們很認真看重這次的工作。

如果對方態度配合,相信便願意盡力配合我方的安排──如果態度不合作,就得先做些適當的應對。

視情況而定,我會不惜採取恐嚇手段,讓他們打從心底發顫。

現在的我們沒有一絲一毫的時間能浪費,也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檢驗推廣事業可行性的大好機會。現在正是該貪心地追求最佳結果、積極進攻的時候。

確認對方立場和問候。

這就是我想趁今天馬上完成的兩件事。視情況需要,我會出拳。才剛開始我就已經這麼辛苦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我去吧。」

希亞羅王子主動提議,但我搖了搖頭。

「不,與其讓王子出面,還是由我去比較恰當。您希望這次工作盡量不要有政治色彩對吧?」

希亞羅再怎麼說都是個王子。

就算職稱是廣播局代理局長,王子還是王子。

他身為王子,當然不適合露骨地放低姿態,去問候他國軍人「明天請多指教喔!」。

就算他心裡想著「比起王族的身份,工作更重要」也一樣。

相比之下,我這個外國貴人家的千金──在眾人眼中地位等同梵杜路傑貴族階級的人去打招呼,應該比較不容易引起猜忌。

而且,視情況我還打算恐嚇一番。

動用了這麼多人力和資源,花費這麼多心思、辛勞和機會,怎能被什麼監視員、不知打哪來的權貴一個起心動念,就讓一切化為烏有。

什麼監視員啊。

膽敢來胡鬧的話,我還不一拳賞他個痛快。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跟賈維閣下、嘉佳娜閣下都還算有點交情。」

看來是克裡斯多要跟我同行。

「我覺得那兩人不至於那麼鐵面無私,不過我也贊成先直接通知他們明天的安排。畢竟萬一無法照預定進行的話,今天的企劃會議就全白費了。」

「是啊,那樣的話就太令人不甘心了。」

相信現在累得呼呼大睡的攝影組組員,一定也都會同意克羅恩的這句話。當然我也是。

「──那我們走吧,倪亞。我會派人去通知對方,先找個地方吃個飯再過去吧。最近國內經常獵到一種叫十文字鮮血蟹(BLOOD CROSS CRAB)的魔物,很好吃喔。我們去吃螃蟹吧。」

這名字怎麼已經聽起來有種懷念的感覺了呢。螃蟹啊,這麼說來我還沒吃過,原來很好吃嗎?

「全交給您安排。」

「放心,我知道很多女孩子會喜歡的地方喔。」

是喔。我之前就覺得他看起來很愛玩,實際上應該就是個花花公子沒錯。

「我可還未滿十歲,這樣也適合嗎?」

「呵,美好的女性跟年齡無關……不過我不至於對你有什麼私心啦。」

要是有就糟糕了。

退一百步,我本人還能隨意地應付過去,但我的侍女百分之百會直取他性命──莉諾琪絲,雖然在場只有我會察覺,可是你的殺氣有點漏出來了,給我藏好。不對,是不準有那念頭。

於是,世界首度運用魔法影像的結婚典禮企劃開始了。

◆

招待新人體驗「特別的一天」所需的事前准備。

被問到要用魔法影像做什麼的話,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答案吧。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就能最大限度地彰顯出魔法影像的優點。

……雖然愈是大張旗鼓,失敗時的代價也愈大就是了。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去思考這個。

「這麼一大清早就要出發了嗎?」

陸軍統帥賈維‧蓋得一身隨興的軍服打扮,沒有表現任何不愉快的神色,在指定時間來到約好的地點。

「這時間簡直太沒常識了,真令人不悅。」

與陸軍統帥正好相反,空軍統帥嘉佳娜‧雷西金身著筆挺軍服,絲毫沒有要掩飾不悅的意思。

清晨……正確來說,現在應該還算是半夜。

然而即便在夜色仍舊濃厚的清晨,我們仍順利按預定時間與監視員會合。

我們攝影組及克裡斯多一行人,今天一早就從旅館出發,搭乘三艘大型艇來到一間宅邸的門前。

也就是是監視員的家門前。

然後我們在這裡順利與今天的同行者會合。

──原來如此。傳聞中無所事事的陸軍統帥,和史上最年輕的空軍統帥是嗎?

要我說的話,嘉佳娜表裡如一滿好懂的,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墨守成規的典型軍人,不難推敲該怎麼跟她相處。

跟她比起來,賈維就難懂得多。雖然一臉鬆懈的樣子,但多半隻是表象。我實在看不透這種類型的人的想法。

陸軍統帥和空軍統帥給人的印象,就跟昨晚克裡斯多引薦我們碰面時一模一樣。

乍看溫和但骨子裡肯定老奸巨猾的賈維,和乍看嚴厲實際上個性也很嚴厲的嘉佳娜。

聽說兩人都是貴族子弟,但現在搬出老家,住在位於梵杜路傑首都尤涅斯格內一棟很大的獨棟建築,應該說,是幢規模較小的宅邸。

兩個人一起。

這件事讓我有點驚訝。他們似乎是情侶關系,但並沒有結婚。說不定是有什麼復雜的內情,也可能沒有。

……總之,昨天我們碰面時有稍微聊了一下。

目前時間來到隔天。

當我們按照預定時間一大早來到他們的住處迎接時,身穿綠色軍服的賈維和身穿白色軍服的嘉佳娜都已經准備好,在大門口等我們了。

他們各帶了五個部下,多半是在表示萬一發生什麼事時,就算動武也會阻止我們的意思。

──按我們昨天碰面時的感覺,兩人並沒有表現出反彈的態度。

盡管對突然深夜造訪一事叨念了幾句,不過沒有因此而對我們特別冷漠。老實說我並不想惹事生非,所以在昨晚的會面沒做出威脅的舉動。

我不確定他們內心實際的想法如何,但表面上似乎都打算遵守梵杜路傑皇王的命令,貫徹身為監視員的職責。

「賈維閣下、嘉佳娜閣下,今天就麻煩兩位了。事不宜遲,馬上動身吧。」

為了跟他們照會而排成一列的攝影組在希亞羅王子一聲令下,立刻動了起來。

他們宅邸大門前寬廣筆直的道路上,停放著好幾艘事前安排的大型艇。其中有我們過來時搭的船,也有安排給軍人們用的。首先所有人要一起移動至港口。

「你們也快上船吧,我們馬上就出發。」

「知道了。」

「瞭解。」

賈維和嘉佳娜也帶領著部下,搭上他們的大型艇。

雖然不敢說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但接下來真的得跟時間賽跑了。

──那麼,漫長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第五卷 第二章 結婚典禮的准備

我們抵達港口後,馬上分成兩隊前往拍攝。

由於已經趁昨晚向賈維和嘉佳娜報告過行程安排,他們見狀沒多說什麼,馬上以陸軍、空軍分開與小隊同行。

這次帶來的攝影組組員總計十二人,一開始就挑了能正好分成兩組的人選,導演、攝影師和造型師等每個職位都各帶了兩個人。

希亞羅王子說「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才每個職位都各多帶一個人」。連他都沒想到最後得分成兩邊拍攝…………不,這說不定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吧。

總之,接下來我們將分頭行動。

第一隊有希亞羅王子、米露可和克羅恩。

第二隊有我和克裡斯多。莉諾琪絲也說今天會在侍女工作之餘協助拍攝。應該說是我拜託她幫忙的。

雖然成員中有阿魯特瓦爾的王子、梵杜路傑的皇子與皇女,不過因為有軍隊統帥同行,所以沒有另外帶護衛。

由於我們真的時間有限,所以為了輕便行動,盡可能地削減不必要的隨行人員。

然後──

「嘉佳娜大人,我們走吧。」

「好。」

趁昨天先跟賈維及嘉佳娜打照面的決定果然沒有白費。

我把對兩人的印象告訴希亞羅王子之後,他便主動說,願意跟感覺比較棘手的陸軍統帥同行。

老實說,我也認為這麼做比較妥當,於是我的同行者便是空軍統帥大人。

我讀不透賈維的心思。萬一他真露出狡詐的本性一直挑毛病囉哩囉嗦的話,我說不定會忍不住出手。嘉佳娜感覺個性直接了當得多。

於是第一隊由陸軍統帥賈維同行。

我們第二隊由空軍統帥嘉佳娜同行。

再加上各自的攝影組,組成今天一起行動的隊伍。

兩支隊伍在港口各自搭上事前安排好的飛船後,便立刻出發了。

那麼,首先得向克裡斯多他們僱用的飛船船長傳達接下來的飛行路線才行。

梵杜路傑是個有許多浮島的國家,光是決定航路就費了一番工夫。如何盡量精簡作業時間,迅速移動到下個浮島就是重點。

「這安排太強人所難了吧。」

我們來到操舵室,克裡斯多邊看著航空圖邊指示船長。在一旁看著的嘉佳娜低聲說出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對,我們決定的航路非常嚴苛。

因為接下來必須連跳超過二十個島嶼。

但我們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能拍攝的時間只有今天一天而已。

「在這種時間出航也好,安排這亂七八糟的航線也罷……製作魔法影像居然是這麼不講禮節、連常識都不顧的工作嗎?」

對於不清楚魔法影像製作的人來說,肯定無法理解我們為什麼會這麼拚命吧。

所以我主動開口。

「如果遵守常識禮節就能拍到好景色,我們當然會那麼做啊。就是因為沒辦法,才得這麼拚命。」

「好景色?」

「想看夕陽的話,就得抓緊時間對吧?如果還想看到漂亮的夕陽,就連地點也得篩選過不是嗎?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樣啊,那我就說得更直接點吧。

「接下來我們要去拍攝的,是不到那個地方就看不到的景色喔。」

首先是第三上層島。

目的地是札克法德在差不多我這個年紀時,擔任他家庭教師的貴族女性居住的宅邸。

我們要去拍的,是准備在明天婚禮上播放的「與新婚夫妻有交情但無法參加婚禮的人的祝福話語」。

◆

「──等一下!那是什麼……啊,等等!我叫你站住!」

到了這個階段,工作人員也不得不開始無視她了。

這也沒辦法,因為連我的耐性也差不多要被磨光了。自己這麼說實在不太好,但我感覺我遲早忍不住會揍人。

這時天色已經開始慢慢泛白。

因為一路上在移動與拍攝上著重速度,我們這時已經來到第四個家。不過後面還排滿了預定,所以所有人都迅速地做拍攝准備。

到這裡一切應該都還算順利。

由於在開拍前就確定了會被時間追著跑的行程,攝影組組員都相當緊張,手腳俐落地配合著彼此,現場氣氛很緊繃,所有人都散發著絕對不能失敗的氛圍。

我也認為這個工作不允許失敗。

為了一點小事起爭執,只會讓氣氛變差並白白浪費時間,我想盡量避免摩擦。

所以截至目前為止,我花盡全般心思盡力當個緩沖墊,隨時協助解決工作人員的失誤,並且主動挑起向受訪對象說明的工作。

就連那個莉諾琪絲都不惜離開我身邊主動幫忙,率先搬運沉重的器材,對現場做出貢獻。

雖然是我拜託她這次要幫忙的,不過她配合得超乎我預期。

明知拍攝行程安排得很艱難,仍打定主意想要完成工作,所以所有人的態度都嚴肅得不得了,讓我不禁擔心會不會把大家逼得太緊了。

──然而狀況已經如此艱難了……

空軍統帥嘉佳娜只要一看到什麼,就不停地來追問神經緊繃的我和攝影組組員「這是什麼」、「那是做什麼用的」。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動機。

在拍攝現場看見的事物,對她來說全是陌生的異國文化,作為監視員,自然會想要掌握情況,盡可能仔細瞭解每樣東西、每個環節的用意。

我看得出來她生性認真又優秀,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很自然。

但是,就是時機太差了。

真希望她別在所有人都這麼忙亂地加緊腳步時,動不動就把正要動作的人攔下來問東問西。

我拜託她好幾次,有事等上了飛船移動途中再說,可是她不怎麼聽。

這個部分我也懂。

因為等做完再說就太遲了。

在發生什麼事情之前插手阻止,抑制損失。出於自衛及國防目的的強烈警戒心,才讓她做出這樣的舉動。

但她實在太不會看臉色,太不會看時機了。

「嘉佳娜大人,請不要阻擋工作人員。」

我出手阻擋意圖伸手抓住工作人員不准他動作的嘉佳娜。

這已經是我今天第六次說這句話了。

明明是天空才剛開始亮起來的早晨,我已經說六次了。

「可是,我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

「那個叫做反光板,是用來折射光線到拍攝對象身上,讓人拍起來更清楚的板子。」

前面的第一間、第二間、第三間──

現場就有適拍攝、光源充足的地點,所以不需要用上反光板。

可是,我們來到的這第四間住處是平民的住家。

為了遵守梵杜路傑開出的「拍攝場所僅限於室內、住宅范圍內」的條件,我們必須在房屋裡拍攝,因為這裡沒有庭院。

也就是說,是在若沒有一定程度的光源,會呈現一片昏暗的室內進行拍攝。

所以才需要使用反光板,讓光線照射到被拍攝的對象。

直接拍攝的話臉上會全是陰影,拍起來很難看。

「──讓、讓各位久等了,請問真的這樣打扮就可以了嗎……?」

女性身穿款式有點舊的禮服走了出來,負責造型的女工作人員說「很好很好!請來這邊坐著吧!」,讓女子就座後,便迅速地開始上妝。

她還搞不清楚來龍去脈,仍在睡覺時就被我們找上門,都來不及整裝盥洗,因此顯得非常疑惑。

但我們管不了那麼多。

因為只有這個時段能拍攝,等我們的事辦完你想再躺回去睡也無所謂,麻煩現在配合一下吧。

「喂、喂!那是什麼!?棉花糖嗎!?」

「只是普通的粉撲……咦?你怎麼會不知道?」

這個人明明有化妝啊?怎麼會不知道粉撲是什麼?難道梵杜路傑跟我國化妝時用的手法還是用品有什麼不一樣嗎……啊,化妝都是交給女僕處理的啊,這樣啊。

「那個呢!?難道是梳子嗎!?」

「對,那是梳子喔,是拿來梳頭發的喔。請你冷靜一點,連本來就知道的東西都要問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生性認真無妨,認真過頭就不太好了,這傢伙毫無疑問地屬於不好的那一種。

腦子直到這種程度,反倒讓我對她個人開始感興趣了,不過我現在可沒那麼多時間理她。

「──倪亞,麻煩你了!」

聽見導演叫我,我立刻回了聲「來了」。

叫我的原因,是要我現場演示等等拍攝的範本。

記錄影像用的魔石雖然數量充足,但也不能隨便浪費,所以在正式錄影之前,要先讓拍攝對象練習一下演說。

「──嘉佳娜大人,請注意現在起要在旁邊安靜看著。尤其錄影中請絕對不可以說話,不然你的聲音也會被錄進去。」

這也是我第四次提醒她了。所幸目前為止錄影時還沒出什麼事,但她感覺隨時會闖禍,實在讓人提心吊膽。

「這、可是,眼前盡是些我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完全看不出來你們在做什麼,也不懂做這些的意義是什麼。」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感到困惑的理由。

可是現在對我們來說,完成拍攝比解決她的疑問更優先。

「沒什麼好可是的,你聽話就是了。」

這時克裡斯多走了過來。

「就算是皇王(老爸)下令要你擔任監視員,你的表現還是太過頭,已經妨礙到他們工作了。」

我認知中的克裡斯多是個看起來遊刃有餘、捉摸不定的紈褲子弟,然而就連他現在也顯得十分緊繃。

順帶一提,他這回是作為搬運工跟我們同行的。他對攝影本身似乎相當有興趣,拍攝時都會待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觀察現場──不過看到這個狀況,他終於忍不住來插嘴。

「就算您這麼說,萬一真的出什麼事就太遲了。」

「是能出什麼事?前面拍的幾次根本沒發生什麼啊。」

「到目前為止沒有異狀,不代表接下來不會有。因為我無法掌握這些人到底都在做些什麼事情。」

「不是說明過好幾遍了嗎?你跟我來就是了。」

「這、克裡斯多大人,我必須待在現場監視……!」

克裡斯多拉著嘉佳娜的手臂就往外走,隔著肩微微轉過頭對我點了點頭──暗示我趁著他牽制這麻煩人物的期間趕快完成拍攝。

工作人員中有幾個人也看見嘉佳娜被帶走的樣子,連忙加緊完成手頭的工作。

大家都想著得趁現在快點完成。

「讓您久等了。首先,我要向您解釋一下這個拍攝的主旨──」

於是我也迅速做了示範給來賓看。

──補充說明一下,被我們一大清早突襲的這位女性,是直到幾年前還就讀梵杜路傑修學館,與菲萊蒂亞同年級的低階貴族出身的好友。

在這裡的學校,也分作小中高三個學部,她唸到中學部就畢業離開學校,於是跟菲萊蒂亞慢慢沒了聯系。

現在她離開老家獨立,過著跟平民沒有兩樣的生活,盡管有貴族千金的身份,但幾乎沒有機會出席需要穿禮服的場合,自然就沒再添購新款的衣物。

「請問,這真的能讓菲兒大人聽見我的聲音嗎?」

聽說兩人現在雖然沒了聯系,不過就學時期關系相當要好。

當我們告訴她一早來打擾的理由是「札克法德和菲萊蒂亞明天要結婚」的時候,才剛睡醒的她驚訝地清醒過來,看起來非常開心。

當我回答「不只聲音,還能讓她看見你的模樣」時,她果然還是聽不太懂是什麼意思,不過仍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

「大小姐,我有個提議。」

拍攝完第四個給新婚夫婦的祝福話語後,我們立刻撤離現場。

在搭上等著我們的大型艇前往飛船港口的途中,莉諾琪絲對我這麼說道。

「我認為讓嘉佳娜大人看看我們實際做出來的東西,才能說服她接受這次的拍攝工作。」

這艘大型艇上載著我、莉諾琪絲、克裡斯多和一整套器材。

經過昨天那場白熱化的會議後,大夥兒對克裡斯多的態度就變得比較隨意了,但人家好歹是皇子,所以移動時還是跟工作人員分開來。當然事到如今多半也沒人在意這些了,感覺他本人似乎也沒放在心上。但姑且先這樣。

另外他現在正在操縱大型艇。皇子親自駕駛。

「讓她看成果……所以是要給她看今天拍的東西嗎?」

「是的。我們應該主動出示證據,證明這些過程是在做什麼。她那種類型的人對證據沒轍,尤其是物證。」

原來如此。

有轍沒轍說不准,不過這招說不定會有用。不曉得能不能辦到?

「如果辦得到的話,我也覺得最好試試看。」

克裡斯多頂著嚴肅神色插嘴說道。

「攝影組組員應對嘉佳娜閣下時的反應愈來愈隨便了對吧?她帶來的部下也因為這樣,開始對我們感到反感了。再這麼下去,說不定會跟他們起沖突。」

……嘖,就已經沒時間了還要想這些,麻煩死了……

「我去問問導演吧。」

我們現在拍的這些素材,全都是要用在明天婚禮上的。

也就是說,影像編輯作業得在梵杜路傑完成。

關於那方面的流程沒人教過我,所以我不清楚實際上要怎麼做,不過如果現在能立刻做出成像的話,就算只有一部分,最好能做出來拿給嘉佳娜看過。

再這麼下去,會跟嘉佳娜起沖突。

跟她個人有摩擦,就代表著我們將與外國軍隊針鋒相對。

無論如何都該避免事情發展成那樣。萬一拍攝途中被喊停,計畫就會泡湯,亦會對日後推廣魔法影像的事業造成負面影響。

更重要的,是我感覺自己快忍不住了。

被逼迫執行如此過度密集的行程,我也很焦躁好嗎?更別說我赴約前才剛趕完過勞工作行程,又遇上這出,我都想抱怨到底要逼死誰了……雖然我這回不需要上鏡,心情上相對輕松一點就是了。

搭上飛船前往下一座浮島的時候,我便把這個想法告訴導演和組員。

──提議要不要讓嘉佳娜看看我們今天拍攝的東西。

因為嘉佳娜過度干涉,組員們一直緊繃著神經,立刻就同意了這個提議。

他們幾個人似乎也都認為再這樣下去很不妙。說的也是,畢竟跟外國軍人起沖突什麼的,一個沒弄好說不定會丟掉小命。

於是我們立刻把嘉佳娜請來,讓她觀賞今天剛拍好的影片。

向她解釋說我們是為了明天的婚禮,才會像這樣到各處去拍攝祝福留言的影像。

像這樣以影像的方式留下永遠的紀錄,讓新婚夫婦隨時能回想起那個「特別的日子」的感動。

「…………」

──「恭喜兩位結婚。」

嘉佳娜看著魔晶板映照出的「在第一處錄下來的不久前的景象」,看得入迷。

她專心凝視著畫面,不停要求我們重播。

「……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嗎?這樣啊……嗯,我明白了。這下子我總算理解你們想做什麼、怎麼做,又為什麼必須如此趕時間了。」

她看著影像頻頻點頭……等到視線終於離開魔晶板時,眼眶竟顯得有點濕潤。

「總會有些因身份而無法招待參加婚禮的朋友,或有交集的人。能獲得那些人的祝福,是嗎?

我想札克法德‧胡司基坦閣下和菲萊蒂亞‧科庫利斯閣下一定都會很開心的。如果換作我是新娘,說不定會感動到哭呢。」

嘉佳娜拿出手帕默默擦了擦眼角。這不就哭了嗎?不過說出來就太不會看臉色了。

「你們還要拍多少人?」

「到晚上為止,還得再拍二十二位。」

等拍攝完成後,就要通宵進行後制。

工作人員的神經之所以這麼緊繃,也是因為知道直到明天婚禮結束為止,大夥兒基本沒有時間休息的關系。

打一開始就理解這趟得一頭栽進名為「看不見盡頭的工作」的地獄裡,無論是時間還是心情上都沒有餘裕可言,當然會顯得很坐立難安。

「照這速度趕得上嗎……不,考慮到航線的話恐怕很難吧。不如這樣吧,我讓我的部下先過去。」

嗯?先過去?

「先派我的部下過去說明,請要提供祝賀留言的來賓先做好準備,怎麼樣?

你們似乎有先向一些較為知名的貴族人士解釋情況,但其他人只通知請他們在家裡等待對吧?

就算只是請來賓先做好正裝打扮等你們抵達,應該也能節省一點時間才是。」

──太棒了。

「可以麻煩您嗎?」

盡管事前考慮過這個方法,可是我們人手不足,時間也不允許。

企劃的正式內容昨晚才確定,既來不及准備那麼多艘飛船,還有很多東西也都不夠充分。

但如果是軍人的話──

而且是現在人在此處的空軍統帥大人的話──

無論是飛船還是人手,一定都能立刻備齊吧。

「嘉佳娜閣下,這樣好嗎?這算是濫用職權喔?」

克裡斯多邊笑邊這麼說道,嘉佳娜這時又把視線移回魔晶板上。

「我現在讓部下們放假,這就只算是私下的請托──雖然我與菲萊蒂亞‧科庫利斯閣下沒有交情,但同樣身為女性,她一定也不希望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婚禮出現失敗。既然要做,當然希望能成功圓滿。」

同樣身為女性,是嗎?

我記得她跟陸軍統帥賈維在交往,但兩人還沒結婚的樣子。

……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情,輪不到我說嘴。

本以為很可能敵對的嘉佳娜竟意料之外地成了友軍。

這下子拍攝速度就能稍微加快一些了。

展示實際影像後,嘉佳娜便立刻理解了我們在做什麼。

「感覺真有點奇怪呢,好像在看別人似的。」

啊啊,嗯。

「意外地很多人都這麼說呢。」

──「恭喜新婚。因為剛好有這個機會,請讓我致上祝福。」

嘉佳娜頂著微妙的神色,看著映照在魔晶板中的自己。

在鏡子中看見的自己的模樣,和在魔法影像的魔晶板中看見的自己的模樣。

意外地有很多人都說,魔法影像看起來像是在看別人,更甚者會連聲音都覺得聽起來不像是自己。

說是感覺有點怪怪的,看著覺得很害羞之類的。

至於我嘛,因為各種原因,所以不覺得怎麼樣。

畢竟那真的是別人。

多虧在以魔法影像觀看倪亞‧利斯頓的相貌之前,我對倪亞‧利斯頓的模樣不甚熟悉,因此沒特別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過這算是滿常見的反應。

「──我覺得這可以耶?」

導演的意見立刻被接納了。

流程上我們得於抵達現場後,向被邀請拍攝的來賓說明企劃目的,才能接著開始拍攝。

於是大家想到事先拍攝範本,讓來賓知道魔法影像實際上是什麼樣子,說不定更能節省說明所需的時間。

也就是像我們讓嘉佳娜觀看影像一樣,拍一支影片給接下來要拍攝留言的來賓看。

「那難得有這機會,就拜託嘉佳娜大人入鏡吧。」

這不是正好嗎?

眼前就有個最適合演繹範本的人。

我們目前拍攝過的留言影像,畢竟是為了札克法德和菲萊蒂亞的婚禮拍攝的東西,不適合拿來當範本。

方才因為情勢所需才只讓監視員看了內容,但內容基本上是針對特定對象的訊息,跟私人信件是一樣的意思,不方便到處宣揚。

如果需要範本的話就得重拍。

這時就是嘉佳娜‧雷西金出場的好機會了。

她不但已經理解我們這企劃的用意和攝影的作用,還有空軍統帥的頭銜,梵杜路傑國民應該會判斷她是值得信任的對象。

雖然我們姑且有梵杜路傑的皇子同行,不過他算是壓箱王牌,萬一真發生什麼狀況才需要他出面,不然這基本上是私人行程。而且他還兼任司機。

「嗯?不,我沒辦法喔?我沒辦法……不行,真的不行。就說不……喂,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等、唉!那是什麼東西!?那個長得像口紅的是什麼東西!?」

就是名符其實的口紅喔。

這群人在這類事情上不愧是專業的。

工作人員馬上判斷這是個有趣的主意,立刻團團圍住嘉佳娜,不一會兒就做好拍攝的准備。

在化了淡妝的臉上補上能襯托好氣色的彩妝,自然色的嘴唇也塗上看起來健康不突兀的粉色。

然後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沒時間」、「沒空慢慢等」、「別拖拖拉拉的」等催促話語趕鴨子上架,一轉眼就拍好當作範本用的「祝賀影片」。

「不愧是職業軍人,腰背挺得很直,姿勢優美。眼神也很有力,而且說話聲音聽起來清晰悅耳。」

「嗯,是個很上鏡的人呢。如果拍下她在燈光美氣氛佳的酒吧中喝酒的樣子,一定會大賣吧。」

「的確,畢竟她渾身散發著很有格調的氣質。」

「這種樣樣精明的完美女子偶爾露出破綻的瞬間,最教人受不了呢。」

「「沒錯沒錯~」」

這群人在這類事情上不愧是專業的。

提出的都是製作人員的觀點。他們現在腦海裡肯定已經浮現好幾個想把嘉佳娜拍得更美麗、以她為主角的場景或企劃了吧。

連我都稍微開始聯想了呢。例如如果她能代替班德裡歐拍攝「利斯頓領地漫步譚」的話應該會很受歡迎吧,之類的。

工作人員和克裡斯多聊得正熱烈時,嘉佳娜在一旁害臊地忍不住呻吟「……能不能別拿我討論啊」。

嘉佳娜派出部下,早一步通知和提供示範影片。

有了這兩個新的助力,讓攝影進行得非常順利。

「工作時間很漫長時,有一點能期待的東西,感覺就會很不一樣喔。所以我去買了這個回來。」

完成一場拍攝,再次匆促回到飛船上後,莉諾琪絲把趁空檔去買回來的點心放在桌子上。

這用薄脆口感的面包夾著當季果醬和奶油,是很方便吃的類型。小小一個,成年男人可能一口就吃掉了。

聽說是在梵杜路傑被稱為「西諾可三明治」的知名甜點。

莉諾琪絲基本上隨時都跟在我身邊,因此之前就跟攝影組組員打過照面,但在拍攝現場從不介入,也不主動發言。

這樣的莉諾琪絲突然采購甜點慰勞大家,讓他們都很驚訝,隨即充滿謝意地開始享用慰勞品。

「克裡斯多大人,我來替您試毒。」

「喔,要跟我一人一半嗎?嘉佳娜閣下。」

「……您這說法我不太能接受,不過就這麼辦吧。」

克裡斯多畢竟是皇子,對於進食方面還是很小心的。不過這慰勞品跟陰謀暗算完全扯不上邊,是直接從店家買來的食物,所以嘉佳娜似乎也沒有真的很防備的樣子。

「大小姐,我們一人一半吧?」

比起那個,我的侍女似乎很中意這擅長調情的皇子說出的「一人一半」一詞。

「你以前從來沒有替我試過毒吧?」

「我覺得這很重要,所以改變想法了。來,對半分吧。我們一人吃一半吧。要好地一人一半比較贊。」

提到要好地一起享用的話,試毒的初衷就變了吧……算了,真拿她沒辦法。

莉諾琪絲在對半分食物這件事嘗到了甜頭,接下來每移動到一個浮島,就會去買點小點心回來。

買來的甜點大多是西諾可三明治,不過不同浮島會夾入不同名產,或有不同的口味,因此算是達成了當初當作「漫長工作時間的小確幸」的目的。

到下一座島時能吃到什麼點心呢──這小小的期待對神經緊繃的團隊來說,成了非常好的心靈滋潤。

順帶一提,當中我最喜歡的是奶油中加入紅茶葉的西諾可三明治,那個香氣很棒。

這場緊湊嚴苛的行程,就在意料之外的幫助和這樣的小驚喜下順利進行。

然後──一直持續到深夜的拍攝,終於迎來尾聲。

◆

等我們回到梵杜路傑首都尤涅斯格並抵達旅館時,已經是深夜時分。

持續半天以上馬不停蹄地移動和拍攝,讓我、莉諾琪絲、攝影組組員,還有以參觀名義同行的克裡斯多,及擔任監視員監督我們的嘉佳娜,所有人都早已身心俱疲。

當大家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昨晚開會的豪華套房後,便一個接一個癱坐……不,是真的倒地不起。

「──歡迎回來,真是辛苦呢。」

雖然希亞羅王子親自出來迎接我們,但所有人都累得顧不得禮貌。

大家真的都累壞了。這也是我第一次體驗從凌晨到深夜這麼漫長的工作時間。

這行程說是地獄也不為過。

連克裡斯多也躺到地板上,感覺就像跟女造型師一起睡著。應該是早已沒有注意週遭的精力了吧。

我一樣累得快昏倒了,不過仍勉強撐著到桌邊坐下,感覺只要稍微放鬆一下就會立刻昏睡過去。跟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也是一臉想睡的樣子。

「你們那邊回來得比較早呀。」

理應歷經過各種殘酷演習的嘉佳娜,表面上看起來沒受到什麼影響。不過她時不時會打起瞌睡,其實也很累了才對。

「畢竟只是拍攝完還不算做完,所以兩支隊伍的時間有稍微錯開。」

希亞羅王子他們的第一隊原本就預定會比我們稍微早一點回到旅館,進行剪接後製作業,一開始就安排為分工行程。

說是這麼說,但他們也是拍到晚上才回到旅館的。

第二隊接下來將會小睡一下子,再起床跟第一隊換班。

接手完成現在手頭上的編輯作業後,再進行明天婚禮的拍攝准備,接著在婚禮上繼續拍攝。

──我就直說了,這場地獄還沒有結束。尤其是對工作人員來說。

「……還不算結束啊……」

表面上裝得平靜的嘉佳娜,這時忍不住明確地露出疲勞和嫌惡的神色。看來是聽見如此過勞的行程後,再也沒辦法隱藏情緒。

「我記得監視員的工作僅限於監督拍攝過程。今天的拍攝行程已經結束了,你快去休息吧。賈維閣下已經先進單間客房了。」

順帶一提,克羅恩也已經進別間客房休息了。她應該也很累了吧。

「這、這樣嗎,我的確聽說只需要監督攝影部分就好,不過……」

「有什麼其他在意的部分嗎?」

「他們接下來要進行叫做編輯的工作對吧?我很在意是要怎麼做……」

「啊啊……抱歉,這部分沒辦法公開,不然就等於交出魔法影像的原理和關鍵技術了。」

「我想也是。這算是國家機密吧。」

這與梵杜路傑獨佔世界第一的高超造船技法是一樣的意思……我也好想睡。

「嘉佳娜閣下,你也開始對魔法影像感興趣了嗎?」

「……這個嘛……我之前聽說過這個東西,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實際看到。大家有告訴我很多有關魔法影像的事。」

她說大家指的是我、克裡斯多和同行的工作人員。

理解魔法影像是什麼之後,嘉佳娜沒了剛開始拍攝時的戒心,取而代之的是湧起了高度興趣,途中問了我們很多問題。

「我有帶宣傳用的影片來,你帶著去跟賈維閣下一起看吧。

裡頭也有倪亞‧利斯頓演出的節目。她在阿魯特瓦爾可是大名人喔。」

嘉佳娜看向我。非比尋常的睡意讓我完全無法思考,只能說句「我有演出喔!」當作回應。

「請務必借我欣賞。」

嘉佳娜學會操作方法後,便帶著魔晶板、魔石、平板一體型魔法陣等一整套播放道具離開套房。我記得在平板放好記錄著影像的魔石,就能在魔晶板上播放影像、之類的……不行,我真的好困。

「各位也快休息吧。我已經命人准備好澡堂,肚子餓的話也可以馬上點餐。克裡斯多你得起來,別在這裡睡。

倪亞,你也回房休息吧。你明天得出鏡,可不能頂著一臉疲態上陣。」

……呼,這下子今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

這種漫長行程的鐵則,就是趁能休息時把握時間休息。

雖然對接下來還得繼續作業的工作人員不太好意思,但我就先告辭了。反正我待在這也幫不了什麼忙,為了明天調整好狀態,也算是我的工作之一。

他們盡力而為,完成影像編輯為明天作準備。

我也盡力而為,好好休息為明天作準備。

他們有他們的工作,我有我的職責。

就是這麼簡單。

「那我就先去休息了。」

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他們,我該去睡了。

我回到客房,迅速洗了個澡就出來,決定等明天早上起床再洗頭。

時不時中斷的意識在我撲上床鋪的瞬間,眨眼間就被睡魔給綁架去了。

隔天。

今天也起了個大早,去洗澡、洗頭發。

難得有一小段時間,悠閒享用了一杯紅茶後,才前往已經成為工作人員辦公室的那間寬廣豪華套房。

「──二十九號影片做好了!請檢查!」

「──這邊要剪!這個和這個保持原狀!」

「──影片還差七支!」

看來後製作業差不多到最後階段了。

希亞羅王子檢查著影片,給出詳細的指示。

王都廣播局代理局長的頭銜果然不是假的,工作人員在他的指示下俐落地工作著。雖然臉色都很疲憊。

「早安。」

這時已經清點完道具,相較下比較有空閒的女造型師來替我們開門。

「早安呀,倪亞。不好意思,馬上有事想要拜託你們,能幫忙搬運器材嗎?」

喔,馬上就進入工作模式了呢……搬東西啊,這與其說是拜託我,不如說是想像昨天那樣拜託莉諾琪絲幫忙吧。

「知道了。我跟我的侍女來搬吧。」

「麻煩了。等作業結束,所有人就邊吃早餐邊做最後確認吧──你去叫克裡斯多和賈維閣下他們到餐廳集合。」

女造型師接到希亞羅王子的指示後,答了聲「知道了!」便離開房間。

我和莉諾琪絲把器材搬到停在旅館門前等待的大型艇上。

為拍攝和婚禮准備的器材數量不少,等我們全部搬好之後,大型艇便在一位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先出發了。看來是打算先把器材送到現場。

話說回來,今天天氣真好。

這是個好兆頭,是非常適合舉行婚禮的大晴天。

過沒多久後,後製作業正式結束。

相關人士都聚集到餐廳的包廂中。

有人還沒擺脫昨天的疲憊一臉無神,有人累得沒時間打理滿臉鬍渣,有人比較沒受到昨天的密集行程影響,有人則已經完全恢復精神。

在有皇子、皇女、軍隊高層的監視員在場的情況下,我們一邊開行前會議,一邊吃早餐。

婚禮預定從正午開始。

但我們為了做准備,早上就必須先過去會場。

通宵工作的組員吃完早餐後,會抓時間洗澡或稍作休息,稍微恢復一下精神再前往。

除此之外的人則是在吃完早餐就立刻移動。

──終於來到了婚禮當天。

提起幹勁吧!

◆

對神明宣誓的儀式似乎結束了。

眼見賓客紛紛從宏偉的神殿中走出來。

今天是梵杜路傑皇國的名門胡司基坦家的長男,和馬維利亞王國的高階貴族科庫利斯家的長女的婚禮。

被招待來參加的賓客,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梵杜路傑皇族有幾位出席,馬維利亞王國的王族也在場,這些都是連上流階級也很少有機會拜見尊容的當權者。雖然沒聲張,但連阿魯特瓦爾王國的希亞羅王子也在現場參加典禮。

據說連這樣都算盡力縮小規模、不大張旗鼓了,足見新郎新娘兩家的勢力有多麼難以計量。

似乎是因為科庫利斯家族的祖父母健康狀況不佳,無法出席,才決定要減少招待的賓客人數。

雖然很麻煩,但事關貴族之間的面子較量。

說是為了不被外人說哪家的客人比較少,用來賓人數胡亂推測兩家之間的關系平衡之類的。

這類事情對我來說怎樣都無所謂,但在貴族社會中似乎很重要。

婚後先不論,但直到婚禮都必須撐足場面,不能讓家族之名蒙羞。

參加者有老人、年輕人,也有大人、小孩,年齡層相當分散。

攝影組早就架設好器材在神殿外頭等待,捕捉眾人身穿精緻華服的身影──因為事前對大家說明過,所以過程中雖然有些人在意得三番兩次窺探鏡頭,不過沒有人上來搭話。

在神殿內舉行宣誓儀式的現場,也早架有算是第一隊攝影組的攝影機,所以賓客來到外頭再看到攝影機,自然不會感到驚訝。

──新郎新娘在賓客的熱烈掌聲中走了出來。

身穿純白西裝、有著健壯身材的青年。

挽著青年的手臂,穿著華美蕾絲白婚紗,有著一頭深棕長發的女子。

現在全世界最幸福的兩人,在神明見證下,立下今後也要一起幸福度日的誓言──或者說希望能夠繼續幸福度日的願望,在眾人的祝福中緩步前進。

我雖是局外人,一樣會希望兩人的將來幸福美滿。

那麼──

「我過去囉。」

我跟指揮現場的導演和空軍統帥嘉佳娜打了聲招呼後,跑了出去。

目的不是新郎新娘和賓客走出來的雄偉神殿正面出口,而是跟從旁邊小門走出神殿的攝影組及陸軍統帥賈維等人組成的第一隊會合,前往下一個拍攝現場。

神殿裡面由第一隊拍攝。

大家離開神殿到室外的畫面,由第二隊剛剛拍攝完畢。

這樣第一階段的拍攝就到此結束。

接下來,立刻要進入第二階段。

下個拍攝現場是胡司基坦家的宅邸。

包含我和希亞羅王子在內的攝影組搭乘兩艘大型艇,搶先新郎新娘和賓客一步來到宅邸。監視員賈維也跟我們在一起。

早一些來到宅邸做准備的我們,要拍攝很快就會抵達的新郎新娘,以及晚一些抵達的賓客的樣子。

第二階段──站立式派對已經准備齊全,雖然料理還沒有端上,不過廣大庭院設了許多餐桌,潔白桌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很是耀眼。現在廚房裡多半化為戰場了吧。

外頭天氣好真是太好了。

不過就算天氣不好也無須擔心,宅邸裡依舊有充足的宴會空間。

「──從這個角度,范圍到這邊的話就沒問題。」

攝影組正在跟賈維做最後的確認。

我們現在在室外拍攝──原本因為禁止拍攝任何可能洩露梵杜路傑情報的影像,所以不能在室外拍攝,但配合今天的婚禮,規范有稍微放寬鬆一些。

不管怎麼取景,從這個角度都無法避開胡司基坦家的宅邸,所以賈維同意可以在這裡拍攝。

除卻迎接新婚夫妻的時候,只要形式上符合「以宅邸為背景拍攝」似乎就沒問題。

在我們做著最終確認時,隔不久新郎札克法德和新娘菲萊蒂亞便搭著裝飾為婚禮用的白色小艇抵達宅邸。

「恭喜兩位結婚。」

等小艇進到宅邸庭院、兩人走下來後,我上前去說祝福的話,一邊將抱在手中的花束遞給他們。

「謝謝你,倪亞。」

札克法德精悍的臉龐上浮現憨厚的笑容,菲萊蒂亞則露出無比溫柔的微笑接過花束。

攝影機牢牢捕捉了兩人與我的這個畫面。

菲萊蒂亞接下來要准備換禮服了。

她在前面的儀式場合上,為了配合即將嫁入的胡司基坦家族,穿的是在這個國家設計的婚紗。

等等要換穿的則是她的祖國馬維利亞王國的婚紗。雖然一樣是白色系禮服,不過設計上似乎差很多。

「我跟你換手。」

「咦……啊,好的。」

我搶走胡司基坦家僕人替菲萊蒂亞拉奢華禮服裙擺的工作,就這麼跟兩人一起回到休息室。

「──呼~有點累了呢……菲兒,要喝點水嗎?」

來到宅邸二樓整理妥當的休息室後,札克法德拿起放在桌上的水壺,倒水到杯子裡。

對我們來說,前天與昨天是工作密度的顛峰,但今天才是重頭戲的新郎新娘似乎在剛才第一階段就精神疲勞了。

這場婚禮不只有兩家族的相關人士,甚至還有他國王族參與,今天的兩位主角也跟我們一樣,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們彼此都得再撐一下子才行。

等換完禮服,就得去跟來賓飲酒交際,如同參加上流階級社交界的派對一樣,兩位主角只有趁這時候才能稍微喘口氣。

就因為這樣,我現在才會在這裡。

「……所以呢,倪亞?你有事情想跟我們說對吧?」

從札克法德手中拿過水的菲萊蒂亞詢問我在這裡的理由。

沒錯,我今天早上見到他們的時候,做了這個約定。

說希望在換禮服的這個時間見個面。

旁邊就等著要幫忙換裝的僕人,所以我沒多少時間,而且賓客也都正朝著這邊來。

直接切入正題吧。

「請看這個。」

我拿起之前放進這房間的魔晶板,讓板子飄浮在坐在化妝台前的菲萊蒂亞和站在她身邊的札克法德面前。

「因為有許多人都想親口祝福兩位,所以我帶來了他們的訊息──我想說趁現在看的話,怎麼大哭都沒關系吧?」

「……?」

「大哭?」

新郎新娘都一臉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不過沒關系。

等你們看了就會懂了。因為連不是當事者的嘉佳娜都沒能忍住呢。

我在兩人的注目下開啟開關,放出魔法影像。

──好了,盡管哭吧。

這是阿魯特瓦爾攝影組以燃燒生命似的密集行程拍攝並編輯好的影片,還請好好欣賞。

本來有很多意見認為,應該讓新婚夫婦跟來賓一起觀看這個影片。

這個場合對他們來說是很重要的婚禮,不過對我們來說則是很重要的表現機會。

婚禮上集結了可說是國家重鎮的掌權者。

如果要實現宣傳魔法影像並開拓事業版圖的目的,無預警地一口氣讓很多人看見,沖擊力會更大。

然而皇女克羅恩在多數人力推這個意見的狀態下,高聲喊停。

──「你們想惹哭新娘嗎?就連還沒預定要結婚的我,看了都忍不住淚腺失守了,她肯定會當眾哭出來,妝糊成一片外加流鼻水,這可不是說句太開心或太感動了就能帶過去的。給我住手,不准讓新娘出糗。」

──她還說「在重大場合面對那麼多來賓神經已經很緊繃了,別做些讓人事後很難抱怨的設計」。

所以我們才會挑這個時間點。

在還沒有換裝的這個時刻。

還來得及以兩人走出神殿時接受眾人祝福的形式,傳達這些訊息。

讓他們聽見那些無法被邀請參加、想參加卻無法出席,與兩人有深厚緣分的人們的話語。

我本來很懷疑這樣真的能讓兩人感動到哭嗎──

「啊,不行,這真的不行,這個不妙。」

看到第一個人的身影與訊息,理解了這是什麼內容的影片後──

第二個人的賀詞開始播放時,菲萊蒂亞嘀咕著,同時撲簌簌地落下淚珠。

「唔、唔嗚嗚嗚嗚嗚……咕嗚嗚嗚……!」

然後,結果札克法德哭得比菲萊蒂亞還慘。

「你也哭太凶了……」

新娘看著新郎嚎啕大哭的樣子,顯得有點無奈。

菲萊蒂亞過了第一波激動處之後,就顯得還算平靜,當然,不排除是因為看到札克法德比她還激動,眼淚才縮回去的。

「──以上就是所有訊息了。」

播完影片後,我收回魔晶板。看來不只新郎新娘兩個當事者,連在旁邊等待的侍女也都被感動到了的樣子。

在一陣充滿暖意的沉默之後──

「謝謝你,倪亞。這是非常棒的影片。」

菲萊蒂亞無視看完影片還在猛擤鼻涕的札克法德,柔和地對我笑道。

「要道謝的話,請跟希亞羅王子說吧。這是那位大人送給好友結婚的賀禮。」

這套魔晶板和「祝賀影片的魔石」是要給兩人的禮物,當然在婚禮上拍到的所有影片也是。

這也是一開始講好的條件,在這個國家裡拍到的影像,不能夠拿回阿魯特瓦爾王國。

我方是約定到這個分上,才終於爭取到拍攝的許可。

克裡斯多也提過,梵杜路傑皇王對魔法影像的戒心不是一般的高。回想當初嘉佳娜充滿警戒的樣子,不難想像那態度很可能表現出了皇王對魔法影像的看法。

我認為當他們瞭解愈多,看待魔法影像的態度應該也會轉變,不過這個現在暫且不提。

在婚禮上拍到的素材將會剪接後製成適合觀看的內容,留下來給他們。

而且按照一開始的推測,很可能會送到馬維利亞王國去,讓無法到場參加婚禮的人──也就是菲萊蒂亞的祖父母觀看。

「嗯~我覺得札克的反應有點過頭就是了……不過這真的很棒。」

菲萊蒂亞感動地說。

「今天的婚禮只能邀請跟雙方家族素有往來,而且身份地位相當的來賓,但我真正希望收到祝福的人全都在剛才的影片裡呢。

像是無關乎家族身份跟我要好,在修學館一起歡笑、發怒、哭泣的好朋友們。還看見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面的好朋友。

一樣是『恭喜結婚』這樣的一句話,聽在心裡的份量卻完全不同,讓我很感動。」

我有同感。就像影片中拍到的那樣,有些人在拍攝祝賀影片的時候是喜極而泣,邊哭邊說出祝賀的話語。

祝福的人與被祝福的人都哭了。

這就是對彼此心裡都有一份情意在的證據吧。

「抱、抱歉……我也看見好一陣子沒見到的好友及恩師的樣子,一股情緒突然就湧了上來……」

札克法德這時終於冷靜下來。

「長大後就沒這麼大哭過了呢,讓你們見笑了呢。」

「就是說啊。我說真的。真的是真的。」

嗯……這新娘有點嗆喔。

「我是真的很懷念啊。看見已經十年沒見的朋友的瞬間……正好是倪亞這個年紀的回憶就湧上心頭了。還記得我那時候常玩得渾身是泥,在庭園裡恣意奔跑,相比那時我們現在都、長、長大好多……」

這不是新娘父親之類的人會有的感想嗎?回想女兒的成長,忍不住老淚縱橫?

「你根本還沒冷靜嘛。我看你乾脆趁現在哭個夠好了。」

唔嗯,雖然跟推測的不太一樣,不過克羅恩還真的說中了。事先讓他們看過內容果然是對的。

──新郎哭得比新娘還慘這點還真是沒料到呢。

呃,罷了,這不重要。

「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情想跟你們說──」

這件事我也能選擇不說。

不過看這情況,我判斷尤其是先通知新郎一聲會比較好,於是決定現在告訴他們。

以後很可能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大好機會。

因此我決定盡人事,聽天命。

新娘換上另一套禮服。

順帶讓不知道是好好洗了把臉還是怎麼樣,沾濕了衣袖的新郎也換了套衣服。

當在神殿目送兩人離開的賓客三三兩兩地抵達,聚集到宅邸玄關大廳時,兩人再次現身。

完全看不出來不久前還在大哭、擺出精悍神色的新郎札克法德,和看不出來剛才才對新郎放話說「你乾脆哭個夠」、氛圍肅穆的新娘菲萊蒂亞。

兩人比肩而立的身影看起來十分相配。

個性有點刻薄的新娘和有包容力的新郎,從個性上來說也算很合拍吧。

身為難得有機會以這種方式見證婚禮的一分子,我也希望他們今後能過得幸福快樂。

接下來進入第二階段。

新郎新娘在來賓的掌聲中慢慢從二樓……沒走下來。

因為我先告訴他們了。

告訴他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請做好心理准備。還有不能再哭了。

──玄關大廳的燈光突然暗下。

與此同時,待在牆邊的僕人關起每扇窗戶的窗簾,讓外頭的光線盡量不進到室內。

很好,不枉費一大早過來時先練習,時機配合得很完美。

一瞬間陷入黑暗的玄關大廳泛起竊竊私語──直到有人突然發出「啊」的一聲驚嘆。

──「札克!菲兒!恭喜你們結婚啦!」

左手邊……從新郎新娘看來是右手邊的空間突然浮現一個異常巨大的人影。

大家都很驚訝。

一些淑女及孩童甚至訝異得發出驚叫。

我也很驚訝。

雖然在准備階段已經見識過,但在那之前,連我也沒看過這麼大──大得超過常人身高的巨大魔晶板。

這就是全新開發的大型魔晶板嗎?真有魄力啊。

──這時播放的影片是將昨天第一隊、第二隊錄制的「賀詞」剪接在一起的內容。

為了防止人們看到沒耐心,所以把給新郎新娘個人的訊息剪掉,只串起許許多多的人說恭喜的部分。

話說回來,第一隊的影片讓我感覺似曾相識。

我有聽說他們也去了修學館……以阿魯特瓦爾來說就是學院的地方進行拍攝,那麼多學生聚在一起大喊恭喜的雜亂畫面,看起來跟去年和希爾德朵菈一起拍攝的學院介紹影片實在很像。

總之,這展示還滿有魄力的。

連習慣魔法影像的我都覺得驚訝了,梵杜路傑、馬維利亞的人想必受到了更大的沖擊吧。

影片一下子就放完了。

訝異、發愣、無法從眼前的沖擊轉開視線的賓客在週遭恢復明亮後,仍舊短暫地愣在原地,沒有動彈。

最先動起來的,是新郎。

似乎是因為他又看到哭出來,所以馬上帶著新娘沖回休息室去了。

大型魔晶板帶來的沖擊巨大。

這件事只有事先通知新郎新娘,對來參加派對的各方達官貴人來說,是記先發制人的突襲。都做到這地步,還沒有效果可就困擾了。

反正接下來只有站立式派對餐會,流程上應該沒什麼影響才是。

「──辛苦了。」

在接二連三送上料理的庭院一角。

希亞羅王子召集以米露可為首的攝影組和克裡斯多、克羅恩、我和莉諾琪絲,受到王子本人親口表揚。

算是繼續履行監視員一職的賈維和嘉佳娜也在場,不過沒算他們……雖然經歷這兩天下來,還真開始有一點同伴意識了。

「這次的拍攝行程都相當嚴苛,到這邊終於稍微能放鬆一下了。接下來只需要照預定再拍一些活動畫面和余興節目即可。」

到這個階段,拍攝就算差不多迎來尾聲了。

考慮到與會來賓的身份,希亞羅判斷最好不要留下過多影像證據,因此後續要加拍的東西並不多。

……終於能看見終點了呢。

這次實在是累壞了。

我覺得因為是接著利斯頓領地的拍攝行程繼續忙碌,所以才加倍難受。

「那麼,先暫時解散吧。」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一直繃緊的神經這才放鬆下來。

盡管是暫時的,但終於能從不分日夜不停追趕的工作解放了。

……不過,有一部分的人例外啦。

「這樣子對嗎?」

「嗯,你知道怎麼用吧──對,要用那邊來操作。滿重的對吧?」

「是啊,攝影師還真辛苦呢。」

由於攝影組組員不算在受邀來賓之中,因此解散後,便都撤到胡司基坦家在宅邸中替我們准備的休息室。

器材和行李等東西也都放在那裡。現在大家應該都在房裡吃著派對料理或小睡了吧。

順帶一提,我讓莉諾琪絲也跟著攝影組一起去休息室了。因為她現在穿的不是正裝而是侍女服,待在這感覺很容易被混淆,說不定會被人誤認是宅邸的僕人。

沒被包含在剛才那句解散的「一部分的人」,還停留在庭院角落。

其中一個是聽希亞羅王子指示,扛起了攝影機的克裡斯多。

雖然這模樣看起來非常不符合皇子身份,但能在這充滿達官貴人的場合中光明正大地拍攝的人實在不多。

因此在討論後,也算是遵從本人的期望,讓克裡斯多下場體驗當攝影師。

「有什麼不懂的,就問米露可吧。」

「知道了。那就拜託囉,米露可──我們走,克羅恩,來去拍小鬼頭們吧。」

「你可別興奮過頭跌倒。」

扛著攝影機的克裡斯多一跑出去,米露可、克羅恩和負責監視的賈維跟嘉佳娜便都跟著他離開了。

──魔法影像帶來的沖擊是強烈而鮮明的。

尤其是孩子們都受到非常大的影響。

大人舉辦的派對十分無聊。這時他們正好有了絕佳的玩具。

設置在玄關大廳的大型魔晶板本來使用完就要收起來,不過在一部分的成人和孩子們的強烈要求下,先留在原地沒動。現在多半在播放希亞羅王子帶來宣傳用的影片。

然後是進入「梵杜路傑的人實際進行拍攝和被拍攝」的階段,換句話說就是試用活動。

如果能借這機會給予眾人良好的印象,應該能為引入事業打下很好的基礎──應該說,克裡斯多那麼擅長話術,肯定會好好表現一番吧。

「倪亞,這次真的很謝謝你。」

等到大家各自散去後,在場只剩下我和希亞羅王子。

我等等還有些事得做,必須留下來參加派對,算是沒辦法回休息室的「一部分的人」之一。

「畢竟是工作嘛。」

而且是份價值兩千萬克拉姆的工作。

過程的確很辛苦,要顧慮東顧慮西的,行程安排也緊湊得要人命。

然而──先不提酬勞,我也認為這次的委託有其必要。

「算是成功了嗎?」

「無庸置疑喔。」

希亞羅王子看著在站立式派對上有說有笑的男女老少賓客。

「我們這次讓他們親眼觀賞到魔法影像,達到這個目的時就算成功了。」

唔嗯,是這樣嗎?

……也是,這麼說的確有道理。

這份工作最一開始只是要拍攝婚禮。

光是獲得拍攝許可的過程就非常辛苦,聽說花了很多時間才終於爭取到同意。

以此為起點,努力擴大解釋、構想企劃,才把魔法影像的拍攝和影片本身與婚禮整體連結在一起。

「得感謝札克法德大人和菲萊蒂亞大人呢。」

他們不但同意招待我們參加婚禮,還為拍攝一事大力支持。如果沒有兩人的幫忙,我們是不可能實現這個目標的。

「是啊。為了不白費這些來自週遭的幫助,我真的很希望能促成這事業。」

「希望一切順利呢。」

我也一樣在努力做推廣魔法影像的活動,但不管我有多努力,再怎麼拚命努力,進展仍舊緩慢得令人沮喪。

連在阿魯特瓦爾王國國內都是這種情況了。

我實在無法想像來到其他國家得有多辛苦。

「我也希望……不過看了剛才那樣的景象都還沒有感覺、沒有萌生想要的念頭的話,我應該會放棄在這個國家推銷魔法影像吧。代表他們太沒有眼光了。」

這也是個選擇。

時間有限,設好停損點很重要。

「──打擾了,請問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的希亞羅殿下嗎?」

當我們在庭院一角壓低聲音交談時,一位蓄著潔白長須的老紳士過來搭話。

「──是的,我就是希亞羅‧阿魯特瓦爾。」

希亞羅王子立刻拿出標准王子殿下的營業笑容應對。

「──我從札克那聽了些關於剛才那個、會動的畫像的事,想請您務必讓我詳細請教。」

「──當然,請您盡管問。」

看來讓大眾親眼見識魔法影像的效果,立刻就反映出來了……會動的畫像是嗎?原來在不清楚原理的人眼裡,會是這樣解釋啊。

「那我就先告退了。」

「哎呀,這位小姐,真不好意思打擾兩位了。」

「請您不必在意,我可不能打擾大人們談天。」

與老紳士打完招呼後,我便轉身離開。

希望能順利推銷就好了呢。

當我物色著要吃點什麼的時候──來了。果然跟事前想的一樣。

「真的耶!是倪亞‧利斯頓!」

「對吧!?看嘛!?我就說吧!?」

「是本人!是本人耶!」

「咦~?真的是本人嗎~?可是我覺得在影像上看起來比較可愛的說~」

看了在玄關大廳為了宣傳而播放的節目的孩子,一口氣湧上來把我團團包圍。

看這年紀,大概從跟我同年到稍微大我幾歲吧。人數差不多六個,感覺全都是小學部學生。

「──喂喂,等一下,要先好好跟人家打招呼才對喔。」

扛著攝影機的克裡斯多和跟在身旁的克羅恩,在孩子們跑過來之後跟上腳步,也走了過來。

「我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克裡斯多大人您的反應也跟他們差不多喔?」

「噓~!說好不提這個的吧。」

誰跟你說好了?

羨慕、好奇、看到機會,好像還帶著一絲忌妒。

我在孩子們集體注目下行了個禮。

「各位紳士淑女,初次見面,我是倪亞‧利斯頓。」

事前就已預料希亞羅王子會被各式各樣的人詢問關於魔法影像的話題。

婚禮賓客全都是權貴人士。現在正是能直接對他們講述魔法影像的大好機會。

然而問題在於被成年人帶來參加派對的孩子。

當被挑起興趣時,比起成年人,小孩子更常會不客氣地問東問西。畢竟成年人都要顧場面,三言兩語就會展開麻煩得要命的心理戰。

這時若有小孩子介入的話,會打擾成年人討論要事。

──此時就是我上場的時候了。

我的職責是負責應對孩子們。

我既可以教他們我在拍攝魔法影像時學到的事情,也可以說些拍攝期間發生的小故事。當然也懂得說明魔法影像的原理。萬一怎麼樣還很擅長給後頸來一記,讓人直接入睡。

還有,我跟孩子們都是能夠入鏡的對象。

克裡斯多現在拍攝的這個畫面,將來一定能在梵杜路傑宣傳事業派上用場。

用這時拍下的東西來讓大家瞭解拍片是怎麼回事,被拍又是怎麼回事。

換句話說,等於是在大家眼前展示我們平時拍攝的現場。來賓看了不可能會不心動。

希亞羅王子去做他才能做到的事。

我去做我才能做到的事。

各自為了發展魔法影像事業版圖,盡最大的努力。

在這場於梵杜路傑舉辦、直到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的婚禮上,所有人都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於是當太陽逐漸西沉,這場盛宴終於平安順利地拉下帷幕。

第五卷 第三章 升上二年級

「那麼王子,有機會再見。」

札克法德和菲萊蒂亞的婚禮結束後,時間來到隔天。

我和莉諾琪絲做好回國准備,早早來到旅館大廳。

「嗯,下回見面不提工作,單純去吃個飯吧。」

來送我們的,只有跟我們一樣住在旅館的希亞羅王子。

米露可‧泰爾和攝影組從昨天起住在胡司基坦家。他們正在編輯於婚禮拍攝的素材,等後製作業盡數完成才會返國。

希亞羅王子則是因為有許多人興沖沖地跟他約見面,想詢問有關昨天在婚禮上展示的魔法影像的事情,所以可能短時間內還沒辦法返回阿魯特瓦爾。

「要不談工作太難了吧。想也知道,你肯定會很熱衷地談論跟企劃有關的事。」

「哈哈哈,或許喔,不過那樣也沒關系吧。」

我們之間的共通話題除了魔法影像,大概沒別的了,這也沒辦法。

我說了句「請替我問候札克法德大人和菲萊蒂亞大人」,便離開了旅館。

這次也是趟相當忙亂的旅程呢。

明明是第二次來到梵杜路傑,別說觀光了,連在街上好好散步的時間都沒有。可以的話,真希望能稍微悠閒一下──

不過春假就要結束了。

新學期馬上就要開學,我得快點回去才行。

「大小姐。」

遠處天空開始愈來愈亮,我們在晴空下走往港口的途中,莉諾琪絲突然提議。

「我們大概好一陣子不會再來這裡,最後要不要去吃個螃蟹再走?」

「咦……真拿你沒辦法呢。」

明明已經在旅館吃過早餐了的說。

現在還沒有餐廳開門吧……不,開在港口的餐廳說不定會為了服務船員而比較早營業。

螃蟹的確很好吃。

莉諾琪絲很喜歡的樣子,我這一趟來也喜歡上螃蟹了。

昨天的派對上有提供夾著奶油拌蟹肉絲的三明治,真的非常美味。

好,難得有這機會,最後就吃點螃蟹再走吧。要不買個中餐吃的螃蟹便當也不錯。

「順便買給甘得魯夫他們當伴手禮如何?啊,不過螃蟹好像不太能放?」

「是的,我想應該不適合拿來當伴手禮呢。」

也是喔,送禮還是避開生鮮類比較好。

「我覺得要送伴手禮的話,給甘得魯夫小魚干、給麗聶特中型魚干、給安傑爾和芙蕾莎超小魚干就可以了喔。」

不愧是我的侍女,對其他徒弟真冷漠。

先不提要不要送魚干當伴手禮,梵杜路傑的海鮮並非特別出名。螃蟹雖然好吃,但也才剛剛開始於市面流通的樣子。大概今後才會開始變成名產吧。

那來逛逛港口,看有什麼能買的吧。

◆

這次跟寒假時一樣,我一回到阿魯特瓦爾王國就立刻進入了新學期。

我穿著春假前才剛量身訂制的新制服,今天起成為學院小學部二年級的學生。

說是這麼說,不過生活沒什麼變化。

要說有什麼明確變化的話,就只有宿舍房間的位置和上課的教室跟之前不一樣而已。

六年級生畢業,或是升上中學部的人搬離貴人用女生宿舍或許也算是較大的變化之一,不過我在高年級中沒有熟人,所以沒什麼感覺。

「──倪亞……我們要告別了呢……」

「──人家還想再跟倪亞一起住的說……」

雖然春假前還是有些人跑來找我哭訴啦……

她們經常在魔法影像中看見我,可能因此對我很有感情,但對我來說,基本上只是住在同一間宿舍有見過面的關系。

兩者間的溫差自然很大。

「──我也是。」

我勉強回應做個樣子。

畢竟在這種時候回說「我們沒有熟到需要你哭成這樣吧」也沒任何好處。

有時真相會傷人,真實也不見得總是正確的,這是出於這種想法的溫柔謊言。

「倪亞,早安。」

啊啊,這麼說起來,這也是個明確的變化。

「早啊,蕾莉亞。」

我走出房間時,正巧碰上也剛出房門的蕾莉亞蘿德。

──沒錯,宿舍換房間時,我跟蕾莉亞蘿德成了隔壁鄰居。天曉得這種分配是巧合還是故意的。又或者是學院的安排。

「唉唉,你有聽說那件事嗎?就是學院可能也會設立廣播局的事。」

嗯?

「那件事我們兩個是一起聽見的吧?」

──在第三學期尾聲,有天我和蕾莉亞蘿德在一起的時候,偶然碰見在學院裡的攝影組擔任導演的中學部學生。

這件事就是在那時聽他提起的。

學院攝影組在去年舉辦的學院武鬥大會發跡,現在也持續進行一些活動。

最初只是有志之士的集合。

我知道他們還是大外行時是什麼樣子,或者說是由我一手栽培他們的也不為過……不,這樣說是有點過頭了。

不過他們透過王都廣播局向專業人士學習,陪同拍攝累積經驗,如今愈來愈熟練。還稱不上是職人(專家),但也不是外行學生(業余)。

盡管還有很多方面在起步階段,仍已經能應付基本程度的拍攝。保持現狀繼續累積經驗的話,一定能有更多進步。

「我是要告訴你那個的後續消息。聽說已經確定了呢。」

喔喔,這樣啊。

「學院那邊正式承認了呀。」

「嗯。正確來說好像是定位為『准廣播局』的階段。國家不會給付薪資,終歸是只限定於學院內活動的攝影組。」

不不不。

「這樣就很夠了吧,畢竟至今都只是自稱啊。」

「對吧,自稱攝影組真的讓人嚇一跳呢。」

嗯,我的確嚇了一跳。

其實我也是在第三學期那次遇見那位中學生,才知道他們聚集有志之士自稱是攝影組的事,難怪全都是門外漢。

「不過這回敲板定案的意義,好像不只是多了個頭銜而已喔,因為學院會提供活動經費。」

這挺好的。畢竟拍攝需要的魔石和器材都很昂貴。

「然後啊,對方好像希望我跟倪亞都加入的樣子。」

「沒辦法吧?」

我不小心想都沒想就秒回。

可是沒辦法,畢竟這提案根本不可能實現。

「對吧,可是希爾德大人好像要加入喔。」

「咦?她應該也沒辦法吧?」

多虧大家的支持,我、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都有許多拍攝相關的工作,很是忙碌,在這種狀況下還要兼顧學院的廣播局活動,實在不太可能。

尤其是我還得煩惱培育徒弟和賺十億資金的事。

再繼續增加手頭上的事肯定會忙不過來,遲早會有疏漏。本來我的時間安排上有無餘裕時的差異就很大了,還得做那些討厭的功課。而且我想多盯一下最近修行有點偷懶的莉諾琪絲,自己也想多做些苦行。

「總之,再等等看會怎麼樣吧。」

也是,這部分倒不急著下結論。

我們邊談論這個話題邊走向校舍。

──一同被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投以好奇的視線。

時間來到放學後。

今天只有安排學院長的問候和聽取新年度的說明,不需要上課。

我和前來的時候一樣,跟蕾莉亞蘿德一起回到宿舍時……發現宿舍前面出現一道人牆。

論地點當然是只有小孩子,不過明明是在女生宿舍前面,卻來了不少男學生。

「怎麼啦?」

蕾莉亞蘿德這麼問我,但我也沒個頭緒,只能回她一句「天曉得?」。

不過我們很快就知道出現人牆的原因了。

「──歡迎回來。我們走吧?」

在人牆中心的,正是今天早上才聽說受到學院認可的學院廣播局工作人員和希爾德朵菈。

這瞬間湧出的似曾相識之感,讓我立刻想通她是來做什麼的。

「今年也要拍學院介紹嗎?」

蕾莉亞蘿德似乎也馬上反應過來。

「是呀。應該說沒理由今年不繼續做吧?」

希爾德朵菈說的確實沒錯。

因為去年那部看起來很嘈雜的介紹影片,聽說評價滿好的。既然反饋很好,當然沒理由不做。

……唔嗯,對新生來說,這說不定能成為另類的入學慶祝活動。

既然如此,的確是該做一下。

這回是作為在校生來歡迎新生。

就這樣,我們今年又拍了一部毫無章法、許多孩子在鏡頭前來來去去、沒一個環節是照預定走、看起來亂七八糟的學院介紹影片。

──二年級的生活就這麼開始了。

◆

在新年度剛開始過了一陣子──

突然離開父母身邊入住宿舍而不安躁動的新生開始穩定下來的時候──

攝影一切順利,培育徒弟也很順利。

關於十億克拉姆的事,應該也能稱得上順利吧。雖然沒有我參與,無法一次賺足可觀金額,不過還是多少有點累積,感謝徒弟們的幫忙。

國王那邊也捎來了消息。

國王的意思是「如果到這次夏天結束為止能存到超過四億,就有可能召開武鬥大會。錢是愈多愈好,不過存滿四億時就開始籌備」。

預定舉辦時間是明年的冬季。

從現在開始算起的話,落在約一年半之後。

按理說會照去年國王說的那樣,花上一年時間積極進行宣傳,從其他國家也招募來賓跟參加者,將其打造成一場大型賽事。

截至目前為止,存款金額有兩億以上。

我在冬季尾聲時就已經擬定狩獵計畫,現在正在安排這趟賺錢之旅。

盡管現階段計畫還不算完整,但到下次夏天,預計存款金額就能超越四億克拉姆。

當然,資金愈多,愈能擴大大會的規模,我覺得繼續賺到超過十億也不錯。

關於魔法影像的部分,之前轟動全國的連環話劇公開之後,席爾瓦領地頻道的人氣就一直居高不下。

無論是王都還是利斯頓領地,都追上這個潮流陸續推出連環話劇的節目……但跟席爾瓦領地推出的節目相比仍舊略顯遜色。

果然還是差在繪畫能力上吧。

他們成立以席爾瓦家族次女莉庫爾碧塔為首的連環話劇團隊,參與的畫家全都非常優秀,而且為了不讓觀眾感到厭煩,在故事結構上做足了功夫。

王都廣播局追著潮流腳步正在努力,隸屬其中的希爾德朵菈提出的意見是──同樣改編史實或戰役的故事是贏不過的,換個路線進攻可能更有效。

我也同意這個觀點,於是寫了封信給雙親,告訴他們現在有這樣的意見。

緊追其後的是王都廣播局頻道。

自企劃啟動後,便馬不停蹄拍攝新集數的「小廚師公主殿下」一步步獲得穩定的觀眾。

成為固定節目的企劃影響力是很大的。

尤其這節目跟希爾德朵菈「意外地很容易見到的公主殿下」的形象非常吻合,透過拍攝節目,讓她有很多機會與一般百姓接觸,這點也備受歡迎。

特別是受到家庭主婦族群的青睞。

據說這節目成功地吸引到至今沒能捉住的客層。

雖然很令人不甘心,但利斯頓領地的頻道沒什麼顯著的成長。

當初被稱為當紅企劃的「你追我跑」,因為我每次都理所當然地跑贏狗狗的關系,觀眾好像慢慢開始不愛看了。

我是覺得差不多該加點不一樣的要素,或是多些更天馬行空的點子……可惜遲遲想不出什麼好的企劃提案。

之前試著提議「逃過危險肉食野獸的追擊之類的」,卻被一秒否決了,說是不能讓我做些得賭命的事。我本人完全不在意的說。

職業訪問也是,基本上能做的都做過一圈了……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呢。

才不過一陣子──

「喔,終於有專用的地方啦。」

我們又收到有關新學期剛開始時聽聞的學院廣播局的消息,據說在校內蓋了給他們專用的校舍──一棟新蓋好的廣播局。

之前要堆放器材和聚會都得借用空教室,有了專用空間就不用擔心沒地方放東西,局員也有固定地方能待著。

「而且,他們好像馬上就增加新成員了呢。」

放學後,我在宿舍房間指導莉諾琪絲和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對練時,蕾莉亞蘿德說有話想聊,所以我們現在正在喝茶。

雖然她來得很不是時候,但也不好隨意打發。

我讓莉諾琪絲和麗聶特在隔壁的傭人房繼續修行。那邊空間很小,可能施展不開拳腳,但只能請她們先忍耐一下了。

「就是那個啊,不是總有人會來問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拍魔法影像嗎?新加入的好像都是被拍的人喔。」

啊啊,原來如此。我的確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

「以後可能會有更多像我們這樣的演出者了呢。」

要是夠受歡迎,說不定會被提拔到王都廣播局演出。如果能多點足以代替我在利斯頓領地工作的人才,我以後說不定能輕松點──

「──這是危機。」

……嗯?

蕾莉亞蘿德跟看法樂觀的我正相反,臉上寫滿了警戒,眼神透著以年幼孩童來說少有的深沉覺悟。

「說不定會出現足以跟我們瓜分人氣、超越我們的嫩芽。這不是危機什麼是危機?」

還嫩芽咧。蕾莉亞蘿德還不滿十歲,根本也是十足的嫩芽啊。而且她涉足魔法影像的時間也很短。

「但這種事也不是我們能阻止的呀。」

在武藝的世界亦是如此。

起步比較晚的新人一轉眼就變得很強的情況並不少見,無論做什麼,總會有很快就抓到要領的聰明人。

跟別人競爭雖然重要,但很多時候人最大的敵人還是自己。

光顧著東張西望而忘記面對自我的話,就是走偏武藝和做人正道的時候。

感覺焦慮的時候,更應該重新審視自己。

冷靜心神,正確地掌握自己該做的事情,並且將事物──

「這種時候就該打開天窗說亮話,好好教育這些新人,告訴他們魔法影像的世界才沒那麼輕松。」

…………

的確有這種人呢。專給優秀後輩扯後腿的討厭前輩。

「──所以,我們去看看狀況吧。」

咦?啊,原來這話題是要往那裡帶喔?

「我也得去嗎?可是我沒空耶。」

我今天剛好沒有拍攝,所以有些事更得趁這種空檔處理。

好比我剛剛就是在做指導徒弟這件重要大事。本來打算等等還要去看看甘得魯夫的情況的。

「我也不閒好嗎?可是我覺得至少該去問候一下。」

問候喔。

「只是問候的話,我覺得去一下也沒關系,但是蕾莉亞你的意思不只是打個招呼這麼簡單吧?」

你分明是嘴上說著問候實質要去踢館吧。分明是要去牽制新人吧。

嗯,當然我並不排斥這種想法啦。

如果是武術、而且是暴力意義上的問候,我當然很樂意奉陪。畢竟一開始給個下馬威還滿重要的。

警告他們別想得太天真,要是小看業界可是會吃不完兜著走。

作為前輩,當然得好好給後輩一點震撼教育。

……可是蕾莉亞蘿德所說的問候,意思跟我想的有點不一樣吧?

「我們倆雖然最後沒加入,可是只要希爾德大人要求,就會協助學院廣播局對吧?既然如此,不先打個照面的話,之後可能會有很多麻煩喔。」

「不,所以說我不是反對去打招呼,是在說蕾莉亞你問候的用意是……」

「──那就是決定要去囉!那我派人通知一下,說我們明天會過去!」

蕾莉亞蘿德自顧自地說完就走出我房間。

……嗯,我懂蕾莉亞蘿德想說的意思,而且打一開始就沒反對去問候,那就這樣吧。反正先碰個面的確比較好。

我到時多注意點,別讓她闖禍就是了。

約好要去學院廣播局問候的隔天──

今天雖然沒有要拍攝,但早有安排行程。

冰結薔薇(ICE ROSE)劇團的「冰之雙生王子」團長尤裡安及露西塔,還有現在作為當家女演員、愈來愈有名的夏珞說想見我,所以預定今天跟他們見面。

對方說不是特別有什麼事,只是久違地想碰面喝個茶,我便答應了這個邀約。

在那之後本來打算如果還有時間的話,想繞去看看安傑爾他們的情況。

但因為突然多了跟蕾莉亞蘿德的約定,今天就先不去安傑爾的酒吧了。

去學院廣播局打完招呼後,再去赴冰結薔薇劇團團員的約,這就是我今天的行程。考慮到還有宿舍門禁,應該是來不及去酒吧。

「那麼大小姐,我去學院正門前等您。」

「嗯,待會兒見。」

我在放學後先回宿舍房間一趟放東西,跟莉諾琪絲約好之後會合,便立刻又離開房間。

等打完招呼,就要去和冰結薔薇劇團團員約好見面的紅茶店。

「──我們走吧,倪亞。」

我來到走廊上時,蕾莉亞蘿德已經在等我了。

升上二年級後,我們變成住在隔壁房間,看來今後會增加更多跟她往來的機會。

蕾莉亞蘿德事先跟學院廣播局約好會去造訪,所以今天應該所有局員都齊聚一堂了才對。

表面上名義是要「問候新設立的學院廣播局」,不過目的其實是跟新面孔見面。

畢竟我們認識所有舊成員,事到如今沒必要鄭重其事地問候他們。

順帶一提,希爾德朵菈也預定會到場,約好直接在廣播局校舍集合,等到了那邊應該就能見到面了。

「廣播局蓋在哪裡?」

「呃~我記得他們說在沙特密速劍術的道場附近。」

哦,沙特密速劍術那邊嗎?

「是我兄長現在很熱衷的道場呢。」

還有,我記得那個經常央求我跟他過招的沙諾維爾‧瑪帝祿也是在沙密特道場學劍的。

這個學院中以甘得魯夫擔任代理代理師父的天破流為首,設有好幾處不同流派的劍術、武術道場。

反正無論哪間道場對我來說都跟剝殼吃蟹一樣不堪一擊,所以我向來沒把這些流派放在眼中,不過畢竟是哥哥和沙諾維爾師從的劍術,我才會有那麼一點瞭解。還真的只有一點點。

「倪爾大人嗎~……最近都沒見到他呢~」

這麼說起來,我升上二年級之後也還沒見到哥哥。

倒是常聽他的侍女麗聶特提起哥哥的事情,所以沒見到面也不怎麼在意。

我想哥哥應該也常聽麗聶特提起我的事吧。

「唉唉,我們繞過去看一下好不好?」

「你打算讓希爾德等我們嗎?」

廣播局局員就算了,讓希爾德朵菈等不好吧。

人家好歹是公主,事到如今要刻意意識這點去對待她可能有點困難,但再怎麼樣也是公主啊。

而且我等等還有約的說。

「一下子就好!真的一下子就好了啦!一下子!」

……算了,感覺有點像在被孫女撒嬌一樣,很難狠下心拒絕。

既然如此,我也久違地見見哥哥一面再走吧。

「那就加快速度吧。」

既然新建的廣播局在道場附近,稍微繞去看看應該不會花多少時間。

我們繞去道場看了一下,發現哥哥和沙諾維爾都還沒到。

人還沒來就沒辦法了,於是我們決定按原訂計畫前往學院廣播局。

「咦、咦咦!?你們要走了嗎!?我想他們應該很快就會來了耶!」

來接待我們的高年級生慌張地說。在道場的其他學生也一臉興奮地看向我們。

自己說這個可能有點厚臉皮,不過我猜是因為突然見到兩個常常出現在魔法影像中的人同時出現,才讓學生們忍不住動搖吧。

畢竟我和蕾莉亞蘿德都算是受歡迎的名人,這麼突然造訪自然會讓人慌張。嗯,就當作是這樣吧。也許不一定是這個原因,不過就當作是這樣吧。

「──不好意思唷,沒經過經紀人許可,我不能隨便幫人簽名。」

蕾莉亞蘿德頂著一臉有點開心的困擾表情,婉拒根本沒人提出的簽名要求後離開道場。我也跟著她的腳步離開。

「誰是經紀人?」

我聽見這陌生詞語忍不住問了問,她回答說「我的侍女啊。她是我的侍女兼經紀人」。

經紀人啊,照這邏輯我家的莉諾琪絲或許也能說是經紀人呢,因為是她在替我管理行程的。

隨便啦,這不重要。

──學院廣播局的辦公室如蕾莉亞蘿德說的就在道場旁邊。

這棟全新矮小樓房的大門是敞開的,我們往裡頭探頭一看,便看見原本自稱廣播局、現在正式成為學院廣播局的局員都在裡面。

房間正中央擺著能坐超過十個人的大圓桌,現在有一半以上的椅子都有人。希爾德朵菈也已經到了。

「啊,蕾莉亞!倪亞!快進來吧!」

當我們探頭時,那位中學部的導演馬上看見我們。

反正沒理由在這磨磨蹭蹭,趕緊打完招呼就撤退吧。

──大家似乎都在等我們抵達,我們一就坐,在旁邊各自做事的局員也跟著坐了下來。

「歡迎來到阿魯特瓦爾學院准廣播局。」

喔,正式名稱中有用上「准」這個字。准廣播局嗎?看來是為了避免跟正規的廣播局混淆才這麼取名的。

導演歡迎我們到來後,我逐個確認之前見過的局員。

我的目光最後停留在站在一旁的三個沒見過的臉龐,這才意會過來。

到桌邊就坐的是我認識的舊成員,站在桌邊的三人則是新成員。

一個是氣勢很強的金發女生,一個是笑容燦爛……或者該說特別陽光有活力的女生,最後是戴著粗獷耳針、制服穿得不怎麼整齊的男生。

「全是中學部學生呢。」

經蕾莉亞蘿德這麼一提,我才注意到的確如此。

學院廣播局的局員都是中學部和高學部的學生。

似乎一開始就決定不收小學部的學生。也是,畢竟有很多需要力氣的工作,而且拍攝相當需要體力。

「我來介紹吧。從左邊起分別是潔西卡特‧科茲、奇奇利菈‧雅蒙和查爾‧葛盧。」

金發女生是潔西卡特,笑容陽光的女生是奇奇利菈,男生則叫做查爾。

……這回招收的新成員看起來都很有個性呢。

「我我我!點我點我!我有話想說~!」

才剛聽完最低限度的情報,奇奇利菈就舉起手來要求發言,還講了好幾次……看來她不只笑容耀眼,個性也很強勢呢。

導演一邊苦笑一邊回了句「請說吧」之後,她便轉過頭看著我說:

「──我跑得比倪亞還快喔!快點來拍吧!」

…………

…………

嗯,我一定跟這傢伙不對盤。

◆

「──然後呢、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嗯。

「什麼都沒發生啊,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這裡。」

「什麼嘛,真無聊。」

夏珞一臉興沖沖地整個人湊過來,聽見我這麼回答,隨即像退潮的潮水一樣露出掃興的神色。

就我個人來說,私底下被講無聊正好。

我認知的「有趣」全都用在魔法影像裡了,想被娛樂就去看節目吧。沒在錄影的話至少讓我靜靜放鬆一下,在沒那種心情時,別逼我擠出那些風趣圓滑的場面話。

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節目上說的話,到底稱不稱得上風趣懂事。

──我們現在在王都的紅茶店裡。

這是間滿時髦高級的店,店內空間雖然不大,不過設有包廂,正好適合貴人或有名人士私下聚會使用。

我現在算有點名氣,不過冰結薔薇劇團這三位大明星更是引人注目。

今天是跟尤裡安和露西塔這對人稱「冰之雙生王子」的羅德哈特美人雙胞胎兄妹,加上現在人氣逐漸攀升的當家女演員夏珞‧懷特的聚會。

由於三人都有很多狂熱粉絲,要是一起去開放的場所會引起騷動,而且還有我在。我也有一些狂熱粉絲……這就別提了。

總之因為這些原因,我們才會約在紅茶店的包廂。紅茶真是好喝。

「不過感覺還有些什麼吧。」

尤裡安真敏銳啊。

「稱不上什麼後續啦,今天只是簡單問候一下而已……但是沒關系嗎?你們不是想聊這些才約我出來的吧?」

「不會啊?不如說想跟你多聊聊和工作無關的事情呢。」

哦……啊啊,我懂了。

「團長你們是久違地放了假嗎?」

「就是這麼回事。很快就要開始排演下一出劇了,只有現在能放鬆呢。」

我懂。

練習期間總是得把神經繃緊緊的,就算休息中打算睡一下,躺進被窩後還是會滿腦子都在想台詞跟舞台劇的事。

我好一陣子之前有聽說過,在我跟他們一起演出「墜入情網的女人」之後,就時不時會收到舞台劇的邀約。

只是包含排戲和正式演出的工作時間實在太長,所以檔期很難配合,這是班德裡歐告訴我的。說是因為判斷與其演出單一舞台劇,還不如用那些時間多拍幾支節目比較有效益。

雖然婉拒前還是會來問問我想不想參加,但我對舞台劇沒有什麼堅持,便把工作分配都交給他決定。然後我現在非常後悔,不該交給他負責的。

「雖然不到夏珞那麼好奇,不過我也有點在意後續發展呢。」

與尤裡安非常神似的雙胞胎妹妹露西塔接著說。

「感覺光聽你的形容,就知道這三個新人個人特色都滿強烈的對吧?如果只有一個感覺特別顯眼也就罷了,三個人都這樣的話,肯定不是巧合。讓人很在意採用這三個人的用意是什麼呢。」

聽完我的說明之後,當然會在意這個部分吧。

我看了也覺得「新人各個性格都很鮮明」,同時也有種這麼有個性說不定反而很難用的感覺。

然而,沒錯,這點正是那位中學部導演──是年輕人才會有的企圖心的展現。

◆

「──我跑得比倪亞還快喔!快點來拍吧!」

她頂著一臉燦爛的笑容,害我只能一陣沉默。

這個要求實在唐突,我今天又不是來拍攝的。再者我對她還停留在「所以你哪位」的階段,突然說這個也太荒謬了吧。

與此同時,我也想到如果學院准廣播局真打算讓她參與魔法影像演出的話,今後的發展恐怕岌岌可危。

讓她加入真的沒問題嗎?她會當幕後人員嗎?我看是不會……這種會自告奮勇的類型,肯定是想站在鏡頭前的。

「倪亞你怎麼了!?感覺很沒精神喔!」

我精神好得很。

只是對你感到很無言。

「奇奇利菈同學,你冷靜點行嗎?倪亞同學完全被你嚇到了。」

沒錯,正是如此。

看起來個性很強勢的潔西卡特一臉不悅地側眼看著奇奇利菈。

「咦?為什麼會被我嚇到?」

奇奇利菈一臉無辜的表情真教人火大,我一股氣都快冒上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突然邀她比賽。真要說什麼,也等自我介紹完之後再說吧。」

脾氣看起來很硬的查爾似乎跟我一樣有點上火,不爽地嘖了一聲。簡直說出了我的心聲呢。明明看起來一副不良少年還是小混混的樣子,意外地還滿有常識的。

「對喔,應該先打招呼才對!──我叫奇奇利菈‧雅蒙,剛升上中學部一年級,今年十二歲!請多指教囉!」

喔,是喔。我跟這傢伙不對盤。

「──我叫潔西卡特‧科茲,是中學部二年級生。還請多多指教。」

個性強勢的金發女孩潔西卡特接著自我介紹。奇奇利菈先開了頭,於是新人們自動進入自我介紹的環節。

「──查爾‧葛盧,中學部二年級。話說在前頭,我現在打算走幕後。」

幕後?這樣啊,他不是想演出才參加的啊。

不過那句「現在」讓人滿在意的,會是指今後看情況可能也想走幕前的意思嗎?

「我沒想到潔西卡特同學會加入這裡呢。」

雖然我對奇奇利菈有點感冒,但希爾德朵菈因此反而對三人充滿興趣,這時看向那位強勢的金發女生說道。這兩人好像認識呢。

「這是真正的公主殿下都在參與的業界,像我這樣的小人物參加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的確。我只是感到很意外。」

「……希爾德朵菈大人,您很清楚我家的情況吧?」

潔西卡特輕輕嘆了口氣。

「反正瞞著各位也沒什麼意思,我不喜歡被人在背後說閒話,就趁現在開門見山地告訴各位吧。

我們科茲家算是幾近落魄的第六階級貴人。在祖父那一代經商失敗導致家道中落。

現在雖然靠著王室、親戚和父親友人的救濟勉強度日,但照現在的情況持續下去,恐怕再撐不過幾年……這就是我現在的處境。」

……總覺得聽起來背有點刺刺的呢。因為利斯頓家的財務狀況現在感覺也滿危險的。

「我雖然年幼,仍想著必須為家族想點辦法,於是靈機一動,決定投身魔法影像的世界孤注一擲。尤其──」

潔西卡特的眼神捕捉到蕾莉亞蘿德。

「我個人對於席爾瓦領地非常感興趣,買下權利加入魔法影像業界才不過幾年,就創造出連環話劇這個新產業,明明付出我家根本不可能觸及得了的龐大費用,卻看起來不出多久便能轉虧為盈。」

她這一番話讓我感同身受,而且我們境遇上相似的地方似乎不少。加上我對席爾瓦家也抱有一樣的看法,就個人來說還滿想替她加油的。

「──我本來想另外挑時間再提的,不過就趁這機會說吧。」

這時,導演開口插話。

「我們是因為看到這三人身上擁有希爾德大人你們三位所沒有的特質,才挑選他們加入的。」

哦,我們沒有的特質?

「潔西卡特對我國的舞台劇和劇團很瞭解,似乎對這類演出很有興趣。而且她會製作衣服,還說對化妝也有興趣。」

原來如此,她是想當女演員啊……我們三人之中,的確沒人抱持這種志向。

「就像剛才奇奇利菈本人說的那樣,她是真的跑得很快。應該說,我認為她可能是同學年的學生裡運動能力最好的,所以我打算安排能讓她盡情發揮身體能力的企劃。

因為現有的魔法影像節目裡,比較沒有這一類型的。

當然,奇奇利菈跟倪亞的賽跑應該會很有趣,所以我還滿想拍的。」

喔,是喔。

要是剛剛先這麼告訴我的話,我就會知道要怎麼回應奇奇利菈的說……她的運動能力很好是嗎,何不乾脆去練武?不曉得她對腥風血雨的霸道有沒有興趣?

「查爾的話,則是今後可能會需要他出力,在那之前會先讓他擔任幕後人員。」

「是說我還有臨時工的工作要做,可沒什麼空常常來喔。」

哦,已經在工作了啊。他看起來一副素行不良的樣子,結果意外地是個認真的辛苦人呀。

「查爾同學是什麼情況?」

聽見希爾德朵菈這麼問道,他本人低語了一句。

「──『翼徑』。」

嗯?那是什麼?

「啊啊,原來是那方面的啊。」

「希爾德大人果然也知道呀。」

「嗯。詳情我不清楚,不過有聽說過名字。」

「我認為遲早會出現,所以查爾也許……會在那時轉到幕前活動。」

出現?

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感覺跟我完全無關,算了。

──結果事實上跟我可有關繫了。

潔西卡特‧科茲。

奇奇利菈‧雅蒙。

查爾‧葛盧。

這三人的加入,使得學院准廣播局開始摸索至今從來沒有拍攝過的類型。

當中有些無聊至極,有些在倫理規范上、道德上、信仰上、社會理念上以及對贊助者來說都無法接受,甚至有許多是根本不能夠播放給統治者階級看的東西。他們不得不在玉石混雜但肯定有能發光的原石存在的復雜道路上迷失方向,有時迷惘、有時沖撞、有時跌跤、有時被尖角撞到小腳指,在瘋狂得超乎想像的過程中反覆試錯。

然後──

──這次邂逅,成了之後那起給我帶來巨大影響的事件的開端。

◆

學院准廣播局成立並開始正式活動。

……話雖然如此,我、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苗都因為各自有拍攝工作,所以跟他們看似有關聯卻沒什麼交集。

希爾德朵菈因為是正式加入的局員之一,時不時會去露個臉,不過似乎還沒有跟他們一起拍攝過。

「畢竟都是中學部的學生啊。」

原本一心想去給新人下馬威的蕾莉亞蘿德,也因為看見新成員全都是比自己年紀大不少的中學部學生,最後沒敢說些什麼像樣的狠話。

尤其是她知道那位潔西卡特‧科茲也是貴人千金之後,便認為沒必要在那個場合找人吵架。很聰明的判斷。沒必要隨便替自己製造敵人,有心樹敵時再全力以赴就行了。

由於在宿舍變成鄰居關系,蕾莉亞蘿德現在很常在就寢時間前跑來找我。

通常我這時候都是剛指導完徒弟們練武在泡澡,或者在解決宛如牛鬼蛇神化身的功課。

順帶一提,蕾莉亞蘿德總是做完功課才來找我。真是個勤勉的孩子。

「這紅茶的味道真奇妙。」

「聽說有加入提早摘取的果樹樹葉。店家說這種令人沉靜的香氣,很適合在睡前喝喔。」

而且她時不時會帶著紅茶茶葉過來分享,讓我不太好拒絕。

由於算一算都差不多是快上床睡覺的時間,不會影響到行程安排,就更讓我沒藉口婉拒了。

「希爾德大人還真努力呢。」

然後現在她當著還在做功課的我的面,開始鑑賞起魔法影像。

她看的是「小廚師公主殿下」,正好播到「煸炒鹿肉~佐當季水果特製醬汁 一嘗香甜初夏的嬉戲滋味~」這看不出哪部分跟香甜初夏有關,又是跟什麼嬉戲,命名很莫名其妙的料理剛完成的部分。

外觀上……就是普通的鹿肉排嘛。食材拌炒後的顏色很鮮嫩,看起來滿好吃的。

「大小姐。」

莉諾琪絲的監視真是有夠嚴格的。我只是看一眼而已啊。可惡,這些數字怎麼這麼討人厭。

「話說回來,好像還沒看到呢。」

嗯?

「還沒看到什麼?」

「就是學院准廣播局的節目啊。」

啊啊,是喔。

「我沒有一一去確認節目表,不太清楚呢。」

我還有不少節目被家長禁止觀看,而且很多事情要忙,看的節目數量應該比蕾莉亞蘿德少很多。

超喜歡魔法影像的莉諾琪絲大概全都有在看……啊,這麼說來,的確沒聽她提起呢。

「聽說好像製作得十分艱難呢。希爾德大人也抱怨過,說根本不知從何建議起。」

這樣啊,看來他們陷入苦戰了呢。

「從我們去打招呼,已經過一個多月了耶。」

「一個月啊,時間還真快呢。」

的確感覺時間流逝得很快呢。每天都有事情要忙,體感上就更快了。

照這步調一下子就要到夏天了呢。

──據說學院准廣播局拍攝的影片如果內容夠有趣,就會在王都廣播局的頻道上播放。

准廣播局拍好的影片經過專業的廣播局員工檢查通過的話,就能正式被採用。

正規頻道可沒那麼好混,不是他們交什麼影片都能夠播放的。

然而自准廣播局正式成立的這一個月以來,王都廣播局的頻道似乎一次都還沒有播過他們拍的東西。

我不清楚他們這一個月花多少時間拍攝、拍了幾部影片、都拍些什麼企劃,所以不好說什麼。

說不定根本還沒拍任何東西,也可能還在教育奇奇利菈和潔西卡特在製作影片時該注意什麼。我覺得別著急,一步一步慢慢來也不錯。

……不過既然希爾德朵菈抱怨過「不知從何建議起」,應該表示他們已經拍完幾支影片了吧。

「蕾莉亞你有聽說他們都在拍什麼嗎?」

「我只聽說一開始要先以奇奇利菈為主軸進行,但也就這樣而已,不曉得他們都在拍什麼呢。」

喔,以那傢伙為主啊。我很不擅長應付她的說。

……主軸是嗎?用她當主軸啊。

「大小姐。」

這監視真的很嚴格,我才停筆一下子想事情而已耶。

◆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個月。

當我差不多忘記我們談論過這個話題、就快要迎來夏天的某一天。

「倪亞,你明天有空嗎?」

升上小學部二年級之後,蕾莉亞蘿德就幾乎每天晚上都來我房間報到,這天問了個她平常很少問的問題。

「沒空呢。」

我明天預定要帶甘得魯夫去操練安傑爾和芙蕾莎。

因為聽莉諾琪絲說他們兩個最近有點得意忘形,老是跑出去狩獵,得在他們不知天高地厚挑錯對手受重傷之前,好好嚴格操練一番才是。

甘得魯夫則是他主動要求,希望我幫他看一看,才答應順便帶他一起去。當然也會狠狠操練他一番到他累倒為止,反正是順便嘛。

「啊,原來你有事嗎?其實是希爾德大人緊急要我們集合……」

「這個你應該要先講啊。」

我停筆把煩人作業的數字堆推一邊,抬頭說道。

「所以是希爾德要我過去是吧?那當然得出席。」

雖然很想操練安傑爾他們,但這邊應該要優先,反正他們剛打獵回來,大概會待著幾天不會亂跑。

「等一下,希爾德大人的邀請你就馬上說好喔?」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哪需要比較。

「咦?咦、咦?等一下?這個差距是怎麼回事?我約就不行?希爾德大人就可以?為什麼……那個,我們、應該是朋友吧……?」

蕾莉亞蘿德怎麼好像動搖得很誇張的樣子。

「我有把你當成朋友啊。」

「啊,真的嗎!?我想也是!?說的也是喔,畢竟我每天都來嘛!我還每天晚上來陪倪亞寫作業嘛!要是這樣還被說不是朋友我可困擾了!」

只是在旁邊看的話,一個人就夠囉。

當著我這個跟作業奮戰的人面前,和莉諾琪絲一起看魔法影像的傢伙,老實說只會礙事。

真正覺得困擾的是我好嗎!

……不過嘛,嗯,我是有把她看作朋友啦。嗯,有……有嗎?…………有啦有啦,當然有……嗯,就當作有吧。

「這是因為蕾莉亞跟希爾德的邀約意義不同啦。

你邀我通常都是個人目的,希爾德的邀約則都跟魔法影像的事情有關,從長遠來看跟我不算無關。當然這跟蕾莉亞你也不是毫無關系喔。」

「啊,原來是有理由的啊。」

那當然。

反過來說,希爾德朵菈如果有什麼困擾,就代表著魔法影像推廣活動可能碰上了麻煩。

我們兩個和希爾德朵菈的目標與利害關系都是一樣的。如果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當然該盡量配合。

因為這些最終都會回饋到自己身上。

隔天。

在只造訪過一次的學院准廣播局辦公室,我們久違地跟局員見了面。

等所有人圍著圓桌入座後,導演對我和蕾莉亞蘿德低下頭說道:

「──請幫幫我們吧!我們做的企劃老是過不了!」

啊,原來是關於企劃嗎?

我正想著要多瞭解一下詳情的時候,希爾德朵菈開口補充說明。

「其實他們已經多次向王都廣播局提出影片,但總是沒辦法爭取到播出的機會。」

啊啊,我記得之前說過內容夠有趣的話,就能在王都頻道公開。

……原來如此,他們想的企劃都沒通過是嗎?

我看了看這次跟著一起坐在桌邊的三個新成員,發現燦爛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的奇奇利菈沮喪地垂著頭,潔西卡特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查爾表情看起來則感到很厭煩。

……唔嗯。

看來是輪到我出場的時候了呢。

「「呃~……」」

我、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三人現在恐怕都頂著一樣的表情。

可能該說是……很難辦的表情。

──這個當然不能播吧、這樣子被拒絕很正常啊、這實在沒辦法幫忙說什麼好話。

我想我們現在應該都頂著一樣的表情,浮現一樣的感想。

總之,不管要做什麼都得先確認現狀。

無論如何,得先掌握情況,才知道要怎麼給意見和幫忙。

所以請局員讓我們看了學院准廣播局拍攝的影片。

讓魔晶板飄浮在牆邊,所有人一起檢查至今拍攝的影片內容──由於能長時間收錄的魔石很昂貴,基本上都使用只能拍攝短影片的魔石。畢竟得考慮預算嘛。

然後,我們三人看完,第一時間的感想都只有「呃~……」。

「怎、怎麼樣?讓我聽聽你們的感想吧。」

導演開口問我們。

導演本人、工作人員和新成員都……只有查爾好像沒什麼興趣,不過除了他以外的人都在看著我們,看來大家都很想知道我們的意見。

「呃,嗯……那個,先讓我問一下,你們想聽溫柔的意見還是嚴格的意見?」

在我和希爾德朵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時,蕾莉亞蘿德先開了口,用相當客氣的語調問道。

「當然請直接說嚴格的意見!我們不能一直這樣原地踏步──」

「給我在收音上多用點心啊!」

一聽見對方想要嚴格的意見,蕾莉亞蘿德立刻大吼。而且是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吼,像是要把看完影片後不知如何發洩的煩躁感吹飛一樣,中氣十足。我聽了有點痛快。

「從頭到尾根本就聽不到在說什麼東西啊!給我大聲一點!說清楚一點!你們可是在室外耶!?聲音會散掉、會被風聲蓋過啊!」

喔,她先挑了這個部分開始講啊。

「尤其是奇奇利菈!因為你老是動來動去,工作人員才會收不到正確的音!講話停下來再講!不要一邊講話一邊激烈運動!拍攝前好歹跟攝影師商量一下吧,攝影機根本追不上你啊!還有從頭到尾拍一個人一直運動的畫面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東西!?這影片到底想幹麼!?這種影片要播給誰看啊!?」

我記得上次導演說過,因為奇奇利菈的運動神經很好,所以想用她拍能運用身體能力的企劃。

可惜目前拍出來的東西盡是強調了缺點。

「我明白潔西卡特同學確實擁有豐富的知識了,但盡是些太過專業的話題的話,一般觀眾是跟不上的喔。」

希爾德朵菈也開始指出影片的缺點。沒錯,剛才影片裡潔西卡特一個人講得口若懸河,但我根本半點沒聽懂。

「構思內容時,得考慮到目標群眾是誰才行。現在這樣除了專家或狂熱的舞台劇迷以外沒人看得懂,觀眾裡能有多少這樣的人?我相信一定相當稀少喔。」

奇奇利菈運動能力高超但沒好好運用優勢,潔西卡特擅長演講但內容過於艱澀。

外行人當然不可能立刻成為戰力,有這結果也很正常。

不,考慮到他們都沒有經驗,說不定還算是可造之才。

因為至少剛剛看起來,兩人上鏡都不怎麼緊張的樣子。

「不是我的問題!是導演叫我這麼做的啊!」

「就是。奇奇利菈同學的確常想到什麼做什麼,但我只是完全照導演指示去做而已。導演要我『盡情演說我認為舞台劇有什麼魅力』,所以我才會講成那樣啊。」

作為影片主角的新成員似乎也有話要說。

說的也是。總不可能是新成員擅自決定要拍些什麼,這些影片當然是按照導演的指示和要求所呈現的結果。

眼見所有人的視線突然聚集到自己身上,導演忍不住慌張地說:

「這、這是因為!沒錢、沒經驗又沒技術的我們論什麼基礎都輸人!當然得做些跟王都、利斯頓和席爾瓦頻道不一樣的東西啊!如果都做一樣的才更不可能被採用吧!只會追在後面跑的話怎麼可能贏得過正規節目!」

嗯,這樣啊,我懂他想說的意思。

追根究柢就是想用企劃內容來一決勝負吧。

這我懂。雖然懂,但他們當前的問題重點根本不在那裡。

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都講完自己的意見了,接下來輪到我了吧。

「我從一開始演出時,就被指導說必須盡可能簡單扼要地表達內容。

在做『職業訪問』的時候,經常會碰到來賓談及專業內容,或是展示專業技術,所以局長總會要我好好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讓觀眾聽懂內容,以及想對觀眾傳達什麼樣的訊息。」

我的技術全都是跟班德裡歐學的。

我剛開始演出魔法影像的那段時間,他總是隨時跟在我身邊,教我各式各樣的知識,他可說是我在這個業界的師父。雖然同時也是讓我恨得牙癢癢的存在。

「奇奇利菈剛才拍的那種內容,在還沒有名氣的時候最好別讓她單獨一個人做。想展現高超的運動能力,跟別人比賽是最淺顯易懂的。有了對照組,觀眾就能一目瞭然對吧?」

我拍的狗狗賽跑企劃就是這樣。

六、七歲的新生也能看得懂單純比速度的畫面。

「潔西卡特同學的話,比起一個人演說,更適合做成對談形式。只要邀請熟知舞台劇的劇迷、專家或演員等當來賓一起討論,做成可以淺顯易懂地把相關知識傳達給觀眾的內容,我想立刻就能被采納了唷。」

她的知識確實很豐富,再來就只是如何展示的問題。

先不說奇奇利菈,潔西卡特的特色的確很有市場,只要別用錯方法,講究一下表現方式,一定能立刻成為戰力。

……不過只靠舞台劇一條線觀眾可能很快就會覺得膩,最好趁早思考下一步。

如果她的期望是希望有天作為演員活躍於舞台的話,就不需要去找別的話題,專心做戲劇類就行了。

「所以呢?」

「嗯?」

蕾莉亞蘿德對我追問了一句「所以呢?」……什麼意思?我說完我的意見了啊。

「我是問具體來說,要怎麼改善這些問題。倪亞你覺得怎麼做才好?」

……唔嗯。

「這麼說來,我們是為了這個才被叫來的呢。」

目前只是確認現狀,和各自說了自己看完影片的感想。

接著要討論的,就是今後該怎麼調整了。

也就是說,講到這裡才終於要進入今天召集大家的重點。

──「學院准廣播局的賣點是什麼?」

──「王都、利斯頓、席爾瓦頻道都沒有的特色是什麼?」

──「有什麼是只有在這裡才能拍出來的?」

──「因為還沒有知名度,老拍些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東西沒辦法引起觀眾的興趣吧?」

──「拍個紀唸成立的開幕影片可能還不錯。」

──「企劃主旨要淺顯易懂,內容也要一目瞭然。」

氣氛愈來愈熱烈,眾人發言愈發踴躍的企劃會議,一直持續到很晚的時間。

第五卷 第四章 暑假前夕

那場企劃會議的三天後。

「老實說,我本來對魔法影像什麼的根本沒興趣,但之前那場企劃會議還滿好玩的呢。」

我和蕾莉亞蘿德在放學後前往學院准廣播局的途中遇見查爾。要去的地方一樣,半路碰上也不奇怪。

「我看你一開始的確沒什麼興趣。」

蕾莉亞蘿德接著補了一句。我對查爾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

「魔法影像啊、節目什麼的,我根本搞不懂在幹什麼。基本上只是照瓦格納茲的指揮做事而已。」

瓦格納茲就是導演的名字。他現在身兼學院准廣播局局長,我記得應該是今年升上三年級的中學生。

「不過,有些是像會議上那樣一步步討論做出來的對吧?知道自己的意見也可能被採用,讓我開始有興趣了。」

是嗎……不,我懂他的意思,我自己對企劃也有偏好,可能在沒自覺的狀況下把節目導往自己喜歡的方向。

「作為學院的廣播局要以什麼方向為目標,思考什麼是只有在這裡才拍得到的影像,要拍給誰看。

一邊思考這些,一邊觀看職人(專家)拍的影片,感覺就更好玩了。」

喔~

「你可能滿適合做這個的喔?」

既然感興趣又能樂在其中,那麼查爾的個性說不定很適合做魔法影像呢。雖然他看起來素行不良的樣子,骨子裡也許還挺認真的。

「也許吧。」

這就是天才企劃師查爾誕生的瞬間──如果真變成這樣的話就好了。

不過我記得他好像不是因為對魔法影像和廣播局有興趣,是因為那個什麼翼徑的東西才加入的吧?

當然這部分是查爾自己和廣播局之間的問題,我不打算多嘴。

那麼──

「他們比我想的還努力呢。」

「是啊。但該拼一把的時候不努力一點的話,就別想有什麼未來了啦。」

蕾莉亞蘿德還真嚴格。

不過我有同感。

不懂得掌握關鍵時刻的話,是成不了大事的。

──廣播局前聚集了很多學生。

這些學生無關性別,也無關就讀小學部、中學部還是高學部,都擁有唯一一個共通點。

「喂喂,已經這麼多人了喔。我先過去了。」

查爾說完便朝廣播局跑去。

隨著季節愈來愈靠近夏天,天亮著的時間愈來愈來長了,但是參加人數增加得愈多,就得花愈多時間拍攝。

今天天氣挺晴朗的,在太陽下山之前快點拍一拍比較好。

「倪亞你也要參加嗎?」

「我參加的話肯定會壓倒性地獲勝喔。結果從一開始就很明顯的話,不就太掃興了嗎?」

「喔喔~真有自信,不愧是百戰百勝的賽跑女王。」

賽跑女王……嗯,算了。

注意到我的學生都朝我投以充滿期待、挑戰、挑釁的熱烈視線。

是因為看了狗狗賽跑企劃,知道我跑得有多快的關系吧。

不過我沒打算參加。

──今天的主角是奇奇利菈,拍攝影片的同時,兼具向學生介紹新成立的准廣播局的意思。

然後用這支影片,爭取在王都頻道首次公開播放。

我們邊跟忙碌地走來走去的廣播局局員簡單打招呼,邊走進辦公室。

「我正等著你們兩個過來!」

這時,馬上就聽見導演瓦格納茲的招呼。

「來了很多人呢。」

外頭來了少說二十個人,裡頭也有些熟面孔。

沙諾維爾‧瑪帝祿、他的勁敵賈傑路‧布羅格,以及蕾莉亞蘿德今年升上高學部的三姊莉莉宓也在。

「我照倪亞說的那樣,宣傳你跟蕾莉亞都會來觀看拍攝之後,就有很多學生報名了呢。」

喔~這樣啊,不枉費我特地抽空過來呢──順帶一提,希爾德朵菈一臉遺憾地說過她今天有事情來不了。

「我來幫忙。有什麼要做的嗎?」

「那就拜託了。雖然有事前准備,但該做的事還很多。」

我想也是。

因為很快就要放暑假了,准廣播局只有三天能准備。

一旦進入暑假就會有很多學生返鄉,想拍攝只能趁現在,要是現在不拍就得等到放完假之後了。

「蕾莉亞,我們走吧。」

「咦~?我只打算來看看的說。」

我能理解她想抱怨的心情,因為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但他們要是忙於准備而沒辦法在天還亮的時候拍攝完,我們特地來現場的意義就沒了。

於是我一邊催促還在嘀咕的蕾莉亞蘿德,一邊加入來回奔走的廣播局局員之中。

「那我來大致說明一下流程!首先──」

導演扯著嗓子,吸引學生們──也就是參加者們的視線。他們都穿戴好號碼牌,從一開始照順序標號。

首先是通過一條小路。

「請先走過這條平衡木!掉下去就算失去資格!接著──」

他指著地面上挖了約一階樓梯那麼寬、裡頭注入水的水溝。

「請跳過這條水溝!如果沒跳過會沾得全身是泥,也算失去資格!然後是──」

在地上以直線設置了木樁的跳樁路線。插在地上的木樁有高低差,參加者必須一邊跳一邊思考怎麼挑選落腳處。

「請靈巧地跳過去!為了防止參賽者受傷,木樁並沒有設得很高,但是只要身體有一部分碰到地面就算失去資格!來到最後關卡則是──」

以相同間隔擺放著大小適中的木箱子。

「請一邊跑一邊翻越障礙物,朝設置在那邊的終點前進!」

──簡單來說,這是一場障礙物賽跑。

學院准廣播局的強項是什麼?

有什麼是只能在這裡拍到的?

往這兩點深入思考後得出的結論,就是學院有很多學生,這不但是這裡最大的特徵,也是學院准廣播局的強項。

去年作為推廣活動的一環,召開了學院武鬥大會,使得魔法影像推及學生的父母及親戚,成功開拓購入魔晶板的全新客層,這個成功經驗對我們來說仍記憶猶新。

那時候拍的影片非常受歡迎,收獲極大的成功。

也就是說,學生是很好用的素材,孩子就是最好的標的。

這裡有很多很多小孩子在,學生的父母、親戚都會想要看見他們在學院生活的模樣。

加上運用當時靈光一閃得到的「觀眾參加型」的點子,為學生展現「自己說不定也能夠成為參與演出的人」的可能性,借此引起廣大學生對魔法影像的興趣。

把目標放在孩子們身上也沒關系。

他們很快就會長大。

等他們變成大人之後也不遲,這些人之中,以後一定會出現想把魔法影像納入自己日常生活的人。

這個企劃召集了運動能力很好的學生。

我相信一定是局員這三天努力地在學院裡奔走,一一去交涉,才邀請到這麼多參加者。

設計賽制和賽道,以及與學生交涉參賽事宜。

考慮到只有三天能准備,做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很充分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會加油的!」

這是能夠十足發揮奇奇利菈的運動能力,並讓所有人見識到的絕佳企劃。

◆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最快!」

嗯,真是無論聽幾次都充滿澎湃情感的吶喊呢。

學院准廣播局拍的影片,在過幾天就要進入夏天的這個時間點終於得到播放許可,成功贏得創立後的首場勝利。

沒錯,這是勝利。

既然准廣播局拍的作品沒得到王都廣播局同意就不能播出,那麼爭取播出許可就稱得上是場競爭。

當然,這場競爭今後得繼續持續下去,可不能滿足於一次的成功鬆懈下來。

不過這麼一來,至少順利向大眾展示了學院准廣播局的存在。

而且奇奇利菈感動得淚流滿面、高聲吶喊的英勇姿態,作為第一次於魔法影像登場的人來說,應該給觀眾留下了相當強烈的印象。

起頭算還不錯。

可能因為比賽型態的內容有勾起大家的興趣,加上多虧整部影片內容從比賽開始到結束都相當簡單明瞭,我已經看到這影片重播兩次了。

至少我知道影片中在平衡木踩歪跌倒或在泥水溝誇張摔跤的「有趣場面」,以及迅速突破障礙、表現出色、排名前幾名的參賽者的英姿,在小學部女生宿舍裡頗受好評。比如說大家都在注意沙諾維爾,還有賈傑路。

然後,我已經看了好幾次奇奇利菈拿下冠軍時的吶喊模樣。奇奇利菈在比賽中表現得十分精彩,證明之前強調運動能力優秀的確不是說假的。

總之,這下子准廣播局終於拿下一勝。

他們的戰斗現在才要開始。

「呵。沒把大小姐算在內還敢自稱最快喔?哈。啊~真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莉諾琪絲邊不屑地哼笑邊壓低聲音嘀咕。這侍女怎麼對小孩子講的話這麼計較,真孩子氣。

──好了。

因為不經意地看到正在播放所以看了一下,但我今天也得好好解決這個叫功課的混蛋傢伙,所以只能先把魔法影像關掉。

「啊!」

莉諾琪絲還在看?關我什麼事。

「你替我跟安傑爾他們說了嗎?」

「嗯?是的。他們說要等時間確定才能決定,但會積極配合,努力撥空出席。」

喔,積極配合是嗎?那同行的機率應該很高。

「大小姐您那邊如何?」

「甘得魯夫說他一定會參加,還說如果我拋下他自己去,他會哭給我看。」

「我覺得那傢伙太依賴大小姐了。作為教訓我去拆了他兩、三根骨頭,讓他留下來看家吧。」

呃~我覺得他可沒比莉諾琪絲你嚴重喔。而且那傢伙很尊敬我呢!是懂得看師父背影學習並景仰我的徒弟喔!是不會在師父寫作業的時候自己在旁邊看魔法影像享樂的!

「麗聶特的回答就是你知道的那樣。」

我是在今天修行中問她的,所以莉諾琪絲也在旁邊,跟我一起聽見麗聶特的回答。

當然,我在問之前就猜到她會說什麼了。

她說不能也不想離開哥哥倪爾身邊,所以對不起,不能一起去。

「竟敢拒絕大小姐的邀請,真是太無禮了。我看還是拆了她兩、三根骨頭吧。」

答應邀約說人家「太依賴」,拒絕邀約說人家「沒禮貌」啊,莉諾琪絲還真是一如往常呢。

「總之這樣成員就差不多底定,再來就剩確定時間了。」

希望能想辦法擠出一週左右的空檔呢……

工作排程恐怕又會變得很恐怖,但還是讓人盡量排得密一些吧。反正班德裡歐那傢伙很擅長替我安排工作。總有一天一定要揍扁他。

「啊啊,還有賽得尼商會那邊說會安排高速船,請我們決定時間後通知一下。」

「做得好。」

預約到高速船真是幫了大忙。

這回預定帶著徒弟們一起出遠門。

夏天的賺錢之旅就要到了。

「──你看了嗎?」

嗯。

「你至少敲個門吧。」

蕾莉亞蘿德每天晚上都在就寢時間前跑來找我,最近還開始變得連門都不敲就直接走進來了。

這可不行。

雖然還是小孩子,但這種行為實在有失身為貴人千金的禮節矜持。

「反正你一定會讓我進來嘛。」

嗯,莉諾琪絲一察覺氣息知道她准備過來,就搶在她敲門前開門,這種應對方式可能也是個問題吧。

「是說你看了嗎?剛才又重播了喔。」

是指那個障礙物賽跑的影片吧。

「我有看了一點。」

蕾莉亞蘿德已經完全把這裡當自己地盤一般,理所當然地走到桌邊打開我剛剛關上的魔法影像。

現在每天晚上都這樣,弄得我都習慣了。

我還是把她放一邊去,專心搞定眼前棘手的混蛋功課吧。

「這回真是拍到了不錯的東西。果然從企劃階段就參與,感覺特別不一樣呢~」

我同意。畢竟我最近幾乎不會過問任何企劃相關的事。

之前為准廣播局的事煩惱了一陣子,這下總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他們的奮鬥在贏得播放權後暫且告一段落。

如果又碰到什麼困難或問題,說不定會再被找過去,不過我畢竟不是正式成員,出場機會自然是愈少愈好。

比起那個,我更在意十億克拉姆的事。

即將到來的夏天,就是我一決勝負的關鍵時刻。

國王說了「有四億就能開始籌備」,所以短期目標是四億……目前手頭上的存款約有兩億多,只要再賺到兩億左右,就能夠舉辦全國規模的大型武鬥大會。

他也說過資金愈多愈好,我自然希望多賺一點是一點。而且仔細想想,果然還是有個十億比較保險,我盡量努力就是了。

武鬥大會基本上就像辦祭典一樣,既然都要辦,我就想要辦得盛大些,那樣子一定會更熱鬧。

──我決定這次的賺錢之旅,要帶上徒弟們一起去。

人手多一些比較輕松,而且比起兩個人……應該說比起只有冒險家黎諾和她徒弟這種不自然的雙人組,看起來很強勁的集團到處征戰更有說服力。

今年夏天就是關鍵時刻了。

我們制訂了有點招搖的大型狩獵計畫,如果順利應該能賺到五億以上。

這個金額讓現在可說能代表王都的冒險家黎諾一個人背有點太誇張,所以這次盡可能強調是以「團隊行動」的形式進行狩獵。

還有就是除了莉諾琪絲之外,我基本上沒什麼時間能指點其他徒弟,所以這一趟也兼作徒弟們的武者修行。

我非常期待在實戰中看看他們到底成長了多少。

◆

時間一轉眼來到暑假。

今年也一樣有許多孩子帶著名為「堆積如山的作業」這種誰都不想要的伴手禮,從學院被放回外界。

我在暑假前,參加了學院准廣播局舉辦的慶祝首次播出的慶功宴。

久違地以倪亞‧利斯頓的身份去跟賽得尼商會打招呼。

接到希爾德朵菈的邀請,來跟我商量希望我參加預定在暑假期間到漁村拍攝的「小廚師公主殿下」大型企劃。

收到蕾莉亞蘿德的招待,要我今年也去拜訪席爾瓦家,說服我帶著哥哥倪爾一起出席,還說莉庫爾碧塔也很期待見到我。

在僅剩的幾天處理完這些事情後,順利地開始放暑假。

話雖如此,這次的長假也跟去年夏天一樣,在後半之前都沒什麼差別。

急急趕回利斯頓領地,按照地獄般的密集行程努力拍攝,一直忍耐到安排於後半的假期到來。

愉快的賺錢之旅得等到那時候。

「倪亞,我們走吧。」

我在正門前跟哥哥倪爾及他的專屬侍女麗聶特會合。

接下來要搭哥哥的飛船一起返鄉。

雖然不到慣例的程度,不過我跟哥哥一起搭乘飛船時,總會趁這時間確認他的劍術進步了多少。

這次也一樣,在一旁看著哥哥和麗聶特利用移動時間進行訓練,可是──

……咦?

我看見哥哥開始對練時的動作,一瞬間覺得奇怪──然後立刻領會了。

啊啊,是麗聶特吧。哼~嘿~

「……請問,怎麼了嗎?」

「嗯?沒有啊,沒什麼。反倒是你,難道沒有什麼該對我說的嗎?」

「該對您說的……」

「有嗎?還是沒有?應該有吧?你應該有什麼想對我說的事吧?」

「──啊,倪爾大人似乎想繼續對練了。請容我稍後再回覆您。」

哼~是喔,嘿~

被麗聶特左閃右躲,追得氣喘籲籲的哥哥在這時稍微恢復過來,兩人在我眼前重新開始訓練。

「大小姐,倪爾大人……」

我聽見莉諾琪絲的低語,隨即點了點頭。

「嗯,他正在用呢。」

我久違地觀望哥哥的劍術訓練,發現他脫胎換骨似地進步不少,但比起那個,另一個發現更讓我驚訝。

就是哥哥的動作。

他確實在使用「氣」。

教會他的人肯定是麗聶特。

想必她是把從我這學到的原原本本地教給了哥哥。

「氣」是很強大的力量。

運用了「氣」的招式,在威力與破壞力上都會有飛越性的提升,以結果來說就是會造成極高的殺傷力。

這種能力其實不該教給精神尚未成熟或是天性惡劣的人。

所謂精神尚未成熟的人,當然也包括孩童在內。

麗聶特的行為固然不容忽視,但有兩件事更令我在意。

首先,麗聶特明明只是掌握原理與概念,還沒能完全將「氣」運用自如,竟然能夠教會他人使用「氣」。

她說不定意外地很有教授的才能。

另一個則是哥哥在劍技上的才華。

他這身以兒童來說過於敏捷的行動,以及充滿力道而鋒利的劍路。

這確實是運用了「氣」才做得出的動作。

雖然他的「氣」很符合他的年紀,既不安定也極度不成熟,但才這個年紀便能稍稍理解「氣」的概念並逐漸學會運用,實在是非常驚人的才能。

說起來「氣」本來就不是區區孩童能輕易學習得了的功夫……

利斯頓家的繼承人啊……

真是太可惜了。

他明明擁有如果就這麼精心鑽研武藝,說不定真有機會能超越我的天賦。

不過現在比起哥哥──

「莉諾琪絲,等訓練結束叫麗聶特來我房裡。我先回去了。」

「咦、啊,好的,我明白了。」

我得好好訓麗聶特一番才行。

自己都還是半吊子,就拿半吊子的經驗和技術去教另一個門外漢,這對武鬥家來說是不可原諒的大忌。

只是徒弟的失態也是為師的責任。

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就得讓麗聶特負起責任。

維持半吊子反而危險。我一定會確保她扎實地學會「氣」,再讓她好好教育哥哥。

「……大小姐,真的、很抱歉,是我、太輕率了……」

我好好地教訓了麗聶特一番。

一邊說教,一邊鄭重仔細地疼愛了她一番。她現在正渾身滴落汗水、淚水和難以形容的汁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為什麼、連我都、遭殃……」

順帶也操練了莉諾琪絲一番。

她也一樣渾身沾滿汗水、淚水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嗯,你們同為我的徒弟,當然有連帶責任囉。

「連這點程度的修行都負荷不了的半吊子,想教別人還早十年呢。聽懂了就回去吧。」

目送不成材的徒弟們拖著身體離開房間後,剛剛跟她們進行了一樣內容卻仍感到不滿足的我,繼續進行鍛煉。

──真教人火大。要捅婁子好歹在讓我能一笑置之的程度吧。

哥哥生性沉穩聰慧,應該不至於長成被力量沖昏頭的傻子……但連成年人都可能沖動誤事了,讓精神上不成熟的人貿然擁有力量,就像讓還不懂分辨事物的小孩拿利刃一樣危險。

只能祈禱哥哥不會長壞了。

「──倪亞?」

當我正在進行從全身凝聚「氣」並維持住的訓練時,哥哥的聲音隨著敲門聲一起傳入耳中。

於是我把一拳就能打爆飛船的「氣」消除,說了句「請進」回應他。順帶一提,如果實際出拳多半是這副身體會先壞掉。

「麗聶特還在這裡嗎?」

哥哥還濕著發絲就探出頭來,看起來特別楚楚可憐。

「沒有耶,她已經離開了。」

「這樣啊……你為什麼滿身大汗?」

「因為我剛才也跟兄長大人一樣在做訓練喔。」

雖然還想再做一會兒,不過沒關系,就先告一段落吧。

哥哥看來是剛沖了個澡,很清爽的樣子,我則是現在才要去洗澡。

「我是有事想跟你聊一下,是不是晚點來比較好?」

「如果你不趕時間的話,希望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沖個澡就回來。」

「嗯,知道了。那我就在這裡等你吧。」

哥哥有事想跟我說?不曉得是什麼事情。

──我算是追著徒弟的腳步跑進女生浴室,於是才被我仔仔細細調教一番的徒弟們一看到我,就嚇得發出打從心底的哀嚎,不過我沒理會,稍微加快速度沖去汗水便離開了浴室。

徒弟們看來都體力用盡,癱軟得直不起腰的樣子,希望別泡暈頭才好。

「讓你久等了。」

我邊擦頭發邊回到房間,看見哥哥正喝著紅茶在等我。

「抱歉讓你這麼趕。」

「這也沒辦法。畢竟如果又是和之前一樣的長假行程,我們肯定沒時間說上話。」

反正我今年的暑假肯定又被排滿拍攝,忙到回到宅邸時只能直接上床睡覺吧。

明明假期間都住在同一個地方,卻總是忙到沒有能好好說話的空檔。

「──謝謝。所以你是想找我說什麼?」

我接過哥哥替我泡的紅茶後,詢問他的來意。

「是希爾德朵菈大人說,詳情要我直接問你。」

……嗯?

「問我什麼?」

「我也不是很瞭解……好像說是要在漁村?還是哪裡做些活動之類的。她說希望我也去參加。」

啊啊,是她說會在夏天舉辦的那個「小廚師公主殿下」的大型企劃吧。

「其實呢──」

我與在學院時完全見不到面的哥哥倪爾悠閒地聊天,飛船就這麼往密集行程在等著我的利斯頓領地前進。

◆

感覺胃在抽搐。

「……哎呀呀,真傷腦筋。沒想到她這回竟然想了個這麼嚇人的計畫。」

賽得尼商會會長馬爾傑‧賽得尼剛剛聽完沖擊力十足的話題,腦子還沒轉過來,現在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而聽馬爾傑說完後,連總是表現得十分沉著的部下達隆,額角也跟著沁出冷汗。

經過約一年時間,好不容易快要把「那一天感受到的後悔」視為過往教訓的這個時候──

就在今天,那個女孩再次出現在賽得尼商會總店。

沒錯,她直到不久前都還在商會的這間辦公室內。

倪亞‧利斯頓。

上一次見到她是學院放暑假的尾聲。在那之後雖然間接地有些往來,但沒有直接見到面。

相隔幾乎一年才又見到,她看起來比上一次長大了一點。平常時不時會在魔法影像見到她的模樣,所以沒什麼很久不見的感覺。

請幫忙我在兩年內賺到十億。

距離聽見她說出這天馬行空的兒戲話至今,過了約一年。

當時馬爾傑說了「請不要開玩笑」這類的回答,用幾乎等於掃地出門的方式意圖拒絕她的請求。

差點。

他差點就選了會讓自己懊悔不已的選擇。

一想到當時差點做出失敗的選擇,就讓他後悔得忍不住發抖,因為這一年間,她在商會的存款已經超過兩億克拉姆。

真是萬幸。

賽得尼商會在王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商會。

但如果倪亞‧利斯頓這個大客戶被其他商會搶去,不知道得蒙受多少損失。從有直接相關的部分,到乍看沒有關聯的地方,肯定在各個方面都會掀起不小的波瀾吧。

一年前的後悔情緒好不容易慢慢鎮定下來,想不到今天、就在剛才,可說是令他後悔的主因的倪亞‧利斯頓又出現在他眼前。

──不過這次馬爾傑可沒大意。

正因為記取了一年前的教訓,這次倪亞‧利斯頓的來訪早已准備得萬無一失,用盡全力款待這位貴客。招待費用當然也花得毫不手軟,而且是他自掏腰包。

對方有先通知哪一天會來拜訪,讓他能夠在事前做足准備。

除了跟冒險家黎諾打聽,也從在倪亞‧利斯頓手下工作的人口中慢慢收集情報,得知她似乎很喜歡紅茶。

於是他當然立刻准備了能夠找到最高級的紅茶。

點心則是現在王都最受歡迎、由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發想設計的蛋糕,是款用淡粉色鮮奶油點綴出玫瑰花的美麗蛋糕。紅茶和蛋糕都讓他花了不少錢。

接待當天,他帶著當初跟太太第一次約會似的緊張心情焦急地等待,終於迎接倪亞‧利斯頓來作客。

──然後,時間轉到現在。

「我問你,我們商會是不是也該找人代表參賽?」

「比起找人參賽,直接出資應該更有利潤。」

「……也是。反正黎諾肯定是會出場的,想用正攻法贏下這盤恐怕不太實際。」

沒錯,他這回沒有絲毫大意。

關於接待部分應該沒有任何疏漏才對。

倪亞‧利斯頓果然是真的很喜歡紅茶的樣子,才喝一口就察覺是高級紅茶,看起來喝得十分享受。順勢說要送她相同的紅茶當伴手禮時,她也露出很開心的表情。看見希爾德朵菈發想的蛋糕時,她也說了「最近好像很流行這款蛋糕呢」,一邊愉快地吃掉了。從頭到尾的氣氛都好得不得了,這次的接待應該能說是相當成功。

但是,沒錯。

硬要說哪裡不對勁的話,大概就是「大力款待的效果有點好過頭了」這一點吧。

──「作為平日受您照顧的回禮,我今天可能會說溜嘴一些事情。」

在說出如此刻意的前言後,那孩子……不,在馬爾傑眼中已經無法當作一般孩童看待的這位女士開了口。

──「明年年末好像會召開大規模的武鬥大會呢。如果這場大會真的要辦,我可能會願意出十億資金呢。」

她用一切都只是假設的語氣,說出了這樣的自言自語。

馬爾傑從一開始就很在意她為什麼說自己需要十億。現在這個謎題終於解開了。

在期限內存滿十億。

目的是要在明年年末舉辦武鬥大會。

任誰聽見都會覺得只是孩童的妄語,但現實是她現在已經賺到足足兩億克拉姆。

而且她說了今年夏天要像上次冬天去飛行皇國梵杜路傑進行的賺錢之旅一樣,再大賺一番。

也就是說,她是說認真的。

照著這個步調繼續下去的話,召開武鬥大會絕不是夢想。當一切具體到這地步,他當然不可能再把這件事當成小孩子亂說話。

那麼,這時作為商人該做的事是什麼呢?

──在倪亞‧利斯頓離開後,兩人便開啟了一場商人的密談。

「首先,王族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吧?」

「應該知道吧。畢竟那女孩一開始就是在王族的介紹下才來到賽得尼商會的。」

「那麼關於倪亞‧利斯頓心情好不小心說溜嘴的內容,你怎麼看?」

「我看她既沒有心情好到那樣,也不是不小心說溜嘴的。我認為她早就預料到這時候差不多會被發現她真正的用意。不如說很可能是故意透露給我們知道的。說不定打一開始就是為了提起這件事才特意親自過來。」

「……好,既然我們倆的想法到這都一致,那可能性就很高了。」

馬爾傑和達隆交流彼此的推測,一步步找出可能性最高的結論。

「我想再過不久王族就會採取行動,大張旗鼓地宣傳武鬥大會的消息,又或者是來跟我們進行接觸。」

「我也這麼認為。既然背後有王族在推動,相信國王陛下是知情的。那位陛下不會放過這種賺錢的大好機會,肯定會來摻一腳。說不定會直接運用權力接管整個計畫。」

「考慮到倪亞‧利斯頓是希爾德朵菈大人介紹來的人,她應該已經獲得王族的支持了。不如說是因為有國王陛下從旁指點,才訂定得出這麼大膽的計畫吧。」

「這部分不管實際上是如何,陛下肯定會有所行動。而現在,我們賽得尼商會確實比任何地方都早一步掌握了這個事實。」

「……嗯。」

成為商人已經四十個年頭。

近十年來進入穩定階段,盡管多少有些起伏,賽得尼商會仍順利地在市場上生存下來。

這讓馬爾傑的心境變得很少受到商場的影響,甚至開始會閃過差不多該引退把商會交棒給後繼者的想法。

──然而此刻,馬爾傑遺忘已久的商人之魂,似乎跟著陣陣胃疼一起再度燃燒了起來。

「達隆,你覺得該從哪開始著手好呢?」

「需要十億資金的武鬥大會應該會是國際規模。那麼,首先先從接待外國客人的住宿設施開始──」

「到時也會需要各式食材,趁現在開發新的進貨通路──」

呼之慾出的龐大利益讓商人們的眼色為之一變。

──阿魯特瓦爾王國第十四代國王修廉茲‧阿魯特瓦爾傳喚馬爾傑‧賽得尼,是自這天起一週後的事。

圍繞著一年後的武鬥大會,事物開始動了起來。

商人採取行動。

國王運籌帷幄。

整個國家動了起來。

一些觀察力特別好的人,開始察覺隱藏在水面下但確實開始改變的動向。

在夏天快要結束時,阿魯特瓦爾國內開始流傳要舉辦武鬥大會的傳聞。

同一時期,不知道在王都有了這些傳聞的倪亞‧利斯頓,一如往常地被安排了密集過頭的工作行程,每天努力消化一場接一場的拍攝。

同時,她滿心期待著即將到來的賺錢之旅。

第五卷 第五章 外出賺錢和空賊

我在利斯頓領地經歷猶如活在地獄似的趕拍行程,直到昨天晚上終於解放。

老實說,我已經不想去回想了,所以決定忘掉。但我不會原諒班德裡歐。唯獨對這傢伙的恨意,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這次跟上回冬天去梵杜路傑時一樣,預定以「冒險家黎諾和其徒弟莉莉」的身份,搭乘賽得尼商會替我們准備的高速飛船出航。

值得慶幸的是這次的賺錢旅程,全都會搭高速船來移動。

也就是說,不但行動范圍拓展得非常廣,還能夠徹底追求時間效率。

不枉費我拚命消化排得密不透風的地獄攝影行程,總算擠出約一個星期的時間可以外出賺錢。

一個星期。太棒了,竟然有整整一個星期。

總之,接下來這一個星期我要徹底享受暴力的樂趣!愉悅地揍死各種魔獸!狠狠發洩對班德裡歐的怨恨!

我幹勁滿滿,在天色還很黑的凌晨來到利斯頓領地本島的飛船港,與賽得尼商會的人會合。

「呀~黎諾小姐您可真是見外呀,何不早點告訴我們呢~」

唔嗯,好一張利慾薰心的嘴臉。

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都透出深沉慾望的氣息……欲深谿壑說的就是這樣子吧。

露骨到這個地步,反倒讓人佩服起來了。

的確,硬要掩藏反而顯得沒品,瞧他光明正大的……雖然還是談不上高尚,但簡單易懂滿好的。畢竟貪欲本身並不是壞事。

托爾克‧賽得尼。

他是賽得尼商會會長馬爾傑‧賽得尼的兒子,也一樣是個商人。冒險家黎諾──也就是莉諾琪絲跟他似乎見過幾次面,不過我是從上次冬天去梵杜路傑以來再次見到他,兩次都不是以倪亞,而是莉莉的身份出現。

這位托爾克想必是聽說了我在放暑假前透露給馬爾傑的情報,才會露出這副寫滿慾望的表情。

我在放長假要返鄉之前,先去和給我們不少幫助的賽得尼商會打了個招呼,並在那時若無其事地放了關於那十億克拉姆用途的消息。

──說我會出資贊助要在明年年底召開的武鬥大會。

因為也提了一下十億這個關鍵字,他們應該由此推測出大會的規模了。

所以托爾克才會露出這副表情。

不能理解那個情報的價值的話,哪還能當商人呢。雖然不清楚他們認為可以因此獲得多少利益,但看他這表情,大概相當可觀。

話雖如此,我覺得你還是藏一下比較好。你現在可是頂著不該讓小孩子看見、盈滿漆黑慾望的表情喔,說有多貪婪就有多貪婪喔。是我倒沒關系,換成其他孩子,怕是看一眼就會嚇哭吧。

「來來來,請快上船吧。兩位的同伴都已經在船上等了。啊啊,小姑娘,要小心走喔。」

我們就這樣在笑盈盈到惡心程度、心情好得不得了的托爾克的迎接下,第三次搭上魚型高速飛船。

「啊,師父!」

「是莉莉啊。」

「好久不見~」

我和要跟托爾克等人討論行程的莉諾琪絲分開,早一步來到餐廳探頭一看。

果然發現托爾克說的同伴……約好在這裡見面的人員都到齊了。

甘得魯夫、安傑爾、芙蕾莎。

狹義來說不算,但廣義來說都是我的徒弟。

「你們都來啦。話先說在前頭,我在這裡是黎諾的徒弟兼隨從莉莉,對待我時,要把我當成包含你們在內地位最底下的人。需要的話叫我做雜事也行。」

「我怎麼能讓師父打雜!」

「我不是才叫你別用這種態度嗎?」

雖然不討厭甘得魯夫直腸子的個性,但太死腦筋也是種困擾。

「我會幫忙掩飾的。」

罷了,有芙蕾莎和安傑爾跟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你們為什麼都穿套裝啊?這是便服嗎?」

甘得魯夫雖然穿著便服,但安傑爾和芙蕾莎都是一身黑色套裝,這打扮要說是冒險家實在很突兀。像我都直接穿著道服了。

不,仔細一看,甘得魯夫的打扮也不太對勁。畢竟他的便服顯現出了一身平民味。是不需要到湊齊一整套武具,但至少准備些更像冒險家的衣服啦。

「因為我沒什麼教養啦。人都會先從外表判斷不是嗎?所以我只會注重在著裝上。」

「我是因為裡頭藏著暗器。這打扮算是全副武裝的狀態啦。」

呃~……算了。反正打獵實際上是以我為主。

高速船按我記憶中的那樣,在讀秒後一口氣加速前進。

「這速度真的很驚人呢。」

三人搭這艘飛船來利斯頓領地途中,已經體驗過加速的過程,現在看起來都很冷靜。第一次搭乘時好像很吃驚的樣子。我第一次體驗時好像也嚇了一跳。

「──不來也沒關系的說。」

莉諾琪絲久違再會仍然態度惡劣,人都到齊之後,我們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來。

那麼呢~

「在開工之前,有幾件事要先跟你們說。首先──」

首先,我趁這段時間跟他們說明了十億克拉姆的用途。

這十億是要召開武鬥大會的資金。

這一趟賺錢之旅,應該就可以湊齊舉辦活動所需的最低門檻。

還有莉諾琪絲將會在大會上成為冠軍。

「當然你們也都能參賽,拿下冠軍也沒問題。這會是舉國召開的大型賽事,應該會開出相當金額的賞金,大會上賺到的都歸個人所有,不會再叫你們上繳給我。」

還有──

「就現狀來看,莉諾琪絲是最有利的。畢竟她的修行時間也最長。所以如果屆時莉諾琪絲拿下優勝,獎金就由我們所有人平分。」

這是我事前跟莉諾琪絲討論好的。

雖然活動資金很大一部分是靠我賺來的,但總的來說這是所有人一起賺的錢,所以獎金最好大家一起分,這樣才不會留下疙瘩。

「不過講白了,莉諾琪絲拿冠軍是應該的。打贏她就是大爆冷門。我是這麼預測的。所以我才會決定要平分獎金。畢竟活動資金是大家一起賺來的。

你們也許心有不服,或是不太樂意,不過這種時候更該靠實力說話,所以對這決定有意見的話,就贏給我看吧。」

我個人倒是很想看看大爆冷門的場面。

「莉莉你自己不下場嗎?我感覺你應該很喜歡這種活動吧。」

聽見芙蕾莎這麼問,我搖搖頭。

「我自己出場沒什麼意義啊。去參加大會能做什麼?要賺錢可以像這樣出來打獵,我也沒興趣揚名四海,而且我在不同業界已經很有名氣了。加上我不覺得會有多有趣的人來參賽。有那個空閒,還不如去找夠強的魔獸呢。」

假設真的有我看得上眼的參賽者好了。

真要打的話,我不會挑在有眾人注目的場合。

當然要在絕對不會受到任何打擾的環境下,拼個你死我活。

就算沒有年齡限制,參加這次大會對我來說依舊沒什麼吸引力。

自從開始在學院上課之後,便能收到不少外頭的情報。

結果就是讓我明白,這個時代的習武之人都強不到哪裡去。

到現在還沒找到一個會讓我想與之一戰的對手。

……僅看一國的規模可能很難找到,但如果放眼世界的話──

這個世界的某處,應該會有足以與我匹敵的人吧。

…………

總不至於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就是世界最強的人吧?

未滿十歲的這副身體今後隨著成長,還能夠變得更強大。考慮到我全盛時期的狀態,現在的我就如字面上的,還只是小孩子的程度而已耶。

──真是的,強過頭也是種困擾呢。

我們一邊討論這趟旅程的安排和修行計畫,一邊對接下來即將開始的這由習武之人為自己與徒弟策劃的武者的一週感到興奮無比。

就讓我在旅途中好好疼愛疼愛你們,發洩為拍攝等有的沒的累積下來的憤懣吧!

◆

為什麼快樂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呢?

明明是長達一星期的旅程,卻一轉眼就剩下最後一天了。

狩獵上級魔獸、鍛煉徒弟和進行自己的修練。

這回為了不讓愉快旅程摻入多餘的雜味,我特地在出發前把我的天敵暑假作業全都收拾干淨了。沒錯,我在密集得沒有一絲空隙的拍攝行程中,仍抓緊移動時間等空檔,好好地做完了作業。

多虧如此,我才能夠度過說有多愉快就有多愉快的一個星期。那些可恨的數字!

「明天就要回去了對吧?感覺一直匆匆忙忙的呢。」

「是啊。我感覺整趟旅程中都一直在移動,沒有停過。」

安傑爾和甘得魯夫正裸著渾身大汗的上半身稍事休息。

我後來才知道,安傑爾好像大甘得魯夫一歲。原來甘得魯夫長成那副樣子,其實真的很年輕啊。

但我可是都知道的喔。

你們在我睡著後通通跑去喝酒了對吧。莉諾琪絲也去了對吧。還真以為我都沒發現嗎……只不過是因為說了只會讓我更羨慕又忌妒才不提的。

「咿嘻、嘻嘻嘻、呵哈……隨便算一算都賺了五億以上什麼的,呵呵呵,我笑得都停不下來了呢……!」

跟他們一樣在休息的芙蕾莎這個禮拜似乎算錢算得眼冒金星,變成時不時就會發出奇怪笑聲的可疑分子。

這樣啊,這回的業績有超過五億是嗎?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我們訂定了能計畫性地不停狩獵高額魔獸的行程,所以一開始就算過應該能賺到這個數字。

所有麻煩手續都丟給賽得尼商會去處理了,所以還沒收到准確的估價報告就是了。

不過不管對方用多低的金額收購我們獵得的素材,加上存款肯定有超過四億。

也就是說,這下子能確定會舉辦武鬥大會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國王去操心吧。想當初他講得一副自己多能幹的樣子,想必會好好表現吧。我就安心地期待一場精彩的大會吧。

「大小姐,差不多可以繼續了。」

嗯?喔喔。

以莉諾琪絲為首的徒弟體力似乎都恢復得差不多了──莉諾琪絲也非常有干勁的樣子。很值得我好好指導一番。

「那我們重新開始吧。」

在這一週裡。

我們借用高速飛船的一間倉庫當作修練場。

去到各個浮島狩獵,在當地住一個晚上。隔天搭上完成補給和載貨的高速船移動,於移動期間進行修練。

全程基本上不是在狩獵就是在修行。雖然他們幾個有偷偷去喝酒!

我度過了一段非常充實的時間。雖然不肖徒弟們夜晚也都過得很充實!

這群拋下我去享受夜生活的徒弟對武鬥大會很感興趣,安傑爾和甘得魯夫都認真考慮要參加的樣子。只有芙蕾莎因為仍與黑社會有頻繁往來,不適合於大眾面前露臉,不過她本人似乎很有意願,所以說了正在思考能不能找到適合的方式出場比賽。

甘得魯夫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對武鬥大會躍躍欲試。我想也是,武鬥大會對習武之人來說是最棒的舞台,沒道理不積極參加。

還算有動力安傑爾似乎是想要賞金,說是想再開一間跟小巷底的便宜酒吧不同路線的高級酒館,多增加些酒水的品項。我是贊成。希望他多進點不同的酒。雖然我還不能喝。還有我可沒忘記你們自己跑去喝酒的事。

芙蕾莎本來就很愛錢,只要能賺錢就沒意見,能輕松賺錢的話更好。這次武鬥大會簡單來說,只要能打爆差不多十個對手就能賺到一大筆錢,對她來說應該是相當劃得來的工作。

然後莉諾琪絲──因為甘得魯夫他們的成長比她想的還要迅速,而顯得火燒屁股似地十分緊張。

我平日沒什麼空理會,都把他們交給莉諾琪絲打點,這回才發現三人都有令人驚豔的成長。讓我多次訝異想不到才一陣子沒見就進步這麼多,看來這段時間三人都很用心在修行。

莉諾琪絲的說法是「作為大弟子絕對不能輸給他們」。

看來這股不能輸的想法就是讓她燃起幹勁的理由。她還說了什麼「想證明我對大小姐的愛」。我聽不太懂她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只回了句「喔,是喔」草草應付。你嘴上這麼說,還不是晚上放著我跑去喝酒!這算哪門子的愛!?半夜丟著師父一個人自己跑去喝酒的愛還有待商榷喔!

修練內容基本上是跟我過招。

「氣」的基本功我不在時也可以練,所以現在把重點放在長時間跟我在一起時才能做的事情上。

下一個輪到的是安傑爾。

「──嗯,不錯喔。」

安傑爾的鐵管術……應該稱之為棍術的招式非常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基本上把重點放在給予對手重擊,以最簡潔有力的方式揮舞武器。沒有任何誇張動作,也不耍花招,純粹考慮怎麼打擊對手。

我見過各式各樣花俏威武的招式,然而武藝的有趣就在於有時這種簡單明瞭的攻擊才是最強的。

通常只要運用上「氣」,跟人對打時大概只要打中一擊就能分出勝負。即使沒能一擊了結,擊中的攻擊仍能有效發揮作用。

尤其是安傑爾擅長打架,在打鬥時一旦決定要了結對手,就會一路攻擊直到達成目的。我很欣賞他這種下了決心便毫不留情的地方。

──他可以說是我撿到的寶。

實力、技術都能靠後天養成,但思考、思想,也就是戰斗風格則無法輕易改變,只能靠累積實戰經驗培養。

總結而論,安傑爾擁有非常適合練武的特質。

因為作為武鬥家如果不能在必要時狠下心,當與能夠痛下殺手的對手交戰時,很可能因一時的遲疑而送命。

「……連一擊都打不中啊……」

「畢竟我們基礎能力差太多啦──下一個!」

在我徹底閃避他近幾百發的攻擊後,這回也是安傑爾先不支倒地──你提煉的「氣」還不夠熟練,不想辦法更敏捷地移動的話,是打不到我的喔。

「請多指教!」

接下來輪到甘得魯夫。

我能教他的其實不多,因為他早早就作為武鬥家累積習武經驗,該會的都已經會了。

硬要說的話──

「決心要出手時,就不能遲疑。」

他對站在原地的我揮拳時,有時會有一絲猶豫。

多半是因為我外表看起來是個小孩子,才更讓他有所顧慮,但這種顧慮和斟酌還是等你比我強之後再說吧。

我在面對安傑爾的攻擊時,採取徹底閃躲的策略;面對甘得魯夫則完全相反,是站直了讓他打──這是為了讓他習慣運「氣」出招打中對手的觸感。這是按普通的修行方法無法累積的經驗。

我希望他能清楚記住這種感覺,不要因為感受到毆打對手時的手感而分心或猶豫。

這就是用「氣」毆打的感覺。

用足以殺人的威力毆打時,手上會留下這種觸感。

在瞭解這點後,學會斟酌下手的輕重和攻擊方式。只會使盡全力揮拳稱不上是武藝,體會什麼是強、什麼是弱之後,才更能理解何謂強勁。

「謝謝您的指導!」

「嗯──下一個。」

下一個……是芙蕾莎啊。

「麻煩你囉,莉莉。」

一排飛針隨著她笑容滿面的招呼飛過來。

──芙蕾莎是四人之中最有趣的。

她是擅使各類暗器的暗殺術好手。

不管人再怎麼沒有防備,只要視覺是朝著前方的,她的招數便是從最被警戒的正面發動攻擊。

即便如此,她這讓對手無法反應的敏捷身手和探不清虛實的動作,可說是相當高超。

途中有好幾次如果跟真槍實戰一樣刀刃上塗了毒,連我都會忍不住冒冷汗的場面。當然我能夠靠「氣」來自行解毒就是了。

「暗器用光了嗎?早早用完道具的話,就贏不了我了呢。」

「我手頭只剩下毒氣瓦斯之類會無差別攻擊的東西了呢。」

這樣啊,這一個禮拜把你的庫存都用光了是嗎?

她只要繼續提升基礎能力,就能更靈活地運用暗器了──哎呀,好險。

「偽裝成皮帶的鞭子啊,剛才那一記真是可惜了。」

讓人以為她沒招了之後的出其不意。算是很好預測的奇襲方式。

「……跟你打真的會讓人喪失自信耶。」

放心吧,如果對手不是我的話,基本上都會一命嗚呼的。如果不是一般比劃而是認真互相殘殺的場合,在徒弟中就屬芙蕾莎最強。

「──下一個。莉諾琪絲。」

「──是。」

我跟她是單純的對練。

把身體能力降低到幾乎相同程度來跟她對打。我給她的修行內容向來如此。

以實戰形式進行鍛煉,步步逼迫,讓她在被逼入絕境時尋找戰斗的突破口。

可能是靈光一閃,可能是預測對手的行動,也可能是針對對手招式的反擊或弱點。

人在被逼入絕境時才能夠展現出來的「從不在經驗之中,但是從自身產生的新的選擇」,有時能開發出遠遠超乎自己預期的潛能。

莉諾琪絲原本就累積了相當程度的基礎,唯獨缺乏實戰經驗。

正因如此,我才會以培養面臨絕境時仍能頑強生存的精神為准則來操練她。

我不能保證這樣因材施教的方式會得到多少效果,但希望他們都能順利地繼續進步。

……只有一個也好,會不會出現能超越我的人呢。

這次的賺錢之旅,沒有一個能稱之為據點的地方。

基本上每天都住在不同的地點,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移動。

硬要說的話據點就是高速飛船裡頭吧,所以也沒有機會遇見什麼人,或發生預定之外的事情。唯一值得提到的,只有徒弟們拋棄師父去享用美酒的事件而已。

──順帶一提,這次旅程跟上次一樣,是拿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二王子希亞羅‧阿魯特瓦爾的邀約當擋箭牌。

我還只有七歲。

就算有兼任護衛的侍女陪著,父母也不可能會安心讓我獨自出遊。

所以這一次也跟冬天那時一樣,請希亞羅王子協助用王族邀約的形式來安排。

我們在途中只見過一次,一起吃了一頓飯就分開了。

於是,為期一週的賺錢之旅平安結束。

途中一切都很順利,我們達成最低限度的目的,能夠放心地啟程返回阿魯特瓦爾。

應該說──

本來是覺得能一帆風順地回國的。

「──是空賊!空賊出現了!」

就在第六天傍晚,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件。

哦?空賊?

看來又能多一個愉快的夏日回憶了呢。

◆

在我們修練結束的這天傍晚。

我用船上準備的熱水擦拭完身體,正在休息。

我們今天去了兩座浮島狩獵。

現在是完成任務,搭上高速飛船前往預定住宿浮島的途中。

就在這時,我們碰上了那場空賊騷動。

「大小姐,情況危險,請不要離開房間…………不,當我沒說。」

因為莉諾琪絲說了「當我沒說」,我便光明正大地來到房外,尋找剛才讓我倍感興趣的那句話的源頭。

這回莉諾琪絲竟很稀奇地同意我介入,我當然不會客氣。幸虧她早早領悟阻止也沒用,正好讓我省去一番力氣。

反正現在的我不是「利斯頓家的千金倪亞」,而是「冒險家黎諾的徒弟莉莉」,就算發生什麼事也很好找理由搪塞。況且頭發也染黑了,碰上糾紛也沒那麼容易暴露身份。

而且,這回是認真地很可能碰上生命危機。

因為對手可是空賊呢。

要是有個萬一,對方說不定會擊墜這艘飛船。

這毫無疑問是不能有所保留、必須派出最大戰力迎擊的狀況,可沒有空讓我玩樂。

我個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有把握存活,可是飛船一旦被擊墜,大家一定都會沒命。

還有就是這艘飛船。

這是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生產的最新款高速飛船,天曉得造價要花上幾億克拉姆。

就算我不需要支付賠償金或修理費用,我也不能讓如此盡心支援我們的賽得尼商會蒙受損失。

好啦,以上理由要說是藉口也沒錯。

老實說,我只是一想到久違地有機會能揍比較強的對手,就覺得很興奮而已。

「喔,原來如此。」

當我跟莉諾琪絲一起來到操舵室時,其他徒弟都已經在現場了。船員們這時也為了請示怎麼應對,聚集了過來。

我們和眾人會合,一起聽面色凝重的托爾克和船長說明狀況。

「也就是說我們船運氣不好,在減速區域附近碰上空賊了對吧。」

莉諾琪絲這麼歸納結論後,兩人一起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是這樣子。

我們這艘船不湊巧,在專挑商船下手的空賊守株待兔的領域減了速,直接被逮個正著。

這艘高速飛船的飛行速度遠遠超越一般飛船,就算半途被空賊盯哨也不會被追上。

但出發和降落時就不一樣了。

這艘飛船依靠爆風來一口氣加速,在正常飛行時的速度很慢。而且因為加速期間速度過快的關系,必須在抵達目的地前大幅減速,不然可能會越過或是直接沖撞浮島。

這次也是為了降落而進行了減速。

結果遇上正好在附近等待獵物的空賊團。

「正面、左舷和右舷方向各有一艘,共計三艘空賊船,完全堵住我們的去路,沒辦法動彈。」

「我想黎諾小姐你應該也很清楚,這艘船上沒有任何武裝……」

這我在寒假遇上飛行烏賊時有聽說。

打造這艘船的唯一目的就是快速航行,所以沒有加裝任何武裝機材。一旦被盯上,除了想辦法逃跑以外沒有別的選擇。

因為逃跑速度夠快,所以基本上沒有武裝也沒什麼大問題。

只是像現在這樣被堵住正面去路,無法用上唯一有效的逃跑手段,自然就沒轍了。

「──喂,他說有三艘空賊船耶。」

「──真不錯呢,好興奮。不曉得接下來會做什麼?」

「──你們未免也太樂觀了吧……」

徒弟的竊竊私語都傳入耳裡了。芙蕾莎,我也很興奮喔。

「對方的要求是什麼?」

「還沒有收到聯系。目前只有緩緩收緊包圍網,不讓我們逃跑而已。」

唔嗯,那麼──

「看來對方的目標,可能是這艘飛船本身?」

嗯。我也同意莉諾琪絲的推測。

這艘船是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良、有很多問題的試驗品,一樣型號的船恐怕不到十艘。換句話說,算是很稀有的東西。

這艘高速船本身,比起任何貨物都更有價值。

加上現在船上還載著我剛剛才獵到的許多上級魔獸,估計至少價值一千五百萬克拉姆。

那麼,無論如何都想擄獲這艘船的空賊團為了不讓我們有任何機會逃走,現在應該正慎重地接近。

既然對方很小心翼翼,那我們應該還有時間能打算。

「一般來說,碰上空賊時都是靠交涉支付金錢或一部分貨物來解決,沒出什麼意外的話,通常不會死人,船也不會被打落,可是……」

托爾克皺起眉頭。

「這回就不一定了。因為如果我是空賊的話,要的肯定是這艘船。我不認為能靠貨物或錢打發他們。」

我想也是。

這可是獨一無二的最新款飛船,空賊們應該也都見識到它航行速度有多快了。

沒人追得上的夢幻飛船,就算不是空賊也會想要吧。我自己就很想要。

「──是我也會要船。」

「──我也是,超想要的。一定能賣到破億的好價格。」

「──唉……我知道現在才提這個太晚了,可是這種鐵塊到底是怎麼飛起來的?都沒人覺得很奇怪嗎?」

看來我跟甘得魯夫滿合得來的。我也覺得金屬塊能飛天很不可思議。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

「我正煩惱著呢。換作平時的話,我一定會以黎諾小姐你們的人身安全為優先,給貨給錢都不是問題,可是對方的目標是這艘船本身的話就……」

喔~我懂了。

如果用錢能解決的話就是小事一件,是因為沒辦法,才覺得為難啊。

比起船的價值如何,賽得尼商會這麼大的商會大概更在乎失去信用的問題。

由此可知,這艘高速飛船的擁有者不是賽得尼商會,而是梵杜路傑的某個人,也就是其他國家的所有物,現在只是一時借用。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因為是有信任關系的對象,作為信賴的象徵出借的飛船,所以不能說放手就放手。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囉。

「師父,我看就做掉吧。」

「咦?」

「咦?」

「「咦?」」

一直默默在旁邊聽著的我這時終於開口,馬上引起所有人的反應。

船長、托爾克和徒弟們。

在觀察外頭狀況的船員。

自然而然聚集到操舵室觀望情勢的船員,也都出現一樣的反應。

只有芙蕾莎一個人愉悅地吹了聲口哨。

「我猜他們一定覺得自己運氣很好,頂級獵物自己跳進陷阱裡來,想不客氣地整口吞掉吧。

可惜他們不知道船上有師父在,情況其實正好相反。

把空賊們全宰了,把空賊船和他們的貨物跟金銀財寶通通搶過來吧。大家一起平分正好可以賺一點零用錢。不如說運氣好的其實是我們這邊呢。」

可以教訓壞蛋,受到大家的感謝,賺零用錢,順便打掃一下天空,這麼好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

「呃,大小……莉莉,等等。」

「啊?等?」

我直直地盯著有些遲疑的冒險家黎諾──在這個狀況下應該要表現得最為英勇的師父、我們的隊長。

「等什麼?從一開始就沒有戰斗以外的選擇吧?敵人又不會乖乖等我們,而且也不能給一直很照顧我們的賽得尼商會添麻煩啊。

更何況師父你沒弱到會輸給區區空賊吧?有什麼好猶豫的?還是說你想在這睡一覺等我回來?也可以喔。我很願意代替師父去收拾他們。」

…………

「──就這麼辦吧!」

對吧對吧,除了這個以外沒有別的答案嘛。

提心吊膽的船員聽見意料之外的交戰宣言,全都一片嘩然。對吧對吧,誰想被威脅,乖乖地交出貨物跟錢啊。沒人願意接受這種沒道理的事情才對。

「──真有趣,那傢伙認真打算下殺手耶。」

「──討厭啦,好帥喔……我覺得我快愛上她了……」

「──師父……!」

看來徒弟們也殺意滿滿呢。

「──可是大小姐,事後處理是很麻煩的,請不要真的取人性命喔。」

莉諾琪絲偷偷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叮嚀,我只好不甘不願地點頭答應。

嘖,真沒辦法。畢竟這件事的後續處理還是得麻煩賽得尼商會,不能給人家添麻煩。

確定方針後,我們便開始商量接下來要怎麼應對。

首先,讓幾個船員在發射小艇(單人或雙人乘坐的小型飛船)的出入口待機。

這艘船是流線魚型,沒有類似甲板的設計,並沒有可以入侵船身的出入口,空賊們一定會搭乘小艇過來。

我們也不希望被強行突破破壞船體,所以等空賊過來時,要主動打開發射口迎接他們進來。

──同時也是為了准備之後讓我們闖入空賊船用的小艇。

到這邊為止需要船員的協助,等空賊登船後就是我們的工作了。

我們決定好大致的作戰計畫。

之後便為了商量要怎麼制服空賊,和徒弟們一起回到我的房間。

由於這件事沒辦法讓莉諾琪絲負責指揮,所以改由我來發號施令。

話雖如此,時間也不容許我們慢慢細談。

「對方有三艘船,所以得兵分三路來壓制敵人。」

首先,必須考慮這次無法逐船進行壓制。敵船總共有三艘,一旦中途發現同伴的船狀態有異,他們說不定會發射船炮。

所以必須同時進攻,讓敵人沒辦法輕易射擊大砲。登船交戰的話,對方就沒時間悠閒地使用大砲了。

「順便問一下,有人沒自信能辦好的嗎?有的話留下來也沒關系。」

對干勁滿滿的徒弟問這種問題似乎很多餘,不過以防萬一我還是問了一下。

當然,在場沒有人作聲。

「很好,那就分成三組行動……不過應該沒必要特地點名吧。」

首先我會單獨行動。

莉諾琪絲和甘得魯夫。

安傑爾和芙蕾莎。

基本組合就是這樣吧。

「我想跟莉莉一起──」

「這真的沒辦法。現在可沒有讓你任性的餘地。」

「……我想也是。」

莉諾琪絲還是說了想跟我一組,但很快就乖乖放棄了。看來是在開口前就知道會被拒絕。

現在好歹是人命關天的狀態,可沒空顧及個人的任性要求。

「剛才已經簡單整理過情況,不過我還是再說一次大致的流程。

我們要同時對三艘船發動奇襲,總之要搶先壓制堵住正面去路的船隻。一壓製成功就打出暗號,讓這艘船脫離險境。」

現在的優先事項,是確保這艘高速飛船的安危。

只要想辦法處理正面的敵船,就能讓我們的船加速,立刻脫離戰線。若能做到這點,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成功壓制三艘船後,再次打出暗號,讓高速飛船回來接我們,這場戰斗就算結束了。

壓制方法可以自由選擇,但盡量不要殺死空賊成員,然後不能讓空賊有機會擊墜我們的船。以上就是大致的作戰內容。」

我認為在這場戰斗中就算失手殺死人也沒關系,而且算是情勢所迫,所以沒有嚴格命令他們不可以殺生。

與其被殺不如殺人,真危險時就該下手。沒必要讓徒弟冒著生命危險去遵守不殺生的要求。

……我個人也會極力避免殺人,但萬一真有需要,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還有,雖然我想不太可能出現這狀況,但萬一真的大意陷入險境的話,就拚命逃吧。只要你們人沒死,剩下的我都能想辦法解決。」

四人再怎麼樣都會使用「氣」,我不認為他們會輸給區區盜賊。

但畢竟實戰中沒人說得準會發生什麼事,我是為了以防萬一才補上這句話。

「眼下沒什麼時間,講到這就差不多了吧──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我們商量完作戰計畫後,正好在船員准備要打開門的時間點來到發射口。

只要打開這裡,空賊們就會闖進來。

船長、船員和托爾克等所有人都一臉緊張。

──雖然對擔驚受怕的他們很不好意思,但我現在實在興奮得不得了。滿心想著會出現怎樣的匪類、不曉得他們強不強、如果很強就太好了等等。一想到接下來的樂趣,就讓我忍不住雀躍不已。

一陣強風從打開的出入口灌了進來。

六艘感覺很破爛的綠色小艇乘著風開進來。六艘小艇各載著兩個人,總計十二個粗莽大漢不客氣地闖入我們的飛船。

我先打量了敵人的武器。

基本上以長劍與短劍為主,所有人都穿著破爛的輕便裝扮。

……比較令我在意的,是他們插在腰帶上的金屬制小圓筒狀物。會是吹箭用的管子嗎?看起來像是能發射什麼的形狀,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武器。

「──哈哈~!還特地開門迎接我們啊!」

當我正暗暗觀察的時候,最後又沖進來一艘小艇。

這回闖進來的傢伙跟前面那些開著破爛小艇、穿著破爛輕裝的空賊完全不同,是個穿著施有金色華麗刺繡黑色長大衣的男人。他搭的小艇也金閃閃的很是豪華……仔細一看,船身處處斑駁,可能只是便宜鍍金吧。嗯,當首領的難免需要虛張聲勢,我就別批評了。

他一臉高興地笑著下船,用力地拍手,堂而皇之地走了過來。

從打扮看來,他就是船長了吧。

說到空賊船長,我只想到臉上長滿大鬍子的骯髒大叔,想不到來的是個看起來還滿風流的年輕小夥子。

他的年紀大概三十上下吧。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小鬍子,全部往後梳的頭發──加上對我們這邊的船長行了個大禮才把掛在腰間的三角帽戴好的浮誇動作,雖然全都很做作,不過感覺跟其他人相比沒那麼粗俗。以侵略者的態度來說,還挺讓人火大的。

雖然跟船員的落差很大,不過是個十分時髦的空賊首領。

「我們是舉世無雙的空賊黑槌鮫團(HAMMERHEAD)。主打彬彬有禮、友善包容,認真耕耘空賊事業,是非常認真又開朗的空賊唷。」

黑槌鮫團。

第一次聽見這名號,是很有名的空賊嗎?很有名的話好像能期待一下財產金額。

「那麼呢~?我們就廢話別多說?這艘船很不錯嘛?」

嗯,我也喜歡事情簡單明瞭一點。

對方的目標果然是這艘船啊。說的也是,在這場合還能無欲無求的傢伙,打一開始就不會成為空賊吧。

既然確定對方的目的,就沒必要再等了。

「……」

我注意不被任何人發現,給排排站在前面的徒弟我要採取行動的暗號。在這劍拔弩張的緊張場面中,只有我一個人動了起來。

我沿著牆壁,迅速往保持開啟的發射口方向移動,躲在空賊們闖入時搭乘的小艇影子中,繞到空賊們的身後於確認狀況。

沒被任何人發現吧。很好。

「──你們的要求是什麼?」

「──喂喂喂,用不著我明講,你也心裡有數吧~?」

在這安靜得只有船長與空賊交涉聲音的狀況下,只有我一個人暗中活動。

我對小賊們全送上一記攻擊。

無聲無息地接近,沒有任何人察覺。

在第一個人倒下之前打昏第二個、第三個……宛如飛舞時貼著水面的燕子一般,流暢地奪取他們的意識。

……這樣就行了。

我連續對十二個人發動奇襲,停下動作時──小賊們從第一個按順序開始癱倒在地上。

「啊……哎呀呀?」

小賊們倒地時匡鏘匡鏘的噪音引起空賊首領的注意,他回頭……這瞬間我張大了眼。

──好快。

首領的反應很迅速。

我不認為他有理解到這是怎麼回事,但他一回頭看見部下們倒在地上,只有我一個人直挺挺地站著的場景。

他立刻毫不猶豫地採取了行動。

他一轉開視線,徒弟們就要出手壓制,不過他甚至搶先一步拔出插在腰間的金屬管子,將空著一個洞的前端指著我。

這是他反射性做出的動作。

沒有思考,沒有意圖,純粹在條件反射下做出的行動,所以才會這麼快,讓我沒察覺到他的動作,甚至沒感受到殺意。

好棒的身手。天曉得有多少武鬥家能來得及反應?

我看見管子深處閃現了一下光芒──

砰!

管子發出沉重聲響,一個黑色的東西以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朝我飛了過來。

「大小姐!」

「師父!」

「莉莉!」

「你這傢伙!」

──嗯。

「很有趣的武器呢。」

我開始觀察手中那個小小的黑色物體──唔,只是普通金屬小球啊,滿熱的呢。還有這個臭味是火藥嗎?是借火藥爆炸的力道強力射出來的啊。

「看來原理是類似縮小的大砲吧。」

很合理的武器。

是連無力的小孩也可能使用、頗具殺傷力的射擊武器呢。

有這威力大概能輕易貫穿皮膚、鑽入肌肉,視情況甚至有機會打碎骨頭,要是打中要害,應該能當場致死吧。

「什麼……這、這是子彈耶?竟然接住了……?」

這不是一目瞭然嗎?

射擊的首領、發出慘叫般呼喚我的莉諾琪絲等人、正要沖上去揍首領的安傑爾、船員們,全都啞口無言地望著我。

情況就是大家目睹的這樣。

──雖然是很有趣的武器,但從正面射擊的話,我可沒好心到會乖乖站在原地讓他打中。

而且這點威力是貫穿不了我的皮膚的,頂多讓我喊聲痛而已。作為武器是不到有致命缺陷的程度,可是還有很多值得改良的空間呢,尤其是在威力方面。速度是還可以啦,不過對我來說還是很慢。

「這個還你喔。」

叩。

「唔嗚!?」

我一彈指把子彈射回去,金屬子彈便陷入首領的腹部。

──看,我用手指彈的威力和速度都比那武器好。

如此打倒空賊的先遣部隊後,我們立刻開始進行下一個步驟。

把捆綁空賊的工作交給船員負責,我和徒弟們、船長及托爾克幾個人一起把肚子被射了個傷口的空賊首領帶到其中一間倉庫。

這裡是我們拿來鍛煉用的空房間。

因為空蕩蕩的正好適合,等等其他空賊大概也會押來這裡關。

「你想怎麼做?總之先痛揍一頓?」

安傑爾提出危險的意見。

首領現在還沒挨揍就已經很虛弱了,我覺得應該不需要再給他苦頭吃。

畢竟他從剛剛就一直痛得滿地打滾,完全沒有一絲抵抗的意思。

……我還想說別不小心貫穿肚子,特地瞄準他的金屬皮帶頭打的說。可能金屬皮帶頭連帶子彈一起陷進腹部了吧。

總之,我們必須不讓正在待機的空賊船察覺先遣隊已被擊潰的現狀,迅速行動。

不管要怎麼折磨他,都得先解決週遭的空賊船再說。

我以「交給我處理」的眼神看了看所有人之後,走上前去。

「唉。」

我走到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的首領旁邊,語氣沉靜地對他說:

「你們總共有幾個人,有多少艘飛船?根據地在哪?我們打算一網打盡,麻煩你乖乖回答喔。」

「……哈、哈哈、哈…………」

首領頂著因疼痛而扭曲的側臉,用虛弱的聲音逞強地笑道:

「誰要、理你啊……?我死都不會說的……」

哦~

「那就全殺掉囉,沒問題吧?」

「啊……?」

「我們可沒有讓你們活下去的理由。全殺掉丟海裡喂魚還比較省事,又不必擔心後患。反正花不了多少時間。

不過你要是肯乖乖吐出情報,我就當作還有酌情寬恕的空間,鎮壓時盡量不殺生──時間寶貴,你快點決定吧。再拖拖拉拉的,我就直接處刑囉。」

我對著死盯我看的首領露出微笑。

「你覺得我是虛張聲勢,還是認真的呢?話說在前頭,我還滿想開殺的喔。因為收拾善後很麻煩啊。還是我現在抓一個來殺給你看好了?」

我這威脅……其實滿大成分是認真的,但我不確定他怎麼看待我的警告。

雖然不確定,但他對在場的年長者船長跟托爾克喊道:

「──喂,喂!這個臭屁小鬼是怎樣!」

臭屁小鬼……臭屁……連我這個遠古人類都聽得出來這詞有多老耶……

「這個臭屁的小孩子是能幹冒險家的徒弟。我這麼說可是為你好,勸你還是乖乖聽話吧。這女孩言出必行。」

喂,船長,連你也跟著叫我臭屁小鬼嗎?

……是說我們真的沒空磨蹭了。

「怎麼樣?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我又不能保證你一定會遵守諾言!」

「所以呢?就要選擇大家一起死嗎?你確定不要賭一下一線希望嗎?」

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耶。

當然如果你就是想帶同伴一起赴黃泉的話,我是沒意見啦。

「──這個臭屁小鬼到底是怎樣!打一開始眼神就沒一點小孩樣!完全是把打打殺殺當家常便飯的神經病嘛!」

他再說一次臭屁這個詞我就要踹他肚子。

首領挨了幾拳後,就安分地說出我們所需的情報。

一艘船通常大約有十五個人左右。

有些團員會留在根據地,不一定跟著上船,所以基本上不會去數每次出航到底有多少人。

這個空賊團靠三艘飛船維生,領頭的是這個首領,另外有操縱飛船的船長,算是副手吧。

也就是說,每艘空賊船上都有一個副手負責指揮。

兩艘是一般的中型船,只有首領搭的飛船特別大──就是現在擋在正面航路的那艘。

來到我們船上的十二個空賊團員是分別從三艘空賊船上來的……單純計算的話,每艘船各派出四個人。

這樣算起來,現在空賊船上都還留有差不多十個左右的團員。

現在先這樣吧。

剛才也稍微打聽了一些有關根據地的情報,不過這可以晚點再說。

眼下當務之急是快點處理可能會炮擊我們的空賊船。

必要的情報都得手了。

於是我們把暫時不需理會的首領五花大綁扔在倉庫裡,開始進行下個步驟。

接下來要兵分三路闖入空賊船。

──但在這個節骨眼,發生了大問題。

當徒弟們都騎上空賊來的時候搭的破爛小艇時,只有我訝異地愣在原地。

我的手握不到小艇的龍頭。

腳也踩不到踏板。

我至今好像從沒對這副嬌小孩童的身體這麼不甘心過。

這肉體的年齡畢竟只有七歲,當然騎不了以成年人體型打造的交通工具。這說起來是挺理所當然的沒錯。

可是,我必須隻身闖入正面那艘空賊船,立刻進行鎮壓。徒弟們都分派去對付別艘船了,沒人能跟我同行。

我需要一個司機。

現在的我還沒辦法熟練地使用「凌空踏步」。身為武鬥家,在半空中跑步只是基本功,可是現在的我鍛煉不足,還沒辦法做到。短距離是可以努力一下,但飛船之間的距離就不行了。

「來個人負責操作吧。」

我不得已只好詢問週遭的船員,可是都沒人作聲,大家都一臉不願意的樣子。

說的也是,我現在是要沖進空賊船裡,大家當然都不想以身犯險。

而且我猜在場大概很多人內心都有疑問,怎麼會讓一個小孩子單獨出馬,只不過現在不是說那個的時候才不講而已。

「能不能讓我來呢?」

這時,有個意料之外的人自告奮勇。

我回過頭,發現托爾克站了出來。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賽得尼商會負責到處出差的人,不但很常搭飛船,也學了很多相關知識。我去的話,萬一飛船真的出什麼問題或許能夠處理。」

「你確定嗎?可能會有危險喔?」

「但我是跟莉莉你一起去,哪會碰上什麼危險?」

…………

徒弟們,看到沒。這才是對我該有的正當評價。只要有我在,一次出現幾十隻上級魔獸都能一網打盡。你們幾個老是太看扁我的實力了。到底懂不懂啊?也該懂了吧,給我差不多一點喔。

「──臭屁小鬼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們喔。那表情是怎樣?」

「──天曉得?不過一臉驕傲的小孩子好可愛喔。」

安傑爾和芙蕾莎開始竊竊私語。

「──我可是看懂了喔。那是在說雖然必勝無疑但還是要小心的表情,她是在擔心我們幾個徒弟啦。」

「──不對,絕對不是。這肯定是在想些會讓人忍不住覺得她在說笑、只有小孩子才想得出來的誇張點子的表情。我跟在她身邊這麼久了,說的准沒錯。」

甘得魯夫和莉諾琪絲交換起意見。

……怎麼就沒人懂呢。

偏偏是最希望他們懂得我心情的人,一點都沒領略到我的意思。

算了,總之安傑爾和莉諾琪絲等等少不了一頓說教。不準叫我臭屁小鬼。尤其是莉諾琪絲對我的敬意實在太少了。

船上的空賊還沒察覺我們這邊的狀況,按理說暫時不會發動攻擊。

萬一真怎麼樣,我們還能拿首領和十二個團員當人質。

只要那傢伙沒到被部下痛恨的地步,炮彈應該是不會飛過來才對。我不認為他們會輕易選擇舍棄同伴,不過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總之我們的計畫沒有變更,繼續按照預定展開行動。

兵分三路正面出擊,闖入空賊船──並直接進入戰斗。

我得迅速收拾十個人。

嗯,真令人期待,這種夏日回憶也挺不錯的呢。

「──我會先壓制甲板,你等我進入船艙後再降落。」

我對坐在我前面握住小艇握柄的托爾克下達指示。

「明白了。等等先別降落,只要靠近就好對吧?」

「是的。」

沒錯。

只要能靠近飛船到一定距離,我就能飛身跳到空賊船上收拾空賊們。托爾克等我收拾完畢再降落就可以了。

不必跟我一起降落蒙受無謂的風險。

反正我肯定一眨眼就能解決。

不過我們不知道炮彈什麼時候會飛過來,只是判斷不一定會,但不能百分百確定,處境依舊危險。

現在時間寶貴,我只能跟緊急作為司機參加鎮壓小隊的托爾克做最低限度的溝通。

「──那麼,出發吧!」

在冒險家黎諾的一聲號令下,五艘小艇從發射口飛了出去。

◆

高空的風非常強。

我們一脫離高速飛船週遭設下的防風區域後,立刻暴露在呼嘯的強風之中。

「要上囉!抓緊我!」

托爾克話一說完,有如被風吹著跑的樹葉般翻騰不停的小艇立刻像活了過來,直直沖了出去。

回頭一看,便能看見跟我們一起飛出高速飛船的莉諾琪絲、甘得魯夫、安傑爾和芙蕾莎,他們也各自朝著目標方向飛了過去。

我轉頭看向前方。

眼前是一艘把飛船打橫、盡可能用最大面積擋住高速飛船去路的綠色空賊船。

飛船側邊畫著顯眼的圖案,是頭長得像鐵錘的鯊魚在游泳的姿態。原來如此,這的確是一看就知道是空賊船、相當有魄力的圖樣。

這艘船設有六門大砲。

炮口看起來都瞄準著高速飛船。

「──從上方靠近!讓他們看得見我們!」

「──咦,要讓他們看見嗎!?」

「──他們已經發現了!刻意躲藏反而會被戒備!」

站在甲板上的空賊正看著我們的方向。

他們已經確認我們的身影,知道現在回來的並不是自己的同伴。

現在刻意躲藏反而會被懷疑。

他們多半會認為,在首領登船後還沒有折返的這個時間點,堂堂正正出現的我們是被派來傳令或負責聯系的人,至少不會突然對著我們開炮。應該啦。至少會先想聽聽我們前來的用意。大概吧。

當然,我這邊打的是突襲的算盤。

──我在甲板上確認到六個人的身影,當中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強的傢伙。我知道我知道,跟我想的一樣,我沒覺得失望喔。我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

先打倒那六個人然後入侵船艙吧。

「──我要下去了!請直接經過船身在附近飛一圈再回來!我會先把甲板打掃干淨的!」

「──知道了!」

從空賊船正上方通過的時候,我從小艇上跳下。

六個空賊現在全都仰頭看著我。

──都給我看清楚了,不准眨眼喔。

我降落在甲板上,翻滾幾圈來抵銷下降的沖擊,順勢移動擊中第一個人的肚子,翻過身來扣住第二人的脖子,搶下他插在腰間的短劍,對著站在最遠處的第三個人故意射偏投擲出去。

沒有特意確認投擲出去的短劍劍柄尾端正中第三個人的臉的樣子,就以超速踏步打出沒有聲音的擬似「雷音」打倒第四個人,然後一腳踢飛第五個人,讓他的頭跟第六個人的頭撞在一起。

好,結束。

我偵測氣息,確定甲板上沒有其他人之後,便迅速走向通往船艙的艙門──這時在我背後的六個空賊幾乎同時倒地。

差不多快得一氣呵成。

雖然剛才弄暈那十二個人時更輕松啦。因為對象全聚集在一處狹窄空間裡更方便下手。

剛才在甲板上的空賊雖然看見我從小艇上跳下來,但從我降落在甲板上的時候,就已經追不上我的動作了。

倒是那個招搖做作的船長反應還滿快的。先不說能不能贏過我,他的話說不定能稍微做出些反抗。

總之,跟普通人交手的情況差不多都是這點程度。

裡頭的人沒注意到我的襲擊。雖然被發現對我來說更好玩,但萬一他們一慌之下射出大砲可就難辦了,所以現在這樣就好。

好了,接下來要打掃裡頭。趕快解決吧。

船艙內有很多能躲藏的地方,所以我只是躲著然後見一個偷襲一個,做起來比壓制甲板更簡單。跟寒假出來賺錢入侵餐廳那時候感覺滿像的。

在我迅速並安靜地壓制船艙內部時──聽見遠處傳來砰的一道熟悉的沖擊聲。

剛才那是高速飛船加速時的聲音。

看來是托爾克按照我們說好的晚一點降落在這艘船上,並對高速飛船打出暗號,表示這艘船現在已經不能動,不會射出炮擊。

這麼一來高速飛船就可以順利離開戰線,不必再擔心會被擊墜,順利達成這次作戰的最優先目標了。

「那、那是怎樣!?那個速度是怎麼回事!?──啊!?」

操舵室裡站著一個看起來像是副手的男人。從他身在操舵室以及體型還算壯碩這兩點來看,他應該就是首領不在船上時的代理人。

他看著眼前的高速飛船用驚人速度脫離包圍網,顯得非常訝異。

因為高速飛船從這艘船的正上方直沖了過去呢。

然後──

「你好。」

他看著很普通地走進來站到他身邊的我,又吃了一驚。

這傢伙是最後一個了。

於是我徹底壓制了這艘空賊船。

回到甲板上時,托爾克已經把倒地的空賊們都綁起來排排躺著。

「結束了嗎?」

「嗯,裡面還倒著七個人。」

首領給的情報是對的。雖然從一開始推測的十人左右來看的話,人數是有點多了。

這艘船上總共搭了十三個人。

加上闖入高速飛船的傢伙,一開始的人數應該大概十六個左右。比首領吐露的情報還多了些呢。

……罷了。

如果誤差到了十人以上的話,就該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給錯誤的訊息。

但他是個連船上搭多少船員都不會去清點的隨便傢伙,不太可能為了隱瞞這點程度的差異刻意說謊。

──我負責的這邊來多少人都無所謂,但不曉得徒弟那邊怎麼樣了……我是覺得不會有問題,然而實戰中會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希望他們都有謹慎行動。

高速飛船已經逃脫。

留在現場的只剩三艘空賊船,可惜我無法得知徒弟們正在奮戰的那兩艘船上情況如何。

「莉莉。」

當我遠遠眺望著其他艘空賊船時,托爾克過來叫住我。

「啊,我來幫忙。」

「不,我不是要請你幫忙。」

嗯?不是?不是叫我別在那發呆,快來幫忙綁人的意思嗎?

「你該不會其實比黎諾小姐還強吧?」

……考慮到在高速飛船上迎接空賊並發動逆襲時的情形。

還有讓我隻身闖入空賊船的人員分配等等,真要說的話,的確有滿多值得推敲的要素。

難怪他會有這種疑惑。

又或者托爾克是為了私下問這個問題,才自告奮勇跟我同行的。

──我背對著他給出忠告。

「你不覺得世上有些事情還是不知情為妙嗎?人跟人之間需要保持適當的距離感才能好好相處吧?你覺得呢,托爾克先生?」

講白了就是「別追問,不然今後生意可就別想做了」的意思。

難得我們是保持著友好關系、互惠互利的好夥伴,可別自己主動打破這個平衡喔。

「……我明白了,抱歉。我本意只是希望能跟黎諾小姐和你建立更深厚的關系,不過我會死了這條心的。」

沒錯,答案只有一個,就是放棄。

但我想他內心一定沒有徹底放棄吧。

可能還抱持著「這次是我太躁進了,慢慢花時間培養關系吧……」的想法。畢竟他是個天生的生意人,想必不會輕易放棄能賺錢的好機會。

算了,慢慢來就是了。

反正等來往久了,慢慢就會知道些內情的。

當我們在捕捉船裡的空賊、清查船艙並尋找錢財時,徒弟前去鎮壓的兩艘空賊船傳來聯系。

那邊似乎也順利結束了。

◆

在順利鎮壓空賊……黑槌鮫團的三艘飛船之後,剛才脫離戰線的高速船重新折返。

徒弟們都沒有受傷,嗯,都贏得很輕松的樣子。

我們把五花大綁的空賊全部押到高速船上關進倉庫──只見大概四十幾個大男人亂七八糟地倒在地上,畫面十分幽默卻又有點悲哀。這些老大不小的成年男子大概沒怎麼被這樣對待過吧。

我們當著空賊的面前,商量起要怎麼處置他們。

順帶一提,參加的人有我和徒弟們……應該說是冒險家黎諾和她的夥伴,黎諾好歹是我們的代表。再來就是船長和托爾克。

考量到說不定會做出相當殘酷的決定,所以沒讓普通船員參加。畢竟船員裡有不少是不習慣暴戾之事的普通飛船技師,視結果說不定會讓他們留下心理陰影。

「我印象中黑槌鮫團這個空賊團的活動范圍,應該是在機兵王國馬維利亞和飛行皇國梵杜路傑兩國國境交界附近才對。」

不愧是專門跑外務的托爾克,對各國領空的情況很清楚。

「多半是在原本的地盤囂張過頭,變得找不太到獵物,為了等風頭過去,才跑出來到阿魯特瓦爾附近賺外快吧。」

船長如此推測。

原來如此,離開地盤出來賺錢是嗎?跟我們一樣呢。

「那如果把他們交給馬維利亞,說不定能拿到一點賞金?」

托爾克聽見莉諾琪絲這麼問,便回答說「會有吧」。

「但是馬維利亞從以前就是個封閉又好戰的國家,對他們來說,賽得尼商會只是陌生外人,可以的話我不太想跟他們做金錢交涉。

不但可能會被賴帳,說不定還會被找碴。就算申請到獎金金額也不會多,而且不能保證可以立刻拿到……」

也就是說考慮到交涉得花的勞力,其實並不劃算是吧。

「感覺是很麻煩的國家耶?」

我為了不妨礙大人談話,壓低聲音對站在身旁的安傑爾這麼說,他也說了句「的確」,點頭同意。

「那個國家的機兵在戰斗方面頗有能耐,基本上其實很想挑起戰事,但因為飛船技術追不上實際需求,沒有其他方法能把機兵運送到遠處,所以才會遲遲沒有出兵侵略,已經維持現狀幾十年了。」

喔喔。

我有聽過關於機兵的傳聞,不曉得實際上是怎樣的東西呢。

聽說好像是以魔石和魔力來驅動的全身鎧甲……

「其實我是馬維利亞出身的喔。」

芙蕾莎用手指卷弄著頭發喃喃說道。

「不過我還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所以不太清楚現況。我對那裡沒什麼好回憶呢。」

喔~芙蕾莎是馬維利亞出身的人啊。

這麼說起來,之前在梵杜路傑結婚的那位新娘菲萊蒂亞也是馬維利亞王國出身呢,印象中是名叫科庫利斯家族的貴族千金。

「──請等一下!」

這時手被綁在身後空賊團首領突然大喊。

他奮力頂起雙膝跪爬往前……然後看著我。這是怎樣,你看我幹麼?

「我不想去馬維利亞!要是去了我們全都會被判死刑的!只有我的話也就罷了……當然我也不想死,如果饒我一命要我舔鞋子賣屁股我都願意,可是連這些傢伙都被殺的話就太可憐了!」

喔……喔。賣屁股是吧,嗯,我明白你的覺悟了。雖然不懂你為什麼要看著我的眼睛說,但你的覺悟有傳達給我了。

「我們團根本名不見經傳喔?送去給馬維利亞的話,交涉時得受天大的氣還不見得能拿到多少零頭,兩相加減等於白白吃虧!我這個小小空賊團的頭子跟你保證!」

呃……把自己貶低成這樣不太好吧,不過的確,我從第一次見到時,就覺得他們渾身散發蝦兵蟹將的感覺。這點我同意。

「可是你們至今搶劫了很多商人吧?視情況應該也殺了人吧?完全沒有值得同情的餘地啊。」

商人托爾克鄙視的眼神相當冰冷。

明明他在跟我和莉諾琪絲交談時,總是一副態度好得讓人覺得巴結過頭的笑臉,是個感覺貪心但個性爽快的大叔。

果然骨子仍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擁有冷酷的另一面。

「我承認!我們的確干盡強盜勾當!也殺過不少人!雖然很想找理由說是為了生存不得已,但我就不辯解了!

可是,雖然我絕對不想死,但是求求你們,我願意用我的項上人頭換大夥兒的命,饒了他們吧!」

叩。

他原本就前傾的上半身這時往前倒,額頭撞到地板撞出聲音來。

「拜託了!饒了他們吧!…………可以的話也饒我一命吧!順便就好!」

別多補這一句啦,真沒骨氣。

首領的話語和態度似乎讓大家有一點動搖。

「這下怎麼辦?」

托爾克問我。

「為什麼要問我?請去問師父吧。」

「呃,因為……」

因為──

因為頭抵著地板仍靈巧地扭著身體和脖子露出眼睛的首領、恢復意識的空賊、加上以冒險家黎諾為首的徒弟們全都看著我──你是這個意思嗎?

看看在場的都是些什麼人,還要說未滿十歲的我才有決定權嗎?

……實質上決定權的確是在我身上沒錯,可是表面上沒有啊,所以別那麼露骨地盯著我看。

「你們看我做什麼?」

其他人就算了,這空賊首領干麼從剛才就只看著我說話?先把這舉動的理由講清楚喔。明明看起來最不應該在場的人只有我吧。

「因為我怎麼看都覺得你才是在場地位最高的人啊。雖然外表只是個臭屁小鬼,但我覺得我的直覺肯定沒錯。」

……這樣啊,原來我這強大、壓倒性強大的氛圍想藏都藏不住啊。真傷腦筋呢。

「那個,我說真的,要我舔鞋子什麼的都可以,拜託救救我吧?你要是討厭吃紅蘿卜還是青椒之類的蔬菜我可以替你吃,要是累了也可以背你。我會誠心誠意服侍你的。」

「──不可以。這不行。」

莉諾琪絲二話不說直接冷著臉拒絕。她一定在想能服侍我的只有她一個吧。

……這個嘛,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

考慮到他們至今犯過的罪狀,當然不能無罪釋放。

可是我的確有點沒辦法完全狠下心了。

要是他死掉我可能會有點睡不安穩,而且他求饒求得這麼有誠意……

「莉莉,能先讓我處理嗎?我有件事想確認。」

有想確認的事情嗎?

「那就全權交給托爾克先生處理,看他想怎麼樣吧?只要有相應理由,無論他做出什麼決定我們都不反對──可以吧,師父?」

冒險家黎諾姑且是我們的代表,最終決定還是得由她敲板。就算是走個流程。

我小學部二年級的暑假,就這樣在忙於拍攝跟外出賺錢中結束。

最後的最後還留下突發事件的愉快回憶。

我們在記憶上和物理上都滿載而歸,一同返回阿魯特瓦爾。

就這樣,迎來了第二學期。

◆

今天是結束賺錢之旅返回阿魯特瓦爾王都,過了一夜之後。

「就結果來說還滿開心的喔。」

「途中確實發生不少事呢。」

我訂了高級餐廳「黑百合的幽香」午餐時段的包廂,把徒弟全都叫來。

沒有跟我們一起去賺錢之旅的哥哥的侍女麗聶特也在。

現在芙蕾莎正在講話,讓沒去的人瞭解一下這趟旅程中發生的事情。因為他們為我進貢十億的工作還會再持續一陣子。

我們邊用餐邊簡單說明整體經過,而現在每個人面前都放上了甜點盤。

「──大小姐,差不多可以了嗎?」

聽見莉諾琪絲這麼問,我點了點頭。

接下來要說的,才是今天叫大家來集合的重點。

「我去賽得尼商會聽取了說明,接下來跟大家報告一下重點。」

這是連我也還沒聽說的最新情報。

我讓莉諾琪絲在今天上午以冒險家黎諾的身份,去賽得尼商會會談。

因為我有很多想問的事情,也有些在意後續情況。

我想說應該不只我想知道後續,所以召集了徒弟一起聽報告。

──有些事已經不能說跟他們完全沒有關繫了,因此我認為所有徒弟都有知道的權利。分別找時間單獨傳達太麻煩了,還是辦個聚會一次講清楚比較有效率。

因為大夥兒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工作要忙。

「首先,是關於十億克拉姆的目標。在這次夏季的狩獵之旅後,存款已經突破八億了。」

喔喔,超過八億了啊。

原本還擔心若今年夏天沒辦法超過四億,可能就必須中止大型武鬥大會的計畫。

走到這一步,十億克拉姆這個目標終於開始變得現實起來了。

「兩年賺十億這聽起來像是爛笑話的目標,居然真的快成真了。而且一年就賺了八億?我的金錢觀感覺快壞掉了。我光是上個月就賺了五百萬喔。」

「你可別賺得太招搖,樹大招風。現在冒險家黎諾就已經太引人注目了,天曉得會從哪裡飛來橫禍。」

甘得魯夫開口告誡不禁感嘆的安傑爾──沒錯,要是變得跟我一樣金錢觀徹底崩壞可就糟糕了,會變得隨口就說要賺十億喔……不過我其實到現在都還沒親手碰過現金呢,根本談不上崩不崩壞吧。

「我是故意要引人注意的,所以這部分不用擔心。不如說我的行動大多都有這種意圖在。」

莉諾琪絲說的是真的。

有些時候甚至會刻意做些能打響名號的事。

多虧如此,冒險家黎諾現在聲名遠播,被贊譽為阿魯特瓦爾首屈一指的冒險家,轉眼間成為成功人士。

有許多人就算不清楚她的事跡,至少都曾在哪聽過她的名字。

從我身邊舉個具體例子的話,就是連蕾莉亞蘿德都曾抱怨過「我本來想采訪黎諾的,可是她不答應」的程度。

既然已經有名到眾所皆知的程度,等她表明要參加武鬥大會時,肯定會成為熱門話題。

黎諾的名聲應該也傳到我們的鄰近國家去了。畢竟我吩咐過賽得尼商會要「不著痕跡地推銷黎諾這個冒險家」。

莉諾琪絲繼續說明。

「預計投資十億舉辦的武鬥大會順利拍板定案,計畫已經開始推行。基本上我們參與的部分就到這邊告一段落。」

太好了,那個國王終於開始行動了啊。

他之前說過要花一年籌備,既然現在開始啟動計畫,准備期應該不會有問題。

預定召開的時間訂在明年冬季,算算有一年以上的餘裕。

「另外,我們的目標是存到十億克拉姆。目前還剩下兩億差額,這部分賽得尼商會主動表示說願意出資。」

喔,商會要出資是吧。

「我還沒給予正式答覆,請問大小姐您意下如何?」

這個嘛,沒理由拒絕呢。

「他們大概是想要武鬥大會的特權吧。跟他們說請自行跟國王商量,談妥就好。」

那麼──

「雖然最後結果有點掃興,但這樣十億資金的目標就當作完成了吧。」

我本來還打算再做一陣子的,不過現在這樣正好告一個階段,就到此為止吧。

他們幾個都有正職要忙,還是努力擠出時間來幫我,繼續佔用他們的時間我也滿過意不去的。

「謝謝你們替我賺錢。我真是個幸福的人呢。」

我出言感謝後,不知為何竟響起零落的掌聲。你們這時拍手做什麼?是在祝賀計畫成功,還是本來覺得不可能實現的計畫竟意外達標才忍不住鼓掌?

算了,隨便啦。

總之十億克拉姆的事順利解決。

再來只要期待明年年底的武鬥大會到來了。

「接著報告下一件事。」

首先,聽完了最優先事項的報告。

繼續進行下個話題。

我們還有很多該談的事。

「賽得尼商會提議,問我們今後願不願意繼續去狩獵魔獸。還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可以由他們指定目標──簡單來說,就是在問我們幾個願不願意成為賽得尼商會固定合作的冒險家。」

原來如此。

「畢竟我們之中並沒有專以冒險家為生的人,這個就交給各位自行判斷吧。我覺得當作賺零用錢順便賣點人情,應該還不錯?」

「您說的是。那麼這件事就由個人自行決定。」

嗯,這樣最好。

「唉,我可以問個問題嗎?我有件事從剛剛就一直很想問的說。」

芙蕾莎抓準對話中斷的瞬間,立刻舉手。

「我問一下喔,十億資金的事情結束了對吧?」

「你是沒在聽大小姐說話嗎?這剛才已經說過了吧。」

莉諾琪絲真的對他們很冷漠耶。用不著這麼話中帶刺的吧。

「我有在聽啦。就是因為有在聽才想問啊。」

芙蕾莎絲毫不受影響,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我們以後沒辦法接受莉莉的指導了嗎?」

啊。

……啊啊,這樣啊,的確還有這回事呢。

他們幾個正確來說並不是我的入門子弟,而是約定「幫忙我賺十億,我就教你怎麼變強」來換取協助的幫手。

他們想知道的是既然現在賺足十億了,那這個約定會怎麼樣。

──我完全忘了還有這回事。不過看來不只芙蕾莎,徒弟們都還牢牢記著。

「你喔,這種事情不要攤開來問啦。虧我還假裝忘記。」

「唔嗯,我本來想假裝忘了這回事,期待以後能繼續請師父指點我的說。」

原來安傑爾和甘得魯夫也都很在意。

「不,這不問清楚怎麼行。莉莉是個大忙人,不可能一直有時間花在我們身上啊。」

他們幾個似乎都滿擔心的。

至於麗聶特這時之所以沒作聲,是因為只有她出於別的理由可以繼續受我指導,或者應該說是早早覺悟到自己不可能逃得掉。

是的,她必須負起教會哥哥「氣」的責任。

唯有輕率地教了哥哥的你可別想跑!絕對要讓你修練「氣」到我能接受的程度!然後給我紮紮實實地教導哥哥!沒達到我的標准別想過關!直到達成這個目標為止,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之後再來討論指導你們的事情。現在還有其他該談的事。」

說實在話,我已經沒有什麼能教他們的了。

我已經教會他們「氣」的修練方式,接下來靠自己應該就能修練到一定程度了。如果沒有把成為最強當作目標的話,其實不需要我再指導些什麼。

但這不是現在該談的事情。

之後找時間跟有意願的人個別談就好,現在還是先說正事吧。

我催促莉諾琪絲繼續進行。

「最後剩下的都是些細節的確認,這些只要跟大小姐談就好。」

所以是跟我個人有關的話題吧。

比如說跟利斯頓家族有關,或是魔法影像相關的事。

這部分的確不需要跟大家說明。

「不過剩下的細項當中,最重要的是關於那些空賊的處置,我認為只有這個最好所有人都聽一下。」

啊啊,那些小賊嗎?

「你是說那些來搶船,結果被反將一軍的空賊?」

唯一不在現場的麗聶特開口確認,莉諾琪絲馬上表示肯定。

「接下來要報告的,是關於我們帶回來的那批人後來的情況。內容對往後可能有點影響,請大家先記著。」

嗯,我們返國時,的確直到途中都還帶著那三艘空賊船。

因為不能直接把空賊船帶回王都,所以我們在途中分開,由賽得尼商會的船員領著空賊船去了別的浮島。

順帶一提,我們這次回程沒有靠高速飛船的高速移動,而是由空賊船拉著慢慢回來的。

「經調查發現,空賊團的成員原本大多是馬維利亞的飛船技師。」

嗯?

「原來那些人裡頭有一大半是技師嗎?」

「是的。」

喂喂,好好的專業師傅當什麼空賊啊,我還以為鐵定是從哪招來的混混集團咧。

「詳情說起來太冗長,所以我簡明扼要地說明吧。馬維利亞一直很想要高性能的飛船,所以這些技師本來都隸屬於為此成立的開發團隊,可是因為遲遲交不出成果而失去工作,還因此被國家趕了出來。」

所以才成了空賊是嗎?

由飛船技師擔任船員的話,的確是挺可靠的。本來那種金屬塊能在天上飛就是很奇怪的事,裡頭會到處出問題才是正常的吧。

「托爾克先生之前聽說過,馬維利亞的空賊原本似乎是技師的傳聞,所以這回特地去查證了。」

這麼說來,當時托爾克的確有說到有些事想確認呢。我就嫌麻煩,全丟給他處理了。

「在明年將會舉辦大型武鬥大會的這個時間點上,冒出四十個可以用低廉薪資壓榨的前空賊成年男性,而且裡頭有過半是有實務經驗的飛船技師,商會似乎認為不趁這機會好好利用一番就太可惜了。」

喔喔,要把他們納入賽得尼商會的勞動力是吧,真像是商人會有的想法。

「如果雙方都能接受的話,我覺得不錯呀?」

雖然感覺他們大概會受到近乎奴隸的待遇,不過如果兩邊都能接受的話,就輪不到我插嘴了。

正事談完之後,這場稍微花了點時間的午餐聚會便就地解散。

第五卷 終章

從明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了。

結束匆忙的賺錢之旅回到宿舍後,這才終於能喘口氣。

然而隔天馬上就要進入新學期。不得不說我還真是挺拼的。

「總算做完新學期的准備了呢。」

「是啊。」

宿舍房間的桌上排列著從明天起要在學院使用的文具。

還有我做完的暑假作業。全部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哼,是你輸了喔,區區作業別妄想能贏過我,不准再出現在我眼前!……之後一定還是躲不掉吧。

能做開學准備的時間滿吃緊的。

我和莉諾琪絲用最後一點剩餘時間,才買齊所需物品。

……今年夏天裡能稱得上假日的,只有我回到宿舍後的這一、兩天而已呢。當然我沒有覺得這樣度過夏天不好啦。

可是回想了一下今年的行程,仍舊留下了一些遺憾。

比如說,我今年夏天期間完全沒去王都或席爾瓦領地。

說得更精準一點,是沒參加這兩處的拍攝工作。

這是我選擇優先處理十億克拉姆資金的結果。算一算實在沒辦法再擠出時間參加。

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在第一學期就邀請我,當然也有正式向利斯頓家發出申請。

不過我今年還是優先選擇了賺錢之旅。

因為要是不趁這時候賺足資金,舉辦武鬥大會的目標可能會失敗。

我是滿想找機會彌補她們的啦……啊,這麼說起來──

「你有聽麗聶特提起嗎?」

「什麼?」

我開口問了收拾好文具、正在泡紅茶的莉諾琪絲。

「她有說兄長大人這個夏天在做什麼嗎?」

「啊啊,有。我有聽說一些。」

喔,這樣啊。

「雖然麗聶特講到倪爾少爺時難免會灌水──不過我聽說倪爾少爺出色地代替大小姐完成任務了唷。」

──是的,其實今年的暑假安排好要由哥哥倪爾填補我的空缺。

實際上是怎麼談的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哥哥會去參加希爾德朵菈的漁村祭典,和在席爾瓦領地拍攝的節目。

大概還要一陣子才能看到影片。

我想應該會在第二學期內播出。

我還滿在意結果怎麼樣了,不過總之呢──

先不說希爾德朵菈那邊如何,蕾莉亞蘿德應該不會找我抱怨才是。反正她比起我更開心看見哥哥。

再來要說我還在意什麼的話,就是影片拍出來的效果如何了。

我就慢慢期待播出的日子吧。

那麼呢──

「我喝完這杯就出門。」

「好的,算一算時間應該剛好呢。」

嗯。

指定的時間就快到了。雖然也可以選擇故意遲到來激怒對方,不過今天用不著玩什麼心機,我打算快去快回。

「大小姐,請稍微挫挫對方的銳氣吧。」

「嗯。」

我在面對能輕松贏過的對手時,是不太在意輸贏。

不過這種事情,開頭很重要呢。

現在這時節陽光還很耀眼。

按理說明天起就算進入秋季,卻仍然每天都熱得不可置信。

大熱天下的沙特密速劍術道場旁邊聚集了三十幾個孩子,多是小學部和中學部的學生,當中也混雜著幾個高學部的學生。

來的人數比我想的還多,讓我有點驚訝。而且年齡層還滿廣的。

看來大家都很閒呢。

雖然明天就要開學了,可是今天一天沒事做,到這種時候也沒辦法跑去外頭玩。

正覺得閒的時候聽見一個有點意思的活動,所以跑來旁觀。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啊,倪亞來了!」

「──是倪亞!是本人耶!」

是是。嗯嗯。

我邊對喊著我名字的小孩子揮手,邊繼續往前走。

「──倪亞!」

啊,是沙諾維爾‧瑪帝祿。第一學期時沒怎麼陪他玩呢。嗯,他畢竟是哥哥的學長,等晚點有時間再陪陪他好了。

「──師……倪亞閣下!」

啊,甘得魯夫也在。那傢伙是不是也很閒啊。

我也對著高出週遭好多顆頭的他揮了揮手,在這時抵達了目的地。

在那裡等著我的是──紅色頭帶飛揚、雙手環胸站得直挺威風的奇奇利菈‧雅蒙,以及學院准廣播局的局員。

嗯,表情很不錯。

也很有干勁。

可惜的是──我們之間有明確的實力差距。

唯獨這點是沒辦法靠干勁來翻盤的。

我在走近她的途中與准廣播局導演瓦格納茲對上眼神,他對我點了點頭,我也表示同意。

「久等了。」

我站到奇奇利菈面前這麼說。

「謝謝你發挑戰書給我。」

我邊說邊從口袋拿出一個信封。

該寫上寄件者的地方大大地用力寫著「挑戰書」三個字,挑釁意味十足,讓我有點興奮了呢。

順帶一提,信的內容是「如果你時間方便的話,請跟我用賽跑一決高下吧,時間地點如下」,倒是寫得滿有禮貌的。

我本來不是很想跟奇奇利菈扯上關系,所以考慮過要不要干脆放置她,不過現在覺得幸好有來。

聚集這麼多人我卻沒出現的話,准廣播局和我大概都會被觀眾抱怨吧。真是好險。

奇奇利菈對拿著挑戰書面帶微笑的我大喊道:

「倪亞‧利斯頓,跟我一決勝負吧!」

剛才跟導演對上視線時我就確定了。

這是准廣播局安排的拍攝,而且現在攝影機已經在拍了。

企劃內容多半是向與狗賽跑至今維持不敗紀錄的倪亞‧利斯頓發起挑戰,用意在於最大限度地活用奇奇利菈的優秀運動神經。

先不說這企劃內容有不有趣。

如果奇奇利菈能夠贏過在節目上賽跑從來沒輸過的我,的確可能被王都頻道採用。畢竟我的不敗紀錄還滿有名的。

不過──

「咦,不會吧……!?」

聽從開始的哨聲奔出後,結果當然是我贏了。

我甚至有閒暇調整步調配合她,讓結果看起來只贏她一點點,照莉諾琪絲說的那樣,稍微挫了一下她的銳氣。

當圍觀的孩子紛紛做出驚叫等各種反應時──奇奇利菈本人愣在原地。她是認真地感到評異。

她似乎是真的對自己的腳程很有自信。

「這、這是我第一次、跑步輸給別人……」

喔,是喔。

你大概算是快的吧?

以普通人的標准的話。

我看著愣在我眼前的這位大姊姊,開口說道。

「下次再來挑戰吧。」

我給了個模範回應。

畢竟攝影機還在拍,可不能講得太過分。我也沒打算落井下石。

很好,這麼一來奇奇利菈應該好一陣子不會來煩我了。

可以耳根清淨地度過第二學期。

順帶一提,我和奇奇利菈的比賽沒有在頻道播出。

魔法影像的世界果然是很嚴苛的。

第五卷 加筆番外 芙蕾莎的工作

「莉莉最近都不來呢。」

微光影鼠亭今天晚上依舊熱鬧。可惜客人多歸多,消費單價太便宜所以沒什麼利潤可言。

現在坐在吧檯的客人,是近期在冒險家業界相當有名的黎諾,也就是莉諾琪絲。

她的旁邊是在上班時間偷懶的店員芙蕾莎。

「因為她現在很忙,基本上沒什麼私人時間能出門。」

莉諾琪絲在結束以狩獵為主的冒險回國時,總會在喝一杯之後,才回去租借的公寓。

小酌一杯再回家。

這是為了在這段時間甩掉探查黎諾行蹤的人。

這家店總是充滿偷偷打探莉諾琪絲的人。

黎諾現在是這個國家中最會賺錢的冒險家,多的是想知道她的來歷、身份,和想跟她套交情的傢伙。

「莉莉啊,我還沒見過她呢。」

熟齡酒保擦著玻璃杯,一邊低語道。

這位是安傑爾僱用的店長吉司。

他也有被告知莉諾琪絲的身份。為了能協助她以此處為據點,並將消息斷絕在這裡。

他清楚地下社會的生態,從不過問,讓莉諾琪絲很好辦事。

「總有機會見到……不,可能沒有吧。」

吉司基本上負責值夜班。

但是莉莉──倪亞‧利斯頓主要因為有學院門禁的關系,能外出行動的時間只到傍晚左右,使得這兩人無法有碰頭的機會。

「這樣啊。我還希望至少能打個照面呢。」

嗯,要是有機會的話再說吧。

不過倪亞過不久就要升上二年級,現在特別忙碌。

現在是一年級的第三學期。

不但要為下個學年度做准備,也跟平常一樣有很多拍攝行程。

當前最大的問題是升級考試。

倪亞的腦子並不差,課業進度有跟上,小考成績也都不錯,只要保持現狀去考試,按理來說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過她本人的意識似乎並非如此。

由於對學習本身過於排斥,導致她在學業上一直沒什麼自信,功課其實都會寫,卻總是不情不願。還會說什麼「要是數字是神明的話,我肯定會一拳直接消滅他」這種讓人無法判斷到底算不算幼稚的牢騷。

作為專屬侍女,這情況讓她有點焦躁。

「明天起會回歸本行一陣子嗎?」

「嗯,跟麗聶特換手。芙蕾莎你不跟她一起去嗎?你最近都沒怎麼去狩獵對吧?」

芙蕾莎也答應過會幫忙賺十億資金,所以這對她來說並非事不關己。

幫忙的代價已經先拿到了──就是名為「氣」的能力。

「我就是在煩惱這個呢。因為我的技術不適合用在魔獸身上,大多數時候根本狩獵不了什麼有身價的魔獸。」

芙蕾莎的本業是暗殺者。

換句話說,是專門對付人類的。

雖然熟知殺人的手段,可是對人類之外的生物就……她外出去打獵過幾次後,便得出自己靠狩獵魔獸賺錢沒有效率的結論。

小型武器基本上是用來對付人類的,對大型魔獸沒什麼效果。可是狩獵小一點的魔獸又賺不了多少錢。

「我覺得我靠正規工作比較賺得到錢……可是我現在去接那些工作不是有點危險嗎?」

「的確。」

莉諾琪絲眯起眼睛,冷漠地吐出尖銳話語。

「萬一你殺到跟我們有關系的人,可能就會輪到我追殺你了。」

莉諾琪絲說得字句認真。

如果你對我們──對跟利斯頓家相關的人下手,就別想活了。

芙蕾莎聽見她這麼說,反倒露出愉快的笑容。

她心想,莉諾琪絲居然願意特地出言警告,還真是溫柔啊。

「我想也是。在這種狀況下對達官貴人出手的話,就跟在龍的逆鱗上跳舞沒兩樣,都是找死呢。」

芙蕾莎心裡盤算──如果只是莉諾琪絲一個人,她可能還能應付。

但是無論她怎麼掙扎,都不可能贏過勢必會接著出面收拾善後的倪亞。恐怕連逃都逃不了。她可以輕易地想像出倪亞追殺自己到天涯海角的模樣。

那種類型的人非常堅持自己的原則,對清算責任這件事尤其在乎,就算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重點不在邏輯大道理,而是自己內心是否能接受,她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芙蕾莎從不久前就開始有種預感。

覺得自己好像差不多該從老本行引退了。

由於做著在黑社會中也算特別深入核心的工作,不可能輕易脫身,既沒有人會同意,也不可能放過知道各種內幕的自己。

一旦金盆洗手,肯定會被同行追殺吧。

不過,現在的自己說不定有辦法擊退找上門來的刺客……不,可能還是為時尚早了。真棘手啊。

「多謝招待。」

莉諾琪絲喝完兩杯酒便站起身來。

「改天見,芙蕾莎、吉司先生。」

她今天也一樣從後門離開。

接下來還得再費一番工夫。

──監視的耳目很多。

暗處、旁邊小徑、屋頂、窗邊,到處都有人埋伏。

眾多視線都盯著從酒吧走出來的莉諾琪絲。

他們全都等著看她要往哪個方向走、要回去哪裡。

費盡心思想掌握傳聞中的冒險家黎諾的住處、生平和私人生活的樣貌。

黎諾現在的形象是在短期間內創造上億收入的冒險好手。事實雖然有點出入,至少在檯面上是如此。

她既有不容質疑的成績,也確實有強大實力。

不管誰用什麼方式找碴、襲擊,都能輕易擊退。

而且從來沒有人跟蹤成功過。明明有許多追蹤專家──尤其是資深冒險家密切注意著她的動向,但她每次收工到底回哪裡去,到現在依然是個謎。

因為莉諾琪絲總是能成功擺脫跟蹤。

「……嗯~」

莉諾琪絲不動聲色,搜索著這些探查目光的死角。

自從她學會「氣」之後,連帶地能敏感察覺到他人的氣息了。感覺自己的五感的確變得更敏銳了。

「氣」能提升人體的基礎能力。

所以察知能力也變好了。

倪亞曾經運用「氣」來調查地下城的地形,多半就是進一步延展察知能力才辦到的。

「好。」

找到逃脫路線了。

她快步向前走,在轉過第一個轉角後全速奔跑,並且在途中又轉一個彎,拿牆壁和窗框當落腳處,一口氣爬上樓房的屋頂。

「──人消失了!?」

「──可惡!大家快搜!」

她聽見下方傳來小小的交談聲,追兵隨即四散。

很好,甩掉了。

她剛剛離開時把准備換上的衣服帶在身上,便直接在屋頂上換裝。

從一個冒險家,變回普通女孩的模樣。

然後莉諾琪絲沿著建築物的樓頂移動,前往她的公寓。

「吉司先生,怎麼辦,我果然被念了啦。」

目送莉諾琪絲離開後,芙蕾莎忍不住訴苦。

她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不過她本來就是個擅長擺撲克臉的女人,表情跟心情很常不一致。

「你是說剛才黎諾提到的外出賺錢的事?」

「對,就是那個。」

這就是吉司被僱用的理由。

比如說現在,安傑爾就是出遠門打獵去了。本來芙蕾莎也得去。

但芙蕾莎很糾結。

以她的狀況來說,打獵賺錢沒什麼效率,就算勉強參加,頂多只能幫點小忙。

「我不認為你或安傑爾是會欠誰鉅款的性子……是搞砸什麼大工作的關系嗎?」

「不是喔。比較接近買了很貴的東西的感覺吧。現在就是得付那個的代價。」

幫忙賺這十億克拉姆當作「氣」的學費。

在芙蕾莎的認知裡是這樣。而且她認為「氣」本身的確擁有十億以上的價值。

所以她有心要工作賺錢。

除了單純覺得虧欠倪亞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之外,更重要的是,身為黑社會分子的經驗,讓她希望任何事情都能盡快互不相欠,不然難保哪天被暗算。

但是──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從經驗中悟到的道理──可是我覺得效率不好的活動,經常導致失敗。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該說是白費很多力氣,還是會平添風險呢?

或者該說就是因為白費很多力氣,才導致風險增加呢?

總之她認為工作就該迅速並且在短時間內解決。然而芙蕾莎以魔獸為對手的時候沒辦法速戰速決,甚至平白增加負傷的風險。

「我也不是不理解你的意思。不管過程辛不辛苦,錢就是錢,能輕松賺當然是最好的。」

這解釋好像對又好像不對。

不過,她也有同感。

簡單來說,若能不出去打獵就賺到錢,付該付的費用就好了。

「吉司先生,你有沒有什麼能賺錢的好差事啊?」

「參加黑暗鬥技場如何?」

「嗯~……我以前跟那邊起了點爭執,被禁止出入了說,現在連靠近那一帶都不太行呢。」

「冒險家的臨時工呢?」

「我得從注冊開始做起,沒辦法馬上接高酬勞的委託啊。」

「竊盜呢?」

「嗯~……我要是再被大人物盯上,可能就人頭不保了。」

「賭場呢?」

「我在那也被列入黑名單了,走進去的瞬間可能就會打起來。」

──吉司聽完訝異得不得了。

他訝異的不是聽見芙蕾莎惹過多少問題,而是她惹出這麼多事居然還活得好好的。真不曉得該說她厄運強勁,還是工作能力實在太好。

又或者,兩者皆是。

「我看你還是乖乖去打獵怎麼樣?」

「咦~?吉司先生你好冷漠喔~」

「──喂,還不快點拿酒來!我喊很久了耶!」

看來有點偷懶太久了。小流氓氣得青筋都冒出來了。

「好好好~我馬上來~」

芙蕾莎用一如往常的輕佻態度回到工作崗位上。

說真的,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她內心相當認真地煩惱著。

◆

「──因為這樣我現在很需要錢,你有沒有什麼好差事啊?」

時節快要入春。

這天,芙蕾莎在氣溫依舊寒冷的夜晚來到倉庫街。

她穿著黑色套裝,與在小巷酒吧工作的店員模樣完全不同,散發著判若兩人的氛圍。

可怕又危險,卻飄蕩著佳人獨有的誘人香甜氣息。

讓人忍不住想親近,但靠近便會受傷。

完全展現出她身為黑社會分子的真實面貌。

「沒有呢。」

她搭話的這個男人是個情報販子。

兩人站在倉庫旁的陰影中低聲交談。這一帶人煙稀少,別亂走動比較能避人耳目。

「暗殺以外嗎?我可不知道除了殺人之外,還有什麼工作能一次大賺一筆的。」

「我想也是。」

這幾天她接觸了不少情報販子,但大家的答案都一樣。

──夜晚倉庫街的一角,是阿魯特瓦爾中最危險的地方。

這裡有許多非法商家,有黑暗鬥技場,還有地下賭場。

用別國標准來說,性質也許算是貧民區吧。然而在這個國家──至少在王都中是沒有貧民區的,因此盡管這一帶是王都中治安最差的地方,跟別國的無法地帶相比仍舊算安穩。

至少乍看之下是安穩的。

這讓從外地來的黑手黨和地痞流氓經常以為可以輕易支配這裡的地下社會,貿然侵略──

然而局勢安穩,並不代表在地勢力弱小。

阿魯特瓦爾的黑暗勢力,一樣充滿以暗殺組織「腳龍」為首的危險分子。

畢竟連檯面上都存在著世界最強等級的小孩子了,暗地中肯定存在很多芙蕾莎不知道的強者吧。

「非法移民呢?有沒有什麼狠角色混進來?」

「偷渡進來的人一樣很多,但沒什麼值得注意的情報呢。那部分有人盯得很牢,應該不太會有漏網之魚。」

──順帶一提,芙蕾莎本人也是非法移民。她已經待在這裡好幾年了,所以現在愈來愈多人不知道這件事。

「也沒有走私嗎?」

「賺賺零用錢的案子可能有吧,但應該不會有大規模的。畢竟這部分的管制也嚴得很,可和平了。」

「……這樣啊。」

這下真的快走投無路了。

偷渡、走私相關的工作只要順利,通常能輕松大賺一筆,可惜這種賺大錢的好生意當然會受到阿魯特瓦爾的黑暗勢力嚴格監視,近期似乎不會有太大的動靜。

找不到工作可接。

這麼一來,說不定乖乖去打獵還比較有機會。畢竟效率雖然差了些,但不是完全賺不到錢。

她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出去賺錢了。

再不貢獻點額度的話,說不定會挨倪亞的罵,這是她現在最怕的事。被安傑爾或其他人碎念也就罷了,唯獨倪亞對自己的信賴一定得顧好才行。

她還有很多事情想跟倪亞討教,還想要變得更強大,好不容易抓到能脫胎換骨般變強的可能性,說什麼都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必須足夠強大,才能在地下社會中生存。

至少──她希望自己能強過「本家腳龍」、「勇星會」、「猛獸傭兵團BEAST」、「四空王‧白鯖空賊團的暴走王」……這些地下社會的佼佼者。盡管沒事不太可能會遇到這些人,可是一旦遇見、爆發戰斗的話必死無疑。世上有很可怕的傢伙。

話雖這麼說,不過如今在芙蕾莎心目中,這金字塔的頂端無疑是倪亞‧利斯頓。她很強,強到跟其他人在不同次元。

而現在,她手中正抓著獲得那股強大的契機。

說什麼都不能放棄。

「你需要多少錢?」

「最少一百萬。愈多愈好。」

「除了暗殺之外沒別的選擇呢。」

「暗殺不行,我最近沒辦法接。」

明明本業是暗殺者,現在卻沒辦法暗殺。

果然該歇業了嗎?

「──抱歉佔用你時間。」

繞了一圈,仍然沒拿到派得上用場的情報。

芙蕾莎告別情報販子,邁步離開。

她心想著,看來還是普通地去打獵更快呢。

◆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但倪亞的徒弟們近期會在搭飛船時借用空房進行訓練。

這次的成員是芙蕾莎和麗聶特。

「工作嗎……我的確稍微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們兩人的方向雖然不同,但都是使用武器戰斗的風格。

麗聶特‧布朗。

據說她是莉諾琪絲的朋友,也是倪亞的徒弟,現在是會一起出遠門打獵賺錢的關系。

她是個擅使劍……以武器戰斗的女人,在倪亞的徒弟中算相當稀奇的類型。感覺比莉諾琪絲更有冒險家的樣子。

同為武器使用者,她似乎能理解芙蕾莎的迷惘和糾結。雖然她好像也有在學習空手戰斗的方法就是了。

「有想過要改拿大一點的武器嗎?」

「我覺得我不適合。」

兩人交談的語調平靜,氣氛卻相當緊繃。

因為彼此手上都拿著刀劍。只要稍有差池就會身受重傷。

「說起來,我其實對武器沒什麼執著。」

「的確,我感覺也是這樣──呢!」

麗聶特勉強避開剛剛才用長劍擋掉、下一秒卻射向自己的小刀。

然後──

「如果是跟人打就好了。真的。」

「……你果然很強。」

麗聶特只不過是短短一瞬間失去平衡,芙蕾莎就逼到眼前,以小刀抵住她的喉頭。

──雖然看在芙蕾莎眼裡,能以剛揮下長劍的姿勢閃過飛刀的麗聶特才更可怕。

這可是只轉動手腕射出小刀的高級技巧。明明抓準長劍格檔前一招攻擊的瞬間射出,這個女人竟然還是閃過了。

閃過這記沒有揮動手臂、無關乎當下姿勢、沒有任何預備動作、難以判讀的攻擊。而且還是在武器對打的極近距離之下閃過的。碰上這招還反應得過來的人根本……呃,最近就碰到不少。倪亞甚至第一次見到就輕輕鬆鬆地接下了小刀。

「可是這種小刀拿大型魔獸沒轍啊,連中型都很困難。」

就算能造成傷害,也碰不到要害。剛才那招的威力其實也很小,是因為直射人的臉部才有機會造成致命傷。

「你也知道,我用的都是能藏在身上的小型武器,就是暗器類啦。不過我對武器其實沒什麼堅持呢。」

武器是為了有效率地完成工作而存在的,僅此而已。

只不過她擅長的戰斗風格,正好不適合用於狩獵魔獸罷了。

「好像不行呢。」

「你講得很直白耶。」

兩人結束幾天的狩獵行程後,搭上回程的飛船。

兩人在回程中不客氣地跳入每次都會為她們准備的浴池後,麗聶特這麼說。

好像不行呢。

「幫忙轉移注意力或當誘餌是滿好的,可是芙蕾莎你真的不適合狩獵。按你的作法,獵物會增加太多傷口。」

「是啊,魔獸愈大愈容易。」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

她無法像莉諾琪絲、安傑爾或甘得魯夫那樣,做出能一擊擊碎頭蓋骨的沉重攻擊。

但也沒辦法像麗聶特那樣,使用長度足夠的武器一招砍斷脖子或命中要害。

讓芙蕾莎主導狩獵的話,就變成得慢慢耗盡獵物的體力。但這是會降低獵物價值的狩獵方式,既會傷到表皮,也會流失太多血。

這當然不是芙蕾莎樂見的結果。

她也覺得自己的實力不上不下很尷尬。

「對吧?就說了我就算出來打獵,也沒什麼效率可言吧?」

「不如說滿礙手礙腳的。」

「你講得太直白了吧……」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

「跟莉莉商量看看怎麼樣?」

「我有啊,雖然是不著痕跡地問的。」

「她怎麼回答的?」

「她說『我隨便出建議可能會扼殺掉芙蕾莎的強項,所以沒辦法給你什麼意見』。看來我跟莉莉的風格真的差太多了。」

倪亞從不使用武器,也不使用暗殺術。應該說因為實力超越旁人太多了,根本不需要用上這些小伎倆吧。

「但是你照現在這樣只會是累贅喔。」

「不要講出來啦。」

就說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了。

「再講我一次累贅,我就把你胸部扯下來。我可是挺受傷的喔。」

「……扯下來……」

泡在洗澡水中的麗聶特默默地拉開距離。

芙蕾莎當然立刻跟上,持續把她困在自己的攻擊范圍內。

◆

「啊啊?暗殺以外的有賺頭的好工作?有喔。」

當她問起在小巷裡的酒吧露臉的舊識納斯汀時,竟得到意外的答案。

「有嗎!?」

第一次得到佳音,芙蕾莎反而吃了一驚。

其實她問的時候完全沒有抱什麼期待。

「納斯汀,真有那種好差事嗎?」

今天人在店裡的安傑爾跟著問,納斯汀點點頭說:

「倒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啦,其實你們也知道吧?就是地下水道。」

一說到關鍵字,芙蕾莎和安傑爾便都心裡有底。

「──你說那個地下的定期調查啊。這麼說來,的確到這時期了。」

這座王都的地下水道有著各式各樣的傳聞。

比如說,底下有連著阿魯特瓦爾王城的王族專用逃脫密道。

一到晚上就會傳出魔獸的叫聲。

比較有趣的是說裡頭有暗殺組織的據點,不過這個已經確定是假消息了。

其他還有什麼逃亡中的凶惡殺人鬼住在下水道之類的。

全都是些常見的謠言。

只不過──地下水道的構造非常廣大,地圖並不准確,常常出現變化。

當然,地下水道並不是地下城,所以不是自然造成的變動,而是人為地挖掘新路,牆壁被拆毀,或是通道被堵起來。

昏暗的地底區域。

人煙稀少,也有很多死角。

正因為是這樣的場所,所以會有人為了各式各樣的目的潛入下水道,為自己方便而擅自改變裡頭的構造。

這麼廣大的區域當然不可能每個角落都照顧到,所以才需要定期派人巡邏調查。

發派調查委託的時期和頻率大致固定,但走漏風聲的話會打草驚蛇,所以並不會指定確切時間。也就是推薦以突擊抽查的方式進行。

「五天內完成調查的話,可以領三百。」

「三百啊。」

這種五天左右能完成的工作,恰好非常符合芙蕾莎的要求。

──現在的她有辦法一個人完成嗎?

不曉得在學會「氣」的現在行不行呢?

萬一遇到比自己還強的對手……就算打起來贏不了,至少能夠順利逃走吧。

這個調查委託就可怕在萬一遇到比自己還強的事物的時候。

一般來說會召集好幾個人一邊防守一邊行動,可是參加人數愈多,能分到的酬勞自然愈少,所以可以的話最好一個人接。

以場所來說,確定不會有大型魔獸。

要是有的話,應該早就有人透過聲音或震動等跡象發現其蹤跡了。至今沒聽過消息,表示基本上沒有大型生物棲息在地下水道中。

至於以人為對手的情況,只要遇到的不是倪亞那麼恐怖的級別,她大概都能應付。不管是什麼對手,就算打不贏她也有自信逃得掉。

論工作內容比外出狩獵有效率得多,論風險的話兩邊差不了多少。

被麗聶特說「不行」、「累贅」、「胸大無用」、「花瓶一個」造成的心傷,害她到現在還一想到就胸口一陣刺痛……有些對方可能沒有說,但她情感上受到傷害是真的。

要她現在乖乖去狩獵,心情上實在是有點抗拒。誰教有人嫌她礙事。

「我去試試好了。」

想到自己最近這陣子對十億資金的事完全沒貢獻,難得找到賺錢機會,當然要把握。

「你要去嗎?那要小心幽靈喔。」

安傑爾看芙蕾莎有意願接下,便這麼對她說。

「幽靈……啊啊,的確有那種傳聞呢。」

這麼說起來,最近的確聽說了幽靈的傳聞。

在地下水道……應該說昏暗潮濕沒人煙的地方出現幽靈,這種傳聞可說是到處都有,多到沒人會當真。

如果是故意放出的謠言,就可能是用來趕人的,表示也許又有人偷偷住進去了。

「我會注意的──所以呢?這工作納斯汀你能抽多少?」

「請說是正當的仲介費好嗎?你要是搞砸可是會變成我的責任問題耶。這是承擔風險應有的報酬。」

「所以是多少?」

「兩百。」

「等一下,所以原本的報酬有五百萬嗎?你也抽太多了吧?」

「不高興的話可以不要接啊。我找些更便宜的傢伙來做就好,而且這本來就不是想發給你的工作。」

「哦?敲朋友竹槓是吧?」

「朋友?誰?你嗎?我對你可是只有把我灌醉拿走錢包還把我扔在垃圾場不管的仇喔?而且還三次。」

「糟糕。」

芙蕾莎馬上轉身回去工作。

看來勾起他不必要的回憶了,再講下去酬勞只會變更少。

「我明天就上工,你可不要發給別人喔。」

她說完這句,就結束了跟舊識的對話。

◆

「──以上就是委託概要。你應該不需要進一步的說明吧。」

隔天。

她跟納斯汀約在她經常造訪的紅茶店碰面吃早餐,並跟他領取地下水道的地圖。

芙蕾莎只有簡單聽一下工作內容的說明。

以前她曾經參加過一次調查,大致上都知道。

「確認通道路徑和調查。流浪漢可以放著不管,碰到小混混之類的給點教訓把他們趕出去。如果看到有組織性的群體,就盡量別出手,回報情況。

這樣可以吧?」

「嗯,這部分沒有不同。」

換句話說,就是跟平常一樣的定期調查。

流浪漢往地下跑很正常,沒什麼實質危害。流氓混混聚集起來會發展成為組織,所以要盡早驅散。

再來就是遇到特定組織把地下當作秘密基地用。這種狀況必須先調查出對方的底細再決定怎麼處置,屆時會由納斯汀或是他上頭的大人物負責。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單獨行動比較方便。」

芙蕾莎打算速戰速決。

調查委託總的來說,是確認通道狀況和妥當處理礙事傢伙的簡單工作。雖然必須巡邏整個廣大區域,不過沒有要求得找出細微的異常情況。

而且多問問住在地下的人情報,就能更快完成調查。

地下水道雖然遼闊復雜,不過有足足五天,應該很夠她全部繞一圈了。

「多謝招待。我馬上出發啦。」

吃完早餐後,芙蕾莎站起身來。

「我可沒說要請你耶。」

她把結帳交給慷慨的納斯汀處理,乾脆地走出店家。

前往地下的入口很多。

她走進一處由王都管理、建在地下入口上方的小屋。走這裡是正規路線。

這個出入口平常當然有上鎖,今天相關單位的人事先幫忙打開了,所以現在沒鎖。

地下水道基本上除了國家僱用的業者以外禁止進入。王都所有排水管線都是導入地下集中處理。

芙蕾莎並不清楚地下水道的詳細原理。

只知道生活廢水會通過下水道累積在大型儲水庫之中,經過魔法處理變干淨之後再排入海中。

這個國家擁有能將人類的排洩物等廢物徹底分解淨化的魔法處理系統,因此在地下水道並不會看見那一類的髒污。

多虧如此,阿魯特瓦爾的下水道意外地還算干淨。

地下通道沿途都是粗糙的石板路。

通道兩側建有步道,正中間的排水溝朝著深不見底的黑暗緩緩流動。

「──這裡還是一樣很臭。」

爬下梯子的芙蕾莎忍不住皺起臉來。

地下水道中雖然沒有城市污水,但是有些其他東西。

比如說棲息於此地的魔獸或動物的腐爛屍體。說不定腐爛的不是魔獸或動物,而是人類。

通道裡充滿了這類不知來由的異臭。

這裡是陽光照不進的地底,無論有什麼、發生什麼都不會浮上檯面。加上空氣很不流通,悶濕濁氣彷彿肉眼可見。

她站在原地暫時不動,環視四周。

芙蕾莎讓眼睛習慣埋在牆壁上散發淡淡光芒的魔石照明後,才邁開步伐。

通道裡頭相當昏暗,只靠魔石的光芒有點不夠明亮,不過只是要移動的話影響不大。

「──要是有人在的話就好辦了的說。」

她一邊嘀咕,一邊看著地圖快步向前走。

地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看來這一帶近期連老鼠都沒有出現過。

罷了。

反正這裡本來就不是人會躲藏的區域,繼續走吧。

◆

「到這裡大概完成一半了吧。」

王都總共分為十八個區域,所以地下水道也一樣分成十八區。

調查開始的第三天。

她今天也一樣一邊確認地圖,一邊清查週遭。

習慣環境後便能迅速前進,所以調查進行得很順利。除了臭氣和環境讓人不怎麼愉快之外,基本沒什麼大問題。

該慶幸還是該說無聊呢,截至目前為止都沒有碰到地痞流氓。

雖然有流浪漢,但數量很少,沒聽到什麼有趣的情報。

在這引頸期盼春天到來的寒冷氣候中,靠近水域的地方都還很冷,並不適合群聚或休息睡覺。

沿途沒有找到什麼明顯異常。

照這個速度,應該明天晚上就能結束了吧。

……她本來是這麼想的。

「──就是啊,這裡啊,好像有幽靈。」

她在調查中看見兩個流浪漢,便跟他們搭了話。

兩個都是看起來髒髒的大叔。

她給了點小錢問他們說「我正在調查地下,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呢」,這才聽他們提起幽靈。

「幽靈?」

她之前有聽說過這個傳聞,連安傑爾也跟她提起過,所以她有印象。

只是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又聽見一樣的傳聞。

「嗯啊,我看見有個白色又飄來飄去的東西在更裡面的地方移動,把我嚇得抖個不停。」

「我也是。因為很冷啊。」

「笨蛋,我才不是因為天冷才發抖的。」

芙蕾莎陷入深思。

幽靈。

在酒吧聽說的時候,只覺得是個無聊的謠言,可是來到這裡……在現場聽見的話,可信度就完全不同了。

先不說他看到的東西是不是真正的幽靈。

這證詞代表這裡可能真的有類似幽靈,或是看起來像幽靈的什麼東西。

兩個流浪漢並沒有理由說謊。雖然不能排除他們是聽了誰的命令才說這種話的可能性,不過……

「所以我才說,不想在這種莫名有點可怕的地方休息啊。又冷又臭又潮濕,還連隻老鼠都沒有,根本沒有東西吃。」

「我也是。肚子好餓。」

「不就是你把我帶來的嗎?」

芙蕾莎不認為這兩個人是照誰的命令行動的。因為他們的言行實在太沒有緊張感了,有心要騙人的話不會是這種態度。

反正不管如何她都得調查幽靈的真偽,所以他們是不是在騙人就無所謂了。

「你在哪看見幽靈的?」

──他們指著的是第十區的方向。

那邊她還沒調查過。

「謝謝。如果你們真沒地方去,就去倉庫街吧。那邊會有你們的同伴。」

要是他們在地下水道凍死或餓死也挺困擾的,所以她若無其事地誘導他們離開。

阿魯特瓦爾王都中沒有貧民區。

這些無處可去的人都由地下社會的人接管,其中也有些人會為了賺取抽成而介紹工作給游民。

待遇好不好是另一回事,但好歹不至於沒食物吃和沒地方睡覺。

她道別流浪漢後繼續前進。

──總之先繼續調查吧。

調查開始的第四天。

昨天她多努力了一點,完成十七個區域的調查。

現在只剩下第十區而已。

第十區就是流浪漢聲稱目擊到幽靈的區域。因為感覺會有些什麼,所以留到最後處理。畢竟不能確定會花上多少時間。

她認為確實是有些什麼才對。

不過,完全不知道會是什麼。

至於幽靈……雖然有也不會不可思議,但就算真的在,多半也不會強到哪去。地下水道會定期進行調查,不可能出現巫妖之類的棘手東西。

相較之下──有人裝成幽靈的樣子這種推測比較可信,也更具威脅性。

「真期待會出現有趣的結果。」

於是,芙蕾莎展開最後一片區域的調查工作。

◆

「──哼~?」

地板的髒污程度、停滯的空氣以及女人的直覺。

每一樣都在提醒著她這片區域的確有異樣。

她蹲下來觀察地板。

薄薄灰塵上有被抹亂的痕跡和土屑,得從仔細觀察才看得出來的跡象中讀取情報。

「……三個人?」

地上有鞋印,總共三種。還滿大的,所以多半是屬於男人的。痕跡交疊得有點亂,這些人也許出入得很頻繁。

三人。

以組織或團體來說,人數少了點,可能只是有工作往來的三人組。

既然躲在這種地方偷偷摸摸,還扮成幽靈隱藏真面目,做的想必不是什麼正經事。

不對,說不定是只有三個人在這裡出入,在外頭還有很多同伴。

「呵呵。」

無論如何,都飄蕩著壞事的味道。

也就是有金錢的味道。

以工作內容來說,她有簡單調查並回報的義務。不過如果規模不大,依照現場判斷直接解決也沒關系。如果事情的嚴重性不到需要上報的程度,可以堅稱「只是出於熱心,幫忙省點工夫而已,有什麼不好?」來矇混過去。

沒錯。

只不過是在打擊壞蛋時,順手把值錢的東西佔為己有而已。

「──好。」

她決定仔細調查,順便偷看一下後,就暫時撤退。

當天傍晚,芙蕾莎再度回到地下水道。

「哪邊?」

這回她帶著幫手安傑爾一起來。

「那邊。」

她稍微提了一下之後,安傑爾有了興趣。

他現在雖然有著酒吧老闆這種看似正直的工作,但本性果然還是這一邊的人。這回算是被輕松賺錢的餌給釣上了。

「我再提醒一次,沒有酬勞能分你喔。」

「我知道啦。是說就算平分酬勞用途也一樣啊,就算拿得到錢,我一樣打算全部投入十億戶頭裡。所以跟你的目的是一樣的對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你還真聽話。」

這個男人本性分明十分乖僻,並不是會乖乖聽話的類型才是。

「因為後果很可怕啊。萬一賺不滿十億怎麼辦?我肯定會逃跑。」

「啊啊,也是,我也會逃跑。」

──不能惹怒倪亞‧利斯頓。

芙蕾莎和安傑爾在這一點上的意見完全相同,說是兩人現在的首要事項也不為過。

他們邁開步伐。

「狀況如何?」

「最少有三個人,其他不清楚。感覺裡頭應該有通往地面的某處。」

「挖了洞啊。」

「應該是。第十區的正上方是還算富裕的住宅區,說不定幕後黑手也在那。」

「喔~所以才找我來嗎?」

「是啊。」

只有三人左右的話能輕鬆解決,再多來點人也無所謂。

但如果要對付更大的組織,很多狀況是沒辦法一個人打點周全的,所以芙蕾莎才會為了以防萬一找安傑爾商量。

芙蕾莎本來打算他有興趣的話就好辦事,在猶豫的話可以交涉看看,真不行就再找別人。

「你覺得可能是什麼人?」

「應該是外國人。以地痞流氓來說的話這手段太靈巧,或者說太安靜了。可能是外國的間諜或黑手黨吧。可以確定的是,背後一定有個很懂阿魯特瓦爾的顧問。我的看法大概是這樣。」

「……怎麼覺得好像有麻煩事的味道?」

「碰上了再說啊。總之先去偷、我是說,先去看看情況吧。」

「也是。在報告之前把值錢的東西先搜刮走。」

不愧是安傑爾,真上道。

芙蕾莎在地下水道第十區找到三個男人假扮成幽靈出入的痕跡。

追蹤並簡單調查後的結果,找到通道中一片有掛防水布的牆面。

旁邊立著牌子寫注意落石,誤導人以為這面牆壁是因意外損毀的。

不過他們當然掀開了防水布。

底下擋著一塊用木板做的薄牆壁。

「你拿一下。」

安傑爾把掀開的防水布遞給芙蕾莎,伸手把牆板往旁邊一拉,後頭便出現一個足夠讓人通過的洞穴,大約是成年人彎著腰就能進得去的大小。

「是在這前面吧?」

「嗯。」

兩人毫不猶豫地鑽進洞裡。

在洞穴中走了一段路後,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

這是過去曾經想把這裡打造成基地的組織蓋出來的大房間。

大概是組織解散後,這個空間本來也要填掉,但好不容易努力弄出來,想著說不定還能做什麼有效利用才留下來的。地底下這樣的空間還不少。

雖然不清楚這次追查的傢伙是透過什麼找到這裡的。

以結果來說,他們的確有效利用了這個空間。

──這個大房間中堆了很多大木箱。

是走私貨物。

「喔,裡頭是什麼?」

「是金屬。好像是什麼東西的零件。」

芙蕾莎只調查到這裡為止。

她在上午單獨調查完之後,先撤退了一次。

「零件?」

木箱全都按一定間距排排堆放著,量很多,恐怕有超過兩百箱,不過兩人不確定裡頭是否都是一樣的東西。

「那邊。」

從洞穴進到房間後的不遠處。

她指著一處不顯眼、從下面數來第二層的木箱。

她單獨調查時曾破壞這木箱的側面確認內容物,看起來應該還沒被發現,箱子保持著她破壞時的樣子。

安傑爾確認了一下有破洞的木箱裡頭的東西之後,雙手環胸思考了一下。

「這是小艇的零件吧?」

「小艇?」

也就是單人或雙人乘用的小型飛船。

「……這個應該是走私吧?」

「嗯,毫無疑問是走私呢。」

掩人耳目地把物資運到昏暗地底中地圖沒有標出的地點保管。

怎麼看都是走私。

顯然是從外國走違法途徑運進來,偷偷儲存在這裡的。

「走私小艇的零件做什麼?」

問題在貨物。

一般講到走私品,必定是高價且稀有的東西,或是國家禁止進口的危險物品。都不惜犯法冒險做走私生意了,若沒有相應利潤哪劃得來。

可是,眼前的走私貨物只是小艇的零件。

這種東西既不稀有也不貴重,走私這個真的能賺到錢嗎?

「我不敢肯定,但應該是小艇的零件沒錯……說不定是滿貴重的款式?」

「嗯~……怎麼辦?要帶回去嗎?」

芙蕾莎本來還滿心期待會有什麼值錢東西。

但知道貨物內容之後讓她很失望。就算是高級貨,終究還是小艇的零件,賣不了多少錢。

加上木箱的數量這麼多,而且每一箱都滿重的,兩個人一起搬一箱都很辛苦,天曉得花這麼多力氣到底值不值得。

「我覺得特地走私進來應該有相應的理由啦。比如說是違禁品或是新產品,很可能不是市面流通的普通零件。」

「唔嗯~」

這些小艇零件是走私業者不惜裝成幽靈的樣子送進來的。

太招搖的話躲不過監視,所以肯定是小心翼翼一箱一箱慢慢運進來的。

從這來歷便能推測,一定是不能在市面上流通的東西。

但她實在猜不到這東西有多少價值,小艇零件怎麼樣都貴不到哪裡去吧。

「男生真的很喜歡這種東西耶,比如飛船或小艇之類的。像我就完全不懂有什麼好。」

「我好歹比你大喔。」

安傑爾搬起一個木箱,掂了掂重量又放回去。

「滿重的,而且不好搬,我一次最多只能搬三箱。」

既然如此──

「要不乾脆速戰速決吧?」

兩人現在是秘密行動的狀態。

瞞過跟這走私生意有關的傢伙耳目潛入偵察。

換句話說,只要把相關人士都鏟除了就能全盤接收。之後再看要僱人還是如何,輕松把貨運出去的方法多的是。

違法生意就是這樣。

發生一點閃失就會被搶走所有好處,不夠強大就沒辦法生存下來。不願意背負這種風險的人,就該乖乖守法去做正常生意。

黑吃黑可是家常便飯。

「可以的話想先探清對手底細再行動,但時間不夠。」

納斯汀開出的調查期限是五天。

今天就是第五天了。

如果直接回報,這個生意就會透過納斯汀往上呈報,由上頭的人來處理。

這麼一來,芙蕾莎他們就拿不到任何好處了。

最理想的狀況是拿到那三百萬調查酬勞,也把這裡的走私貨物通通佔為己有。

就算不清楚價值,他們仍舊是挖到寶山了,沒有哪個混黑社會的會在這種時候收手吧。

「之前提到能通往地面的洞在哪?」

「那邊。有梯子。」

「先去看看上面的情況再做決定吧。觀察一下有多少人、多少戰斗人員。確定好了再來討論──」

「──休想繼續妨礙我們。」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兩人對打斷安傑爾的聲音立刻做出反應。

在理解話語的內容之前──

芙蕾莎和安傑爾同時動了起來,閃身躲到不同位置的木箱陰影中,蹲低身子,背部緊貼著木箱,摸索週遭的狀況。

剛才那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聽起來是個低沉的男性聲音,但週遭並沒有人的氣息。這個房間裡應該沒有芙蕾莎和安傑爾以外的人才對。

緊張感頓時竄升。

「──是剛才的老鼠。」

這回兩人都聽清楚了。

他說剛才的老鼠。

是指芙蕾莎吧。也就是說,她隻身潛入調查的時候就已經被發現了。

對方恐怕是──

「是魔法師呢。」

「聲音是從天花板傳來的嘛。」

聽見安傑爾的聲音,芙蕾莎也開口應答。剛才雖然有點回音不好辨別,但敵人的聲音肯定是從上頭傳來的。

對方用的大概是「遠視」魔法,能看見自身視覺范圍以外的遙遠景色。

另外還用了傳遞聲音的「送音」魔法吧。

──在現在這個時代,魔法並不普及。

在過往戰亂時代,魔法曾經是平民翻轉階級的一大要因,但現在已經不再受到重視。

每個人身上都流淌著魔力。

但這跟能不能使用魔法是兩回事。有許多魔法早已在歷史洪流中失傳,學習魔法亦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錢。就算學會威力強大的魔法,如今也沒有場合能使用。

有一說主張是因為魔力衰退,使得能使用魔法的人數銳減,現代的大環境才變成這樣。

另外,這跟國情也有關系。

阿魯特瓦爾的魔法發展一直在衰退。魔法影像之所以在國內難以普及,是因為國民的生活對魔法相當疏離的關系。

貴王國哈博海姆等國家則據說現在仍然盛行魔法教育……

──魔法師很難纏。

對於不熟悉魔法的人來說,魔法師就像是不知道裝著什麼的驚奇箱一樣,可以一下子噴出火焰,一下子造出冰塊,說不定還會更多其他的東西。

而且對戰中隨時都會碰上生死一瞬間的危險,不能有絲毫放鬆。

那麼──

被魔法師找到的芙蕾莎他們,現在只能在原地動彈不得。

對手人不在現場。

這麼一來連要注意哪裡危險都沒辦法。跟魔法師戰斗最快速、最實際的作法就是收拾本人。因為不知道魔法什麼時候會從背後飛過來,隨便逃竄並不是明智之舉。

兩人屏息集中精神,探查週遭,此時──

「──現在乖乖離開,我就讓你們走。」

到這關頭了還特地警告,實在貼心。

但對習慣爾虞我詐的黑社會分子來說,聽了只會懷疑有詐而已。

「我們上。」

「嗯。」

警告,是驅趕入侵者的話語。

考慮這話語背後的用意──表示對方並沒有做好戰斗的准備,所以不想開戰。

可不能給魔法師思考的餘裕。

現在夾著尾巴逃跑,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這座寶山了,怎麼能給敵人撤退的時間。

「──愚蠢。」

芙蕾莎和安傑爾不但不撤退,反而主動沖向房間深處。

魔法師察覺兩人的意圖,焦躁地斥罵了一聲。

這時,突然有幾個木箱憑空破掉。

破壞木箱飛出來的金屬塊──那些小艇零件朝著兩人飛了過來,數量恐怕超過一百個。

零件本身很重,又很堅硬。被打到肯定很痛,而且數量還那麼多。

「交給你了!」

芙蕾莎立刻就決定把這場面交給安傑爾應付。

她一邊閃避呼嘯飛來的金屬塊,一邊繼續奔跑。

在這停下腳步絕非明智之舉,只會變成靶子,既然如此,其中一人擔任誘餌讓另一個人能自由行動,更能提高生存機率。而芙蕾莎才不要負責當箭靶。因為她是在陷入危機時會想盡量主動進攻的類型,默默挨打不合她的個性。

「喂!你給我記住!」

安傑爾這時其實也有著差不多的想法。

他也認為在這種情況下,讓行動敏捷的芙蕾莎進攻更加有利,自己應該擔任誘餌,這樣兩人的生存機率會更高。

只是理智明白,不代表心情上能接受。

兩個人一起闖進來,卻只有自己單方面承受危險,他哪忍得下這口氣。

「我給你十年的巴卡納酒!」

「五支!」

「三支!」

「四支!」

「成交!」

兩人達成共識。

芙蕾莎一邊心想這代價還真貴啊,一邊飛身爬上梯子。

用四瓶高級酒作代價,留下安傑爾一個人挨打。

比想像中的輕松──這是安傑爾這時誠實的感想。

雖然金屬塊不斷飛來,但並沒有對他造成什麼威脅。

可能是因為學會「氣」的關系吧,他甚至覺得速度很慢。

實際上金屬塊射出的速度並不慢,要是正面被擊中通常會骨折。

然而安傑爾既能輕松閃避,用手掌拍掉也沒問題。

這些金屬塊……小艇零件沒壞掉的話還能賣錢,要是隨便閃避害零件摔壞的話就太可惜了。

因為停在原地的安傑爾比敏捷移動的芙蕾莎更好瞄準,所以現在金屬塊全集中瞄準他一個人。

這個誘餌很成功。

──看來這個魔法師並不擅長戰斗。

既然會被這麼明顯的誘餌牽制住,那芙蕾莎應該能速戰速決。

「──少得意忘形了!」

魔法師發現他似乎應付得有點隨便,隨即被惹怒。

「啊……喂喂,不是吧。」

金屬塊聚集在一起。

他正想說這是怎麼回事時,零件在他眼前匯聚成形──化為一個完整物體。

是艘小艇。

自動組合式。這個詞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看著眼前一艘艘小艇憑空組合起來──安傑爾恍然大悟。

「難怪要走私進來。」

可以分開保管並且自動組合起來的小艇。

這看來能賣出好價錢。連安傑爾本人也有點想要,不過沒什麼機會用到就是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芙蕾莎確實說的沒錯。

男人八成不管到幾歲都會對這類東西有興趣吧。

小艇朝著安傑爾飛了過來。

組合好的小艇又大又重,要是被撞到肯定會受致命傷。

前提是被撞到的話。

「別太粗魯對待貨物喔。」

雖然這句話對敵人說有點奇怪。

他最好小心點操縱不要撞到牆壁、地板,或是讓小艇相撞。別說故障了,最好能一絲擦傷都別留下。

芙蕾莎爬到長長梯子的頂端,一腳踹開金屬蓋板跳了出去。

「──是入侵者!」

她身處在一座昏暗的建築物中。

有手持木棒等武器的五個魁梧男人正等著圍攻她。

喔,才這點人數的話就輕鬆了。

雖然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不過實力差不多是路邊的小流氓吧。換作是以前的芙蕾莎也能輕松壓制,在習得「氣」的現在,甚至有餘裕能手下留情。

在轉眼間把五個壯漢收拾掉之後,她環視四周。

「……這裡是倉庫吧?」

房間裡頭還滿大的,到處散亂著工具和一些廢材料,沒看見像樣的家具,所以應該不是在誰的住家裡。

地下水道第十區位在還算富裕的住宅區正下方,所以這裡應該是住宅區的某處。

算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安傑爾是個意外耐打的傢伙,按理說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不快點解決魔法師的話,等等不知道會被他碎念什麼。

剛剛被逮個正著,表示芙蕾莎他們的入侵早就曝光。

那就沒必要繞圈子了。

該是直接踢館的時候了。

看那走私的規模和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作法,可以推測人數並不多。至少在這個據點的人不會多到哪去。

她打開不知通往哪裡的門,發現連接著室外,是一戶獨棟大房子的庭院,週遭建有外牆,空間跟外頭隔絕。

從腥臭的地底到昏暗倉庫,接著又來到傍晚天色明亮的室外。

庭院還算整潔,不像是流氓群聚的地方。

幕後黑手會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嗎?

不,這部分的疑問也先擺一邊吧。

確認週遭沒有人之後,芙蕾莎立刻迅速走往主屋。

騷動還沒有傳到外面,沒有傳到這住宅的牆外,可以的話希望在這戶人家的區域內解決。萬一被憲兵發現的話就慘了,所有東西都得依法交辦。

當她光明正大地打開大門時──視野突然閃入一片豔紅。

「啊,糟糕。」

是火焰。熊熊燃燒的赤紅火焰已經直逼眼前。

這是魔法師施展的「火球」。她開門時早已做好被突襲的心理准備,也預料到對方會用魔法攻擊……但是她沒預料到這火球的大小。

好大。大得讓她沒有鑽空沖進房裡的空間。

而且──她閃不掉。

這恐怕是會爆炸的火焰。

如果芙蕾莎閃開的話,火球就會在住宅區中爆炸引起大火。這她倒是不在意,可是引發那麼大的意外的話,芙蕾莎打的如意算盤就會曝光。

盡管她能想到幾種推託的藉口──可是不用想也知道,納斯汀會拿這個當把柄大砍價格。最糟的情況可能得做白工,當然地下那些貨物也拿不到了。

所以她不能躲。

可是,當然也不能站著給敵人打。被打中大概會直接被燒成灰炭。

──芙蕾莎在一瞬間思索到這,並做好覺悟。

她立刻伸手抽掉皮帶,握穩原本暗藏在腰間的長鞭。

這招她一直在練習,卻從來沒有成功過。盡管愈練愈有手感,也開始有個樣子,可是並沒有真正成功使出來過。

但現在就是該用上的時刻。

──「氣拳‧打裂」。

這是她問倪亞有沒有能以武器使用的招式時,倪亞教她的。

雖然學習的難易度有差別,不過只要是打擊系的武器都能使用這個招式。作用是破壞表面,換句話說,就是武器版本的「氣拳‧轟雷」。據說可以做到跟甘得魯夫很熱衷練習的那招一樣的效果。

倪亞有做給她看過。

當芙蕾莎問說,如果用最不像是打擊武器類型的長鞭能不能做到時──倪亞直接在她眼前示範了一遍。

倪亞用跟普通皮帶沒兩樣的長鞭切開石頭、粉碎瓶子──破壞了空氣。

明明沒有打到任何東西,卻發出強烈的破裂聲音……用這一招展示毆打空氣給她看。

靠這一招的話,應該能夠破壞不是實體物質的火焰。

倪亞說過──

長鞭的打擊點在尖端處揮出去並抽回來的瞬間──要在這一個點上聚集力道和速度。

「打裂」。

雖然至今沒有成功過,但應該離成功只差一步才對。

那麼,她決心要在這個時刻挑戰。

相信自己在危急時刻時被激發出來的可能性。

「呼──」

她運起「氣」,迅速吐氣,揮動高舉的長鞭──在長鞭碰觸迎面飛來的「火球」的瞬間,全神貫注地猛地抽回鞭子。

啪!

就是這個聲音!倪亞示範給我看的時候就是……她才正這麼想時──

「好燙!燙死了!」

被打得飛散的火星沾到她身上,燙得她反射性地倒地打滾。

她雖然成功地破壞了「火球」,可是沒能抵銷所有火焰,讓火星四處噴濺開來。

不過,這結果總比爆炸要來得好。只是身上被燙了一下而已,並沒有燒傷。大門附近雖然有點焦痕,所幸並沒有嚴重到引發火災。

「什麼……可惡!」

一道男人的聲音讓芙蕾莎回過神來。

她成功化解危機,並且第一次使出「打裂」。

盡管胸口忍不住湧起各種情緒──不過當務之急是要抓到魔法師。

「──不要過來!」

魔法師就站在焦黑玄關的深處。

對方身上沒有穿刻板印象中魔法師標志的黑長袍之類的衣服,就像是隨便在路上會看見的一般人,似乎是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在走廊前射出「火球」的魔法師看見芙蕾莎破解自己的招式後慌張地大喊,隨即轉頭往屋裡跑。

她當然沒有不追的理由。

應該說,她當然不能放他走。

於是芙蕾莎一邊慎重地探查週遭氣息,並急速追了上去,這時──

匡當,走廊側面原本緊閉的門扉,瞄準了芙蕾莎通過的瞬間猛地撞了過來。明顯是招埋伏。

「──嘿咻。」

這也在她意料之內。

剛才吃了一記「火球」,讓她更加戒備了。

露骨地逃跑讓敵人追蹤,並在途中設下陷阱,是很常見的手法。

「咦?你該不會是普通人吧?」

芙蕾莎輕輕鬆鬆躲過陷阱,探頭看向沒了門扉的房間內,發現裡面站著一個手握魔杖的女孩。

對方看起來與芙蕾莎同年或是小一點,臉色很難看,指著芙蕾莎的魔杖尖端正微微地顫抖著,明顯是不擅長戰斗和打打殺殺場面的人。

魔法師總共似乎只有兩個。

「要打嗎?我可以揍你嗎?」

她好心問了一下。

如果對方戰意滿滿的話,當然可以二話不說直接打倒,可是眼前的女孩怎麼看都怕得不得了。

「……不、不打了!」

女孩猛烈地搖頭。

「好吧。那你待在這別動喔,要是離開房間可是會受傷的。」

她警告對方別輕舉妄動之後,轉身繼續去追逃入房子深處的男人。

──有兩個魔法師。

以戰力來說還不壞,可惜兩人似乎都不習慣暴力場面,感覺沒什麼實戰經驗。

算了。

都到了這一步,對方的背景如何也不重要了。

「結束了?」

芙蕾莎之後沒碰上什麼像樣的反抗,輕松追上逃走的那個魔法師,扁了一頓後抓起來。她拖著被打昏的男人、帶著那個在原地發抖的女人一起回到倉庫。

順帶一提,她剛才打消的那記火球留下一些焦痕,便徹底消失了。真是幸好,她原本還有點擔心會引起火災。

她來到倉庫時,看見安傑爾正在抽菸。

芙蕾莎接觸到魔法師的時候,地下倉庫的攻擊就停止了,所以他才跟著追上來。

「魔法師是這傢伙跟這個女生。這下敵人全抓到了。」

當然這個走私集團可能還有些同伴不在現場,尤其東西是從國外走私進來的,所以其他同伴很可能在外國。

他們不知道集團的背景。不曉得是規模多大的組織,也不知道背後有沒有權貴撐腰。

不過,或許沒有必要知道那麼多吧。

「你們的頭頭是誰?」

安傑爾詢問發抖的女孩後,她便看向被芙蕾莎拖出來的那個男人。

「是這傢伙啊。唉,這傢伙是魔法師嗎?」

芙蕾莎點頭說了聲「對」,然後轉頭看著害怕的女孩說道:

「你不用怕成這樣。我們只是想做個交易而已。」

「交、交易?」

「對。我們的目的是錢,簡單來說就是地下那些貨物。乖乖全部交給我們的話,你們都可以安全離開。我們什麼都不會做,也不會過問內情。」

──對芙蕾莎他們來說,把事情鬧大也沒有好處。

這些小角色的命不值錢。就算交給黑社會的人處理,也換不了多少錢,說不定連貨都會被搶走。

跟外國組織起爭端肯定很麻煩,兩人都不想有所牽扯。

想要稱霸阿魯特瓦爾的地下社會,就盡管入侵。到時根本輪不到他們出場,阿魯特瓦爾的黑暗勢力會出面。

「我話說在前頭,現在這樣的損失還算輕的喔。

花錢就能解決,不覺得很劃算嗎?你們走私失敗,排除目擊者也失敗,還觸犯這個國家的法律,被黑手黨抓到肯定是格殺勿論。關於組織的事我們這回也不會過問。

把這裡所有東西留下來乖乖回國的話,我們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不如說他們肯這麼做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因為這樣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拿到值錢東西,對他們來說也是最賺錢的結果。

「不管怎麼說,這種憑兩個小惡棍就能掃蕩的走私集團,就算沒被我們搗亂,我看也不會成功的啦。」

◆

「──辛苦啦。」

調查第五天的晚上。

納斯汀來到安傑爾的酒吧,芙蕾莎把地圖還給他,並且報告了這次地下水道的調查結果。

因為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所以被其他客人聽見也沒關系。

唯一要說的只有「第十區的牆壁有一部分壞了」。

「有牆壁倒塌是嗎,其他呢?」

「沒特別看見什麼喔。因為天氣很冷,所以也沒碰上多少流浪漢。」

「知道了。錢我之後給你。」

兩人簡單地交談了一下之後,芙蕾莎便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走私貨物全都搬出來了,那兩個魔法師現在應該也搭著飛船去到別國領空了吧。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那兩人的名字,不知道集團的面貌,甚至沒問過他們從哪個國家來的。

這樣就行了。

沒必要跟麻煩事扯上關系,也沒有主動深入瞭解的理由。目的終究只是錢而已。

再來只等風頭過後銷售贓物。

她不確定能換多少錢,不過應該值得期待一下。

聽說是能自動組合起來的最新式小艇,是至今沒聽說過的技術。一定能賣個好價錢吧。

──這麼一來,就能補上這段時間沒出去打獵的份了。

現在只要這樣就好。

今後繼續磨練「氣」的話,總有一天也能狩獵大型魔獸吧。

因為倪亞就是最好的範本。

第五卷 後記

模型真是個無底坑,我現在有點後悔不該輕易出手的。

大家好,我是南野海風。

我在2024年的二月底寫著這篇後記。

這是第五集喔。說到第五集就不能不提……雖然我有很多想寫的東西,不過這次後記沒什麼空間,所以請讓我簡短地致謝和報告一些消息。

負責插畫的刀老師,謝謝您繪制的精美插圖。

這次封面圖也非常棒。我彷彿能看見喜歡幼女的男女老少在看見時發出「喔!」的驚呼畫面了。

負責繪制漫畫版的古代老師,謝謝您總是繪製出如此好看的漫畫。(編註:以下皆指日本出版情況。)漫畫也出到第三集了,莉諾琪絲變身黎諾的差異實在很贊,我覺得是漫畫版眾多的看點之一。還沒看過的人請務必不要錯過喔!

責任編輯S先生,這回也受您照顧了。

其實這一集內容有很多新編寫的部分。因為整理時發現正篇內容頁數不夠。頁數不夠還真是可怕啊。我也有點怕,一直擔心萬一寫不出來怎麼辦,幸好最後寫得很順手。我們彼此都挺危險的呢。

感謝S先生以及所有參與的相關人員。

最後,致各位讀者。

多虧大家的支持,本系列才能出版到第五集。

就像我前面寫的那樣,這次有很多為了出版單行本而新撰寫的內容。我本來就希望能找到機會多挖掘一點各個角色的魅力,所以這回以作者的角度來說相當滿足。如果各位看得愉快,我就很開心了。

聽說也有幸能出第六集的樣子。是第六集喔。說到第六集當然是那個……啊,希望下次能寫得下。

那麼,讓我們第六集再見吧!

第五卷 插圖

第五卷 特典 酒館女子的請求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翻譯本書的人

校對:校對本書的人

圖源:購買本書的人

嵌字:暫時沒有的人

「還有點時間呢」

拍攝結束了。放學後的拍攝很累人,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王都設立了利斯頓領地簡易廣播局,所以拍攝變得很輕松。一開始我還覺得這是件好事……但仔細想想,只是讓我需要做的事變多而已。不過這是家業,所以也沒辦法。我接受了。

接下來只要回到學院的宿舍就好,不過離門禁還有一點時間。今天拍攝很順利,所以雖然冬天白天很短,天色還很亮。

「倪亞,辛苦了!回家路上小心哦!」

我目送拍攝小組離開,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看向兄長的專屬侍女麗聶特。莉諾琪絲去賺錢了,所以今天由她陪我。

「我們回去吧,大小姐」

這樣才是正常的。不過對我來說,這是在學院外的寶貴空閒時間。既然如此,就這樣回去就太可惜了。

「我想去看看安傑爾他們」

畢竟不趁這種時候,就沒機會去見他們了。

「……其實這樣不太好,不過請您長話短說」

麗聶特知道這段時間有多寶貴,所以沒有反對。

我叫麗聶特在附近等我,獨自前往小巷裡的酒吧。

「……」

聚集在暗處的流氓們已經沒人敢跟我搭話,甚至不敢和我對上眼。這樣也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可以借過嗎?」

「啊?——噫!?對不起!」

我向站在出入口前抽煙的流氓搭話,結果他發出慘叫。喂喂,別做出這種反應啊,很傷人耶……我有揍過這傢伙嗎?算了,時間寶貴,別管他了。

我一打開門,熟識的酒館女服務生立刻注意到我。

「——啊,莉莉,歡迎光臨」

是芙蕾莎,她今天似乎在酒館工作。明明還不到傍晚,「微光影鼠亭」卻已經人滿為患。天色還這麼亮就喝得醉醺醺了嗎?真羨……真不像話,實在太不像話了。

我一出現,店裡就變得一片寂靜,吧檯的座位也空了出來。這已經是老樣子了。

「嗨,莉莉」

店主安傑爾也在。包含莉諾琪絲和麗聶特在內,弟子們經常外出賺錢,所以我並不清楚他們的行程,而是讓他們各自按照自己的步調自由行動。聽說安傑爾不在的時候,他雇了新的店員。但我還沒見過對方。雖然想和對方見個面……不過,我無法行動的時間太多了。今後也不知有沒有機會。

「你好,安傑爾。給我這家店最烈的酒」

「好,老樣子的果汁對吧」

「嗯,烈到能燒傷喉嚨的最好」

我坐到吧檯前點單,安傑爾開始切起水果。

「好久不見」

芙蕾莎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

「是啊,最近完全沒見到面。連我自己都受不了,自由活動的時間太少了。不喝點酒根本撐不下去」

「啊啊,我懂。小孩子有時候也會想喝酒呢」

算是吧。芙蕾莎大概以為我在開玩笑,但我其實挺認真的……不過,我不能喝酒就是了。

「——所以,今天有什麼事?反正這次也沒多少時間吧」

安傑爾迅速切好水果榨成汁,放到我面前。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來看看你們兩個」

我一說完,兩人的表情就嚴肅起來。對這兩人來說,「看看我」似乎就等於「看看修行的成果」。說得更準確點,就是檢查他們對「氣」的掌握程度。雖然對我來說,這並沒有那麼重要。我只是想確認他們有沒有在修行中遇到瓶頸,或是成長的瓶頸。畢竟我們一直見不到面。不過,怎麼說呢。

「沒什麼特別要說的。就這樣繼續努力吧」

和以前見面的時候相比,兩人的「氣」的熟練度增加了。我覺得他們成長得很順利。

「……呼。最近我最緊張的就是這個瞬間了」

安傑爾嘆了口氣,芙蕾莎也笑著說「我也是」。

「緊張?」

「是啊。要是沒達到你的合格標准會怎麼樣,光是想像就覺得很可怕」

「我不會做什麼的」

不,會做點什麼吧。會給他們安排稍微嚴格一點的修行。

「真的嗎?不會說『你們太差勁了,去死吧』然後砍掉我們的頭?」

「不會不會」

不過會讓他們修行吧。嚴格到讓他們覺得被砍掉頭還比較好。

「莉莉,我有個請求」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後,芙蕾莎靠了過來。哦,怎麼了?要開始做什麼了嗎?

「——可以教我招式嗎?」

芙蕾莎在我耳邊輕聲細語。即使知道她話裡藏毒,那聲音還是甜美又誘人,是會刺激男人本能的蛇之呢喃。芙蕾莎長得好看,又很清楚自己的價值,應該有很多男人會為她著迷。

「——我也想知道呢,小姑娘」

安傑爾也從吧檯探出身子,在我眼前輕聲說道。低沉渾厚的嗓音配上慵懶的微笑。安傑爾也長得好看,女人應該也會為他著迷。

嗯,怎麼了。

「我會跟莉諾琪絲告狀哦」

兩人瞬間退縮。看來莉諾琪絲對他們的不信任感和她的危險性已經充分傳達給他們了,真是太好了。沒錯,要是被她知道「你們想搭訕倪亞‧利斯頓」,有十成以上的概率會被她盯上性命。她很礙事,所以請不要這麼做。

「招式啊」

先不論他們搭訕的方式,要求倒是讓我有點煩惱。

「是那個吧?你看到莉諾琪絲和甘得魯夫開心地練習招式,覺得很羨慕對吧?」

如果是這個理由,我也懂。會想抱怨不公平,也會覺得明明自己也想變強,為什麼不肯教我招式,師父真狡猾。我懂。

「既然懂就教我嘛,我會給你特別服務的喲」

是要怎麼服務啊……雖然有點在意,但我不會問的。感覺會得到很糟糕的回答。

「不好意思,關於這個我沒什麼可以教你們的。因為我專精的是徒手戰斗。可是你們都會用武器吧?」

在教不教之前,我完全不懂武器的招式。既然想不起來,就代表之前的我並不熟悉。硬要說的話。

「我只是能透過武器或道具使用徒手戰斗能辦到的事情而已。但那並不是武器的招式,只是徒手戰斗的延伸罷了」

道理就是用武器施展徒手戰斗的招式。只要理解招式,就能做到這種程度。然而,那並不是武器的招式。以感覺來說,我想應該有「徒手戰斗的招式」、「武器的招式」、「兩者皆可的招式」這三種。我能使用的,只有「徒手戰斗的招式」和「兩者皆可的招式」這兩種。對我來說,武器就等同於單純的累贅。徒手戰斗比較強,徒手戰斗才是最強的。

「咦——!?不要這麼說,教我們嘛!」

我是很想教啦,可是武器啊……有什麼可以用的呢?——啊,這麼說來有個剛剛好的東西。芙蕾莎也會用鞭子,用那個招式應該不錯……雖然我覺得現在學那個招式還太早了,不過無所謂了。

第六卷 序章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圖源:拉菲

掃圖:linpop

錄入:菲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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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

「嗯,你也辛苦了。」

玻璃杯輕敲,發出叮的清脆聲響。

整間店裡只剩下兩人。

即便是在小巷深處、平時總聚集著絕非善類的客人的酒吧「微光影鼠亭」,到了深夜時分也歸於寧靜。

今天已到了閉店時間。

總是粗魯嘈雜的客人都離開後,店內便顯得安靜。

雖然客人都是因為時間到而被轟出去就是了。現在入口處外頭大概有不少喝到爛醉的人,隨地睡得跟死人一樣沉。

時間若是在可能會凍死人的冬天自然免不了麻煩,所幸這個季節還不需要煩惱這個,露宿大街上的人不是被蟲咬到醒,就是一覺起來發現自己渾身上下被扒個精光而已,對店家而言不成問題。

店裡的燈光已經關得差不多,只留下櫃台旁一盞寂寞的小燈。

站在吧檯裡的是老闆安傑爾。

坐在他對面的則是店員芙蕾莎。

安傑爾大方地開了瓶價格高昂的美酒,兩個人一起一口氣喝掉約半瓶的量。

「──終於能稍微鬆口氣了。」

「──我同意。接下來應該沒我們的事了吧。」

兩人夾雜著嘆息如此交談道。

時間正值夏季即將來到尾聲的時刻。

今天,那個傳聞終於也傳到了這家酒吧來。那是兩人等待已久的時刻。

傳聞的內容是「好像要召開王國武鬥大會」。

雖然還只是個傳聞──但這樣就夠了。

因為熟知內情的兩人都很明白,這是經過刻意傳播的消息。

簡單來說,就是在官方正式發表消息前,先試水溫的一種宣傳。

所以他們今天才會開瓶酒慶祝。

兩人享受著平常沒辦法隨意享用的昂貴酒飲。

「想不到真的辦到了呢。」

這則傳聞傳開,對兩人來說具有另外的意義。

這代表著「進貢十億克拉姆」一事終於畫下句點。

雖然聽過莉莉──倪亞‧利斯頓親口傳達說「十億資金一事已經結束了」,但他們一直放不下心。

再怎麼想相信這句話,都抹不去兩人心底根深蒂固的一絲警戒。

事情不照原訂計劃發展、飛來橫禍導致中斷、受到意料之外的妨礙等等。

這些都是很常見的可能。

問題在於碰上這些情況時,倪亞會採取什麼行動。

就是因為兩人難以預料她的行動,所以才會一直坐立難安。

按她的個性,大概不會拿他人出氣或是推卸責任,就算多少做些胡來舉動,也不至於搞到全盤皆輸。

可是,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他們放心。

天底下多得是因憤怒等情緒失去理智的人。

因此而自取滅亡,或被逼上絕路的人都有。

總之毀於一時的例子多得去了。

──不過,傳聞流傳開來了。

經刻意流傳的謠言,對他們來說即是確切宣告的情報。

王國就要舉辦王國武鬥大會了。

眾人努力賺取十億資金的計劃,是真的要按預定進行了。

「嗯,我覺得我算很努力了。」

此時兩人都是一樣的念頭。

想著「我真的是很努力進貢了呢」。

兩人的成果單純計算起來大約五千萬,對十億這個目標來說也許微不足道,但實際上絕不是這樣,五千萬也是一筆巨款。

「不過聽到莉莉說想做的時候,我就覺得肯定能成功了。」

「是啊。」

倪亞親身上陣時的成果,無論速度還是金額都不是旁人比得上的。

甚至會讓他們暗想「就算沒我們幫助也沒差吧」。

──盡管確實有過這樣的念頭,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總之,這下子總算能把十億克拉姆資金一事視為告一段落,是值得舉杯稍微慶祝的好事。

但──

「你有在想下一步嗎?」

王國武鬥大會就要舉辦。

雖然還不清楚會有什麼樣的規則,也不知道整體規模如何,不過有些事情是已經能預測到的。

「要視大會規模而定呢。

如果獎金破億的話,大概會引來很多不好惹的傢伙吧?」

獎金以億為單位。

如此誘人的金額,肯定會引來國內外不少見錢眼開、自詡為有幾把刷子的傢伙。

獎金本來就是為了吸引人來參加的誘餌,自然會形成這樣的情勢,可是──

「你在意『腳龍本家』的動向?」

「我懷疑那些人會不會被區區一、兩億釣到呢。不如說,更可能為了襲擊其他參賽者而出沒吧?」

無論目的為何,出現的機率還是有。

「還有呢?」

「我覺得還會來一些現在沒事做的傭兵。像是『猛獸傭兵團BEAST'或是『黑鐵騎士團』之類的。當然,前提是如果他們很閒的話啦。」

兩者都是連安傑爾也時有耳聞的名號。

「還有冒險家應該也會來吧。不過我對那方面不太清楚,不知道會有誰就是了。」

「嗯,也是。我也不清楚。」

盡管冒險家也不算是什麼正派行業,但好歹是白道人士。兩人對黑社會的消息還算靈通,對白道就不太瞭解了。

除非真的很有名,要不然連名字都不見得知道。

「吳海桐那邊的傢伙不用說,肯定是躍躍欲試。因為那裡到處都是武藝高強的人。」

武勇之國──吳海桐台國。

安傑爾對這國家不甚瞭解,只知道是「腳龍本家」的根據地。

──到處都有那種等級的武人。

光憑這一點,這國家便可說整體相當異常。

這麼說起來,之前聽說天破流的發祥地好像也是那裡。武勇之國這個別稱果然其來有自。

「阿魯特瓦爾王國附近的話,大概就這樣吧。

再來就得看大會的規模,以及舉辦大會的情報能傳到多遠了。老實說,我也只知道週遭的情況。」

芙蕾莎一邊說著,腦中還冒出了幾個名字,不過大多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參加大會的人,所以就不算了。

只論強度的話,機兵王國馬維利亞的機兵也許有機會,又或是白鯱空賊團(WHITE ORCA)的暴走王。不過他們都不是以武藝見長的,大概不會參加吧。

另外,讓人比較在意的就剩──

「『勇星會』呢?你覺得他們會參加嗎?」

「很難說耶。他們所在的國家距離這裡滿遠的,我很懷疑阿魯特瓦爾王國的情報能不能傳到那邊去。

大概真的要看大會規模跟獎金金額吧。畢竟獎金愈多,就愈有話題。」

「要是真的來了,感覺會很麻煩。」

「嗯~不管那些很強的傢伙到底會不會露面,接下來國內情勢大概都會亂起來,我們又要變忙了。」

解決十億資金之後,該擔心的就是檯面下的紛紛擾擾了。

不如說正因為成功籌到十億,才使得情勢震蕩了起來。

但話又說回來,接下來這些紛擾他們倒是很歡迎。

因為就算撒手不管也沒差。

「感覺不會無聊了呢,應該會有很多賺頭。」

「就是呀。」

兩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再次乾杯。

◆

這是個月光分外明亮的夜晚。

昏暗天空高掛著燦爛的滿月,淡淡月光映襯出層層云影。

正是值得酒醉的美麗夜晚。

他坐在老宅的走廊上,靜靜地傾杯啜飲。

他心想,以我來說,還真是個奢侈的退休生活啊。

──谷雲霄。

他是個年過七十的老人,乍看只是個身材嬌小的老爺爺……

「──師尊,小輩們都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一個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用不帶情緒的聲音這麼說道。

這名乍看之下只是個身材嬌小老爺爺的老人,正是歷史悠久的暗殺組織「腳龍」的首領。

盡管已屆高齡,仍舊是組織的領導者。

雖然本人是認真想要把首長的位置交棒出去,讓組織改朝換代,在腰傷變得更嚴重之前放心地把組織交給後生小輩。

可惜這樣的願望始終無法實現。

從他有這念頭開始算起來,前後已經過了約莫十年,依然沒能如願。

要有後進的實力超越首領時才能交棒。

由於這條規矩,谷至今仍位居掌門人之位。

盡管年老身衰,其虎牙仍鋒芒無比。

千錘百煉的武藝依舊銳不可當。

──但真要他說的話,不過是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長進罷了。

奢侈的退休生活?

錯,他仍在第一線。

要是能就這樣賞月品酒、度過餘生就好了,可惜那只是難以成真的夢想。

這把老骨頭到底要被操到什麼時候?快讓我放下擔子輕鬆一下吧。

他是真心這麼想。

「你指阿魯特瓦爾的大會?」

「是的。看來下面的傢伙都不懂得我等的存在意義為何。」

谷心想,這就是時代吧。

這表示必須誅殺侵蝕國本的害蟲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就算被稱為沒血沒淚的暗殺集團也無所謂。只要決定下達,就算是女人小孩也不放過。無論在多麼困難的狀況下,都要確實地幹掉目標,犧牲同伴也在所不惜。他們不曾懷疑這些信條,堅信這就是自己的使命。

然而這樣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不,或許應該說,必須畫下句點了。

尤其是得趕在他的老腰撐不下去之前。

「無妨。讓他們去吧。」

「師尊?您是什麼意思?」

「近期大夥兒不都在抱怨沒有機會實戰嗎?我本就想差不多有人要忍不住了。

說到底,我等本來就除了戰斗之外什麼都不會,不懂得除了戰斗以外的生活方式。

如果能有殺戮以外的戰斗機會也不錯啊。」

皇帝的鐵拳。

宣示只為國家所用、自古傳承的「氣」的技術。

──僅靠「政事」無法拯救國家。

遠古的帝王一族領悟這一點之後,選擇弄髒自己的手,以親族成立了組織「腳龍」。

「管束得太嚴格,反而會引起反彈。

讓他們趁年輕去看看世界也不是壞事。」

組織在漫長時光中分裂、衍生,到現在已經幾乎無所不在。

印象中阿魯特瓦爾應該也有「腳龍」存在。

據說是當初為了偵察而派過去的人,就那麼在阿魯特瓦爾定居歸化。

前一代……不,這應該是前前代首領時的事情了。當時雙方似乎談妥一切,目前呈現默認的狀態。

吳海桐的「腳龍」遇上阿魯特瓦爾的「腳龍」。

換句話說,是「本家」對上「分家」。

對年輕小輩來說,應該會是很好的刺激。

他自己對這場大會也有點在意。對於人生有九成時間都為武藝而活的谷來說,不管到了幾歲,只要聽見遠方有「強者」存在,仍舊會被激起興趣。

「那麼,可以讓他們去參加嗎?」

「可以。但是告誡他們,我不允許任何成員有負『腳龍』之名,既然要去就不准輸。

要是打輸後夾著尾巴回來,就等著被我狠狠操練吧。」

都多少年了,還打不贏有腰傷的老人家。

希望這一趟能讓這群不爭氣的傢伙好好反省。

◆

傳聞也流傳到離阿魯特瓦爾王國非常遙遠的國度。

經過許多個夜晚。

跨越許多國境。

傳到了這裡。

蘇倫克拉德王國。

這個國家因為距離過於遙遠,與阿魯特瓦爾王國沒有任何交集。

別說阿魯特瓦爾王國的傳聞了,連國名都很少聽到。

但傳聞還是傳到了這裡。

「阿魯特瓦爾王國要辦武鬥大會?」

一個住在兵舍裡的男人,帶來了跋山涉水而來的異國傳聞和大會的傳單。

消息來到位於蘇倫克拉德城腹地內的特殊兵舍「勇星會」的休息室之中。

在平時盡是血氣方剛之流群聚的混亂環境中,一有什麼有趣的話題,馬上就會流傳開來。

「對,聽說優勝獎金居然高達五億耶。」

「「五億!?」」

在旁邊隨意休息的傢伙也都圍了過來。

雖然平日劍術、武術、打牌的大會看過不少,但五億獎金可是前所未有,從來沒聽過誰會出這麼一大筆錢。

「你說是在哪個王國的哪裡舉辦!?」

「阿魯特瓦爾!?那是哪裡啊!?」

「咦!?是連騎飛龍都到不了的距離!?居然要花三個月以上才能到!?」

當士兵們紛紛陷入騷動時──

「托赫,你要放假了對吧?」

一個坐在不遠處、隨意聽著大家吵鬧的男人問道。

他叫沙烏札。

是聲名遠播的勇星會的年輕成員之一。

「嗯?」

另一個和他一樣坐在附近聽大家吵鬧的女人回道。

她叫托赫蘿。

她有著一對狐耳,一樣是聲名遠播的勇星會的年輕成員。

「嗯,大概會休個兩、三年吧。不過因為是被召回去的,所以不完全是休假就是了。」

「我也准備要休一陣子呢,雖然會比你晚半個月左右。」

「喔~啊,我是要回故鄉修行,你要一起來嗎?反正你喜歡我吧?要結婚嗎?」

「不,我不跟你結婚。雖然若非要講喜歡還是討厭的話,是喜歡沒錯。」

兩人對彼此的想法都只是合得來的同事,是朋友關系。

說起來,托赫蘿本人根本沒那個意思。

不,倒也不見得。

畢竟她的部族好像認可重婚。

「獸人之國很有趣喔,有部分魔獸真的超強的,還有叫七獸王的傢伙們也──」

「我不是說那個。」

感覺再不阻止她,她大概會永無止盡地說下去,沙烏札馬上打斷長舌狐耳女的話頭。

「你不去嗎?」

「去哪?去吃飯嗎?不是才剛吃過嗎?」

「不是,是阿魯特瓦爾。」

「咦?不吃飯嗎?」

「飯還是要吃的。」

「又去?你一天到底要吃幾餐才滿足啊?真的是個貪吃鬼耶。」

貪吃鬼。

都超過二十五歲的人了,還被叫成像是不知從哪來的大胃王小子。

雖然他不否認自己的確很會吃就是了。

「你也聽到了吧?獎金五億的武鬥大會。

先不提錢──你難道不好奇遙遠國度的傢伙有多強嗎?」

托赫蘿笑了笑。

她露出像是鎖定獵物的野獸一般兇狠的笑容。

「有喔,我很有興趣。要去嗎?要去一下嗎?」

勇星會。

這是個培養勇者的機構。

蘇倫克拉德王國的建國之祖就是名勇者。

繼承歷代遺志、寫下連綿的漫長歷史,全世界最古老也最有名的組織「勇星會」。

不問國籍是本國人還是外國人,不問種族是獸人、半妖、半魔、還是半神。

只要擁有高超的武藝及高尚的人格,任誰都有機會走上勇者之道。

沙烏札和托赫蘿,以及其他所有在這特殊兵舍裡的人都一樣。

都是以成為勇者為目標的年輕人。

「如果賺到那五億獎金,就買很多土產跟我一起回鄉吧。你喜歡我對吧?要好好跟我家人打招呼喔。」

「等等,我是不討厭你沒錯……」

但要說喜歡到什麼程度,就很難講了。

哎,總之──

就這樣,勇星會的兩名勇者候補,決定動身前往遙遠國度阿魯特瓦爾。

第六卷 第一章 二年級,第二學期

「──喂喂,你聽說了嗎?要舉辦王國武鬥大會了耶!」

到處都能聽到學生在討論這件事。

今天開始是第二學期。

教室裡都是一段時間沒見的同班同學。有些人曬黑了皮膚,有些人換了發型,多少有點小變化,不過整體來說,跟放暑假前沒有太大的差別。

嗯,畢竟才隔一個月而已嘛。

不管小孩子長得再怎麼快,才一個月時間是不會有多少變化的。

沸沸揚揚的教室裡,談論的全都是同一個話題。

──王國武鬥大會。

動用十億克拉姆資金的計劃,終於開始動起來了。

看來是在暑假期間傳開的。

有幾個學生不知道從哪聽來消息,興致勃勃地到處講,還沒過半天,消息就傳遍了整座學院的每個角落。

感覺不太像是我在暑假前故意洩露給賽得尼商會的關系。

大商會的商人若得到有機會賺大錢的消息,不可能會輕易洩露出去。就算真要講出去,也要等自家都做好賺錢的萬全准備之後再說。

也就是說,比較有可能是國王抓緊暑假結束之前的時間採取了什麼行動。情報是從那邊洩露……正確來說,應該是下了指示放出消息的。

阿魯特瓦爾王國武鬥大會。

由國家公認、親自主持的國際級武鬥大會。

──是我在去年夏天提出構想的、決定阿魯特瓦爾王國第一強者的大會。

現在計劃終於來到實際執行的階段了。

「──倪亞,你回來啦。」

當我下課回到宿舍房間時,希爾德朵菈已經在我房裡等著。

看莉諾琪絲還在泡紅茶的樣子,應該沒有讓她等很久才是。

「好久不見,希爾德。」

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阿魯特瓦爾。

她是名符其實的公主殿下,也是我和蕾莉亞蘿德的魔法影像(MAGIC VISION)業界同行……簡單來說,就是戰友兼競爭對手。

我今年暑假完全沒跟她見到面。

去年夏天還有一起拍攝、一起去度假,度假時國王興致勃勃地親自烤肉的畫面還讓我記憶猶新。那時在場人士裡玩得最開心的,大概就是國王本人了。

「的確是呢。明明去年還有跟蕾莉亞三個人一起去旅行的說。」

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呢。

不過希爾德朵菈很清楚我今年夏天忙碌的理由,所以不需要特地再解釋什麼。

「恭喜你的大型企劃成功。」

「謝謝,不過這件事不重要。」

我放好書包後,坐到她對面的位子。

「我的兄長有好好完成職責嗎?他應該沒做出什麼無禮舉動或失敗的事情吧?」

「當然,倪爾‧利斯頓說自己是代替你出席的,非常順利地完成……不,這件事現在不重要。」

「結果蕾莉亞也去參加了對吧,其實我也很想參加的。感覺好像非常開心,料理也很美味的樣子。下次也做海鮮鍋給我吃吧。」

「要做當然沒問題,但是要材料、地點和時間……不對,就說這件事現在不是重點了!你想聊的話,我等等可以陪你聊到滿意為止,總之先聽我要說的事情!」

這樣啊。

要等武鬥大會的話題討論完,才能進入「小廚師公主殿下‧漁獲豐收祭外景任務~倪亞的兄長大人代替出演篇~」的話題啊。

在今年暑假由希爾德朵菈主導的大型企劃盛大落幕,頗受好評。證據就是節目一再重播,連我也看完了。

雖然我非常想跟她聊聊這個話題,不過沒辦法,正事重要,就先忍忍吧。

她都親自過來一趟了,想必是有必須優先討論的議題。

「所以呢,你是要找我說什麼?」

一聽我轉換話題,希爾德朵菈立刻像是等很久似地開口。

「你真的存到十億了嗎?連王城中,也到處都在熱絡討論武鬥大會的話題呢。」

「是嗎?比漁獲豐收祭外景任務還熱絡嗎?」

「……呃,的確也有滿多人討論那個節目的。」

我想也是。光是看魔法影像就已經很厲害了。

一下子是蕾莉亞蘿德的落海畫面,一下子是希爾德朵菈被當地居民團團包圍,轉過去又看見哥哥的週遭總是不分老少地圍繞著許多陌生女性。

簡直是「外稱『意外地很容易見到的公主殿下』的王族去到鄉下漁村就會發生這種情況」的範例,跟地獄繪卷一樣混亂。

在那種瀕臨失控、難以為繼、差一步就要演變成播出事故的狀況下,希爾德朵菈、蕾莉亞蘿德和哥哥拚命努力維持住節目、奮鬥到最後一刻的模樣實在太讓人佩服了。

節目過程從頭到尾都是混亂、嘈雜、毫無章法可言的畫面,最後竟還是好好地完成了看起來很好吃的料理,這點也很厲害。萬一沒能做成好吃的菜色,這一集肯定會直接被打入冷宮、放棄播出吧。動員了那麼多人參加的外景拍攝,直接放棄播出就太虧了。何況看也知道應該投入了不少製作成本。

我對幕後秘辛有很多想問一問的。

因為首播時間在暑假尾聲,所以我是在這間房裡看完的,重播也都有跟著看。

這集影像真的除了厲害沒有詞語能形容。

可以的話,我還想再重看個兩、三次。我想把他們三人的可愛模樣、只有同行才能看出來的辛苦之處及對企劃的用心等等……把他們的英勇姿態牢牢地刻劃進記憶裡。

然後,我哥哥當然也很可愛。說不定比兩個女生還可愛。這下子粉絲肯定又要激增了。

「武鬥大會就是你去年跟父親大人提起的那個計劃吧?」

「對,就是暑假前希爾德你幫忙傳話說『有四億就能開始籌備』的那件事唷。」

「你真的存到了嗎?目標是十億克拉姆耶?」

「是啊,我順利籌措到十億了──多虧有她的努力。」

我的眼神望向站在牆邊的莉諾琪絲──也就是冒險家黎諾。

我事前告訴過希爾德「莉諾琪絲就是黎諾」。

考慮到莉諾琪絲的身份至今都未曝光,表示她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她雖然年紀小,但果然是個王族。

非常理解保密義務有多麼重要。

「真是實力驚人啊……冒險家是這麼賺錢的職業嗎……」

這個嘛,冒險家裡多的是就算拿生命當賭注也想要一夜致富的傢伙。

而黎諾的情況,看在外人眼裡則是在這一年間無論去到哪都不停地抽到上上簽、順利賺到十億克拉姆的新星,要不聲名大噪才奇怪,畢竟短時間內就做出這般成績來。啊,正確來說不是十億,差不多八億吧。

「這樣啊……那麼武鬥大會是確定會舉辦了吧?」

「你沒有去問國王陛下嗎?」

問他比問我快,而且答案一定更確實。

「他也許在准備這件事情吧,最近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根本逮不到人。」

這樣啊。嗯,畢竟除了大會以外,他應該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國王還真是辛苦呢。

「我想大概再過一陣子,就會以魔法影像正式並大規模地公開消息吧。既然是國家主辦的大會,肯定會由希爾德來宣佈吧。」

現階段都還只是傳聞程度,沒有進行正式的發表。

我想再過一陣子就會用魔法影像來公開,屆時才是真正的官方公告。

而這任務,自然該由王族來進行。

借此強調這場大會是由王族主導的大規模活動。

「沒問題嗎?資金是倪亞你的侍女籌措的吧?這件事難道不該由利斯頓領來主導嗎?」

「沒關系、沒關系,這個計劃是出於我個人的野心,跟利斯頓家本身沒有關聯。

我的出發點只是想知道在這個國家最強的人是誰,同時借此機會讓魔法影像更加普及而已,所以完全不在乎利益分配,讓誰去賺都無所謂。」

不過,看來這會成為一場國際性的大會,所以范疇不限於阿魯特瓦爾王國。

而是變成決定包含周邊國家在內第一強者的大會。

「……只因為這樣的想法就輕易地拿出十億來……你實在很有膽量呢。」

有膽量是嗎?

希爾德朵菈嘴上說得像稱贊,表情看起來卻很無奈。

「比起這個,我更想聽你說說關於漁獲豐收祭的事。」

「我倒是覺得沒有比十億更重要的話題呢……算了。」

她露出年幼孩子不該有的苦澀表情嘆了口氣,開始告訴我有關「小廚師公主殿下‧漁獲豐收祭外景任務~倪亞的兄長大人代替出演篇~」的幕後花絮。

「──唉,我的侍女傳話說希爾德大人來了……啊,找到了!希爾德大人,好久不見!」

蕾莉亞蘿德也在中途跟我們會合,久違地開起了三人茶會。

◆

王國武鬥大會的官方公告於秋初正式公佈。

在正式公告前,消息就已傳遍國內每個角落,在學院內公認實力堅強的沙諾維爾、賈傑路和莉莉宓等人早早就為了參加大會開始訓練。

而這場至今都只是傳聞程度的武鬥大會在正式公開消息後確定舉辦。這下子就不會讓他們的鍛煉成一場空了。

消息由阿魯特瓦爾現任國王親自出演魔法影像發表。不愧是由他領頭推行的企劃,一公開便引發了震蕩全國的大騷動。

由我出資八億,加上賽得尼商會當機立斷決定投資,合計十億。

以這十億克拉姆資金為本推行計劃的期間──各方貴人及商人紛紛爭先恐後地投資,最終籌措到總計四十億的資本。

武鬥大會獲得超乎預料的巨額預算,整體規模變得更加龐大。

大會會場訂在王都競技場──什麼的,未免太小家子氣。

這回直接包下整座浮島作為大會使用,現在已經開始進行整地以及會場、宿舍等設施的建造。

眼下已經有許多鄰近國家的飛船入境,大量外出掙錢的勞工投身建設工程。

物流狀態隨之改變。

需要大量的食物。

而各領地、貴人家族、國家,都因為金錢的力量動了起來。

當然關鍵的參賽選手也是。

就如事前預料的一樣,對自己實力有信心的外國人也都聞風而至,來到阿魯待瓦爾王國。

優勝獎金五億克拉姆。

這可是筆過得稍微奢侈一點也能游手好閒一輩子的金額,因此不僅是高手,連半吊子到沒底子的普通人,都一窩蜂地開始練武。

然後──

那個橫空出世的賞金獵人。

作為冒險家出道僅約一年,就賺到推測約五億的女人。

將出沒於阿魯特瓦爾周邊的高額賞金魔獸全狩獵個遍的怪物。

高調地活躍整整一年,隨後突然消聲匿跡,早已被稱作傳說的冒險家。

擁有扎實的成績與領袖魅力,在當地冒險家之中甚至被推崇得像神一樣。

冒險家黎諾。

終於到了使用這個名號的一天。

至今精心培育的冒險家黎諾的存在。

為了這一刻而刻意廣傳的名號與形象。

終於到了公開的時刻。

冒險家黎諾,宣佈參加武鬥大會。

她以魔法影像公開宣佈參賽的那天,立刻引發大騷動。

有如震蕩了整個阿魯特瓦爾王國似的。

冒險家黎諾的成長有目共睹。

而且遠遠超乎了我的想像。

◆

時間稍微倒回一些。

「問題在於要何時公佈呢。」

在秋初時,正式公開了舉辦王國武鬥大會的消息。

那之後過了約一個月。

差不多到了能感受到冬天腳步的時節。

在我做完功課、今天也來串門子的蕾莉亞蘿德回去自己房間、開始覺得有些睡意的這天晚上。

不久前年滿八歲的我,正在煩惱一件事。

那就是要在何時、以何種形式發表冒險家黎諾的參賽聲明。

「這方面我不是很清楚,晚一點會比較好嗎?」

莉諾琪絲一邊為我新添的紅茶加入牛奶,一邊這麼問道。我是睡前習慣喝奶茶的人。

「很難說呢。我認為會有人是預測黎諾會參賽而報名的,也有人恰恰相反。依照參賽聲明發表的時機,說不定會大幅降低報名人數。」

冒險家黎諾是我為了炒熱預定於明年這個時候舉辦的王國武鬥大會氣氛,作為拉客招牌而精心策劃宣傳的武鬥家。

至今所做的,都是為了讓這號人物廣為人知,受到大眾的注目與歡迎。

然而事情超乎我的預期,好像養得有點太成功了。

在學校問到「你們覺得黎諾怎麼樣?」的時候,人人都是贊譽有加。聽見有人把她講成什麼傳說中的英雄再世的時候,我還真有點驚訝。太誇張了吧。

──不,這或許也是種必然吧。不如說可能是我思慮不周了。

「早點發表對安傑爾他們來說會比較輕松吧。」

安傑爾經營的酒吧在我的安排下,成為冒險家黎諾出入的據點。

以往他與芙蕾莎總能順利應付,但現在沒辦法了。

聽說自從武鬥大會舉辦的消息發表之後,酒吧的客人就多到會妨礙營業。

原因就是冒險家黎諾變得過於出名。

她太受歡迎了。

由於在檯面上,大眾知道冒險家黎諾是以「微光影鼠亭」作為活動據點……更準確地說,是經常賞光的中途落腳處,因此近期出現大量沖著黎諾來的客人。

如果挑現在發出聲明,到酒吧找人的人應該會減少。

因為知道在大會上就能見到黎諾。

聽說至今一直有許多人聽聞黎諾的傳聞而跑到酒吧去,但最後在店裡花錢等半天都沒見著人。

也就是說,這對酒吧來說也是有利的。

有時來找黎諾的客人也會幸運地遇到剛出差回來、到酒吧喝一杯的黎諾。

然而不管對方是誰,黎諾都會徹底無視,兩三下就溜得不見人影。

之後就交由安傑爾他們收拾善後。

我很感謝他們的貢獻。

「你沒有聽過他們為什麼要找你嗎?」

「根本沒必要。大多不出『加入我們的冒險家團體吧』、『快跟我打一場』和『有人要見你所以現在就跟我走』這三種理由。」

嗯,可以想像。

「比起那些不速之客,酒吧的常客倒好搞定得多。

我去店裡露臉時,都會請在場的所有人喝一杯,光只是這樣做,他們就不太會談及與我有關的情報了。多虧如此,我的身份才會到現在都完全沒曝光。」

哦~?

「你這花錢手法還挺高明的嘛。」

讓我有點佩服。

沒錯,這種花錢方式是利用人的心理,讓對方慢慢地累積好感,長期經營下來,有時能帶來比花費金額更高的價值。

有錢人經常容易被排擠,懂得如何善用金錢跟人打交道,才能給予週遭相反的印象。

「……是安傑爾教的。」

啊啊,原來如此。這樣我就懂了。

盡管形式不同,但無論是自己用錢還是給他人金錢,簡單來說都屬賄賂的一種。這的確很像在黑社會打滾的安傑爾會有的想法。

不過最近……在王國武鬥大會正式公佈之後,這部分情勢似乎變了不少。

看來不單純只是客流量增加的問題。

盡管從之前就有看似武鬥家、冒險家之輩的傢伙為了黎諾而出入酒吧,但最近開始出現不少面生的傢伙。

依照安傑爾的推測,多半是來自其他國家的高手。

──順帶一提,安傑爾的留言還交代了「那種說也說不聽的蠢蛋們就由我跟芙蕾莎先解決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要我們不必在意只有那種程度的傢伙。

但我相信他只是沒說出來,私底下大概為了處理這些麻煩事費了不少力氣。

要是以後有機會做些什麼來回報他就好了。

「畢竟優勝獎金有五億克拉姆。除了其他國家的人來參加之外,我想應該也會有一直悶在阿魯特瓦爾的人出來拼一把。」

「嗯,的確有可能。」

有許多武鬥家對金錢不感興趣。

然而有許多人要等到身手鍛煉到一定程度時,才能體會到原來有許多事情是沒錢就辦不到的。

花時間在工作上就會壓縮到修練的時間,優先專心修練的話收入多寡可想而知。

強大到我這個程度的話,金錢自然會主動找上門來,可惜我至今從沒見過能與我比肩的強者。關於這點我已經不抱期待了。

「再來就是外國的權貴人士吧?」

「是的。這部分的判斷,基本上包含了一些安傑爾他們的主觀就是了。」

接著是客人中感覺像貴人派來的使者的傢伙變多了。

當中有些人的變裝只是換套乍看撲素的打扮,卻在如配戴的精緻配件等小細節上漏了餡,馬上就露出馬腳。

最近甚至有妄想仗勢欺人的傢伙,高調嚷嚷「我可是誰誰誰的使者」就強硬地想闖入酒吧私人區域。

順帶一提,安傑爾說那些看起來有幾分權勢的,他趕人時有溫柔一點,比如只是說句「現在這時代拿身份地位出來可沒什麼用」就把人打發掉。的確,時代已經變了,已經是名符其實的公主殿下會紆降貴地到鄉下農村做料理的時代了。

僅是這種程度的話,安傑爾他們早就預料到了。

武鬥家是種只要聽到哪邊有誰很強,就會想去比劃較勁的生物。

而如此高調地展現出在短時間內大撈一筆的實力,自然會吸引到想要搖錢樹的當權者。

無論哪一邊都是不斷重演的歷史。

但現在卻出現另一個出乎意料的要素。

那就是開始有盲目推崇冒險家黎諾的狂熱粉絲。

據安傑爾的說法,最棘手的其實是這些狂熱粉絲。

「這麼受歡迎還真辛苦呢。」

像哥哥也是,才小小年紀就很辛苦,想必會為此煩惱一輩子吧。

「我只想要受大小姐一個人偏愛。」

喔,是喔。

「我是不會把討厭的人放在身邊的。」

「喔~這句話可以視為愛的告白了吧?」

「你先跟我保持點距離,一點就好。不要摟我肩膀。」

我邊把硬要湊上來的莉諾琪絲推開,一邊思考著。

──聽到有人在說黎諾的壞話就上前議論,聽到有人在找黎諾就逼問用意,只要談論冒險家就三句不離黎諾的話題。

這樣的粉絲三不五時就在店裡挑起爭執,有時甚至會大打出手。畢竟酒吧的客層本來就龍蛇混雜,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如果只是那些本來就在暗巷討生活的混混也就罷了,現在卻多了不少明顯是正派人士的客人,真鬧起來時很難只靠拳頭了事。

安傑爾他們都是混黑社會出身的,這類人士意外地不會對一般人出手,除非有相應的理由。

也正因為知道這種類型的人就算得到力量也不會隨意濫用,我才會毫不猶豫地決定要鍛煉他們。

第一次遇見安傑爾的時候,他也是選擇先以口頭威脅我,這是出於認為我是正派人家小孩的判斷。如果我在那個當下道歉,我們應該就不會打起來了。

身為暗殺者的芙蕾莎也一樣,她是個專家,專家除了工作以外不會奪人性命,就算出手也頂多是把人打到半殘。

「我個人是覺得讓安傑爾和芙蕾莎辛苦點也無所謂。」

「嘴上這麼說,其實你們私底下處得不錯,不是嗎?」

我可沒忘記暑假出差時,弟子們拋下我一起去喝酒的事!

「哈哈哈,怎麼可能。老實說,我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裡。看他們把身為入門大弟子的我擺一邊,表現出自認是大小姐徒弟的態度就讓我覺得火大。老實說真的很火大呢。我會在大會上好好教訓他們一番的。會認真徹底地好好教訓他們一番的。」

哦~

嗯,坦白地不親近的較勁關系也滿有意思的。就當作是這樣吧。

「──好,我決定了。早點公開吧。」

以時間點來說算早。

大會預定於明年冬天舉行,也就是說大約在一年後。

考慮到還有整整一年時間,稍微觀察一下狀況、確認報名人數之後再決定好像也行。

不過這一著棋本來就吉凶參半。

反正無論如何冒險家黎諾都確定要參加。

那麼,現在還是先減輕安傑爾和芙蕾莎的負擔比較好。

讓黎諾這樣說就行了。

說「為了准備參加一年後的大會,要暫時離開阿魯特瓦爾」。

只要盛大公開──沒錯,只要用魔法影像單方面地向大眾宣言,至少能成為暫時銷聲匿跡的理由,尋找黎諾的人也會馬上減少吧。

那些狂熱粉絲……雖然不知道會作何反應,不過至少這段時間應該不會繼續泡在酒吧等黎諾出現了。

既然決定好要怎麼做了,今天就先睡吧──我才這麼想,腦子又冒出另一個主意。

「你要自己來嗎?」

「咦?」

「你要不要作為冒險家黎諾出演魔法影像試試看?感覺由本人親口公佈,更能造成話題。」

莉諾琪絲向來很喜歡魔法影像,如果不是這種時候,今後可能更沒機會亮相。

「也趁這個機會順便參加蕾莉亞的節目吧,你也知道吧?她一直很想邀請黎諾出演『一日露營』。」

「……要我去出演魔法影像嗎?」

看來她很猶豫。說的也是,畢竟我也只是突然想到才隨口提議的。

講起來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當初倪亞‧利斯頓第一次登上魔法影像的那次康復報告時,叫上了利斯頓家全家人和傭人們一起入鏡,莉諾琪絲出現在魔法影像中應該只有那一次而已。

那時候只是背景中的其中一個人,這回作為冒險家黎諾則會是被拍攝的主角。

第一次成為主角入鏡,會猶豫也是正常的。

「你考慮考慮吧,寒假前決定就好。冒險家黎諾的參賽聲明確定要做,只看你要不要本人出面了。再來就是如果親自宣佈的話,要不要順便參加蕾莉亞的節目。」

「那利斯頓領地的節目呢?」

「我們家頻道沒有會請冒險家出演的企劃,應該沒差吧──不,等一下喔。」

跟狗賽跑的那個企劃,換成跟冒險家黎諾說不定有看頭?

我至今的不敗紀錄,由黎諾打破應該可以喔?

標題就叫──

「僅一年就大賺幾億的超強新人冒險家黎諾登場,與未嘗敗績的倪亞‧利斯頓用賽跑一決勝負」──好像還不賴。正好能拿來炒熱話題。

既能拓展黎諾的名氣,我也厭煩跟狗比賽了。反正觀眾也差不多看膩了。

加上近期利斯頓領地被王都的「小廚師公主殿下」和席爾瓦領地的連環話劇壓制得死死的,來點新東西也不錯,就用寒假特別節目的名義試試看吧。

──嗯,感覺有看頭喔!

第六卷 第二章 宣佈參戰

──「那麼黎諾小姐您會參加一年後舉辦的王國武鬥大會對嗎?」

──「是的。我想以冠軍為我的冒險家生涯畫下句點。」

舉辦武鬥大會的消息,從傳聞變成正式的官方消息。

從這話題出現以來,學院內就一直呈現興奮難耐的氣氛。

冒險家的誰誰誰很強、外國的傭兵團比較強、說不定勇者也會來參加……等等,各種傳聞滿天飛。

第二學期就在這樣的狀況下過去。

放寒假之前,冒險家黎諾的參賽聲明終於公開播出了。

區區冒險家參賽,何必特地動用魔法影像搞聲明──實際上完全沒有出現這類言論,沒有任何人提出反對。

非要說的話,只有莉諾琪絲本人說了句「這樣子不會太誇張嗎?」而已。

提供影像的單位,是學園准廣播局。

我們沒有委託利斯頓領地、王都或席爾瓦領地,而是請各廣播局中話語權最弱、立場最為中立、還稱不上是專業人士的學園准廣播局來拍攝。

現在阿魯特瓦爾全國上下都在熱烈討論武鬥大會的話題,想當然冒險家黎諾也是大家興奮討論的對象。

黎諾這個名號就是為此打造的,一切正如我所料。

而且她的私生活完全不公開,因此成了各方人士積極尋找的目標。

這點也讓人有了無限的想像空間,使得她像是如果抓到就能賣大錢的珍奇野獸一樣,成了無人知曉行蹤、無人能見到的孤高存在。

正因如此,如果被人發現莉諾琪絲就是黎諾的話就不好了。

盡管我認為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凡事小心點總是好的。

說起來莉諾琪絲平時都跟我一起住在學院宿舍裡,實在沒什麼必要冒險在校外拍攝,因此才委託了離我們最近的廣播局來拍攝。

沒錯,就是位於學院裡的廣播局。

由於准廣播局的知名度還很低,我的目標是透過這次拍攝同步提升他們的名氣。畢竟武鬥大會舉辦時,他們一定也會很努力地參與拍攝。

形式上是我作為希爾德朵菈的傳話人,將冒險家黎諾介紹給准廣播局,並且挑在看不出拍攝地點的室內進行收錄。

內容為簡單的對談,和最重要的武鬥大會參戰聲明。

冒險家黎諾戴著寬緣的帽子和高領衣服盡量遮擋住長相,只清楚地表達必要事項。

而負責采訪的准廣播局成員潔西卡特‧科茲在拍攝時毫無一絲慌亂,恰如其分地進行准備好的問答,一夜之間成為學院中無人不曉的大紅人。

節目一播出便在學院和王都中引起大騷動。

盡管被謠傳是冠軍候補人選,卻幾乎沒人見過那名神秘冒險家。這樣的人竟然出演魔法影像,還答應了學院准廣播局的獨家采訪。也難怪實際與本人交談過的潔西卡特會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相信短時間內即使在其他領地,也會到處都在談論黎諾的話題吧。

另外,借由她的一番話,魔法影像的聲勢應該有稍微上漲了一點。

──「在明年武鬥大會前,我會暫時停止活動。

不過在那之前,我打算參加來邀請我許多次的蕾莉亞的節目『一日露營』,以及倪亞的『來賽跑吧』。我會等參加完這兩個節目後再出國。」

王國武鬥大會原本就是魔法影像推廣活動的一環。

盡管是出於我的私慾,想找強者們齊聚一堂、想見見比我強的人才開始的企劃,不過這點我基本上算是放棄了。看來無論是之前的時代還是現在這個時代,都沒有跟我差不多程度的強者。

……嗯,因為已經死心了,所以這先擺一邊。

總之,我似乎小看了冒險家黎諾的人氣。

本來以為這件事跟促進販售搭不上邊,但意外地光是黎諾說「接下來會參與節目」的情報,就讓魔晶板的銷量開始成長。

另外魔晶板就像是看準這時機似地,恰好推出期間限定的八折促銷,這點影響應該也很大。我本來以為這只是偶然。

八折促銷。

魔晶板的售價不菲,打八折算起來就便宜很多。

於是這便促使一直在觀望的客人狠下心,把這一大筆錢花下去。

看來這著棋應該是國王下的吧,因為他也對推廣活動很積極。

除此之外,還出現許多說寒假不想回家的學生。

這些都是想留在學院看黎諾節目的人。因為學院無論是貴人宿舍還是庶民宿舍,都可以使用魔晶板。

如果只有一小群學生這樣,還可以用小孩子愛追流行帶過──但仔細算了算人數,竟然高達三成。

父母親肯定都在等著孩子放假回家,人數多到這地步,學院高層自然無法輕忽。

於是希爾德朵菈緊急發出通知「會請各廣播局配合在寒假尾聲時重播節目」,意思就是告訴學生「錯過首播也還有得看,大家快回家」,這才好不容易穩住情況。

這波熱潮還真是相當不尋常啊。

大家就那麼想看黎諾嗎?我因為每天都會看見她,所以不太能理解這種感覺。不,不如說我覺得能幾天不用見她也滿好的。

還有就是希爾德朵菈私下跟我說「也幫我拜託黎諾小姐出演『小廚師公主殿下』吧」。

這麼說來參賽聲明的訪談時,好像唯獨沒提到「小廚師公主殿下」。

總而言之,今年的寒假莉諾琪絲也多了拍攝的行程。

「大小姐……」

「你這次就忍耐點吧。」

結業典禮順利結束,開始放寒假。

飛船港聚集了許多跟我們一樣准備搭船回家鄉的孩子。若碰到有人跟我打招呼,就揮揮手致意。大家彼此叮嚀著回去路上小心、注意別感冒。

我和莉諾琪絲在人群中面對面站著。

是的,這次莉諾琪絲沒辦法跟我一起行動。我今天無法帶著她一起回去利斯頓領地。

她必須以冒險家黎諾的身份參與跟我不同的拍攝行程。具體來說是在王都和席爾瓦領地,之後也會以黎諾的身份來到利斯頓領地拍攝。

對利斯頓家是以「莉諾琪絲請假回鄉」為由來通知。

而莉諾琪絲不在的期間……

「你要快點回來喔,莉諾琪絲。我說真的,拜託你快點回來。」

侍女工作是拜託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來代替。

鍛煉麗聶特對我來說既是義務,也是當務之急,這下子時機正好。好乖好乖,竟然高興到痛哭流涕的程度嗎?真是可愛的徒弟,今年冬天我會好好地、狠狠地疼愛你一番的。

哥哥自從暑假出演漁獲豐收祭的節目之後,粉絲量便極速暴增,每天都會收到堆得如小山一般高的粉絲信,明顯露出愈來愈疲憊的樣子。看那樣子他今年冬天大概沒心力玩樂吧。

也因為這樣,他才會爽快地同意暫時把麗聶特借給我……麗聶特倒是有點受到打擊的樣子,我之前好像有聽到她低語說「居然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不過你用不著沮喪喔。

我會代替哥哥好好疼愛你的。

……至於粉絲信和粉絲的困擾,我覺得只能想辦法習慣了。哥哥啊,慢慢來也沒關系,你就好好鍛煉自己的心靈吧。

因為我覺得這是你一輩子都得面對的課題,是身為利斯頓家長男的命運呢。

「──倪亞,差不多該走了。」

我說了聲「好」回應等著我的哥哥,搭上那艘氛圍復古的飛船。

回過頭時,看見平時總是跟著我的莉諾琪絲站在舷梯下,仰頭望著我。

──又不是生離死別,別一臉要哭的樣子好不好。明明四天後就會見到了啊。

於是,我們在王都的港口與莉諾琪絲分開。

她預定接下來要以冒險家黎諾的身份,參加王都及席爾瓦領地的拍攝,並於四天後的利斯頓領地拍攝跟我會合。

老實說,我還滿擔心放她一個人會不會出什麼亂子。

因為她擺明了很討厭蕾莉亞蘿德,也經常擺出沒把希爾德朵菈當成公主殿下看待的態度。

真擔心她會不會在拍攝時做出什麼失禮的事。

──不,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雖然莉諾琪絲以前沒有正式參與過演出,但她一直以來都看著我工作的樣子,基本上算瞭解片場的情況。

哪些話說了會不能播,哪些話說了會尷尬,如果這樣就會那樣。

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她應該都很清楚。

…………

呃,果然還是有點不安呢……

◆

「我問你喔,黎諾真那麼受歡迎嗎?」

「是的。畢竟她給人一轉眼就實現了冒險夢的天選之人的感覺,看在大家眼裡,很有鼓舞的作用。可能是因為這一點,她才會這麼受歡迎吧。」

喔~冒險夢是嗎?

經麗聶特這麼一提,還滿有道理的。想成為冒險家的傢伙全都是就算賭上性命也想一夕致富的類型。

而正因為自己無法選擇那樣的生活方式,所以更加抱持憧憬的人,或許意外地多呢。

──寒假第三天的晚上。

我在利斯頓家宅邸的自己房間裡,指導暫借來的侍女麗聶特修行。

趁這機會,我問了問她對冒險家黎諾的想法。

宅邸中大家都在談論黎諾,甚至有不少傭人毛遂自薦,說想陪我去參加明天「來賽跑吧」的攝影。

所以我趁這時候跟她聊了聊。

我想瞭解一下一般人對黎諾的看法跟評價。

畢竟我跟莉諾琪絲幾乎形影不離,而且對她有種難以言喻的不信任,無法給出很客觀的評價。

「還有就是單純因為她實力真的很強吧。能勝過對人類頗具威脅的魔獸,這種強大人類的形象對小孩子來說特別容易理解。」

原來如此,實力強大。

我能理解對高強武藝的憧憬,也很希望見到比我還強的人。雖然這世上不存在那種人就是了。

「無論受歡迎的理由是什麼,她都是非常適合拿來談論的話題人物。

不知從哪憑空出現、一年內就賺了好幾億的冒險家,簡直就像童話才有的英雄故事一樣,不管跟誰都能聊得興高采烈吧。」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有點懂了。正好是小孩子會喜歡的話題呢。」

「簡單來說,就是那麼回事。」

──嗯唔。

「話說回來,你的資質很不錯呢。有機會拿冠軍喔?」

老實說,她進步得比莉諾琪絲還要快。

我從之前就覺得她的武術天賦相當高。

雖然不清楚她怎麼會甘願待在利斯頓家當侍女,不過她要是認真去當冒險家的話,大概早就已經發跡了。

「我對大會跟高額賞金都沒什麼興趣。比起那些──」

眼前的侍女眼神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燦爛又詭異的光芒。

「……我必須變得比誰都強,強到能保護倪爾少爺不受任何人的危害……這個職責非我不可……」

哦~

她講到「想保護少爺」的時候,頗有種暗藏私慾的味道,不過強烈的心情都透過「氣」表現出來了呢。

這種狂熱的傢伙不分好壞,多半都能快速成長。

無論是著迷於弒殺的殺人魔、跪拜神明的虔誠信徒。

還是決心要為一個人奉獻一切的人。

當然只靠想的不能成事,然而俗話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嘛。

「不過,兄長大人也到情竇初開的年紀了,差不多開始有喜歡的女生了吧。」

「請不要提起那個話題。」

「馬上訂下未婚妻也不是──」

「啊~!啊~!我聽不見~!我聽不見~!……啊。」

嗯,失敗。

「『氣』散掉了,重來喔。」

我們正在進行凝聚「氣」並維持不動的修行。

其間如果不說話或做些讓人分心的事,就稱不上修行了,所以進行這個練習時最好稍微進行交談,這也是用來鍛煉平常心的修行。

是說這侍女真的拿哥哥的話題很沒轍,跟莉諾琪絲有得比。

……這個家就沒有心態像樣一點的侍女嗎?

「剛才那招太卑鄙了!拿那種話題來動搖我,太狡滑了!聽到那種事我怎麼可能不動搖嘛!」

「好好好,我就卑鄙。這樣就第三次了。哎呀~修行真是開心呢。看見徒弟努力的樣子,讓我也跟著有精神起來了呢。」

順帶一提,我本人一直維持凝聚著氣的狀態,而且一點也沒有晃動。啊,剛才晃了一下。一不小心有點太興奮了。

哎呀~疼愛徒弟真是開心呀~!這也是收徒弟進門的醍醐味之一呢!

「──好啦,要開始下一輪了。沒做完不准睡。」

「……莉諾琪絲,拜託快點回來吧……!」

也沒什麼快不快點的,就是明天了啊。按照預定的話。

話說回來,冒險家黎諾的人氣確實驚人。

──「黎諾的拍攝是明天對嗎?我可以一起去嗎?」

今天吃晚餐時,連哥哥倪爾都說出這種話,害我嚇了一跳。

原來哥哥其實也是黎諾的粉絲。

……冒險夢啊。

我本來以為是她一下子變得太紅,但其實正好相反,是我做過頭了。

在僅僅一年內。

做盡了所有可能引發話題的事。

可能是因為養病生活加上貴人家千金身份,讓我不得不拚命壓抑自己的武人之魂,結果一逮到機會就用力過猛了。

畢竟出門狩獵之旅真的很開心……讓我一個不小心就享受過頭了。

拿到武鬥大會冠軍就從冒險家引退──讓黎諾公開要退出世界舞台的決定,或許是正確的選擇。

現在的情況就已經頗為異常了,萬一人氣繼續水漲船高,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所幸莉諾琪絲似乎對黎諾這個身份不怎麼執著,所以這個安排沒問題。

……唉,可是~

我總覺得狩獵那種程度的魔獸應該賺不了什麼錢,像是螃蟹之類的,那種魔獸來幾只都只能塞牙縫,根本做不了判斷實力的基準吧。說我做過頭是什麼意思,我還覺得根本不夠呢。

不過,看在世人眼中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唔唔……總覺得一直抓不到符合常識的強度標准和金錢觀呢。

「──大、大小……姐……我、不行了……」

「才只做十三次喔?……真拿你沒辦法,你可以回去了。」

維持「氣」的運作一開始還算輕松,但這種修行隨著維持的時間延長和次數增加,會變得愈來愈累人。

她今晚每一次都有達到要求的時間,可惜在我的用心妨礙之下只達成十三次。

好啦,這樣也算是很努力了。

我這才放過麗聶特,讓滿身汗水、淚水和莫名液體的她回房休息。

我希望能在有限的教學時間裡盡量扎實地指導她。

不過再怎麼樣,麗聶特的體力也有極限……不能太勉強她。萬一弄壞了可就不好了。

好,我也差不多該洗個澡去睡覺了。

──明天,就是與那位冒險夢的活招牌黎諾一起拍攝「來賽跑吧」的日子。

經過一晚,隔天早上,我按照預定和攝影組一起從利斯頓宅邸出發,來到拍攝場所所在的浮島。

黎諾預定要在這裡跟我們會合,根本用不著找人,馬上就見到了。

「倪亞!」

別說找了,黎諾根本直接等在港口熱烈迎接。

嗯唔唔……罷了。

──我吩咐過莉諾琪絲直到這場拍攝結束為止,都必須作為黎諾來行動。

跟我共事許久的攝影組成員,都知道莉諾琪絲是總跟在我身邊的那位侍女,因此他們很可能會察覺到黎諾的真實身份。

所以我叫她必須表現得像是不同人一樣。

總覺得現在好像有點太親切了,不過應該還在容許范圍內吧。還能用她是喜歡小孩的大姊姊矇混過去。

話說回來,只是換個發型和妝容,看起來就像別人一樣呢。難怪總說人要衣裝,果然有幾分道理。

變裝的效果相當好,除非是非常熟識的人,不然看不出來她就是莉諾琪絲。攝影組的成員似乎也都沒有察覺。

「您好,黎諾小姐,今天請多多指教了。」

「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你吃過早餐了嗎?在開拍前一起吃吧。」

不不,給我等一下,不要順勢就握住我的手,不要拉著我。

「在那之前,請讓我介紹我的兄長,其實他是你的粉絲。」

「……咦?」

對吧,是不是有點訝異?我昨天也吃了一驚呢。因為我一直以為哥哥對冒險夢之類的俗氣傳聞沒有興趣。

嗯~不過他畢竟是個小孩子,大概還懷有憧憬冒險的少年心吧。

「早安,黎諾小姐。今天我妹妹就拜託您照顧了。」

「啊、是,還、還請多多指教。」

黎諾看見哥哥畢恭畢敬地跟自己打招呼,做出有點困惑的回應。

莉諾琪絲是我家的傭人,雖然已經習慣跟我相處了,但要面對下一任當家,多少還是有點顧忌吧。

經過這樣的第一次接觸後,拍攝行程沒出什麼亂子、很順利地進行。

這是座非常小的浮島,是人口很少的農業島嶼。

島上有著普通寬廣的農田和普通規模的自然環境,有一些普通野生動物棲息,是除了載作物的運輸船之外基本上不會有人來的偏鄉。

考慮到冒險家黎諾的人氣,這次特意挑選了不會引起騷動、杳無人煙的地方進行拍攝。

而且因為只需要在浮島的小角落進行拍攝,因此雖然有取得拍攝許可,但沒有向島民提過是誰要來,預計迅速拍攝、迅速撤離。

「──大小姐。」

等遠處架設好攝影機,我們一起站到起跑線上時,黎諾……不,莉諾琪絲這樣對我說道。

「我會什麼都不想地盡全力奔跑,所以請大小姐自己決定輸贏結果。」

…………

這麼說起來,莉諾琪絲之前就一直反對我說要放水假裝輸掉的提議。

她說比起黎諾的招牌,倪亞‧利斯頓的招牌更重要。

她既不希望我的不敗紀錄被打破,更不希望偏偏是一直很支持我的自己來打破紀錄。說這樣讓她心情很復雜。

「只要你憑實力贏過我就沒問題了唷。」

「……請不要說出來啦。」

現場導演抬起一隻手。

在他揮下手臂的同時,我和莉諾琪絲邁步奔跑。

◆

與其說果然,不如說已經是慣例。

這次的寒假也一樣,在過度密集的拍攝行程和討人厭的作業雙面夾擊下,一下子就沒了。寒假本來天數就比較短,真的有種一轉眼就結束了的感覺。

啊啊,這麼說來,這次放假有個讓我想忘都忘不了的回憶。

我對久違地見到的班德裡歐,用諷刺滿點的語氣說「休假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的時候,那傢伙居然頂著那張煩人的笑臉回答我「是大家可以休息但是倪亞得工作的日子呢」。

我一直忘不掉他那時的表情。

那時候的那張笑臉,成了這次寒假最糟糕的回憶,實在有夠惹人厭,害我差點就要沖動地出手了。真的超危險。我絕對不會原諒那傢伙,絕對。尤其是那張濃膩的臉。

──算了。不,我不會就這麼跟他算了,但現在還是先轉換心情吧。

我和以冒險家黎諾身份拍攝完節目的莉諾琪絲會合,一起回到王都。

離新學期開始還有兩、三天的餘裕,這幾天對我來說是非常貴重的寒假……雖然還剩下一點拍攝工作和作業就是了。

我們一回到學院的貴人女子宿舍後,馬上就被學生們團團包圍。

她們的目的不用說,當然跟冒險家黎諾有關。

大概是因為已經重播了兩、三次「來賽跑吧」黎諾篇的關系。

擁有出乎意料的知名度及人氣支持的神秘冒險家黎諾,在獨佔王都話題的狀況下於節目登場,少量的對談加上打破倪亞‧利斯頓的不敗紀錄……成了從各種角度來說都相當值得一看的內容。

從大家的反應看來,效果似乎還滿不錯的。

沒錯,我的不敗紀錄被打破了。

我輸給了冒險家黎諾。

我對於隨時都能贏過的對象並不計較輸贏。

如果能炒熱氣氛、讓各種事情順利進行的話,我不在乎假裝輸掉。而且我一點都沒把不敗紀錄放在心上,畢竟只是跟狗賽跑、贏過本來就會贏的對手留下的紀錄罷了。

加上莉諾琪絲確實跑得很快,一定沒有人想得到我是故意輸掉的。

我在過程中巧妙地調整速度,讓人覺得是在旗鼓相當之下差一點輸掉的,應該是一場沒有人能找出破綻的完美假比賽。

我還在比賽中確認到莉諾琪絲的「氣」進步得比我想的還多。

論強度,應該稱得上這個國家頂尖程度的水準,說是全國最強都有可能,當然前提是不把我算在內的話。

啊,不過甘得魯夫、安傑爾和芙蕾莎也都進步不少,不打打看可能不知道。不曉得麗聶特會不會出場?我覺得她也有機會是冠軍人選。

那麼~王國武鬥大會冠軍會是誰呢?

又或者,會不會有從外國來的強者呢?

呵呵,選手們的程度應該比不上我,不過還是很值得期待呢。

──「這只是一支平凡無奇的木棍,但可以像這樣用來調查地板的機關。尤其是地洞這類陷阱,一旦中招很可能導致死亡。在迷宮中,這類不起眼的道具反而可能是最有用的──」

「大小姐,要不要換頻道?」

嗯?

「為什麼?我想好好欣賞黎諾的英姿的說。」

「已經夠了吧,看自己出演的節目很害羞耶。」

我回到自己房間看著魔法影像時,一旁的莉諾琪絲露出為難的表情。

「可是我很在意探索迷宮的訣竅耶。」

「您都看三遍了,已經全記得了吧?」

但我看三遍都還沒看膩啊。

先不說莉諾琪絲本人怎麼想,我還滿喜歡黎諾這一次的「蕾莉亞蘿德的一日露營」的。她不愧是從這所學院的冒險科畢業的學生,在節目中講了許多冒險的基礎,搭配畫面的說明非常簡單易懂。

而且,這是這出節目裡我唯一被允許看的一集。現在父母不准我收看的節目還很多。

尤其是席爾瓦領地頻道有許多與冒險家相關的內容,所以很多都禁止我收看。父母總說,這類節目時不時會出現對小孩來說過於刺激的畫面,所以不准我看……我是覺得差不多可以解禁了吧。

不過,我也不是不懂莉諾琪絲的心情,所以乖乖地切換了頻道。換作是我,也不想仔仔細細地看自己出演的節目三次,為了檢查,耐心看過一次就夠了。

──「如各位所看見的,早早就有許多為了王國武鬥大會鬥志旺盛的參賽者來到王都!」

喔喔,是奇奇利菈。

我切換頻道後,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和熟悉的背景。

地點是王都的飛船港,畫面正中央映出學院准廣播局的奇奇利菈‧雅蒙。她臉上依舊掛著十分燦爛的明亮笑容。

原來如此,像這樣以影像觀賞時還不錯呢。

她跟我、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型,采訪時給人的感覺十分活潑。雖然跟知性八竿子打不著,不過頗符合小孩子該有的感覺,滿不錯的,應該說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她的笑臉和藍天白雲十分相稱。

面對一群張牙舞爪的冒險家也毫不退卻。

很不錯嘛。

「啊,是猛虎族。」

此時,奇奇利菈的身後走過兩個高大的虎獸人。

是猛虎族呢,而且是戰士。

獸人先天身體素質就比人類強韌許多,當然不可能弱到哪裡去,加上多半生性熱愛挑戰強者,因此自然有許多以稱霸天下為目標的人。

但是──鏡頭裡的這兩個完全不成氣候。

「看起來很強的樣子耶,這身材大概比甘得魯夫還魁梧吧。」

嗯?

「這個看起來叫強?這種貨色感覺彈一發額頭就會哭出來了吧?」

講白一點,畫面裡的獸人顯然是沒苦練過的。

只不過是因為獸人天生身體強健,沒多少實力可言,是單純仗著肉體的強度就自以為了不起的半吊子。好好鍛煉吧,再更努力鍛煉吧,現在這樣還早得很喔,會浪費掉你的天賦的喔。

猛虎族的潛力可是怪物級的,天生具備強健的身體、威猛的力氣和柔軟的身段,作為生物的生命力輕松超越人族。

但是,鏡頭裡的這兩個還差得遠。

「……能辦到那種事的,只有大小姐您而已啦。」

「是嗎?我覺得現在的莉諾琪絲也辦得到喔?」

她說了句「那怎麼可能」之後嘆了口氣……我是說認真的耶。

她根本沒有正確理解身為她師父的我和自己的實力。

尤其對於我的實力還遠遠理解得不夠。給我意識到啊,你也差不多該懂了吧。然後給我表現出應有的敬意,我可是你師父耶。

──「不好意思!請問是來參加王國武鬥大會的參賽者嗎!?可以接受一下我們的訪問嗎!?」

啊,奇奇利菈去突襲采訪猛虎族了。

對方不只是要抬頭仰望的兩名大漢,還有一張老虎般的臉,那孩子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呢。

──「怎麼啦,小丫頭,找我們有事嗎?」

──「喂,大哥,快看那個。那該不會就是傳聞中的攝影機吧?」

──「喔?喔~一定是喔,小弟。喂,你們就是用那個照出影像的對吧?快點拍我們。」

──「啊、咦,等……」

──「雖然不知道這東西的原理是什麼,不過你們都給我聽好啦!今年的武鬥大會肯定是我們會拿到冠軍!」

──「傳聞中叫黎諾的傢伙!要是知道怕了就趁現在快點夾著尾巴逃走吧!聽好了,我們兄弟的大名就叫做──!」

喂喂喂,太近了,湊太近了。不僅只照到濕漉漉的黑色鼻子,鏡頭還因為呼氣都起霧了啦。

嗯唔,真不錯。

這不是拍了很有趣的畫面嗎?准廣播局。這用在播放的確很適合,連我都忍不住看得入迷了。

畢竟在准廣播局有條規矩,也就是畫面不夠好就不能播,不過我完全明白為什麼會採用剛才那段。

「感覺有點溫馨呢。」

「是啊。」

他們雖然自報了姓名,但看完只記得有趣的畫面,名字叫什麼來著……嗯,算了,反正他們肯定拿不到冠軍。

總之,似乎有許多想參加王國武鬥大會的人慢慢聚集到國內來了。

明明大會舉辦的日期預定在今年年底,離現在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大家會不會來得太早了點?

……好了。

雖然一點都不情願,不過差不多該來寫那個討人厭的作業了。

而且蕾莉亞蘿德大概快來找我了。

◆

「倪亞大人,我有件事想找您商量……」

嗯?

在寒假快結束的某天夜晚,我到天破流道場看甘得魯夫的情況。

然後稍微操練了他一下。

「商量?」

我探頭看了看他因疲憊而扭曲的臉龐。

他頂著滿頭大汗仰望我的表情,看起來十分痛苦。

我總是只能抽出非常短暫的空檔,來露個臉沒多久就得走。

所以性質上真的只是來看看情況,可以的話我也想好好鍛煉他一番,無奈時間實在不夠用……

話說回來,現在的甘得魯夫還滿不錯的。

如今他漸漸展現出耐人尋味的潛力。

一開始只是身材高大、蠻力很強,但在學會運用「氣」之後,他逐漸改變了戰斗方式……不,最根本的部分倒是沒變。

出招的步伐變得更加精銳。

揮拳、踢腿都變得更加迅速。

正如他沉重的外表,整體動作依舊是緩慢的。

然而每一個簡單的身體動作,速度都顯著地提升許多。

這大概是「型」的效力吧。想必他一直嚴謹地遵循我教給他的架式,反復磨練。

「型」,也就是架式,在實際戰斗中沒有用處。甘得魯夫是正確地理解了這一點,才真正地從中習得如何鍛煉「技」,也就是真正的招式。

該說是生性勤奮還是求知慾旺盛呢,看來他確實相當認真地在修行。我倒不是要責備其他人不夠認真。

只是他單純地在修行投注了更多時間。

成果清楚地呈現在運「氣」、運用身體時的表現上。

「很抱歉,我真的沒什麼時間,如果會講很久的話,可能要麻煩你另外跟我約。」

「啊、嗯……可能得講上一會兒……」

啊啊,那現在就沒辦法了呢。

不過身為師父,看到徒弟在煩惱也不好放著不管。

……對了。

「你明天白天有時間嗎?」

「我是沒問題……不過倪亞大人應該很忙吧?」

「是很忙。」

我明天有拍攝行程。

整個寒假從頭到尾都沒停過。

真是有夠氣人的,那個班德裡歐。那個混蛋班德裡歐。

「不過,白天可以稍微抽點時間,所以如果約在城鎮的話,應該能見一下面。」

也就是兩個拍攝之間的空檔。

明天有兩場拍攝,一場是上午在王都,另一場是下午要移動到不曉得在哪的浮島。

只有中間的午休時間稍微有點空檔。

本來打算跟工作人員邊開會邊吃點東西的,不過那個時段我是可以自由行動。

「城鎮嗎……沒問題,我也正好有事要去鎮上一趟。

其實,應該說我就是為了明天的事想跟您商量……」

嗯?

「什麼意思?」

「呃,其實天破流總本山派了人過來,我明天就是要去跟他們見面,我想和您商量的就是這件事……」

喔~

「這麼說來,你是代理代理師父呢。師范的代理的代理,這樣沒錯吧?」

講起來還真有點繞口。

師范、代理師范、代理師范的代理。應該是這個順序沒錯。

「是的。這次的事情跟這部分也有點關系……」

──感覺有點意思呢。我對天破流總本山也有點興趣。

雖然肯定很弱就是了。

不過歷史悠久就代表累積了很多經歷,不曉得有沒有什麼有趣的話題。比如說,在武鬥家集團中發生什麼大事件,或是曾經狩獵過什麼很厲害的魔獸之類的。

或是在武者世界中意外地滿常見的男色關系之類的也可以喔。啊~不過就算有,也絕對不會告訴還是小孩子的我吧。

「我們明天見個面吧。到時候我再慢慢聽你說。」

「謝、謝謝您。那就拜託了。」

約好明天要見面之後,我便離開道場。

真好奇他是要商量什麼呢。

「──那麼,晚點港口見。」

我結束上午的「職業訪問」拍攝後,跟工作人員道別。

啊啊,累死了。

這次的職業體驗是製作護身符的「魔法護符師傅」。護身符的作用有除魔、祛病、消災、安產等許多種類。

效果……很難說有沒有用。

這世上雖然有神,但我從來沒受過什麼神的庇佑。我才沒力氣配合那些傢伙的心血來潮。那些傢伙根本沒把人類看在眼裡,所以總是想到就幫一下,又輕易地見死不救。

當打架對手倒是正適合。

以現在的我大概打不過,即便如此仍是有機會會想大戰一場的對手。唉,有沒有神掉在路邊呢……應該是沒有吧。

「大小姐,差不多該過去了。」

「嗯。」

我和莉諾琪絲一起移動。

──我昨晚跟她說了和甘得魯夫約見面的事。

因為接下來還有行程,不能浪費時間。

「──啊,是倪亞!」

「──是本人!是倪亞耶!」

啊~嗯嗯。

我最近常常被各式各樣的人搭話,這大概就是身為公眾人物的命運吧。我猜這種情形也跟魔法影像的普及率成正比。

我們演出者的大眾認知度與魔法影像的普及率相輔相成。先不說我個人的知名度如何,真希望魔法影像能照這個聲勢繼續普及下去。

平常都是讓工作人員去應付,現在只有我們就沒辦法了。

我一邊適當地揮手回應,一邊快速地移動。

然後我們迅速甩開人群,進入約好的店家。

這感覺是一間稍微高級一點的大眾餐廳。我常去的餐廳「黑百合的幽香」算是滿高級的店,相比下這家餐廳親民多了。

還沒報上名字,店員就把我們帶到裡頭的包廂中。這也是知名度的影響吧。咦?要簽名?沒問題。要掛在店裡?要裝飾起來?真的嗎?要掛在最顯眼的地方?那我以後有機會會再來的。

「啊,倪亞大人!」

跟我約好的甘得魯夫已經在包廂中等著我們。

「你點菜了嗎?還沒?莉諾琪絲,你去點些東西吧。」

「明白了。」

抱歉這麼匆忙,但我下午還有工作,沒時間慢慢來。

「非常感謝您今天撥空……今天請讓我請客!」

「咦?錢沒問題嗎?」

「這間店午餐很便宜!我還請得起!」

這樣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畢竟今天吃這頓飯是因為他要找我商量事情,要是讓我付帳,他大概會很過意不去。

等到莉諾琪絲也回來後,我們三個都在桌邊就坐。

「所以呢?」

因為我還滿期待聽詳情的,所以決定直接切入主題。

怎麼啦?是跟總本山起了什麼爭執嗎?還是說終於打算要脫離天破流了?雖然不希望他脫離流派,不過如果是他自己的選擇的話,我會支持的。

「就是……我本來是打算參加大會的。」

嗯。

嗯?

「本來打算?所以是決定不參加了?」

甘得魯夫是我安排用來對抗冒險家黎諾的重要王牌,我本來期待能讓他在大會上跟黎諾競爭。

從我目前看過的參賽者采訪來看,目前還沒有足以當莉諾琪絲對手的人。無論哪個通通都不成氣候。

但甘得魯夫就不一樣了。

他既有實力,又有不以修行為苦的堅韌性格。說到底,最後總是這種腳踏實地努力的類型會變得最強大。

憑現在的狀況還不好說,不過只要我在大會前好好鍛煉他一番,我認為甘得魯夫有十足的機會拿到冠軍。

無論最後獎落誰家,比賽時肯定勢均力敵。

相信一定能讓觀眾看得開心。

順帶一提,莉諾琪絲很不愛修行。你好歹是我的大徒弟,再偷懶小心真的被師弟超越喔。

「其實是因為──」

甘得魯夫眉頭深鎖,緩緩道出他要商量的事情。

哼~原來如此啊。

「我明白──」

「大小姐,嘴角沾上東西了。」

「唔嗯。」

莉諾琪絲在我正想開口講話的時候替我擦嘴。這點小事我自己就能做了,又沒要求你做到這地步。是說你給我對師父放尊重一點,不要搶著替師父擦嘴角啦。

……算了。

莉諾琪絲對待我的方式不夠敬重,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我明白了。

簡單來說,就是對方要求你比賽作假是吧?」

聽見我如此直接地詢問,甘得魯夫也坦白地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聽起來果然像是這個意思吧?」

嗯,很可惜,就是這樣喔。

──據他說,天破流總本山最近派了約十位實力高強的門徒來。

目的自然是武鬥大會。

身為武鬥家,不太可能無視這樣的盛大舞台。盡管武學重在面對自身,然而也有許多時候要與他人切磋才能更瞭解自己。

若許多強者聚集在一起就更是如此了。任誰都會有興趣,單純想知道誰有多強、周邊國家中誰是最強的人。國王說他沒興趣,但我覺得他是例外中的例外。

而且如果能在大會上打出好成績,想必能成為天破流招生的絕佳看板。

然而,事情沒那麼單純。

「果然也是會有這種事呢。」

大規模的門派,自然會有所謂的上下關系。

甘得魯夫的位階是師范的代理的代理,而從總本山派來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師范以上。

有這般地位的他們,將阿魯特瓦爾王國分部的天破流道場主人甘得魯夫叫去隨意地問了近況後,對他說了這句話。

──「如果在大會對上的話,最好在受傷前先退場。」

這句話乍聽好像是為他著想,實則不然。

白話翻譯叫做「給我自己輸掉」。

講好聽是不希望同門子弟互相消耗體力,搞到受傷。

說白了,是為了不讓師范以上的傢伙在公開場合輸給低了幾階的代理代理師范。

總本山來的人出於這種理由,對甘得魯夫施壓。

作假不是什麼稀奇事,像我自己也在賽跑上作假,輸給冒險家黎諾。

「所以呢?你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

所以才找我商量啊。

「上層的命令和意向是絕對的。

天破流是分部遍佈世界、門生無數的知名門派。一方面正是因為有明確的上下關系,才有辦法維持現在的體系。」

我想也是。

組織的規模愈大,愈是顧不到末端,為了防止弊病才需要牢固的上下關系。這樣的制約有其必要,不限於武術方面,在很多面向上都是如此。

「可是,我也從倪亞大人那裡學習了『氣』,我不能做出有損您面子的卑鄙舉動。」

莉諾琪絲像是在說「說得好」一樣猛力點頭,不過……

「沒關系。」

「咦?」

「我也沒有特別禁止誰比賽作假。如果作假能讓事情圓滿結束的話,我覺得無妨。

──執著於勝利,不管怎麼樣都要贏、都想獲得勝利。

抱有這樣的想法,更容易讓人不擇手段,所以我沒那麼重視輸贏本身。」

當然就我個人來說,如果真的想贏到不惜用卑鄙手段也要勝過對方的話,其實去做也沒關系。

我最討厭的是拿「因為有不能輸的理由」這種話當擋箭牌而不擇手段的人。

這種心態既不果斷又丟人現眼。

既然要就要做到「我就是卑鄙,誰管你輸家的亂吠」的態度,寧可徹底地表現出對勝利的執著。

「輸掉也無所謂時就輸掉,但覺得不能輸時無論怎麼樣都要贏。

武鬥家只要做到這點就好了。」

被拜託作假但是不想照做,或是上下關系怎樣的。

根本不需要去考慮那些。

武鬥家這種人只要單純愚直地思考就行了。

「既然不知道怎麼做才對,那思考你自己想怎麼做就好。

這樣的話,你心裡應該早就有答案了吧?」

「──該怎麼做才對、嗎……」

倪亞說了聲多謝招待,就帶著莉諾琪絲離開了。

獨自留在包廂的甘得魯夫陷入沉思。

作假也沒關系。

輸掉也無所謂時就輸掉,不能輸時就想辦法贏。

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思考自己想怎麼做。

該怎麼說呢,她說得頭頭是道的樣子,但其實都是很單純的事。

「……這樣啊。」

雖然被講得很單純,不過只要想得單純點就行了吧。

是啊。

就是這樣。

武學的世界,單純點就好。

只要直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去做不讓自己的武道蒙羞的事情就好。

「好!」

甘得魯夫站起身來。

他已經想清楚自己該做的事。

──這天,甘得魯夫被逮捕了。

◆

「啊、哈、哈、哈、哈!」

與甘得魯夫見過面的當天晚上,學院宿舍傳來了令人十分震驚的消息。

──在學院內設有天破流道場的代理代理師父被當局逮捕了。

這害我忍不住大笑出聲。

「不,您還有心情笑!?一定是大小姐您今天講的話害的!」

莉諾琪絲告知我這個消息,看起來非常焦急。平常明明對其他徒弟的態度那麼冷淡,這傢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畢竟嘴上嫌棄,私下還是會跟他們聚會喝酒嘛。

不過,這要我怎麼忍住不笑?

這樣啊,甘得魯夫被逮捕啦。

──也就是說,他真的做了呢。

「又沒關系。這很像是武鬥家會做的事呀。」

沒錯,這樣就行了。

「我隨便想想都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

「什麼!?」

「甘得魯夫一定是把從總本山來的傢伙全都打趴了啦。」

我完全能理解。

換作我站在他的立場,也一定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對,答案就是那麼簡單。

「說不定是直接放話『是師范、是從總本山派來的又怎樣?我沒打算把勝利讓給比自己弱小的人。現在立刻跟我打,只要能證明你比我強,我就在大會時直接認輸』之類的喔。」

大概是因為這樣,演變成打群架,才被逮捕的吧。

被逮捕什麼的對武鬥家來說是家常便飯,根本不需要在意。

「可是,大小姐您不是表明可以接受作假跟放水了嗎?」

「是啊,但就算要做,也不是沒有條件。」

一定是因為甘得魯夫身為武人的自尊沒辦法允許吧。

流派明明是為了切磋競爭來磨練武道而存在的,同門卻要求他在公眾舞台上讓出勝利。不給他奮戰後名譽的敗北,逼迫他選擇毫無榮譽可言的不戰而敗。

就算有絕對的上下關系,他也無法接受這種選擇。

何況明知彼此之間有不可動搖的上下關系還對此感到迷惘,不就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嗎?

這代表他心底早有了「想反抗、想對抗」的念頭。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是武人的話,就不要去考慮有的沒的前因後果,想戰斗時就去戰斗。精明的思考方式不適合我們。

……雖然太不動腦筋也不太好啦。因為之前的我就很蠢。

「──倪亞!抱歉,我要進去囉!大事不好了!」

蕾莉亞蘿德突然門也不敲地闖進我房間。

她和她姊姊都是天破的入門弟子,也難怪她會著急。

「你要來說天破流代理代理師父的事?」

「啊,你已經知道了嗎!?老師被抓了啦!」

對啊,聽說他被抓了呢,好好笑喔……不過現在要是在她面前笑出來大概會被罵,所以我忍住了。

「唉唉怎麼辦!?你覺得該怎麼辦才好啊!?」

我還真有點疑惑她為什麼會跑來問我。

我既不是天破流的人,也從來沒表明過跟甘得魯夫的師徒關系,蕾莉亞蘿德應該毫不知情才對。

要問的話,應該去問姊姊莉莉宓或自己的侍女吧。

不過如果她腦子裡最先想到的商量對像是我的話,那也沒關系就是了。

「總之,我覺得最好先不要動用到席爾瓦家吧?可能會讓事情更麻煩。」

如果動用貴人階級席爾瓦家族擁有的權力,相信甘得魯夫很快就會被釋放了吧。但前提是,如果他被捕的理由只是單純跟人打架的話。

這次的情況如果馬上採取行動,等於擺明了要當甘得魯夫的靠山,說不定會導致以後跟天破流總本山起沖突。

他被捕的理由如果是我預測的那樣,那麼原因就是天破流自己人的內部爭執,這時貴人跑去出頭反而容易把事情鬧大。

那樣子會演變成國際問題,可能會引起一些麻煩。

「這、這樣嗎?可是老師……」

蕾莉亞蘿德一臉擔心的樣子。

喔~?原來甘得魯夫還滿受愛戴的啊。嗯,畢竟那傢伙個性認真又很會照顧人。而且還很尊敬我,把我視作師父來尊敬的那種。

「知道了。那我去拜託熟人看看,你就等等吧?」

「熟人?」

「嗯,雖然他們可能已經採取行動了。」

然後呢~

「蕾莉亞,你就去跟學院交涉看看如何?去說『我覺得老師被逮捕一定是有什麼誤會,所以請晚一點再進行處置』的話,應該可以爭取一點時間吧。那段時間可以確認詳情、進行正確的調查,說不定就能讓他無罪赦免了。

這部分的話,我覺得搬出席爾瓦家的名號也沒問題。」

「這、這樣啊……那我馬上去!」

嗯,慢走不送啊。

剛剛飛奔進門的少女又踩著相同猛烈的步伐沖出去了。真慌張呢。

「大小姐,您說的熟人是指誰?是要拜託誰做些什麼呢?」

嗯?喔喔。

「有需求就找賽得尼商會。」

「啊,我懂了。」

賽得尼商會是阿魯特瓦爾數一數二的大商會。相信在國內一定方方面面都有人脈。

只要我出面拜託,他們應該會幫忙,而且甘得魯夫為了十億資金的事情,之前就跟他們有所往來,說不定現在就已經在處理了。

「莉諾琪絲,你明天替我跑趟賽得尼商會吧。」

我明天也有拍攝工作,看情況可能沒辦法抽身過去。

所以我決定讓莉諾琪絲替我送信。

在那之後,甘得魯夫馬上就順利回到學院。

果然是因為跟天破流總本山的傢伙大打出手,鬧得太大才被帶走的。

聽說一方面是獲得賽得尼商會的協助,一方面是出於雙方人數差距而判定他是正當防衛,所以順利被無罪釋放。

而學院這邊因為有蕾莉亞蘿德的陳情,沒有下達任何處分。

結果以正當防衛獲判無罪的案例來處理了。

如果這件事情還有什麼後續的話,大概會過一陣子才出現吧。

我打算拜託安傑爾和芙蕾莎幫忙留意。

……如果真這麼結束就好了。

◆

盡管於寒假結束時,發生了學院內設置的天破流道場主人被逮捕的事件。

不過第三學期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地開始了。

週遭依舊充斥著有關冒險家黎諾的節目,和距離舉辦還有一年左右的王國武鬥大會的話題。一下子就聽不見有人談論誰被逮捕的事了。這是因為馬上就有傳聞說是誤報,把消息給蓋過去了吧,而且甘得魯夫也馬上就回歸崗位了。

學院和整個王都討論得沸沸揚揚。現在就這麼狂熱,熱度真的能維持到大會舉辦的時候嗎?會不會真的到當天時,大家對武鬥大會的話題都膩了啊。

據說已經有多位相當知名的冒險家和武鬥家從外國接連到來。准廣播局勤奮地頻頻前往港口,到處找看起來可能是這類的人物進行采訪,腳踏實地累積「可用的影像素材」。

而他們播映的影像又會再次挑起話題,每天都有新鮮題材供大家討論。

我有次在學院裡遇見潔西卡特,她曾小小抱怨了一下說「其實我比較想采訪我們學院的參賽者」。她指的大概是擅長沙特密速劍術的沙諾維爾,或蕾莉亞蘿德的姊姊莉莉宓之類的吧。

但王都廣播局似乎說這類人選只有學院學生才會認識,所以不行。的確,大概只有學院相關人士才會對這幾個學生選手有興趣吧,我能理解為什麼王都廣播局不答應。

無論如何,等到整體狀況愈來愈明朗之後,總會有機會拍攝他們的。現在全國上下氣氛都還很浮躁,而且情況十分混亂。

「我覺得利斯頓領地保持現在這樣就可以了的說。」

莉諾琪絲一邊在正在做作業的我旁邊看魔法影像,一邊這麼說道。

王都、席爾瓦,還有准廣播局。

有關冒險家和王國武鬥大會的節目變多了。

當中只有利斯頓領地的頻道沒什麼變化。

我們的頻道原本就多是沒什麼刺激性、整體來說很悠閒的影像。聽說很受向往田園生活的高齡觀眾歡迎。

在其他頻道都處於急躁氣氛時,更烘托出利斯頓領地的閒散感。

畢竟沒什麼變化呢。黎諾出演的「來賽跑吧」少說重播了二十次,聽說現在已經沒在播了。

結束了黎諾的篇章,便又回到原本的步調。

「我也不討厭喔,不過感覺人氣有點被壓過去了……」

感覺不做點什麼不行。

比如說新企劃之類的。

可是在這個時間點推出新的節目,大概也很難引起大眾的注目。

……十億資金的事結束後多了點閒暇,來想想能做什麼好了。

「大小姐,請專心寫功課。」

「是你先跟我講話的吧。」

我真的有點火大了。身為徒弟卻對師父我沒半點尊敬,搞什麼東西啊。

我在第三學期間,針對利斯頓領地的頻道想了很多。

差不多該找個新企劃的點子了。

王都頻道有「小廚師公主殿下」,席爾瓦頻道有「一日露營」和連環話劇。

但我們利斯頓頻道實在有點不上不下……

除了我的「職業訪問」之外,沒有長期的節目。

「利斯頓領地漫步譚」的播放次數明顯少了很多,不過那節目常常重播,還是能如常看見班德裡歐那張煩人的臉,令人安心。雖然我是再也不想看了。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遲遲找不到結論,就這麼度過了升級考試,成為小學部的三年級生。

然後在快要放春假的這個時間點,遇見了出乎意料的好機會。

第六卷 第三章 祭典騷動的檯面下

冬季。

在變得相當寒冷的這幾天,那件事終於有了動靜。

「──你看了嗎!?黎諾說要參賽呢!」

「──終於出現一位冠軍候補啦!」

「──不能錯過這個大好機會!我要把全部家當都拿去賭黎諾會得冠軍!」

盡管平常就是間嘈雜的便宜酒吧,不過今天的「微光影鼠亭」顯得更加熱鬧。

「這下子應該會稍微穩定一點了吧。」

「也就是說,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呢。」

酒吧老闆安傑爾聽見店員芙蕾莎隔著吧檯壓低聲音這麼說,如此回道。

阿魯特瓦爾王國武鬥大會正式發表舉辦時是在秋季,在那之前還僅是傳聞,就使得街頭巷尾都在討論,消息公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這間小巷裡的酒吧從那時候開始,就因為大會話題熱鬧不已。

從外國接連抵達的參賽者帶來的話題不斷,酒客們熱烈討論誰很強、誰更強、哪個傢伙是黑馬,或是說在魔法影像節目采訪的那個叫奇奇利菈的小丫頭很可愛、想收她當女兒,比起那些態度高傲、裝模作樣的貴人小丫頭,還是這種普通女孩更好之類的。

天曉得出入這裡的傢伙有多少是真正有在看魔法影像的人,總之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氣氛熱絡得很。

之後過了段時間,來到冬季。

冒險家黎諾終於發表了大會參賽聲明。

只要是常泡在這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對黎諾抱持一點親近感。由於她經常出入酒吧,不少熟客在這裡見過她,當中應該也有不少人曾喝過她請的酒。她每次離開前,都會請在場所有人喝一杯。

多虧如此,普通客人對黎諾的印象還不錯。一杯便宜酒水就能減少敵人實在相當劃算,說真的。

──這些先放一邊不說。

總之冒險家黎諾的參賽聲明在各種意義上都倍受矚目,這段時間大概舉國上下都引頸盼望著這個消息。

因為在這一、兩年內便做出賺取數億賞金的成績,使得她成為人們心目中阿魯特瓦爾內最強的冒險家。

阿魯特瓦爾的國民對她大概抱持著國家代表人物般的印象。比起看外國人優勝,當然更希望同國家的國民拿到冠軍。作為阿魯特瓦爾的居民,自然更想支持同出身的選手。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態。

「──安傑爾老弟。」

「啊?喔,是吉司先生啊。」

不知有多久沒從身後聽見聲音,讓他有些驚訝。

回過頭去,便看見那位自己時不時會把店面交給他打理的中年男子。

吉司‧拜茲。

他是安傑爾要忙別的事情時會請來幫忙看店的受僱店長,因為也是在黑社會長年打滾過的人,所以安傑爾可以放心把這客層多非善類的酒吧交給他。

「我今天有找你過來嗎?」

然而,安傑爾記得自己今天沒有請他來顧店。

「我不是搞錯時間才來的。」

吉司舉起手揮了揮,回應招手跟他示意的芙蕾莎,一邊站到安傑爾身邊。

「──老大找你。他叫你立刻過去。」

原來是這樣啊,安傑爾點了點頭。

「那店裡就拜託你了。」

吉司是來傳話的。

對安傑爾來說,老大的傳喚向來都是最優先事項。

已經好久沒來這一帶了。

直到開店之前,他幾乎每天都在這附近出入,但現在已經成了幾乎不會踏足的區域。

夜晚的倉庫街乍看杳無人煙。

但這只是在路上看不見人影而已,實際上從各處陰影都能感覺到視線。自從他學會「氣」之後,這方面的感官似乎變得更加敏銳了。

這附近還是一樣治安很好呢。

雖然如果稍微深入一點就會知道有多危險了。

他以為那個武鬥大會確定舉辦後,多少會帶來一點變化……不過目前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不同。

「唷,安傑爾。」

他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遇見舊識納斯汀。

「老大呢?」

遇見他不是偶然。

他是來等安傑爾的。當中包含了帶路、監視、警戒……等很多理由。

「這邊走──不過今天還真冷呢。」

「是啊。最近很忙嗎?」

安傑爾已經一個月左右沒見到納斯汀了。

因為他沒有來酒吧露臉。

納斯汀對有利可圖的事情很敏銳,是個懂得交際應酬的男人,勤於到熟識的店家露臉維系關系。

這樣的納斯汀沒出現在酒吧,就代表……

「忙死了。因為有很多不懂規矩的外國人,時不時就會有些糾紛。」

檯面下果然有不少情況呢。

「小沖突應該不成問題吧。」

「是啊,真正不好惹的傢伙才不屑跟人浪費時間,所以現在還只有小爭執,是沒什麼問題。

哎,反正粗活不干我的事。」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走進一間倉庫。

門口雖然沒有站崗的,但只是看起來沒有人而已,實際上總是有厲害的刺客在看守和監視。

這間倉庫是這一帶中最危險、也最安全的地方。

「那我先走啦,安傑爾。」

「嗯,有時間再來店裡走走吧。」

「我近期會找時間過去的。不過我可點不起高價的酒喔。」

走到倉庫深處……老大所在的房門前,納斯汀便掉頭離去。

門後只有被老大叫來的人才能進去。

打開門後,裡頭是個寬敞的客廳。

房裡站著三位看起來很不好惹的男人,和一個坐在沙發上悠閒看書的男子。

「老大,您找我?」

安傑爾一開口搭話,他便闔上了書本。

這名壯年男子的左臉頰上有著大大的傷痕。

名為卡弗斯‧賈克斯。

他是阿魯特瓦爾地下社會的統治者──

「好久不見了呢,安傑爾。」

「是,看老大您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也可說是安傑爾的再生父母。

就算對方僅是出於利害關系而把自己養大,安傑爾還是對他心存感激。因為如果當年這個男人沒有把他撿回組織,他早就橫死在路邊了。

盡管不是什麼正直好人,他仍是傳授生存方式給自己的人。

正因為那些所謂的正直好人沒有對自己伸過援手,所以安傑爾覺得這樣的際遇並不壞。

「偶爾也來我店裡喝杯酒嘛。」

安傑爾就是為了他才進那些高價的酒的。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希望他能來看看。

然而──卡弗斯這麼說了。

「我去只會妨礙你做生意吧。」

嗯,一般街邊的小混混大概會嚇個半死吧。

被他的冷酷眼神、威壓感和嚇人的隨身保鑣嚇到。

因為他渾身上下都帶著連一般人都能感受到的危險氣息。

「想叫我去的話,就開間我也能出入的店啊。說起來我樹敵無數,開在那種小巷裡的酒吧我可不敢去。」

他說他不敢什麼?

明明就算面臨死亡眼睛也不會眨一下。他可是不斷贏下賭上性命的勝負,才爬到今天這個地位。卡弗斯就是這樣的男人。

「時間還行嗎?」

安傑爾這句話是「你有空跟我閒聊嗎?」的意思。

卡弗斯是個大忙人。

他身為地下社會的統治者,當然有很多檯面下的工作要處理,不過他在檯面上也擁有一般的事業,其實一個月頂多只會到倉庫街的據點一、兩次。

當然,如果有大事要處理就不一定了。

「也是,來談正事吧。」

卡弗斯說完放下書本。

「安傑爾,你最近變強了對吧?」

「啊?……嗯,多少吧。」

他直到不久之前,還很常為了十億資金到處去賺賞金。

因為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卡弗斯了,所以安傑爾並沒有跟他提過這部分的事情。

不過,卡弗斯當然不可能不知情。

他是地下社會的統治者,暗地裡的情報自然逃不過他的耳朵。

「變強了多少?」

「……就算你問我變強多少,我也沒法說明啊。要跟誰比較?」

安傑爾一這麼問,卡弗斯便微微抬起右手。

──下個瞬間,一旁的男人們立刻發動攻勢。

折疊警棍、指虎、小刀。

他們毫不留情地拿出藏在身上的暗器往他招呼。

「果然厲害。」

安傑爾低語。

「腳龍」成員果然不同凡響。動作毫無破綻及多餘,更重要的是彼此之間合作無間,無論是作為刺客還是護衛都非常優秀。

然而,他能讀到對方的一舉一動。

安傑爾保持著手插口袋的姿勢,不停閃過他們的聯袂攻擊──

「夠了。」

不一會兒卡弗斯便喊停。

男人們收到口令後立刻收起武器。收手時也不拖泥帶水。

「安傑爾,黎諾有比你強嗎?」

──安傑爾終於看清他的意思。

「喂喂,你該不會是要我去參加大賽吧?我這種傢伙怎麼能去公開活動拋頭露臉?」

他在地下社會的經歷可不一般,隨便查都能翻出一簍子的壞事。

盡管多虧有卡弗斯的撐腰才開了酒吧,但仍舊不是什麼正派人士。他從沒認為自己脫離了黑社會,也覺得自己今後依舊不可能活在陽光下。

他早已做好一輩子在地下社會打滾的覺悟。

「聽說冠軍獎金有五億喔?你不想要這五億嗎?」

「我是想要錢沒錯……芙蕾莎還說就算變裝,她也要參加,我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興趣,只是……」

但從現實考量,他還是對站到檯面上有所抵觸。畢竟對黑道人士來說,引人注目從來不是什麼好選擇。

「那你也去參賽,然後給我拿下冠軍。」

「……如果您這麼命令的話,我當然會遵從,但如果沒拿到冠軍可別怪我喔。」

「不,我會的。」

卡弗斯露出冷酷的微笑。

「因為我打算在你身上賭五百億。」

「……您是認真的?」

「對,我是認真的。」

之前聽說要賺十億,就已經覺得對方腦子有問題了。

而這回,他居然聽到了超過那個金額十倍以上的計劃。而且賭注似乎全都壓在安傑爾一個人肩上。

他覺得自己這下可能真的要瘋了。

「我要押上全部的財產。要是你輸了,我就會失去一切吧。

但是,我認為有賭下去的價值。

我打算把外國來的那些暴發戶洗劫一空,無論如何都一定會追帳到底,要是敢討價還價,我就把他的財產全部搜刮干淨。我尤其想要外國的不動產呢。

只要你贏得冠軍,就能收割五百億以上的利潤,所以我要在你身上賭一把。」

看來卡弗斯放眼的是駭人聽聞的賺錢生意。伙還真是十分符合卡弗斯的作風、既危險又只有壞蛋才想得出來的作法。

「──你沒自信嗎?那也可以拒絕喔。」

安傑爾嘆了口氣。

「我怎麼可能會拒絕您的命令?我做就是了。」

安傑爾唯一不可能、也沒有意思背叛的對象──

就是這位卡弗斯。

卡弗斯非常瞭解安傑爾的想法。

所以他平常不太會去幹涉安傑爾。他知道就算放任不管,對方也不會做出背叛自己的事,而且只要叫一聲對方就會回來。

他也知道,安傑爾絕對不會拒絕自己的命令。

安傑爾本人也甘願於這樣的關系。

這份關系不僅扭曲,看起來似乎也只對單方面有利,然而,這就是兩人之間信賴關系的形式。

「冠軍啊。」

安傑爾離開倉庫後,叼了根煙起來。

他能拿到冠軍嗎?

冷靜想想……還真難說。

當然,他自認不會輸給這一帶的傢伙,和道上還算有名的人士。

但他身邊的人就不一樣了。

莉諾琪絲。

芙蕾莎。

甘得魯夫。

麗聶特。

他很清楚這群可說是倪亞‧利斯頓直傳弟子的傢伙有多強。

正因如此,實在很難判斷。

無論是誰,這群人裡都沒有人是他敢拍胸脯保證自己一定贏得了的對手。

卡弗斯命令他拿下大會冠軍。

所以安傑爾當然會以此為目標。

然而,有些事情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他也清楚,世上有他無論多努力都不可能構得到的高手。遑論除了這些徒弟之外,也可能出現更不妙的選手。

他真的能贏得冠軍嗎?

萬一失敗的話呢?

就只能請卡弗斯放棄他的所有家當了。

……要是真變成那樣的話,安傑爾只剩逃亡一途。

──總之先整理行李,保持隨時能遠走高飛的狀態吧。

安傑爾做出這個結論後,邁出步伐。

「──是安傑爾嗎?」

他才剛前進沒多久,就被隱身於倉庫暗處的男人叫住。

「是誰?」

對方沒有回應,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是鄧先生啊。」

鄧展熙。

他是個年過三十、看起來相當強悍的魁梧男子,正是身心都漸入佳境、專司暴力工作的道上人士。雖然主要是擔任保鑣或警衛,不過本質上與芙蕾莎一樣。

他正是暗殺集團「腳龍」的首領。

「好久不見了呢,安傑爾。你是來見老大的嗎?」

「是啊,不過我准備要離開了。」

他也在卡弗斯手下工作,對安傑爾來說,算是認識很久的同事。

雖然以往沒什麼交集就是了。

安傑爾專做保鑣,鄧等人專做殺人勾當。

彼此在工作上沒什麼交集,頂多是碰面會講上幾句話的關系。

──鄧,「腳龍」的首領。

在學習「氣」之前,安傑爾覺得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雖然沒有直接交手過,但安傑爾看過他戰斗的模樣。

「腳龍」的成員個個身手非凡,這個男人在其中又格外突出。

那麼,現在呢?

現在的話,自己贏得了他嗎?

「鄧先生,你會參加大會嗎?」

「嗯?你是說那個武鬥大會嗎?

……哼,要我去參加公開的比賽?你覺得我能出場嗎?」

鄧語帶挖苦的回答和背後理由,都跟安傑爾一樣。

「我被老大勒令要去參加呢。」

「啥?你嗎?」

「好笑吧?明明我跟你一樣聲名狼籍呢。」

「……你是說真的嗎?」

看來鄧以為他在開玩笑。

因為這個要求就是這麼唐突又不合常理。

真要說的話,安傑爾本人也很希望這只是個笑話。

「老大說想豪賭一場。」

豪賭。

對於跟老大過從甚密的鄧來說,這兩個字就足以傳達背後的意思。

──老大又要挑戰一場攸關性命的賭局了。

「那個人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真希望他稍微收斂點。」

安傑爾心想,我也有同感。

兩人站在街邊小聊了一下。

安傑爾自從開始經營酒吧之後,就幾乎不再出入這個區域。

或許是因為這樣,即便是跟沒什麼交情的鄧,也不乏話題可聊。

「──對了,這件事還是跟你說一下好了。」

寒冬的夜晚畢竟不適合在室外話家常。

安傑爾心想著差不多該結束話題時,鄧似乎也有一樣的意思,在最後告訴他一件事。

「最近『腳龍本家』的傢伙進到阿魯特瓦爾了。」

本家。

「那些傢伙也來了嗎?」

畢竟是有相當規模的武鬥大會,引來他們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腳龍本家」。

這是潛伏在武勇國吳海桐台國檯面下的精銳暗殺集團。

可說是以鄧為首的阿魯特瓦爾「腳龍」的起源。安傑爾過去曾因工作的關系,與他們有幾次小摩擦……

「這可真不妙啊。」

那些傢伙非常強,尤其幹部更是強大得異常。

如今他終於懂得這些人強大的秘密。

因為他們都懂得運用「氣」,才造就了強大的實力。

「來王國的理由似乎是為了參加大會,跟工作無關,所以沒人知道他們會做什麼。說不定也會出現在你的酒吧。」

「為什麼……啊,對喔。」

是因為冒險家黎諾。

一旦追查起她的行蹤,便會找到「微光影鼠亭」。如果他們有意收集知名冠軍候補黎諾的情報,的確有很高的機率會找上門來。

實際上,近期也有很多看似實力不錯的傢伙在酒吧出沒。

「多謝你的情報,我會盡量小心。」

據說跟甘得魯夫有了過節的天破流總本山。

「腳龍本家」。

其他還有許多尚不知名號的實力派。

而且,離武鬥大會還有幾乎一整年的時間。

接下來一定會有更多人來到王國。不如說從現在起才是真正動員的時刻,人潮應該會變得更加洶湧。當中或許會藏有一些驚人的狠角色。

「冠軍啊……」

卡弗斯的命令顯得愈發沉重。

──根本沒有把握。

還是來認真準備逃命吧。

◆

「──嗨,倪亞‧利斯頓。」

嗯?……哦?

在一年一度的大災難‧升級考試結束、小學部二年級的生活剩下幾天的某天放學後。

一個之前見過的傢伙,在女生宿舍的入口附近對我搭話。

查爾‧葛盧。

他是准廣播局裡那個看起來素行不良的小混混。

小學部與中學部的校舍不同棟,平常沒什麼機會見到他。

頂多偶爾在校園裡遠遠看見他經過,上一次像這樣面對面說話,應該是去年放暑假前、在討論第一次節目內容的時候。

女子宿舍門前。

看起來壞壞的但長相還可以的小男生。

──喔~我懂了。

「約會嗎?你在等誰?」

我猜他是在等女朋友。

或者是接下來要邀誰去約會之類的。

高階貴人可能很難,不過現在低階貴人跟平民談戀愛、甚至結婚都不算太稀奇。

畢竟聽說連某間酒吧的老闆都能用「現在這時代身份地位有什麼用」當理由,把貴人正式派出的使者給趕回去,時代風氣確實是不同了。

然而查爾卻否定了我的推測。

「我是在等你。」

…………

「對不起,我才剛滿八歲沒多久,還沒考慮過要跟誰交往的事呢。」

「呃?……喔,放心吧,我也對小鬼頭沒興趣。」

他一瞬間露出真心驚訝的表情,太好了,會驚訝表示他一點那種意思都沒有。對吧、對吧,你可千萬不可以對這年紀的女童有什麼非分之想,要活得健全一點喔?雖然已經是一副不良少年的樣子了。雖然世上的確有像我的侍女或哥哥的侍女那樣奇怪的傢伙,不過她們是特例中的特例。拜託千萬要是特例……應該是吧?

不過,如果跟男女關系無關的話,可能性就只剩下一個了。

「所以,是來找我商量跟魔法影像有關的事嗎?」

我們兩人之間的交集除了魔法影像就沒別的了,所以他會找我就只剩這件事了吧。

「不,有點不一樣。不過我的確是有事情想拜託你。」

咦?不是嗎?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真的一下子就好。」

我覺得站在宿舍門口談話不太好,便邀請他到我房間,但查爾非常堅持「只要一下下就好」,當場就想單刀直入地切入主題。

看來不是特別需要避人耳目的話題,所以被誰聽見都無所謂。

光是有男孩子站在女生宿舍門口,就夠引人注目了。

不僅回宿舍的學生、要進宿舍的學生,連舍監嘉洛梅都發現我們,一個個在宿舍門口徘徊躲藏,假裝若無其事地偷瞄我們。

我能理解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對戀愛話題格外感興趣。其中也許還包含了覺得我跟查爾的年齡差距不太妙而帶著一絲擔心的眼神。

……就我個人來說,被誰看見都無所謂,唯獨不想被莉諾琪絲發現。要是被她發現我跟男生單獨見面,之後就有得麻煩了。如果要見面,寧可光明正大地在她面前談話。

罷了。

如果是站著講兩句能解決的話題,就盡快結束吧。

「這件事情我一開始是找希爾德朵菈大人商量的,不過她說最近實在太忙了,要我來找你商量,所以我今天才會過來。」

「喔喔,所以是希爾德介紹的呀。」

那就不能隨便應付了呢。

因為她會特地轉介給我,表示事情或多或少跟魔法影像有關聯。

「畢竟希爾德最近非常忙呢。」

「大概是在忙那個料理節目,還有跟武鬥大會有關的拍攝吧。她最近也比較少來准廣播局露面了。」

對對,而且蕾莉亞蘿德似乎也很忙的樣子。現在還有點空閒的,大概只剩走悠閒路線的利斯頓領地頻道了吧……雖然我覺得我個人並沒有悠閒到哪裡去。

「我問你,聽說你跟賽得尼商會有個人往來,是真的嗎?」

哎呀,話題朝著意外的方向去了呢。

「算是有吧。」

畢竟處理十億資金的事情時拜託他們幫了不少忙,但之後就沒什麼往來了。

不,也不能說沒有。

徒弟裡說不定還有人跟賽得尼商會有交際,就算沒有,我也是可以去打個招呼。感覺以後還有其他機會跟他們做生意,沒什麼理由特地斷了這條人脈。

不過甘得魯夫被捕時,其實不是用我的名義,而是以黎諾的名義去拜託他們幫忙。

「真的嗎?有往來嗎?你跟他們關系有多密切?」

多密切?嗯~

「以億為單位的商業關系?」

「……以億為單位……抱歉,我聽不太懂,總之生意做很大是嗎?」

「嗯,算是吧。」

總不能老實告訴他,我拜託商會幫我一起賺十億的事吧。說明起來也太麻煩了。

「比起這個,你是想商量什麼?不講清楚的話我很難回答呢。」

「啊,也是──那我就直說了,我想拜託商會從梵杜路傑購買飛船的零件。」

「飛船的零件?」

「講得更具體一點的話,是翼徑用飛船的零件。」

翼徑……?

「──我回來了。幫我准備兩人份的紅茶。有問題晚點再說,現在先別插嘴。」

我一回到宿舍房間就吩咐莉諾琪絲別多問,招待查爾進房。

「來,先坐下吧。我們好好聊聊。」

查爾似乎覺得這是件站在路邊談就能解決的事,但情況不同了。

因為現在是我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咦,呃……我明白了。」

以莉諾琪絲的角度來說,是一等到我進門就發現我帶著男人回來的狀況。

我知道她一定很訝異,不過現在希望她先忍住。

莉諾琪絲雖然一臉困惑,但馬上就察覺我的用意,轉身開始泡起紅茶──從她挑了高價茶葉這點來看,她確實理解了我的意思。沒錯,查爾現在是我邀來的客人了。咦,連那種餅干都要拿出來招待嗎?有沒有先替我留晚上吃的份啊?

「真是間沒什麼情調的房間呢。女生的房間不是應該更──」

別看我的房間了,快點給我坐好,然後開始談正事。

雖然很想嗆他,但我忍了下來,默默等查爾就坐。

這傢伙左顧右盼了一會兒後,終於發現我一直盯著他,這才乖乖地坐下來。

「那我就從頭說起了。

翼徑是發源於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的一種輕艇競技──」

競技。

我是除了戰斗之外不知道其他競爭方式的野蠻人,因此對於既有的競技……也就是運動競技完全沒有概念。

所以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不懂為什麼觀眾喜歡看我跟狗賽跑。

所謂的人類,就是喜歡競爭的生物。

競爭之於我基本上就等於要見血的野蠻行為。可惜現階段完全沒有人是我的對手,導致我每次出手都變成單方面的殺戮行為。

沒錯,在這個時代的世界,存在著不流血也能夠比出高下、非常和平的競技。

──以和平的方式進行競爭。

──這種類型就能符合利斯頓領地向來保守的頻道風格。

至於競技種類,只要用心找找,一定能有很多吧。

就算是喜歡利斯頓頻道悠閒風格的老人們,說不定以前也參加過什麼競技,或是喜歡看別人運動的樣子。

目前要舉出在運動競技方面能有活躍表現的人,大概就屬准廣播局的奇奇利菈‧雅蒙了吧。局長就是看中她有過人的運動能力,以後肯定會在競技上做出表現。

但是現在還沒有。

國內無論是哪個頻道,幾乎都沒有這方面相關的節目。

近期的阿魯特瓦爾由於王國武鬥大會和參賽者等話題,正值兵荒馬亂之際。或許不算是著手新事業的好時機,但反過來說,也是個搶先一步的好機會。

連環話劇的點子被席爾瓦領地搶去了,我這次絕對不會再錯過機會。

「所以呢?要花多少錢,才能參加那個叫翼徑的輕艇競技?」

「不是,我只是想要翼徑用輕艇的零件而已。」

「廢話別多說,趕快來辦那個輕艇競技吧。快點來招募參賽者吧。」

「……喂,你眼神變得很可怕耶……」

廢話。

我這次絕對不會再把企劃拱手讓人了。

我仔細想想後,覺得準廣播局的導演瓦格納茲的著眼點確實不錯。

盡管輕艇競技「翼徑」在阿魯特瓦爾還沒什麼知名度,不過他應該是看準我們國家遲早也會開始流行,才早早把查爾拉進准廣播局。

而查爾本身似乎也是為了推廣翼徑才加入的。顯然是認為只要能以魔法影像播出相關消息,就能快速提升競技的知名度。

──只是很可惜,就現況來說,准廣播局還稱不上正式上軌道,全國上下又因為王國武鬥大會的關系好不熱鬧,暫時還沒有翼徑發展的機會。

翼徑。

起源於飛行皇國梵杜路傑,使用輕艇來進行競技的賽事總稱,現在正緩緩於世界各地累積人氣。

仔細瞭解內容後,據說大致上分成三個種類。

當中最受歡迎的項目是競速。

這是復數選手駕駛輕艇,一起按規劃好的路線飛行來比誰快的項目,似乎還有細分長距離和短距離,不過統稱都叫做競速。

競速項目很受歡迎,到了說到翼徑就是在說這個項目的程度,堪稱翼徑的招牌項目,自然也是賭客們津津樂道的賽事。

第二受歡迎的項目是花式技巧。

讓選手展現磨練已久的輕艇駕駛技術,簡單來說就像雜耍一樣。好像會駕駛輕艇進行前滾翻、側滾翻等特技動作。這個項目盡管他用口頭說明,我也聽不太懂。

第三項則是特技飛行。

好幾台輕艇組成小隊,進行准確整齊的機動飛行動作。簡單來說,就是類似候鳥成群移動時的飛行吧。

這三大項目的總稱似乎就叫做「羽翼的路徑(WING ROAD)」。

「喔~駕駛小艇進行的競賽啊。」

我聽完查爾的說明後點了點頭。

「有種不愧是飛行皇國的感覺呢。」

阿魯特瓦爾跟梵杜路傑不同,禁止在街上駕駛輕艇。

聽說要有特別的許可,才可以駕駛輕艇上路,比如需要搬運病人的時候、發生事故或火災的時候,在港口也常看見用來搬運大件貨物的小艇。聽說這些都需要特殊許可。

不過,這些都是有固定用途的,主要看承載力和便利性,不求速度,也就是以勞動為目的的輕艇。

然而梵杜路傑發祥的翼徑,都是使用追求速度而設計的輕艇。

「很有趣喔,可以看到小艇以驚人的速度從眼前穿過去。」

喔~

我從來沒看過小艇用驚人速度在眼前飛馳,實在很難想像會是什麼畫面。

用之前搭過的那台以爆炸加速的高速船來聯想的話……還真讓人有點在意呢。

「而且,比賽還要看選手之間的較量,不是只要飛得快就好,比如預測週遭選手的動向、衡量改變策略的時機等等──」

總之,從查爾開心地滔滔不絕的樣子看來,翼徑肯定有著足以俘虜群眾的魅力。

「我早就決定等從中學部畢業就要去梵杜路傑,然後成為翼徑的選手。」

喔,原來他有這種野心啊。

「然後,我要在阿魯特瓦爾推廣翼徑,接著也宣揚到其他國家,總有一天要讓翼徑成為全世界共通的競技項目,變成無論在哪個國家都大受歡迎的運動。」

……喔喔,真是個充滿野心的遠大目標呢。

…………

世界共通的競技是嗎?

只有利斯頓領地的頻道才看得到、在全世界都很受歡迎的翼徑──喂喂,這點子很不錯耶,感覺超有噱頭的。

「……呃,我幹麼對一個小鬼頭說這麼多啊。」

「因為是我先問的啊。」

查爾大概也很想找誰傾訴吧。不過現在是我比他更想知道詳情。

因為這個話題已經不是由他來主導的了。

「然後呢?先拉回一開始的話題,你說你需要什麼?」

總之,這個新點子得先等等。

他告訴我這個如果順利肯定能成為一番大事業的話題,作為回禮,我決定在盡量不造成負擔的范圍內支持他。如果感覺他開始出頭了就全力幫忙,資金在我能掌握的范圍內贊助,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在便條紙上寫下他最剛開始想拜託的東西、那樣「翼徑用輕艇需要的零件」的名稱後,送走了查爾。

「大小姐,剛剛那個男生是……?」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我要立刻動身去賽得尼商會。」

我決定馬上出發,去訂購查爾說想要的那樣零件。

而且我想馬上聽聽,對於阿魯特瓦爾到底會不會開始流行翼徑這項運動,商人有什麼看法。

盡管我個人已經鬥志滿滿了,但還是很在意從商人的角度會怎麼想。

如果真的有機會推廣的話,便能增加商品的品項,對賽得尼商會來說,應該也會是樁不錯的生意。

「不,我是在問剛才那個男生的來歷,還有他是大小姐的誰?」

「只是認識的人啦。快點准備出門吧。」

「以認識的人來說,關系未免太好了點吧?」

…………

我本來覺得沒先讓莉諾琪絲知道我跟他見面的話會很麻煩,想不到在她眼皮子底下見了居然也一樣麻煩。

我丟下一句「總之快點准備出門,路上再跟你說」之後,就率先離開了房間。

「很抱歉,會長目前外出,人不在辦公室。」

不。

「是我太臨時了,請不必介意。」

我有意逃避莉諾琪絲的追問,加緊腳步來到賽得尼商會的總店。

在告訴過來接待的店員來意之前,對方就先告知我會長馬爾傑‧賽得尼目前不在現場。

來接待我們的,是那位我每次來拜訪時都會先出面詢問來意,或是帶領我們到會客室的像管家的初老男子。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從年齡來看,應該是擔任相當職位的人吧。

「我的名字是達隆。如果您方便的話,先由我聽取您的來意好嗎?之後再由我轉達給會長,您覺得如何呢?」

嗯,這樣也可以。

學院宿舍有門禁,我沒辦法在這裡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的馬爾傑。

這個構想現在還不到要開始動用資金的階段。

我只是想先聽聽商人的意見而已,不算得請他們特地撥空討論的大事。

我告訴他沒問題之後,達隆便帶著我們到平常去的那間會客室談話。

「不好意思,挑這麼忙碌的時候過來打擾,我會長話短說。」

大概是由於王國武鬥大會的影響,店裡面有不少客人進進出出,店員們也都很忙碌的樣子。

街上的氣氛也相當活絡,現在就已經能見到有許多大概是從外國來的旅行者。

……這樣沒問題嗎?這種活絡的氣氛,真的能持續到冬季才要舉辦的武鬥大會當天嗎?會不會到當天時大家的熱情已經消退了啊?沒問題吧?

「哈哈哈,我們賽得尼商會無論何時都會為老主顧撥出時間的。」

達隆邊說邊接過伙計送來的紅茶,走到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老主顧啊。

因為十億資金的事已經告一段落,正確來說我現在連客人都不算。當然,我是很希望今後能繼續維持雙贏的關系啦。

「那麼,請問是什麼事呢?您說有事情想找敝商會商量……」

嗯。

「因為學院有門禁,我就長話短說了。我想讓翼徑在國內流行起來,你覺得──」

「──倪亞大小姐。」

我這句「你覺得怎麼樣?」還沒說完,達隆便頂著冷靜的微笑打斷我,以沉穩的聲色對我說道。

「十分抱歉,看來您想商量的事情,似乎不是我這般薄才之人能夠做主的,還請直接與會長討論。我會安排於您方便的時間與其會面的,還請您見諒。」

……嗯?

「這是叫我改天再來的意思?」

「是。因為這次的商談內容也過於重大了,得由會長本人親自判斷才行。」

……「這次的商談內容也」啊。

「所以,這就是你的見解囉?」

達隆沉默不語。原來如此,看來這就是他的答案了。

「我明白了,我改天再過來。」

「謝謝您。很抱歉讓您白跑一趟。」

──這次的商談也很重大。

如果他指的是我提到的翼徑堪比之前的十億資金。

那麼至少可以推測,達隆的判斷是「推廣翼徑是可能的,因為會是樁大生意所以請直接跟會長談」的意思。

嗯──這讓我頓時湧起幹勁了。

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由利斯頓領地獨佔這個企劃才行。

◆

「倪亞大人!不好意思之前給您添麻煩了!」

「不,我什麼都沒做啦。」

明天開始會放春假,到了這個時間點,我才終於有了點空閒。

惡夢般的升級考試也結束了,讓我心情輕松不少……雖然明天一回老家,又要面對被擠得滿滿的拍攝行程了。

──甘得魯夫這時已經坐在天破流道場裡頭等我。

因為我拜託蕾莉亞蘿德幫我傳話,告訴甘得魯夫我會在這天這個時間來找他。

今天是道場的休息日,裡面沒有其他孩子。

正確來說是因為要放春假了,所以從今天開始會好一陣子都沒人。

「沒那回事!我有聽說是倪亞大人請賽得尼商會出面的!」

「啊啊,嗯,不過也就這樣而已啦。」

聽說多虧有賽得尼商會介入,甘得魯夫很快就被釋放了。

話雖如此,基本上還是要看他是捅出了什麼婁子啦。如果他不只跟人打架,還失手殺死了人,就沒那麼簡單解決了。

「事後處理都結束了嗎?」

我邊說邊走到他面前正座。

──事件發生已經是三個月前。

引發學院中流傳「天破流道場的主人被逮捕了」傳聞的那起事件──不過傳聞短短幾天就消失無蹤了。

在那之後,我就沒見過甘得魯夫。

第三學期真的太忙了。加上阿魯特瓦爾舉國上下都因為有關武鬥大會的事十分浮躁,該處理的事情實在很多。

不過接下來才是大會帶來的影響的高峰期。因為舉辦時間就訂在今年的冬季。

由於這個緣故,學院遲遲沒有下達對甘得魯夫的處置。盡管當局是以正當防衛無罪釋放來處理,但他跟人打架引起騷動畢竟是事實。

直到最近才聽說終於確定結果,我便來看看他的狀況。

「是的,全部結束了。學院同意我繼續經營道場。」

據說甘得魯夫的身份算是受僱於學院的職員。

因為有相關人士以外不得出入學院的規定嘛。

於有許多年幼學生的學院任教的職員遭到逮捕,旁人看來或許沒什麼,但實際上學院相當嚴肅看待,甚至一度考慮要解僱他。

聽說是監視了他的言行好一陣子,才終於決定怎麼處理這件事。當局那邊是以「僅拘留非正式逮捕」來記錄,學院也可以接受。

所以,他現在才能坐在這裡。

「內容我大概有聽說,不過你實際上到底做了什麼?」

沒錯,其實我今天就是想來問問他這部分的事。

「嗯,那天我跟您吃完飯之後──」

甘得魯夫一臉嚴肅地雙手環胸。

「我本來就跟從總本山來的十幾位……

師范、准師范、總師范、系帶段位者等位階比我高的同門約好要見面,所以去了他們投宿的旅館。然後──」

「動手了?」

「我動手了。」

贊!做得好!

看不順眼的傢伙揍下去就對了!我也預定有天要痛揍班德裡歐一頓呢!我真的絕對不會原諒那傢伙!如果他是武鬥家的話,我肯定早就痛揍他一頓了!至少要打個四頓!最好每到換季就來一次!具體來說是放長假的前後各一次!工作還是會乖乖做但也要揍他!

「這次的事情讓我想了很多。」

「是吧,被抓到是不是很麻煩?所以下次記得揍完討人厭的傢伙之後,要迅速離開現場才不會被逮到。放心吧,只要別打死人都不是什麼大事。」

「不,我不是指這個。」

咦?不是嗎?

「我以前一直以為總本山的師范對我來說,就像云端上的人一樣……但老實說,他們一點也不強。力量虛弱、技巧拙劣,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在認真緞煉的人。他們十幾個人一起圍上一來,但不知為何我居然毫發無傷地大獲全勝……

為什麼那種程度還能當師范呢?那樣的話,連學會『氣』之前的我都還比較……」

……哎呀。

「覺得幻滅了嗎?」

雖然我不知道以前的他是怎樣,但還算瞭解開始學習「氣」之後的他。

懂不懂得用「氣」,會造成明顯的實力差距。

甘得魯夫在這次的事情中,正面體認到這個事實。

以為非常強大的對手,其實很弱小。

換作是我肯定會覺得幻滅,也會很失望。說不定甚至會有些氣憤。

「我不知道。但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的天破並不是我視為目標的天破。

不,更進一步說,我說不定也沒有非要拘泥於天破流不可。

畢竟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只是一心想要變得更強大而已。」

原來如此。

「那你要脫離天破流嗎?」

「……其實也沒有離開的理由。盡管對師范們有意見,也不是討厭這個流派了。能看到孩子們進步的樣子我很開心,而且到目前為止,也沒見過比天破更強的流派。」

這樣啊,他果然還是很喜歡天破流呢。

「唯一讓我覺得強過天破流的,就是倪亞大人了。可是您並不屬於任何流派吧?」

「嗯,的確沒有呢。」

我沒有師從任何流派。

硬要說的話,是在學習各式各樣的武術後反復取捨、最後留下有用技巧的自我流,只取各方長處後融會貫通的結果。當然也包含了很多我自己創造的技巧。

雖然我的腦海中實際上並沒有留下任何記憶,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如果天破流乾脆地把我逐出師門的話,我反而好下定決心,可是總本山到現在還沒有傳任何消息來。

也許這次以區區代理師范代理捅的婁子來說,其實是件大事也說不定。」

或許是吧。

畢竟是師范代理的代理把那些總師范什麼的打得落花流水。

那麼多超高層的傢伙,被一個超低層的人給打倒。

對於以武藝為賣點的天破流總本山來說,大概是個很棘手的問題吧。

「所以,你沒打算自己提出對吧?」

「是。我至今因學習了天破流而變強,今後也覺得還能以天破流變得更厲害,在學會『氣』之後,這樣的想法反而變得更強烈了。

另外,最近我也遇到一件有點在意的事……我也想確認一下這股不協調感究竟是從何而來。」

──好,我明白了。

「看來你沒什麼問題的樣子,那我該走了。」

我說完便站起身。

「啊,您已經要走了嗎?」

「是啊,因為我想到有事要處理。今天就不陪你修練了。」

「啊,好的……謝謝您特地過來一趟。」

甘得魯夫一臉困惑地目送突然起身迅速離開道場的我。

明天我就要搭飛船回利斯頓領地了。

──嗯,看來今晚會有點忙喔。

◆

「……我實在不是很想淌這個渾水。」

「可是就這樣放著不管,你也會良心不安吧?」

「完全不會喔?我才懶得管甘得魯夫會怎樣呢。」

「好好好。」

「我說真的喔?我是認真的喔?」

好好好。

莉諾琪絲一邊碎碎念,一邊替我梳理頭發。

「唉……好,弄好了。」

別一直嘆氣啦。就算一開始心不甘情不願,決定要做的話就別抱怨。

當然如果非要說是干勁問題的話,我也沒辦法就是了。

「好,我們出發吧。」

我只剩今晚能自由行動。

明天早上就要返回故鄉了,必須趁現在快點做個了結。

──而且我對這件事也有點意見。速戰速決吧。

「啊,大小姐。」

「做什麼啦,不要再阻止我了。」

「不──咳咳。」

莉諾琪絲清了清喉嚨之後,對我微笑。

「這身裝扮非常適合您,我覺得非常可愛動人。」

……這是需要特地叫住我講的事嗎?

打理好之後,我們一起走出冒險家黎諾當作活動據點的公寓。

莉諾琪絲打扮成普通的路人女孩,我則是黎諾的隨從莉莉。

不,這個裝扮的話,應該算是甘得魯夫的女兒吧。

因為我把頭發染黑、穿上道服,打扮得跟以前去黑暗鬥技場時一樣。

啊,不對,現在這身不叫道服呢,是天破流的典禮服才對。大概是用於演舞之類的特殊場合,所以設計比較繁復一點。

這是蕾莉亞蘿德給我的。

我以「拍攝可能會用到」為由跟她借,她就很大方地把整套送給我了。說是因為到新年度會重做一套,這套已經用不到了。

總之,正好很適口今晚使用。

我叫莉諾琪絲打扮成不起眼的樣子。因為她已經作為冒險家黎諾登上了各大魔法影像頻道,所以現在絕對不能用那副打扮跟妝容。萬一被人發現可就糟糕了。

發表參賽聲明之後,冒險家黎諾就從檯面上暫時消失。

這間公寓其實在籌措到十億資金之後就不需要了。

還保留著是為了以防萬一能有個暫時的藏身處。

反正放著不用也能拿來堆些行李,考慮到之後或許還會需要作為冒險家行動,就繼續使用了……還有就是賽得尼商會那邊央求我們留著當據點,放著不用也沒關系。

事實上像這樣的時候就能用到,的確有比沒有好。

「──這麼說來,夏珞也住在那棟公寓對吧?」

「──是的,不過我們都很忙,最近沒見到她呢。」

「──我偶爾也想見見她呢。」

「──見不到也沒差吧。您已經有我了啊。」

我們邊這麼閒聊邊走到大路上。

已經是吃晚餐都嫌晚的時間了,卻感覺人還很多。或許是因為多了很多外國人吧。

「你有問到地點吧?」

「是。請跟我來。」

接下來由莉諾琪絲帶路。

我們轉進小巷,走在陌生的巷弄間。雖然為了拍攝工作等去過王都的不少地方,但還是有很多我沒見過的區域。王都果然很大呢。

喔,抵達了嗎?

我們來到一棟離大路有段距離、一棟很大的建築前。

出入口呈現敞開的狀態,看來似乎是旅館或是什麼店家的樣子。

「這裡是包棟的旅館,比較像是大型住宅,裡頭沒有旅館營業人員。專租給只想要自己人出入的團體客。

根據安傑爾他們提供的情報,最近應該住了約二十幾個人。」

嗯,按我探查氣息的結果,差不多是這人數沒錯。

從出入口進去是個客廳,大約有十個人在裡頭休息,剩下的人則散佈在建築物中。

一進門就是客廳正好。

「那我們進去吧。」

「萬一發生什麼的時候,我會出手的喔……雖然大小姐您應該不需要我幫忙就是了。」

嗯,應該不需要。

我站在旅館前面,猛地踢開大門。

門口頓時轟隆作響,大門失去作為門板的功能,飛進客廳深處。

「──晚安。」

我在眾人的注目下,悠然自得地走進客廳中。

嗯嗯。喔~

這樣啊。

這些傢伙就是從天破流總本山來的人啊。

他們有些人在吃晚餐,有些人在喝酒,正普通地度過夜晚時分。當中身體健壯的人還不少,看起來是有幾分冒險家集團的感覺。

看來我挑了個大好的團聚時光闖進來。真不好意思,在各位放鬆時來打擾。

話說回來,這下我懂了。

難怪甘得魯夫會那麼失望。這群人還真是外強中干,一點都撐不起堂堂的名號。

勢力遍佈全世界的天破流的師范,居然只有這種程度。

這個時代的武藝還真是……真虧人類有辦法活下來繁榮至今。看來各處的歷代統治者都很溫柔啊。

「……什、什麼?你是誰?」

當所有人都愣住的時候,一個坐在大門附近的女人過來對我搭話。是個年輕女生,手上還拿著啤酒杯,顯然直到剛剛都還在悠閒喝酒。

這傢伙也是師范嗎?

嗯~……雖然素質不差,可是鍛煉完全不夠。再多拚死拚活一點啊。

「失禮了。」

我合起雙手行了個禮。

「看起來,各位就是來自天破流總本山的師范們。我也是同屬天破流的門生,我名叫莉莉。」

說是報上名號可能有點太誇張……不過對方聽我說出名字和來歷後,看似接受了我的說詞。

當然,我實際上從沒加入過天破流就是了。

「你說你是門徒……」

「喂,大門……」

被我踢進室內滾落地上、曾經是大門的板子。

保持著合手姿態的我,和在我身後彷彿刻意堵住去路的莉諾琪絲。

以及──

「門徒找我們有什麼事?」

終於詢問我來意的男人。

他年齡約莫三十五,身高普通、體態適中,看來經歷過相當程度的修行。他的目光很銳利,大概是這群人裡實力算中上程度的吧。

就算如此還是遠遠不足。給我多做點苦行啊。

「還請不吝賜教。」

「啥?」

大廳再次陷入一陣沉默。

……喂喂,打起精神來啊。給我振作點,你們所有人都是武鬥家吧。

「我是來找碴的──」

我往前踏一步,把旁邊那女人拿在手上的啤酒杯踢至半空。

然後在半空中做出上段迴旋踢。

「不這樣明講的話,就聽不懂嗎?」

啤酒杯用幾乎要擦過開口那位男子臉側的氣勢,直直撞在牆上。

「聽說我師父甘得魯夫受總本山不少照顧,所以我才來打個招呼。」

這也是假的。

不過,現在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反正你們來的原因,就是為了報上回被打得落花流水之仇,這次才帶了更多人來吧?師父在學院任教,平常很少離開學院,所以才等著他放長假的時機。

打算最近……可能明天或是後天把他叫出來吧?」

──因此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獲得學院無罪處置的甘得魯夫,才會覺得困擾。

他身為天破流的代理代理師范,不可能無視總本山人士發出的召喚。

萬一這次又引起糾紛就不知道學院會如何處理了,所以甘得魯夫說不定會放棄抵抗。

甘得魯夫說,他沒打算拋棄天破流。

但要是這次又跟總本山派來的人起爭執,肯定會被逐出師門。

不管真實狀況如何,總本山只會聽派出來的師范的片面之詞,無論是階級還是人數都對對方有利,他要是堅稱自己是受害者,馬上就會被除籍吧。

所以,我現在才會來到這裡。

我覺得這群會要他打假比賽的傢伙,肯定會動報復的歪腦筋,因此事前便拜託安傑爾和芙蕾莎幫我留意。

要是發現有從天破流總本山來的團體就通知我。

我本來覺得如果甘得魯夫打算離開天破流,那總本山的人來時知會他一聲就好。

然而,他似乎想繼續待在天破流。

所以我來了。

我好歹是他師父,這點程度的照顧還是要做。

──簡單來說,只要是甘得魯夫以外的人把這群人打倒就行了。更進一步地說,必須是表面上位階比甘得魯夫還低的人來動手。

因此,我假扮成他的徒弟。

如果對方知道別說是甘得魯夫本人,連他徒弟都打不贏的話,應該就不會再打他的主意了。

天破流師范等級的好手接連十幾個都輸給小孩子,這種丟臉事肯定不好意思外傳吧。他們肯定不會往上呈報,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就一輩子當作在場人士的秘密。

──更何況,我只是很普通地發起一場正當的過招。

這些武鬥家只是受到武人挑戰。

如果接受過招了還不服輸,那根本就不該繼續以武人自居。我會打到對方放棄。

「真是個沒教養的小鬼。」

一個年輕男人站起身來。

這傢伙也修練不足呢,只是體格好了點而已,沒有其他優點。

「這點程度的小伎倆──誰都會啦!」

他抬腿把桌上的啤酒杯踢向我,並迅速踏步逼近,向我發動踢擊。

嗯,真慢啊。

我接住啤酒杯,躲過瞄準我軀干的旋踢。

「還你。」

吭!

「嗚啊!?」

我在閃躲側踢的同時,以剛接住的啤酒杯展開反擊,狠狠地擊中他的正臉。要逼近就警戒點啊,難道以為我不會反擊嗎?

嗯,這樣剛好。

看來不使用「氣」的話,使出全力也沒什麼問題。這些傢伙好歹有在鍛煉,只要不瞄準要害下手,應該不至於失手奪人性命。

而且,他們也終於有要跟我打的意思了呢。

「你這傢伙,好大的膽子!」

「你可別以為裝傻就能全身而退!」

旁邊的傢伙提高音量,紛紛揚起鬥志。

親眼看見同伴被打倒在地,原本旁觀的人也終於有了點反應。

「下一個誰來?」

我繼續要求對手上前。

我從一開始就沒在開玩笑,而且本來就打算來把所有人通通打倒。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吧。

啊,這句還是說一下好了。

「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們打不贏我,就更別想打贏甘得魯夫師父了。」

嗯,雖然是假的啦。

硬要給個評價的話,大概就是他們好歹也算是武人。

「我來!」

他們似乎打算遵守我說的「還請不吝賜教」,要一個一個輪番上陣。其實全部一起上我也沒意見,不如說打群架好像比較方便……不過算了。

我無意連他們作為武人的尊嚴都踐踏在地。

「你就出招看看吧!」

一個光頭站在我眼前咆哮道。

「讓你見識見識我的金剛不壞之身!一招就廢了你的手腳!」

他張開雙腳蹲馬步、雙手握拳擺至腰側,擺好架式。

金剛不壞之身……喔喔,那個讓身體變硬的招式啊。對對對,肉體的確能經過鍛煉和運用技術,擁有比鋼鐵還強韌的硬度,雖然名稱跟我知道的不一樣,不過我懂這招的原理。

「你確定?我的一擊可是很痛的喔?」

「我會把拳頭的威力全數奉還!」

對對,就是那種感覺,因為這招的重點,是讓對手覺得自己像在打鐵塊一樣。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朝他的方向一跳,抓住他的領口,蹬腳調整至足夠的高度和距離。

「哭出來也沒關系喔。」

啪────!

霎時間,響起連外頭都聽得見的破裂聲。

我朝著他硬化的臉頰狠狠地賞了一個巴掌。啊,好痛。果然沒有「氣」的輔助對身體的負擔很大呢。手好痛。

「──啊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

光頭慢我一拍才忍不住垂下頭。嗯嗯,很痛對吧。巴掌真的很痛呢。可以哭出來沒關系喔。

這類防禦方式對於直線性的打擊很有效,然而對像鞭子一樣對表面產生傷害的打擊卻非常弱。

還有削片似的斬擊也是。

招式都不是會用就好,要好好消化成自己的技術,懂得如何運用在戰斗中。只要看懂對手要做什麼,就能想出無數種對策──

「接著換我!」

哎呀,下一波要來了嗎?

是剛才被我踢走啤酒杯的女生。在我擺出架式前,她就一腳踢了過來。我閃開後,對方隨即又換腿繼續發動攻擊。喔喔,原來如此,是以踢技為主的嗎?不錯喔。

不過,這樣子不行呢。

她做的全是演舞,是演示招式的「型」。每個動作都迷失了攻擊這個真正目的,只會照著架式走,看起來是很漂亮沒錯,但僅此而已。

「啊!」

我配合她的時機,踏上前去擋住踢腿,並直接掃倒她放重心的另一隻腳。

我順勢抓住擋下的那條腿一扭,讓她倒地,一腳踩在她的側臉上。

然後對呆呆仰望著我的她放話。

「可不能只憑著氣勢行動。因為你的踢擊不夠穩定,才會立刻失去平衡。牽制、誘導或是一擊必中,除此之外都不適合用踢擊。還有架式只是架式而已,實戰中是派不上用場的。」

我講完便放開她的腳。

──那麼,那些傢伙看待我的眼神終於變認真了呢。

「下一個換誰?」

倪亞的身體果然天生比較差。

要說的話……屬於體弱多病的那種吧。因為平常就當作鍛煉的一環以「氣」補強,才差不多等於常人程度。

像這樣嘗試不使用「氣」來戰斗後,更能體會到這一點。

因為還是孩子的力氣,所以不能靠蠻力。

基本上完全是靠武學本領跟這群人較勁……嗯~還以為能動得更自由些的,看來不太行啊。除了反擊以外,幾乎沒機會扎實地打中人,因為我的攻擊范圍比他們小很多,不近身就打不到,可是踏步速度又很慢。而力氣太小,就算打中也造成不了什麼傷害。再加上原本體型差異就大。

若運用上「氣」的話,憑力氣碾壓也不在話下的說。

罷了,這種打法也別有一番樂趣。

畢竟全都只是高大了點的靶子。

「唔!?」

我一個側身,閃過速度非常快的男子揮來的掌摑並鑽到他的胸前。

「啊、嘎唔!」

搶在他退開前,我用力踢了他的小腿脛骨一腳,並趁他頭垂下來的時候用膝蓋猛撞他的下巴。

然後,我俯視著就此倒地的他。

「……嗚。」

明明可以繼續追擊卻不動作──他看見我這態度後,領悟到自己輸得徹底,便乖乖捂著鼻血退到了一旁去。

好,這樣就打倒七個人了。

「下一個呢?」

……奇怪,怎麼沒人出列?

還有人沒跟我打啊……怎麼好像都躲到牆邊去發抖了?什麼啊,我才剛暖完身耶。

「──你很強呢。」

我正覺得有點掃興的時候,從裡頭走出了一個身材高䠷的女子。

終於登場了嗎?

她一開始不在客廳,但我知道她從途中就在一邊觀望。她應該是這群人裡最強的。

實際上正面對峙後,我對她的印象依舊沒有變。

她頂著嚴肅的目光和神色,給人比甘得魯夫還要認真頑固的印象。

「小姑娘,你說你是甘得魯夫的徒弟吧?我跟他是同時期入門的。」

喔?

「競爭對手?」

「我是這麼認為的。我總是比他早一步晉升,過招也從沒輸過。因為討厭輸給他所以拚命地努力。

所以我把那傢伙視為我的勁敵。我想甘得魯夫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很不錯的關系呢。

「甘得魯夫最近好嗎?」

「咦?嗯,是還不錯。」

「這樣啊。我本來以為那傢伙是個逃兵,看來並不是呢。」

「逃兵?」

「逃離天破流、逃離我、逃離武術。

我以為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開始做指導兒童這種跟自我鍛煉無關的事。還以為他已經不打算在天破流中力爭上游、跟我競爭了。

畢竟我們年輕時曾經口頭約定過,要比誰能先當上師范。」

……嗯,我能懂她的想法。

我不會說教育兒童是沒有用的事,不過換作是我,有那種時間的話,我也寧可花在自己的修行上。

從勁敵的角度來看,的確會覺得甘得魯夫臨陣脫逃吧。

「不過,我看著小姑娘就很清楚了。

他肯定也要鍛煉到相當的程度,才能教育出你這樣的徒弟。你的存在,恰恰是他從未懈怠最好的證據,也是我如此推論的根據。」

啊,抱歉。我說他是我師父是騙人的。正確來說,其實我們的立場剛好相反。

……但我不可能告訴她這件事,所以就別說話了吧。

「所以?身為勁敵的你,是來報復甘得魯夫師父的嗎?」

「報復?……啊啊,聽說上一次派人來的時候,跟他起了沖突是吧。」

她邊說邊用不屑的眼光環視客廳裡的其他人。

「上次派人過來的時候我不在,也沒打算陪他們做什麼復仇。截至目前為止,也對武鬥大會沒什麼興趣。

我只是想知道甘得魯夫現在是什麼樣子。

至少聽回來的人的形容,似乎沒有變得太不堪,所以我才放心地來見他──然後見到小姑娘你,讓我更確定了。」

她再次將目光定在我身上,並合起了掌。

「我是天破流代理師父麗桃。

我會打倒小姑娘你,也會打倒甘得魯夫。

──你確實很強,我不會把你當成小孩子看待。以一名武鬥家的身份成為我進步的養分吧。」

嗯,好吧。

我張開雙腳,微微垂下右手。

左腳往後踏一步,抬起左手。

印象中甘得魯夫的架式好像是這樣子吧?

不動如泰山,又像是張開大嘴威嚇的龍或虎,是能兼顧防禦和反擊的架式。

這架式不適合主動發起攻擊,不符合我的喜好。

還是得要有甘得魯夫那種體型和結實的上背,才比較有壓迫感,不過現在就不計較那麼多了。

因為現在的我,可是甘得魯夫的徒弟莉莉呢。

「盡管努力精進吧──以敗北為養分。」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這個女人還滿強的呢。

我能感覺得到她是個有天賦的人。

還有那經過千錘百煉的肉體、直覺和臨場判斷力,足以證明她並未耽溺於與生俱來的才華。

真是太棒了,她可是愈加打磨愈能發光的人才呢。

「……」

我們都維持著架式,在原地不動。

不,是動不了。

「……想不到竟然這麼……」

麗桃低語。

大概是無意識間洩露了心聲吧。

──因為我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麗桃已經在腦中模擬過無數次對我發動攻擊的局面,並且全部都被我化解。

她看著眼前擺出架式的我,想像不出來自己打贏我的樣子吧。

她至少有強到能理解這點。

她對勝負的判斷力果然很好,實戰經驗似乎也十分豐富。當然也鍛煉有加。所有要素跟在場的其他人相比,都至少高上一個層次。

甘得魯夫的勁敵嗎?

真是太棒了。

只要再有個恰當的人指導,想必就能成為足以與甘得魯夫互相切磋激勵的關系。

……可是,看著這些號稱從總本山來的傢伙,我猜流派裡大概沒有能指導他們學習「氣」的人吧。

明明有這麼上好的人才……真是可惜了。

「你不過來的話,我就過去囉?」

我看她似乎很困擾的樣子,便決定主動攻擊。平常不擺架式的我都特地擺出架式了,真是浪費。

我跳上附近的桌子,緩緩地走近她。

我們彼此都因為體型差別的關系很難出手。

尤其是麗桃,似乎因為這高低差不知該怎麼出招比較好,所以我自己送上了方法。

「──喝啊!」

麗桃展開攻勢。

她對站在桌上的我使出一記掃堂腿。真猛烈。看這威力,小孩子要是確實地被踢中肯定會骨折。不錯不錯,她要是手下留情反而掃興。

我跳起來閃過這記掃腿,正想一樣踢腿反擊時──喔。

「看招!」

不錯,掃腿原來是假動作啊。

她收回掃腿,順勢抓住我飛踢的那隻腳。居然有辦法半途收回力道那麼大的掃腿,顯然軀干有力得很。這讓我愈來愈惋惜她的才華了。

「嗚喔喔喔喔喔!」

她抓著我的腳轉了幾圈,猛地往地上摔──以為她要這麼做的時候……

她把我拋了出去。

「反應很好呢。」

被用不自然的方式拋開後,我瞬間判斷無法只靠腳落地,便用手輔助安穩地降落。

要是她沒有把我丟開的話,我就已經拿下她的眼睛了。

我在被揮甩的期間靠腹肌彎曲身子、抓住麗桃的手臂,並彎起膝蓋靠近她的臉部,伸出手指……直戳她的眼睛。

真可惜,手指只擦過她的額角。

因為她瞬間改變揮動的角度,讓軌道歪了。

我沒打算真的害她瞎掉,只是想讓她暫時沒辦法視物而已。

「你小小年紀,怎麼會這麼慣於戰斗……」

麗桃的額角流下一絲血痕。

她或許沒注意到這件事,只是直直凝視著我。

「有其師必有其徒。」

我一說完,麗桃的臉上立刻浮現充滿魄力的笑意。

「甘得魯夫!你居然變得那麼強了嗎……!」

啊,抱歉,其實我不是他徒弟啦。

……事到如今真是說不出口。畢竟這個人已經深信不疑了。她的心思簡直單純得跟我有得比耶。

我本來覺得武鬥家的個性愈單純愈好……現在冷靜旁觀後,開始覺得好像不太行了。

不,沒關系吧。武鬥家生性單純就好,討厭做功課也沒關系。

「怎麼樣?還要繼續嗎?」

以麗桃的實力來說,剛才這一來一往情勢應該很明顯了。

她贏不了我。

但──

「當然要繼續!」

我想也是。

誰教這種類型的人碰上愈強的對手就愈有鬥志呢。

差不多三十次。

這是跟麗桃交手後我打到、踢到她的次數。

我見麗桃明知道贏不了還是繼續發招,便決定稍微訓練她一下。

「嗚、啊啊!」

我在桌上跳起來,閃過飛來的凌厲迴旋踢。

然後站上追擊的踢腿,化解攻擊。

其實還是一樣靠跳躍躲避,只是看起來像是站上去而已。

每一招都以絲毫之差閃過,這回反擊則朝著臉部扎實地祭出飛踢。

好,這下結束了吧。剛才那一記滿重的,她的體力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

「唔……」

我對倒在地上呻吟的麗桃和在旁邊圍觀的總本山成員放話道:

「我不會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只要你們都不說出去,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算我拜託你們,別再找師父麻煩了。

堂堂正正的比試當然沒問題,但不要再把師父卷進糾紛或麻煩事裡。

──你們會答應我吧?」

在場所有人都轉開視線,不敢看我。

很好、很好。

你們可是全被甘得魯夫的徒弟打得落花流水喔,這下子沒膽再對他本人出手了吧?師父可是比我強喔。

嗯,雖然是騙人的!

我走出旅館後,莉諾琪絲對我問道:

「大小姐,您剛才完全沒有使用『氣』對吧……?」

我剛剛拜託她在外頭替我把風。

不過時間畢竟很晚了,週遭沒有來看熱鬧的人。

要是有目擊者可就麻煩了,沒人真是幫了大忙。

「嗯,四、五歲時還沒辦法,不過現在多少可以了。」

我一直都有在鍛煉身體,也模糊地想起了一些武術相關的記憶。

以這種程度的武人為對手,根本不需要用上「氣」。而且這回是以甘得魯夫的徒弟身份來的。雖然其實不是啦。

「『氣』只能提升基礎能力,不好好磨練技術的話,可沒辦法活用喔。」

唯有心、技、體兼備,才能稱得上真正的武人。

只要稍有偏差,強度難免就會不平衡。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喔。

「是不是肅然起敬了?」

「您剛剛非常可愛。」

這傢伙真的半點尊敬之心都沒有耶。搞不好剛才跟我交手時的麗桃都還比較尊敬我。畢竟她到後來完全是以跟我討教的心態在出招。

唉,現在才說這個也沒意義。

總之,這下子甘得魯夫的問題應該順利解決了。

得好好謝謝提供情報的安傑爾他們呢。

……我明天就得出發回鄉,看來要過陣子才有機會跟他們道謝了。

第六卷 第四章 新企劃的點子

春假結束,我順利升上小學部三年級。

這次的長假也一樣,只有「一直忙於拍攝工作」的記憶,不過我早已習慣,現在已經不在意了。當然還是一樣很想揍班德裡歐就是了。

在從利斯頓領地回到王都、距離新學期開始還剩下兩天的這一天。

我在去領取新訂制的制服之前,要先到賽得尼商會一趟。

「原來倪亞你私下做了不少事情呀。」

跟我的哥哥倪爾一起。

在快放春假之前去找賽得尼商會商量的翼徑相關事宜,意外地進展得非常快速。

老實說,我本來沒有要進行得這麼趕的意思,但是就談成了。居然談成了。

這也是因為賽得尼商會的會長馬爾傑‧賽得尼自己也早就有想要進口和推廣翼徑用品的想法。

聽說他一口氣招攬了二十幾個飛行技師,思考著該怎麼運用這批人力時,得出的其中一個方案就是推廣翼徑運動。

這群技師是群不適合放到公開場合的人才,但放著不用又嫌可惜,與他們商量過後,便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技師們表示製造輕艇不成問題,有需要的話也可以再進修,馬爾傑便決定要試試看。

也就是說,我正好在這個時機來商量相同的事情。

──總覺得我可能知道這群飛行技師是怎麼來的。搞不好是前空賊之類的。不過我沒有要特地去確認就是了。

盡管我不是很希望他們太過依賴我,不過他們似乎期待有我幫忙的話,或許能談到利斯頓領地以魔法影像協助宣傳。

從馬爾傑的角度來說,就算沒有這一點,現在仍是個很好的時機。

多虧半年多後才要舉行的王國武鬥大會,阿魯特瓦爾現在迎來空前的觀光熱潮。

據說從知名的冒險家、武鬥家,到在這一帶沒什麼名氣的強者,都為了大會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也連帶引來了各種客層的消費者。

當中更是有不少富豪決定要暫時住下來直到武鬥大會結束,這些人現在在我們國內每天花錢如流水。

如今世界各國都在關注著我國,對魔法影像的注目度自然也很高。

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魔法影像播出翼徑的話,說不定能一口氣引爆人氣。

實際上會如何,不先做做看也不知道──總之馬爾傑在我來詢問之前,就已經在著手准備了。

他考慮過想在王國武鬥大會當天,以翼徑的其中一項「特技飛行」來安排一場能炒熱大會氣氛的列隊飛行表演,近期正准備開始與各方交涉。

然後在這個春假中──

我回到家鄉,若無其事地向雙親提起有關翼徑企劃的事後,他們沒有多問什麼,只說「如果你想做可以試試看」。

還說因為我(除了對班德裡歐之外)一直毫無怨言地為利斯頓領地努力工作至今,他們會盡量通融,讓我放手去做。

他們說每到休假就拚命工作、為家族事業鞠躬盡瘁的孩子,這回少見地主動提出了願望,因此希望能實現我的想法。

雙親這番話語,對於作為倪亞‧利斯頓的替身活著的我來說,實在是承受不起,不過考慮到這回的企劃將來能夠為利斯頓領地帶來莫大的利益,我決定先接受雙親的好意。

「──我也想參加,可以嗎?」

壯乎意料的是,哥哥倪爾竟然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我、哥哥和我們的兩位侍女一起來到賽得尼商會,完全沒有等候就被帶入了會客室。

這次造訪是在放春假前就約好的,所以過程非常順暢。

「歡迎兩位大駕光臨,倪爾少爺、倪亞大小姐。」

我事前也通知了哥哥會一起來的事。

因此我們進入房間還沒就坐,會長馬爾傑便迅速趕過來問候我們。他是用跑的過來的耶。

「我是賽得尼商會代表,馬爾傑‧賽得尼。」

「您太客氣了。您好,我是利斯頓家的長男倪爾‧利斯頓。」

初次見面的兩人簡單做了自我介紹後,馬上進入正題。

「經過詢問後,我們確定目前市面上沒有為兒童打造的輕艇。」

這樣啊。

上次來的時候,我曾拜託他幫忙尋找有沒有我也能駕駛的輕艇。

結果果然如他那時說的一樣,市面上不存在為兒童設計的輕艇。

「輕艇本來就是相當高價的商品,如果要量身訂制,說不定得花費超過五千萬以上。的確是稍微貴了些。」

五千萬克拉姆啊。

我記得之前聽說,若買既成品的話,一艘最便宜要兩千萬一再視需求往上加價,而且可說是沒有上限。

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出手的金額。

正因如此,查爾才會想要採取單獨購買零件、靠自己慢慢組裝的方法來獲得輕艇。

「先不說價格,時間很寶貴呢。」

如果要推廣翼徑運動,由我本人親自參加是最快的,畢竟我也算是有點知名度。

先不論會不會長久參與,採取跟「職業訪問」一樣的方式,由我本人一邊示範一邊介紹,應該最容易讓觀眾理解。

但我再怎麼擅長武學,也從來沒駕駛過飛船,不太可能突然變得能熟練操作。之前還品嘗過因為手腳構不到所以連試都試不了的屈辱滋味。

如果可以實際使用,應該能很快習慣,即便如此還是需要時間練習。

「翼徑用的輕艇,本來就比普通輕艇來得小一點,而且為了能使出更快的速度,一般認為由體重輕的騎手來駕駛比較適合。

對倪亞大小姐來說可能還有點難,不過倪爾少爺的話說不定可以駕駛呢。因為有提供給身形嬌小的騎手的客制化服務。」

喔,年滿十歲的哥哥已經能搭了嗎?畢竟他無論是美貌還是身體,都很順利地在茁壯成長呢。

「你已經買到了?」

「是的,作為測試先買了兩台。也已經做好萬全准備,隨時可以試駕了。」

喔,准備萬全是嗎?

既然都說到這分上了,接下來要做什麼當然就不必說了。

「倪亞。」

「怎麼了?」

「你剛才講得好像五千萬克拉姆根本不算什麼一樣,是怎麼回事?」

咦?啊啊……嗯,看來我剛才隨口回了句「時間比錢寶貴」,讓哥哥很在意的樣子。

我沒辦法說就跟字面上說的一樣,我一點都不在乎錢,但也不可能老實告訴他只要幾天我就能輕松賺到五千萬,所以覺得沒差。

──由於在城鎮中不能駕駛輕艇,我們一行人搭著賽得尼商會的馬車前往港口。

翼徑用的輕艇似乎放在港口的倉庫。

在那附近就可以不受限制地駕駛輕艇,因為那一帶是賽得尼商會的私有地。真是富商啊。

馬車分別載著馬爾傑與他幾名下屬,以及我們利斯頓家的人,緩緩地在到處都有外國客人的大路上前進。

這時坐在我隔壁的哥哥,問了我那句「這是怎麼回事?」。

順帶一提,莉諾琪絲和麗聶特正並肩坐在我們對面。

她們兩個現在大概都心想著「五千萬對大小姐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只要幾天就能賺到了」。

「沒為什麼,我對金錢根本沒什麼概念嘛。我從來沒拿過現金。」

「咦……你不會去購物嗎?」

「需要什麼跟莉諾琪絲講一聲,她就會替我買來了,所以我沒有自己去買過東西呢。」

「那興趣呢?你不會買些雜貨嗎?」

「拍攝工作太忙了,沒辦法做需要花時間的興趣,挑選雜貨也很花時間嘛。因為不想再生病了,所以至少有在努力鍛煉身體就是了。硬要說的話,這就是我的興趣吧。」

「……」

哥哥陷入了沉默。

看來他現在才知道我的生活比他想像的還要忙碌。

「兄長大人,你別露出那種表情。我也算是自己喜歡才做的,不覺得特別辛苦唷。是真的。而且習慣之後就沒什麼了。

最重要的是,我已經欠家裡很多了,現在只是在努力償還而已。」

……說到欠債,不曉得利斯頓領地現在的財務狀況怎麼樣了。

還是一樣很危險嗎?或是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呢?

翼徑的事也得盡量不造成家族的財務負擔來進行才好。

嗯~不過萬一錢真的不夠用,我再出去賺賞金就行了吧。

不如說我還滿想去的。

「……總覺得我現在終於明白,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為什麼那麼輕易就答應這次的企劃了。」

嗯?

「在我遊玩、練劍的期間,倪亞一直都在工作,他們兩位都非常理解這一點。

我明明也知道的……不,應該說我以為我知道吧。明知道每次放假回家時你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卻從來沒有好好體諒你。

請原諒我這個膚淺的哥哥。」

…………

「能為我如此著想的兄長大人,讓我引以為傲。」

哥哥想太多了。

小孩子本來就該每天遊玩、沉溺於興趣,有時稍微念點書……只要這樣就好了。哥哥明明還是個小孩子的說,真是太早熟了。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是因為喜歡才在做這些的,所以不用太在意我喔。」

「那怎麼行呢。既然都聽到妹妹居然連上街購物都沒去過了,我怎麼可能不在意。」

喔,真的嗎?

「那你願意跟我一起出演魔法影像嗎?」

有哥哥的美貌加持,肯定能為最近人氣稍嫌弱勢的利斯頓頻道錦上添花,長遠來說,肯定也對推廣翼徑活動大有益處。

喔喔,光是哥哥願意出演,隨便想想就有這麼多好處!再多細想的話,肯定還有很多優點!

「這就讓我再考慮一下。」

一口氣擴張的夢想,一眨眼間消失了。

嗯,感覺很久之前就被這麼講過,我直到今天都還在等呢。

看來這已經是哥哥風格的婉拒用詞了?

沒關系喔,小孩子就該每天好好遊玩。

沒錯,哥哥只要像漁獲豐收祭時那樣,在我沒空的時候代替我登場一下就夠了。好好去玩吧。

──後來,哥哥登上了翼徑用的輕艇。

愉快地駕駛輕艇盡情飛馳的哥哥,不是那個早熟的貴人家孩子,像個普通的小孩子一樣,非常可愛。

嗯,小孩子還是得像這樣才對。

順帶一提,我沒能駕駛輕艇。

想不到我竟然又會嘗到因手腳構不到龍頭和踏板所以騎不了輕艇的屈辱滋味。

◆

「真的假的!?」

「噓,這還是機密。」

只有我損失還無所謂,可不能讓賽得尼商會一起遭殃。

「大概到夏天就會有動靜了,在那之前請保密。如果真的想要參與翼徑的話,被賽得尼商會盯上可不是什麼好事。」

「喔、喔……我知道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嗯,聽話就好。

──小學部三年級的第一學期開始了。

今年也穿著為了保持貴人面子而訂制的全新制服來迎接新的年度,結束開學第一天的課程後,我回到宿舍。升級考試當然是順利通過,不需要補習,可說是好好展現了我知性的一面……這下總算安心了。

然後就在這時,再度碰到一直在等我回來的查爾。

我早就知道他會來,所以沒有問題。

他是來拿春假前拜託我購買的輕艇零件的。

他拜託我「我自己出面可能會被對方趁機抬價,可以的話,拜託你替我買下來」,我便決定照他的要求來處理。

回到房間拿了要給查爾的東西後,我再次來到宿舍門口,把東西交給等在門口的他。

順帶一提,零件的價格順利壓在查爾的預算內買到了。我認為是相當合理的金額。

我告訴他實際金額後,他從錢包拿出幾枚硬幣後,把皮革袋整個遞給我,說是貨款。

我收下後沒有特別打開來確認,直接塞進外套口袋裡。

「喂,你不確認一下嗎?」

嗯?

「不用了。我不覺得有心想自己組翼徑用輕艇的人,會小氣到偷省零頭。」

我在前幾天聽說了競技用輕艇的價格,知道就算只有零件也絕不便宜。

即使他真的耍賴少付錢了,也只是讓我看清他是個會為了佔便宜而拋棄信用的人,害他自己失去下次機會而已。

「比起這個,查爾,你的輕艇是什麼型的啊?」

「嗯?你懂這些嗎?」

「嗯。」

雖然是前幾天才剛獲取的知識,不過基本上都記住了。

「其實賽得尼商會可能會正式開始進行翼徑運動事業。」

「──真的假的!?」

這似乎出乎查爾的預料,他馬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噓,這還是機密。」

這裡是女生宿舍的大門口,我們可是籠罩在對戀愛八卦興致盎然的女孩們的視線之中,正常說話還沒什麼關系,但是講太大聲肯定會被誰聽見。

我叫他要保密到夏天之後,查爾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不過你是說真的嗎?也就是說……」

「以後也許能很普通地在那家店買到翼徑用的零件了。」

「這樣啊……如果是真的就太棒了。」

翼徑在阿魯特瓦爾王國的知名度還非常低,停留在只有知道的人知道的程度。

要在這種狀態下采買相關物品,可說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如果是要直接買競技用輕艇的成品還好說,但要把當中的零件一樣一樣地訂購,就是難中之難。除了本國商人都不具備翼徑用輕艇的專業知識外,必須特地從國外訂購而花費的麻煩手續和時間與利潤不成比例,自然會讓商人打退堂鼓。據他說,很難找到願意幫忙的人。

「所以呢?你的輕艇是什麼類型?豹獸型(BEAST TYPE)?還是空蛇型(SNAKE TYPE)?」

「喔、喔,我的是……」

查爾正要開口時,又停下來笑了笑。

「既然如此,要不乾脆來看一下?因為我就快要完成了。」

喔,是這樣嗎?

今天還有點時間,就去看一下好了。

「──莉諾琪絲,過來吧。我要去看輕艇。」

她從我回房拿要給查爾的東西時,就一直緊緊地跟蹤我,然後躲在出入口附近偷看我們。有心要躲起來的話,別忘記殺氣也要一起藏啊,真是個半吊子。

「那個女僕也要一起來嗎?」

「不好意思,我基本上不被允許單獨行動。」

我問查爾能不能帶莉諾琪絲一起過去後,他點了點頭。

「畢竟你是名人嘛。要是一個人行動的話,會被麻煩傢伙纏上吧?」

「嗯~算是吧。」

自從王國武鬥大會公佈舉辦之後,沙諾維爾‧瑪帝祿就經常來煩我,所以他說的也不算錯。

雖然就算被纏上,我也能應付就是了。

輕艇沒有固定的形式。

飛船從小型到大型,基本上外型都差不了太多,但輕艇不一樣。

在阿魯特瓦爾比較常見的,是有像椅子一樣的座位、正面設有把手的單人用小艇,很多後面都設有載貨台;而在港口運貨用的輕艇,有些大得根本不符合輕艇這名字。

另外,在利斯頓領地有可以一次搭乘數名乘客的馬車型,印象中那種載具在分類上也屬於輕艇。

而空賊們騎乘的那些,乍看雖然很像翼徑用輕艇,實際上內部構造卻完全不同。

那些是為了在防風空域……也就是於浮島或飛船外的外圍氣層之外飛行用的輕艇,大多速度不快但具備能負荷強風的馬力。

在沒有防風空域的天空中,風勢非常強。

浮島擁有環境適應能力,會自然地形成防風空域;而飛船為了能夠安全飛行,也具備相同的機能。

要在防風空域外飛行,其實是件很辛苦的事。

阿魯特瓦爾也存在著各式各樣的飛船,不過在飛船技術非常發達的梵杜路傑,種類更是多樣。

也因此輕艇配合不同用途,分為許多種類。

而翼徑用輕艇……也就是競技用的輕艇,是完全「只為了追求快速飛行」而確立的種類。

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的優秀飛船技師們使出渾身解數開發出來的競技用艇,原則上分為四種類型。

豹獸型(BEAST TYPE)。

空蛇型(SNAKE TYPE)。

矢鳥型(BIRD TYPE)。

鋼豬型(BOAR TYPE)。

基本上都是如騎馬般跨坐來駕駛,依照外裝、形狀、功能等差異來分類。

這幾種是在翼徑的激烈競爭中,目前公認最快的類型。

──我們在查爾的帶領下,來到中學部校舍的一間教室。看來他是借用了這裡的閒置空間。

他用鑰匙打開門後,一陣油臭味便迎面而來。

我跟著先走進去的查爾進入教室後,看見裡頭……啊,就是那個吧。

沾著油污的墊布上放著一艘涂裝處處斑剝、十分老舊的紅色輕艇。

雖然外觀設計不同,不過看來跟前幾天在賽得尼商會倉庫展示給我看的是同類型。從圓圓的前端來看,是標准的豹獸型。

「根據我的調查,這台似乎是出過意外而遭到丟棄的翼徑用的實驗機。我偶然間在廢料店找到,央求父母借我錢買下來的。之後花了好幾年才把它整修到這個階段,超辛苦的。」

喔~

「看來你跟它有緣分呢。」

「可能吧。」

雖然狀態看起來很糟糕,但只是外殼和涂裝破爛了點,不像有什麼致命性的故障。原來如此,看來真的如他所說,快要完成了。

「我可是從還在念小學部時就在修這台輕艇,到現在真的已經很久了……我都不記得到底花了多少錢。」

──好。

「來拍吧。」

「咦?」

「我覺得從還在念小學部時就獨力修理輕艇的學生,是個不錯的題材呢。」

現在正是好時機。

首先,賽得尼商會展現了商業上的興趣。

接著很幸運地,連哥哥也對翼徑運動頗感興趣。

然後我眼前有個准備好要投身於輕艇競技的年輕人。

這三張手牌分開使用或許沒什麼效果,但同時打出會如何呢?就算無法單純以加成來計算,至少不至於損失。

「從現在開始到完工實際飛行,我們就每隔幾天進行追蹤拍攝吧。簡單來說,就像日記一樣。」

像席爾瓦頻道的連環話劇進行整合播放一樣,追蹤拍攝數天份的素材,再剪輯成一集節目就行了。

正因為是沒辦法一天內拍攝完成的內容,截至目前為止很少看到這種作法,說不定會意外地受歡迎。

無論如何,現階段只要是能宣傳翼徑的內容、能在阿魯特瓦爾國內稍微增加一點翼徑的曝光度就行了。

「不,為什麼啦。要拍的話,就可能會在魔法影像播出吧?我得入鏡嗎?」

「對。」

「這……說起來,日記這種東西不是寫來給人看的吧……」

都到這時候了,還在講什麼天真話。

「你是為了推廣翼徑才加入准廣播局的吧?這不正是大好機會嗎?」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總之你跟瓦格納茲提提看吧。如果他認為可行的話,就會答應拍攝了。」

今年升上高學部一年級的那位導演雖然經驗尚淺,但直覺不錯。

如果他覺得這個點子夠有趣的話,應該就會採取行動。

◆

──「請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翼徑這項運動的?」

「是在我就讀小學部二年級、跟家人一起去梵杜路傑旅行時看見的。那個時候只覺得是速度非常快的輕艇競技。」

──「那麼,這艘輕艇不是因為那時候萌生想玩翼徑的想法而購買的囉?」

「對,是我偶然間在廢料店看到這傢伙倒在了角落。

雖然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流落到廢料店,不過這是原本在這國家絕對見不到的東西。

它卻偶然被我碰到了。

一想到這份緣分,我就馬上開始想辦法湊錢了。在那之後就全心投入整修。」

──「查爾花上數年,將競技用輕艇修理到了這個程度,卻在最後階段碰上了難關。」

「可惡!為什麼動不了……!」

──「零件都已備齊,按理說修理應該完成了,但是輕艇就是無法發動。」

──「關於輕艇的知識全靠自學的查爾找不到出了什麼問題,完全想不到輕艇是哪裡不對勁。」

──「就在這時,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助了他一臂之力──待續。」──

「還在繼續呢。」

「是啊。」

在我順利度過第一學期,准備迎接暑假的今天──

魔法影像上播放了名為「翼徑夢想」的節目。

內容就是關於查爾修理輕艇的過程。

看來准廣播局采納了我的提議,將分天拍攝的內容剪輯在一起,類似日記的節目順利播出了。

在畫面中放入日期,並時不時插入旁白,成果頗具實驗性質,不過還不賴,十分有趣。

我不太會形容,不過這次不像至今為止從頭到尾都經過精心安排的內容,而是沒有什麼特殊橋段、非常貼近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感覺。

「准廣播局想出了很有趣的剪輯方式呢。」

蕾莉亞蘿德今晚也來我房間玩,當著還在寫作業的我的面觀看節目,一臉佩服地說。

「畢竟准廣播局還只能使用短時間攝影用的魔石來拍攝呀。」

他們出於這方面的理由,能拍攝的企劃相當有限。

也就是所謂的預算問題。長時間攝影用的魔石相當昂貴,當然就算是短時間攝影用的魔石也不便宜就是了。

「不過像這樣分好幾天拍攝再剪輯成一集節目,可以說是反過來利用了缺點,該怎麼說……是難以歸類為故事還是采訪、不可思議的作法呢。真令人感興趣。」

對吧,我也這麼認為。

盡管原本是我提議的,不過能順利成形,都是准廣播局的功勞。既然已經正式播出,表示王都廣播局也給予不錯的評價了吧。

……話說回來,「待續」是嗎?

因為我早就親眼看過了,所以看節目這樣賣關子也不怎麼期待。

拍攝查爾初次駕駛競技用輕艇飛行的那場攝影,我也有一起去。因為我介紹了他給馬爾傑‧賽得尼認識,並請求借用賽得尼商會的私有土地進行試駕。

「不曉得查爾的輕艇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不過,對於不知道往後發展的人來說,節目似乎足以引人想繼續看下去,而我被要求在實際播出之前必須保密,所以當然不能透露。

──順帶一提,這之後會有好像在哪裡見過的開朗前空賊首領作為飛船技師出現,協助進行最後的調整,順利地讓輕艇飛起來。

我猜大概在放暑假前就能看見續集,而賽得尼商會也會趁著那個時候推出翼徑用品的商品。

相信翼徑接下來將會慢慢在阿魯特瓦爾普及開來。

再來就看到王國武鬥大會舉辦為止,能推廣到什麼程度。

今年……應該說,如果沒有趁在武鬥大會的影響下每天都有大量消費產生的這個時期,將新事業推上軌道的話,說不定就會像魔法影像一樣進入停滯期。

聽說魔法影像就是因為這樣,普及率停滯了好幾年沒有進展,所以初期部署非常重要。

希望能不著痕跡地順勢帶一波魔法影像的聲勢。

而且,聽說哥哥最近時不時就會去駕駛輕艇,差不多是時候請他以利斯頓家長男的身份來協助家族事業了。

「唉唉,倪亞,你今年暑假的行程怎麼安排?」

「今年還滿有餘裕的。」

去年因為要籌措十億資金的關系去了趟狩獵之旅,為了擠出那趟旅程的時間,暑假期間一直相當忙碌。

今年應該是普通地忙利斯頓領地頻道的拍攝而已,沒有什麼其他工作。

就我個人來說是還想再去狩獵……不過現在才要調整行程大概很困難吧,畢竟得花很多時間精心安排,才能出一趟遠門。

「唯一比較在意的,只有漁獲豐收祭吧。」

「啊,對喔。希爾德大人說了今年也要辦呢。」

對,她有說。

聽說是因為去年廣受好評,所以今年會繼續舉辦。

「可是,問題在於她跟我說『替我跟倪爾同學說要麻煩他了』。」

這句話……

明顯是在說比起我,更希望哥哥出席的意思吧。

「啊,真的嗎!?不是倪亞,而是倪爾大人要參加嗎!?」

瞧你一臉開心的,蕾莉亞蘿德。

我也一直對漁獲豐收祭很好奇的說。

不過就算只是偶爾為之,讓哥哥多上點節目對利斯頓領地也有好處,看來只能把機會讓給他了。

唉~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仔細想想,若要問我想不想參加那種走錯一步就會變成放送事故的拍攝的話,還真的很難說呢。哎呀~真是可惜了,就算我想也沒辦法參加呢,只能當觀眾看熱鬧啊。

「我這邊今年暑假好像全都是在王都采訪武鬥大會的參賽者。」

喔,席爾瓦領也打算搭上這股風潮嗎?

「感覺會很辛苦呢。聽說打算報名的參賽者已經超過兩百人了。」

王國武鬥大會的熱潮還在持續。

各路高手與觀光客依舊不停地湧入王國,帶來十分驚人的經濟效益。

這股熱潮從去年年末開始延燒,本以為會慢慢和緩,想不到到了夏季依然不見衰退。

不如說感覺來到離大會剩不到半年的時間,好像反而逐漸升溫了。

本就熱度十足,竟然還能繼續上升啊,看來眾人對大會的期待很高呢。

尤其是聽說那些性急提早來到王國的高手,在大會當天之前根本沒事做,所以都跑去黑社會經營的鬥技場等地方偷偷戰斗,邊磨練武功邊賺取生活費。

說不定最近黑暗鬥技場格外熱鬧呢。

──雖然在我看來,目前為止都沒有人是我徒弟們的對手就是了。

「按照我侍女的說法,參賽者中還是屬黎諾最強的樣子。」

哦,蕾莉亞蘿德的侍女是指那個高䠷的女生吧。

我本就覺得她實力尚可,看來眼光也不錯。她也是很有潛力的原石呢。

「不曉得黎諾現在在哪裡做什麼呢?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再出演我家的節目呀~」

你說的那位冒險家黎諾,現在就一臉若無其事地站在我身後喔。

──冒險家黎諾之前參加過席爾瓦領地的攝影。

我原本暗暗擔心,莉諾琪絲會不會隱藏不住她個人對蕾莉亞蘿德的厭煩,所幸似乎掩藏得很好,保持了優秀且模範的冒險家形象進行對應。

結果就是蕾莉亞蘿德和席爾瓦領地的攝影組都相當中意她。

嗯,只要沒起爭執就行了。

「啊,對了,我跟你說喔。」

蕾莉亞蘿德先說了一句「這是我聽到的傳聞」,然後開始說了起來。

「你知道赤劍貝佧嗎?」

「嗯,只聽過名字。」

這是個知名的冒險家,聽說他非常優秀而且身手不凡。

反正實際上肯定沒什麼了不起的。

「聽說那位貝佧在登記參賽的隔天,就受了嚴重的傷勢住院了。」

喔?

「是工作出了差錯嗎?」

「不,關於這一點,傳聞說是被某家酒吧的老闆打得半死不活。」

喔~酒吧老闆啊。

「雖然酒吧有人打架不是什麼稀奇事,不過最近常常有公認實力堅強的冒險家或武鬥家被酒吧老闆或店員打傷的傳聞呢。

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八件,多到這個程度就不像是空穴來風了。」

……喔~高達八件啊。

「其實可以的話,我還真想去采訪,可惜不清楚到底是哪家酒吧。」

這樣啊。

「真是有趣的傳聞呢。」

我猜大概是在某條小巷裡、名字帶鼠字的便宜小酒館吧。

不過,那可不是適合小孩子去的地方。

◆

「──你這個混蛋找死嗎!」

「──啊啊!?是從哪個國家來的啊,混蛋鄉巴佬!」

「──喂,別鬧了,芙蕾莎在看這、好痛!看我送你上路!」

客人又開始鬧了。

安傑爾嘆了口氣。

「微光影鼠亭」今天也一樣熱鬧不已。

「──客人~」

磅!

店員芙蕾莎邊打招呼邊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往作為爭執元兇的客人身上狠敲。

砰,客人頓時無力地倒地。

如行云流水般一擊奪取意識,簡直是專家級的技術。

「要打去外面打好嗎?還是要現在立刻跟我打一場?如果要去外面打,記得把這打掃干淨再去唷。」

原本爭吵起來的客人見狀,立刻以驚人的速度把散落滿地的玻璃掃干淨,並把倒在地上的男人扛著離開了。

由於最近這種狀況屢見不鮮,常客們已經見怪不怪,甚至有人開始賭芙蕾莎會敲破幾支酒瓶。

盡管這家店的客層原本就盡是些不入流、腦子不好的傢伙,但這種狀況還是多得讓人厭煩。

安傑爾心知出入自己酒吧的客人全是些不知長進、死性不改的傢伙,但重點在於最近實在太多新面孔了。

隨著夏天的腳步逐漸接近,離武鬥大會只剩下半年,從國外來的傢伙變得更多了,每天都有陌生臉孔來到酒吧。

當然他很清楚這些人來的理由,所以還算能接受。

「那個小姐真厲害呀。下手快狠準還很安全。」

剛才那是今天第三支。

芙蕾莎光是昨天就砸了將近十支,讓這名客人也開始有心情慢慢觀察了。

「我說貝佧先生,你一直來我也很困擾耶。」

「別這麼說嘛,安傑爾。」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吧檯位子上小酌,正面便是擦著玻璃杯的安傑爾。

他叫貝佧‧蓋爾曼,是個有名的冒險家。

他在未開發地調查和魔獸狩獵兩方面有極高的成功率,至今累積的成績也相當可觀。由於擅使一把紅色劍身的魔劍,因此被人稱作「赤劍貝佧」。

他有名到即便是對冒險家不甚瞭解的安傑爾也知道名號。

貝佧現年四十四歲。在經歷過兩次非常失敗的男女關系後,決心一輩子不結婚。現在是個會聲稱紅燈區的女人全都是自己戀人的精力充沛大叔。

順帶一提,女性從十八歲到五十歲都在他的好球帶,無論大小都不拘。他到現在都還忘不了,曾經有一次被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男人追求,害他差點失守的事,至今仍會煩惱當初是不是應該接受邀請、漫長人生經歷一次說不定也不錯、可是萬一真的打開禁忌的大門的話怎麼辦等等。

「咱們這幾天每天聊天,已經超越單純認識、可以說是朋友的關繫了吧,安傑爾。」

「那是你單方面以為喔。我只把你當作客人,還覺得你很妨礙營業,希望最好不要再來了。」

安傑爾這幾天每天晚上,都被逼迫聽貝佧講一大堆他根本不想聽的話。

多虧如此,他瞭解了不少有關這大叔的事。

明明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誰想知道大叔的女性關系啊,誰想知道他差點跟同性開啟新世界大門啊,這些話題除了「你高興就好」就沒什麼能回了。

「年輕人可真冷淡啊,大叔我好難過喔~」

那就快點回去啊。

安傑爾打從心底感到無奈,這時芙蕾莎走了過來。

「怎麼?貝佧先生又在追求安傑爾了嗎?」

「對啊~如果芙蕾莎願意賞臉的話那就更好了。怎麼樣,今晚要不要跟大叔纏綿一下呀?」

這男人泡女人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我可是很貴的唷?尤其是工作的時候。」

只見芙蕾莎笑容滿面地回答,貝佧笑著說「喔喔,真可怕」。

──別看他這樣,實力確實有兩把刷子。

他想必已經注意到芙蕾莎真正的本行,正確地看穿她不是「慣於戰斗」而是「慣於殺人」了。

「不過,也不過麗妲的一半凶呢。」

麗妲是以前讓貝佧栽跟頭的女人名字。可以的話安傑爾一點都不想知道。

「你已經將近一週每天都來了吧?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貝佧天天來酒吧報到的理由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獲取冒險家黎諾的情報。

隨著武鬥大會的時間愈來愈近,打探黎諾消息的傢伙也更多了。眼前的這位大叔就是其中之一。

明明黎諾暫時離開阿魯特瓦爾的情報已經好好地傳播出去了,還是有這麼多人慕名而來,其人氣可見一斑。

然而貝佧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前提是如果他說的話都是真的的話。

「要是能那麼輕易放棄的話,我就不會想辦法說動男人了。」

貝佧平時是以鄰近的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為中心活動的冒險家。

「我無論如何都想跟黎諾見面談談。那傢伙把我的宿敵全都一網打盡,多虧她,害我現在完全失去人生目標了耶,我想找她抱怨兩句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他說的是當時黎諾為了十億資金去梵杜路傑狩獵的事。

貝佧似乎對冒險家黎諾成功狩獵的魔獸有著個人恩怨。

從貝佧的角度來說,等於是想著要去跟魔獸正面對決,並以此為冒險家生涯畫下句點的時候,獵物卻被捷足先登了。

「狩獵這種事本來就是先搶先贏的吧。」

「你說的沒錯,但我吞不下這口氣啊。」

嗯,他也有他的理由吧。

安傑爾不打算追問,畢竟他原本就對貝佧毫無興趣。

「獵物啊~你跟那隻魔獸有什麼過節嗎?」

芙蕾莎倒是有點興趣的樣子……不,大概只是順著話題隨口問問吧。

「就是些老套的理由啦。以前的夥伴被幹掉了的那種。」

「哎呀,真的很老套呢。是冒險家追求女人時一定會拿出來引人同情的那種話題。」

「這我可擅長了。」

只見貝佧露出壞笑,芙蕾莎也跟著揚起嘴角凝視著他。

「不過,貝佧先生說的感覺是真的呢。」

「咦?看得出來嗎?」

「是啊,因為你講得太輕巧了,根本算不上笑話。不如說有種如果是笑話該有多好的感覺……啊,抱歉,是我多嘴了呢。」

芙蕾莎說完便轉身回去工作。

與其說多嘴,不如說是她感覺到了吧。

感覺到這個看似輕浮、名叫貝佧的男人,心上確實有著依舊鮮明的傷口。

「……真是個好女人啊。為什麼好女人總是這麼懂得挑動男人的心呢。」

「天曉得。」

他對貝佧的女性觀半點興趣都沒有,只想拜託他快點離開。

──貝佧邊跟安傑爾東扯西聊、幾杯黃湯下肚醉得差不多之後,才終於起身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當時間來到喧鬧的便宜酒吧也進入一片沉靜的深夜、准備打烊的時候──

「啥?……為什麼是我啊?」

安傑爾被叫了出去。

「我也不清楚,但貝佧‧蓋爾曼指明要你。別廢話了,跟我走一趟吧。」

對方是跟安傑爾熟識的憲兵。

這名憲兵是個手腳不怎麼干淨的小惡棍,只要付點錢,不嚴重的犯行都會裝作沒看見。

但都這把年紀了還沒個階級,顯然品行早已被上層看透。總覺得他只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錯失出頭天的機會……不過這是他本人該操的心就是了。

「唉,貝佧先生做了什麼呀?」

酒吧關門後,原本正在打掃的芙蕾莎問道。

聽起來那個大叔是在紅燈區跟人打架才被抓。

然後他指名要安傑爾去當他的擔保人。

「打架啊,聽說是跟其他外國人起爭執,詳情我也不知道。最近這種事實在太多了,每個都要抓的話,牢裡根本關不下。

所以只要有國民願意當擔保人的話,罪名比較輕的一下子就會釋放。」

看來這名憲兵這次也是收了賄賂才行動的。

所謂「罪名比較輕」的判斷標准就是錢吧。

針對這點,安傑爾沒什麼意見就是了。

「不然我回家路上順便去好了……雖然我是想這麼說啦。」

「那就幫我去吧,我很困。」

已經到大人也該睡覺的時間了。

他現在只想快點喝杯睡前酒,好迎接新的一天。

「那個好色大叔沒指名我而是安傑爾你唷,應該是有相應的理由吧?」

這點的確讓人有點在意。

「……真是麻煩啊。店裡就交給你了。」

盡管內心百般不願意,他還是決定親自跑一趟。

安傑爾想問貝佧為什麼要指名自己當擔保人,並視情況當場下個酒吧禁入令。

如此決定後,他便與瀆職憲兵一起離開酒吧。

◆

「──哎呀~真不好意思,大叔我在這國家沒多少熟人呢。」

「──不是說紅燈區的女人全是你的戀人嗎?」

「──總不能讓戀人看見我這麼沒出息的樣子嘛。」

這男人真會強詞奪理。

於是安傑爾在警衛處辦了些手續,把貝佧‧蓋爾曼領出來。

時間已是無論白道的成年人還是紅燈區的女人都已進入夢鄉的深夜。

他跟這個不怎麼認識……但也不能說不認識的大叔一起走在無人而寧靜的夜路上。

真是場一點都開心不起來的深夜約會。

「所以呢?你到底幹了什麼?」

「打架啊。因為看見有粗魯的男人在糾纏女人,所以上去警告了一下,結果搞得出乎意料地嚴重。」

又是老掉牙的理由,連拿來當話題都嫌無趣。

「我說,你為什麼要指名我?」

「咦?我剛不是說了嗎?」

「我是問認真的。不肯回答就不准再來我的酒吧,如果不是什麼正當理由也不准再來了。老實說,你讓我很困擾。」

「真冷淡啊~」

安傑爾心想,光是沒跟你動手就已經很溫柔了。

貝佧早已注意到芙蕾莎的真實身份。這樣的他不可能沒看透安傑爾的實力。

光是如此便足以證明貝佧的確很強,安傑爾也沒把握自己能毫發無傷地戰勝他,但先不論輸贏,至少讓他挨上一拳是沒問題的。真想先賞他一拳再說。

「因為我想要黎諾的情報,纏著你不放的理由只有這個喔。」

「到底要我說幾次,我不會洩露常客的情報。」

「我想也是。安傑爾,我也覺得你絕對不會說,你就是那種類型的人。但就算明知如此,我也不能退讓,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她。」

「……真是有夠麻煩。」

安傑爾停下腳步。

貝佧也跟著停下。

「我可不會幫忙,等開打我就閃人。」

「年輕人真是冷漠呢~」

兩人停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幾個男人發現埋伏早已暴露,便從暗處走了過來。

多半是跟貝佧打了起來的傢伙和他帶來的夥伴。

「……嗯?」

不,說不定不是。

盡管乍看之下是隨處可見的貧窮市民,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對方相當強,而且是外國人。

「你就是安傑爾吧?」

三人中的其中一個開口問道。

「……居然是我的客人喔。」

安傑爾嘆了口氣。

看來對方要找的不是貝佧,而是安傑爾。

「你們是什麼來頭?」

「你用不著知道。乖乖回答就放你一條生路。」

「是喔。」

安傑爾叼起香煙。

「……所以呢?要問什麼?」

「冒險家黎諾,說出她的下落。」

「呼……連你們也是沖著她來的嗎?黎諾真的很受歡迎耶。」

他點起香煙,一邊吐著煙一邊觀察男人們。

──果然很強。

這三個人都強得不像話,根本不是普通小混混能比的。

而且「氣」的搖晃程度比普通人少很多,說不定都是已經習得「氣」的人。

這類人屈指可數,至少在安傑爾所知范圍內是如此。

對方多半──是「腳龍本家」。

他本想挑明,但貝佧還在現場。如果當著他的面提起這個名號,恐怕會把這個大叔也卷進來。

以貝佧的實力來看,就算被捲入應該也能輕松脫身。

但安傑爾一點都不想欠貝佧人情,要是他出手幫忙就麻煩了。

「黎諾的情報嗎?既然能找到我頭上,想必已經調查過我了。那你們應該也清楚,我是不可能透露的吧?」

「廢話少說。小心我殺了你。」

「是嗎?不過放心吧。」

「……?」

「我不會對你們下殺手。」

語畢──安傑爾融入了黑暗。

不。

唯有銜在嘴上的煙草火光,隨著安傑爾的動作劃出了光的軌跡。

砰!

他往左邊虛晃一招後,迅速踏步逼近。

其中兩人立刻做出反應,然而安傑爾用契約武具(MAGIC WEAPON)叫出來的鐵棍,扎實地打在來不及動作的那人肩膀上。

「嘎啊!?」

他毫不留情地狠揍被擊中後發出呻吟的男人。

男人輕易地被揍飛,滾倒在地上。

「……」

「……」

分別往左右閃避的那兩人視線不是看著被打倒的同伴,而是緊緊盯著安傑爾。

毫不鬆懈。

他們渾身帶著尖銳殺氣,彷彿光用視線就能殺死人似的。

「已經到大人都該上床睡覺的時間了,帶著那傢伙快點滾吧。還是說,你們也想在這裡迎接早晨?」

安傑爾垂下鐵棍,吐出紫色的煙霧。

渾身上下都是破綻。

但是──兩人仍然一動也不動。

「……真是的,饒了我吧。

我真的很想睡了,快點決定要怎麼做。反正你們肯定每天都放假吧?會去觀光之類的吧?我可是明天也要工作的啊。

你也是喔,貝佧先生。

我只是因為工作才每天晚上被迫當你的聊天對象,可別以為這樣就跟我成了朋友。不准再把我叫出來了。在酒吧以外的地方被提起名字,只讓我覺得困擾。」

安傑爾收起鐵棍,開始邁步。

一臉漫不在乎。

他光明正大地穿過戒備萬分的男人們身邊。

──散發出要是敢再出手就不會留對方一命的殺氣。

安傑爾就這樣消失在阿魯特瓦爾的黑暗之中。

隔天。

「……呼。」

安傑爾像平常一樣,在酒吧的地下室迎接略晚的早晨。

他赤裸著上半身,渾身是汗。

他總是在這裡進行鍛煉。芙蕾莎時不時也會加入,不過她今天不在。

別看他平時吊兒郎當,其實鍛煉得很是認真。

恐怕如同倪亞預期的那樣。

有競爭對手在,心態就會不一樣。

芙蕾莎、甘得魯夫、莉諾琪絲和麗聶特。

這些人都稱得上是倪亞的徒弟,加上安傑爾,都在這圈子裡較勁。

有種徒弟們都被倪亞操弄在掌心上的感覺。

不過他並沒有特別排斥。

他認為無論實際上是否如此,玩弄弱者本來就是只有強者才被允許的樂趣及權利。

如果不願意,就只能想辦法變得比倪亞還強。

從這角度想的話,這樣反而公平。

安傑爾沒有學問、沒有錢、沒有家人,更沒有血統撐腰,有的只有還算健壯的身體。如今不必拿自己沒有的東西來拚搏,置身於只要善用身體、只靠暴力就能與人一較高下的環境,可說再好不過。

唯一的問題,只在於倪亞實在過於強大。

強到讓人忍不住認為懷抱想贏過她的想法都顯得狂妄。

──安傑爾以前曾經挑戰過她。

一次又一次。

簡直不要命。

現在回頭看,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愚蠢行徑。

「……去沖個澡吧。」

一回想起自己當初做的蠢事,就開始流冷汗。

如果那時候認真惹怒倪亞的話,說不定會把他背後的卡弗斯‧賈克斯也給卷進來,那樣子就真的會落入壞到不能更壞的情況了。

安傑爾拖著本就滿身大汗、又加上回想起討厭事情的冷汗的疲憊身體,離開地下倉庫。

展開他的一天。

他裸著上半身,帶著換洗衣物和水桶走到店門外。澡堂離他的店很近──正確來說,是他總是借用附近娼館的浴室。

「唷,老闆,來洗澡嗎?」

坐在地上的常客大叔對他招呼道。

「嗯,麻煩你看門了。」

安傑爾的酒吧有幾個像這大叔一樣的人,盡管不是正式工作不會支付薪水,不過他總會請這些人如果發生什麼事時幫忙通報一聲,屆時請一杯酒當作酬勞。

這類人不是睡在路邊就是住在附近的廢墟,所以對這大叔來說,就跟戒備自己家沒什麼兩樣。

酒吧附近一帶的治安並不好,因此這一類人的存在十分重要。雖不會花心思招待照顧,但也不會刻意趕人。不但能幫忙解決剩飯和多餘食材,給點小錢還會幫忙打雜。

「對了,有信要轉交給你。」

「……啊?是誰寄的?」

「是之前偶爾會來酒吧的可怕小姑娘,就是那個穿著類似傭人的制服、比芙蕾莎還危險的不妙女人。」

──是莉諾琪絲。

符合大叔說的所有條件的人,只有莉諾琪絲一個。

「居然嗎?」

他心想該不會是那件事吧,一邊從大叔手中接過信件。

「我今晚請你喝一杯,記得來店裡啊。」

「喔、喔!下酒菜也拜託囉!」

安傑爾邊走邊打開信紙──隨即揉爛。

「這下子看見希望了。」

他成功與莉莉──不。

是成功與倪亞‧利斯頓取得見面的約定了。

最近老是發生些麻煩事,不過總算稍微開始走運了。

然後──

「昨天才發生那種事,一般人今天會跑來嗎?」

安傑爾的酒吧一開始營業,在附近一臉無聊地等著店開門的常客便三三兩兩地走進酒吧,店裡氣氛熱鬧了起來。

在入夜時分、喝得爛醉的笨蛋們開始喧鬧時──

「因為沒有理由不來啊。而且你又沒說我不能來。」

貝佧今天又跑來了。

「嘖……早知道就直接禁止你出入了。」

按昨晚的氣氛,其實應該能順勢說出來的。

要是有在離開前補一句「你以後不准再來了」就好了。

八成是因為太想睡覺,腦子不清醒才沒想到這點。

「總之先來杯酒吧。」

「好啦。」

他一邊感到後悔,一邊為貝佧倒酒。

暗自心想拜託喝完就快滾吧。

「關於昨天啊,你不好奇後來怎麼樣了嗎?」

喝完兩、三杯酒之後,貝佧提起了那件事。

「一點都不。不管你被打趴還是被幹掉,我都沒興趣知道。」

「喂喂,要是被幹掉的話,我現在哪會在這啊。」

「那倒是。」

他打從心底希望貝佧就算沒死,至少弄個腳骨折之類的快點住院養傷去。

……雖然有種貝佧就算斷了腿,也會拖著硬要爬來的感覺。

「那幾個傢伙看起來對我毫無興趣呢。雖然我有禮貌地說『還好嗎?我知道王都哪間店的女人胸部最大喔,要去嗎?』,不過他們無視我,自己走掉了。」

講這種話被無視才是理所當然的吧。若換作安傑爾,就算是同伴也一樣會掉頭就走。

「所以呢?安傑爾,你對他們的來歷有頭緒嗎?」

「沒有呢。只能確定他們的目的跟你一樣。」

「黎諾的情報是吧。沒辦法啊,因為大家都很迷戀黎諾。」

「惡心大叔麻煩快點滾,講這什麼無聊話……啊,抱歉,不小心講出真心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絕對不會走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待到最後。」

看來好像有點惹怒他了。

──這一天貝佧也東拉西扯,跟安傑爾攀談,繼續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地打賭芙蕾莎今天會打破幾支酒瓶。

營業時間和平常一樣來到尾聲。

今天也把又跑去享受夜生活的貝佧拋諸腦後,開始做關店准備。

「安傑爾,賽得尼商會發來工作委託了唷。」

「啊?」

當安傑爾洗完東西正在擦拭杯子和餐具時,打掃完地板的芙蕾莎來到吧檯前坐了下來。

「什麼時候?」

「商會在今天營業時派了人來傳話,說如果有興趣的話,要你明天去店後面的倉庫附近等,是護衛的工作。」

也就是要當保鑣的意思,是他的老本行。

「其他呢?還有說什麼嗎?」

「我沒多問。對方簡短說完就走了,而且如果你要接的話,我就是局外人了呀?」

「嗯,也是啦。」

現階段情報太少,他沒辦法馬上做決定。

如果是黑社會的工作,只要報酬夠高,無論護衛對像是什麼樣的壞蛋他都接。

但用商會名義來委託,表示是檯面上的工作。

畢竟如果是想在檯面下隱密進行的工作,對方絕對不可能叫他去店面,一定會徹底避開他人耳目。

不過──

「還真不好拒絕。」

他這段時間受賽得尼商會不少照顧。

除了籌措十億資金的那件事之外也多有往來。

商會即便考慮到安傑爾和芙蕾莎背景並不單純,依然對兩人有很高的評價,也信賴到會像這樣轉介工作來。

至少在工作方面是如此。

更進一步地說──

「是能派出你我去接的案件吧。」

「的確。不但用賽得尼商會的名義來指名,還是能拜託我傳達的委託,多半是正經工作……不過愈是如此,對我們來說反而很難推測工作內容。」

畢竟兩人都對正派工作很陌生。

「……只能去了呢。」

這委託要是拒絕,感覺後果會很可怕。

先不說要不要接受,至少為了給商會面子,得去聽聽是什麼委託才行。

──被命令獲得武鬥大會冠軍、價值高達五百億克拉姆的責任。

──跑來打探冒險家黎諾情報的閒雜人等。

──一直糾纏著他不放的「赤劍貝佧」。

──來自「腳龍本家」的接觸。

現在又加上賽得尼商會發來的工作。

「……唉。」

想到得費心思的事情又多一件,他就忍不住嘆氣。

他為自己倒了杯酒。

不喝點酒真撐不下去。

「啊,我也要。水果還有剩嗎?我今天想喝雞尾酒。」

「知道啦。」

隔天。

安傑爾終於知道,為什麼賽得尼商會會把這委託轉介給他。

他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有好好來詢問詳情。

同時也覺得自己跟這家人還真是有奇妙的緣分呢。

第六卷 第五章 翼徑賽的幕後情形

「──事情就是這樣,你意下如何呢?」

聽取簡單的說明之後,安傑爾故意做出稍作思考的樣子才回答。

「我做。幫我跟上面報告吧。」

其實他馬上就決定了,但表現得太急躁會被人抓住把柄。不過是番無聊的處事之道。

「謝謝。那麼詳情請看這封信。」

「好。」

安傑爾收下信件後,便迅速離開現場。

從賽得尼商會持有的大得驚人的倉庫後頭走到大街上。

「……好險啊。」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沒有無視這次委託,真是太好了。

──他剛剛去跟賽得尼商會討論了昨晚傳話說要委託的工作。

對方是店鋪的店員,一個年紀跟安傑爾差不多的青年。

雖然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不過為了十億資金的事,他們已經碰頭過不少次,好歹算是認識的關系。賽得尼商會在阿魯特瓦爾王國各處都有分店,既然任職於總店,表示對方應該還滿優秀的。

根據他的說法……嗯,就跟事前聽到的那樣,是護衛工作的委託。

問題在於護衛對象。

「談完了嗎?」

「嗯,對方說可以告訴你沒關系。」

「真的嗎?其實我昨天聽了之後就一直很在意呢。」

安傑爾跟在周圍等待的芙蕾莎會合,一起走進附近的店家順便吃午餐。

「在這時間到大道上的店吃飯什麼的,總覺得很奢侈呢。」

奢不奢侈他不知道,不過安傑爾也覺得這的確很不適合他們倆。

兩人畢竟是地下社會的人。

對在天還那麼亮的時候,出入有許多一般人的場所本身帶有抵抗。

「──所以呢?是什麼樣的工作?」

兩人隨意點了些餐點後,芙蕾莎馬上問道。

安傑爾的身子微微往桌子前傾,芙蕾莎察覺後也稍微湊近了些。

「是要護衛莉莉的大哥。」

「啥?」

安傑爾壓低聲音,只說了重點後便又移回原位。

「等、等一下,那不就是──」

芙蕾莎過於驚訝,似乎顧不了那麼多。

「那位利斯頓家的小王子?」

他有時候會出演魔法影像,聽說有些人會這麼稱呼他。

然而想不到不是一般人的芙蕾莎,竟然會在週遭還有別人的場合講出那麼具體的名字。看來她是真的很驚訝。

「你是他的粉絲嗎?」

「雖然不算是,但我很喜歡他。他很可愛呢,要是有機會的話真想綁回家。」

「因為能高價賣出?」

「我可不喜歡那方面的話題。只是我個人想享受一下而已。在各種意義上。」

不管是哪個方面,聽起來都很不妙。

「這樣啊,難怪商會會找到你這來。」

「……是啊。」

賽得尼商會大概早就已經掌握了許多消息。

比如冒險家黎諾的真正身份,或者倪亞是什麼樣的存在。

以及安傑爾和芙蕾莎跟這兩人有什麼樣的關聯。

──認識倪亞的人絕不會背叛她。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並且彼此都清楚這些情報,才會把這個工作介紹給安傑爾,並連帶地同意知會芙蕾莎詳情。

商會明白他們兩個在這件事情上不會變卦,而且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賭上性命完成這份工作。

因為這是跟倪亞的親人有關的委託。

……話說回來,這時機也太湊巧了吧。

安傑爾原本就預定今天要跟倪亞‧利斯頓見面,想不到在見面之前,就先接觸到跟她親人有關的事。

到底是奇妙的偶然還是必然?

「雖然答應下來還有其他理由,不過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這部分。」

「原來如此──不過讓我來也行吧?要換我上嗎?酬勞可以分你兩成。你還要顧店,應該沒時間吧?我願意代替你接,現在就去交涉怎麼樣?」

芙蕾莎的眼神散發著燦爛的光芒。

是麻煩粉絲的眼神。跟他以前當舞台演員的保鑣時,見到的那些影迷一模一樣。

工作都還沒開始,這位小兄弟就已經身陷危險了。

「沒問題。我來做。」

「但你要開店吧。」

「就說沒問題了。雖然要出席好幾次,不過每次工作時間都不長,對我而言剛剛好。」

沒錯,這份工作──

因為護衛對象還就讀於學院的小學部,所以有門禁。

也就是說,工作時間只有倪亞的哥哥下課到傍晚這段時間而已,在酒吧開始營業前就會結束。

順帶一提,薪資也還不錯,考慮到實際勤務時間的話,可說是非常豐厚。比起什麼都不做地分兩成,稍微做一下就能拿全額更劃算。

「跟我換嘛。」

「不要。」

「分你三成,讓我來。」

「我拒絕。」

兩人吃完午餐後,安傑爾和還在糾纏不休的芙蕾莎一起采買,並回到酒吧,開始做開店准備。

他抓緊時間,翻閱收到的資料確認內容……就跟他事前聽到的一樣,看起來沒有什麼太困難的要求。

「──喔~」

雖然上頭還寫了拍攝或監視之類的事情,不過安傑爾不在意這部分。

他的工作就只是進行護衛和監視。

這樣的話應該沒問題。

最近麻煩事實在太多,盡是些讓他心情沉重的煩惱,偶爾做點白日之下的工作,或許多少能轉換心情,薪水也不賴。

這次委託在幾天後開始,不過在那之前──

「芙蕾莎,你幫我看一下店。我馬上回來。」

時間差不多了。

「只要你願意把那個委託讓給我,要我幫忙看多久都行喔?」

「有話等我回來再說吧,我跟人約好要見面,不想讓對方等太久。」

「喔~?你要跟誰見面?」

「女人。」

「喔,你交到女朋友了?是怎樣的女生?如果是正要開始追求的話,我來教你一定能攻陷的方法,所以把委託讓給我吧。」

「──等我回來再說。」

安傑爾隨意地敷衍芙蕾莎之後,從後門離開酒吧。

小巷深處群聚著在等待酒吧開店的常客和小混混。這些傢伙還真閒啊。

「咦?老闆,怎麼啦?」

對方主動搭話,因此安傑爾回了句「有點事要辦」。

「會准時開店的,你們再等等吧──芙蕾莎已經在店裡了,可別打闖空門的主意喔。」

「你的店可怕到沒人敢亂來好嗎?都不曉得她已經把多少人打得半死不活了,至今都沒出現死人反而不可思議咧。」

這正是他僱用芙蕾莎的理由。

可以安心留她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看店,加上她性格上似乎也滿喜歡招待客人。她還說,因為出入酒吧的客人都是如果看了不爽可以直接揍下去的類型,所以工作比她想的還開心。而且她出手很懂分寸,交給她正適合。

他隨口敷衍了幾句,走到大路上。

安傑爾加緊腳步,前往約好的地點,高級餐廳「黑百合的幽香」──

「抱歉,讓你久等了。」

他對著一個站在店外旁邊不起眼的位置、戴著帽子的小孩說道。

「……」

小孩什麼也沒說,只是抬起頭來露出微笑。

──倪亞‧利斯頓。

似乎是因為那頭獨特的白發容易引人注目,外出時她總會戴著帽子,盡量避人耳目。

「我們換個地方談。跟我來。」

安傑爾帶著倪亞,走進一處不遠的廢墟中。

「這裡是?」

走下階梯時,背後傳來詢問,他便回答「是已經倒閉的店的地下倉庫」。

這裡原則上算是安傑爾的老大卡弗斯‧賈克斯擁有的土地。乍看是一處不起眼的廢屋,實際上是他的其中一個藏身處,也是避難所。

雖然設了一些機關……不過不成問題。

「抱歉,特地把你叫出來。」

「畢竟是約定嘛。」

走下樓梯後,他們來到一處已經化為廢墟的大廳。

彌漫灰塵的空氣、壞掉的木箱和瓦礫,到處散落著不知道原本做什麼用的廢棄物。

看來最近都沒有人來過這裡。那正好。

「要我還兩次人情的其中一次啊……老實說,我差點都忘了這回事。」

「借的人當然不會放在心上,債主可不會忘。」

「也是。的確如此呢。」

安傑爾托給甘得魯夫轉交的信件,好好地送到了倪亞‧利斯頓手上。

於是她便像這樣安排出時間見面。

──實現了以前兩人說好「欠兩次人情」的口頭約定。老實說,安傑爾也想過她可能會聲稱忘記有這回事而失約。

「然後呢?不好意思得這樣催你,但我還是一樣沒什麼時間。」

意思是要他有話快說。

「你是甩掉莉諾琪絲才來的嗎?」

「不,是按你的要求,好好說服她之後過來的。」

「那傢伙居然會允許你單獨行動啊。」

「我很努力說服她了喔。連一個約定都無法遵守的武鬥家,很不值錢吧?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看來她真的努力說服了那個頑固的莉諾琪絲。

到底是用了什麼說法才讓那傢伙放棄的啊。

老實說他有點興趣,不過兩人都沒什麼時間,因此不會廢話。

「我不能告訴你詳情,不過今年的武鬥大會,我非得拿到冠軍不可。」

「喔?」

倪亞笑了。

一臉開心的樣子。

「我不需要知道細節,不過還是想聽聽大概的理由。為什麼?」

為什麼?

要怎麼回答,才能取悅眼前這位少女呢?

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坦白說出理由。因為她大概不喜歡聽些拐彎抹角的說法。

「我的恩人要花大錢賭我拿到冠軍。如果我失敗了,他就會破產。」

「所以你想要變強,希望我鍛煉你。」

「對。」

「──很好。這作為戰斗的理由非常充分。」

很充分嗎?

「真的嗎?不是充滿世俗慾望的理由嗎?」

「一拳錢均。」

「……?」

「這是遠古武人留下的格言,字面看起來是『自己的拳頭只有零頭小錢的價值』。

但真正的含意不一樣。

這句話的含意,是要人為了比錢更重要的事物去戰斗。就算揮舞的拳頭在某些人眼裡是微不足道的小錢,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價值可能並非那麼簡單。

簡言之,就是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戰斗的理由。」

淺淡青藍的眼眸。

倪亞的眼眸總像能看穿人真正的心思。

「你是為了恩人才這麼做的吧?那很好啊。

真要我說的話,就算是為了一點小錢也無所謂啦,又不是沒有正當理由就不能戰斗。我不討厭沒有意義的拳頭,只要不會良心不安就行了。」

真是番會讓人感嘆「不愧是倪亞‧利斯頓」的台詞。

──總之,交涉似乎成功了。

「教我能變得比現在更強的方法吧。我無論如何都想拿下冠軍。」

「嗯──我看你似乎練得還不錯,其實一直有點在意你的情況呢。」

倪亞邊說,邊從旁邊撿起一塊瓦礫。

「之前我說要傳授大家招式時,只有你拒絕了。」

她教了莉諾琪絲和麗聶特「氣拳‧雷音」。

教了甘得魯夫「氣拳‧轟雷」。

教了芙蕾莎「氣拳‧打裂」。

「是啊,就像我那時說的,比起招式,我選擇優先鍛煉基礎。」

當其他徒弟都在練習招式的時候,只有安傑爾不停訓練著最基礎的「氣」。

在習慣使用「氣」後,便也運用在日常生活中。無論是擦玻璃杯的時候還是倒酒的時候,他都為了好好掌握「氣」,不間斷地使用。

這是因為安傑爾憑著直覺,認為應該這麼做。

他認為論「氣」的技術,基礎比招式更重要。

多虧如此,他自認似乎比其他徒弟稍微更懂得掌控「氣」了。

「我也認為這是正確的。」

倪亞一邊玩弄著手上的瓦礫……應該說是石頭,一邊這麼說。

「其實我一直在想,好像有點太早傳授莉諾琪絲他們招式了。

比起花時間練習不安定的招式,不如埋頭苦練到能穩定運『氣』的程度,這樣反而能成長得更迅速。

招式這種東西終究是基礎的延長線,只要基礎練得夠扎實,自然而然就會發展出招式,即使放著不管,遲早也能走出一套章法來──」

倪亞邊說邊舉起拿著瓦礫的右手。

「你用鐵棍打回來看看。」

話才剛說完,她就用驚人的速度投擲了過來。

「唔!」

安傑爾反射性地採取行動。

他立刻召出鐵棍,揮動手臂……但沒打到。

瓦礫砰地撞在牆上碎開。

「反應還不錯呢。」

安傑爾忍不住嘖了一聲。

「你故意丟了一個我剛好打不到的位置吧。」

明明只差那麼一點,只要再多個半步就能打到。

──這便是倪亞徹底看穿安傑爾有幾分實力的證據。

她完全掌握了安傑爾的反應速度、攻擊范圍甚至是「氣」的熟練度,才做出一記讓他看似可行卻絕對觸及不到的突擊。

真教人火大。簡直就像在說你的實力跟幼童沒什麼兩樣似的。這就是讓他覺得自己跳脫不出倪亞掌心的理由。

倪亞看著一臉不爽的安傑爾,繼續露出饒富興味的笑容。

「安傑爾,你要延伸才行。」

「啊?延伸?」

「對,將『氣』延伸到手腳、鐵棍的更前端──這就是『外氣』的基礎。」

倪亞突然邁開步伐走了起來。

她的腳沒落地。

憑空飄浮在半空中。

「『外氣』是向外釋放『氣』的應用方式。

一開始先練習延伸,接著進入釋放的階段。只要經過鍛煉,就能像這樣維持著釋放的狀態。

雖然以現在的我,只能維持幾秒鐘就是了。」

倪亞說完便像是突然失去立足點似地,降落在地面上。

但剛剛分明沒有任何立足點。

「愈是優秀的武鬥家,目測就愈正確。

比如以毫釐之差閃過攻擊,或是掌握自己的攻擊范圍。唯有做到這點,才能有效地進行攻擊和防禦,所以基本上只要累積實戰經驗,便會自然地磨練出這樣的能力了。

你想像一下──『外氣』可以完全顛覆視覺判斷。」

根本用不著想像。

想不到世上竟然存在著這麼駭人的技術……他聽過倪亞對「氣」的說明,所以道理還是聽得懂。

「這能使看似無法命中的攻擊成功命中。你想想,如果用的是刀刃,攻擊的目標是喉嚨或眼睛等要害的話,會發生什麼事?熟練運用『外氣』進行戰斗時,就能辦到這些。」

他以為自己早已明白。

但實際見識之後,他才真正體認到這是門超乎想像的驚人技術。

「你至今一直在扎實地磨練基礎。

所以我覺得你辦得到,現在應該已經靠直覺懂得怎麼做了。」

我真的懂嗎?

不,我可以。

因為一經她提點,就已經有種自己也辦得到的感覺了。

「看來沒問題了呢。」

倪亞似乎從安傑爾的表情看出來他已經有了十足把握。

「嗯,這下我明白了。」

她給的指點實在精準。

正因為平時很難碰面,便傳授給他就算見不到面也能鍛煉的方法。

非常淺顯易懂。

她剛才的舉動清楚地展示了「能與不能」的差異,讓他理解到如果學會如何使用「外氣」,就能夠回擊。

──雖然這也讓安傑爾認為,自己果然被她拿捏在掌中。

「抱歉呀,要是能更常見面就好了。」

「不管是小鬼還是大人都有自己的事要辦嘛。尤其是這段時期。」

阿魯特瓦爾正因武鬥大會沸沸揚揚,各路人馬打著各種盤算。

倪亞正忙著魔法影像的事,安傑爾的日常生活也頗為匆忙。再加上他還有些煩心事得處理。

「時間差不多了。那我回去了。」

「嗯,抱歉讓你特地跑一趟。」

當倪亞轉過身踏上階梯時──

「唉。」

安傑爾這時開口問道。

「我一直在想──你是我們這一側的人嗎?」

他一直想著要問她這個問題。

因為她實在過於瞭解這一側的內情和邏輯了。這種普通人相當少見。

但倪亞打從第一次見面時就已經是這樣了。

「──安傑爾,你該不會有點遲鈍吧?」

倪亞微微轉過頭。

她露出感到有些好笑的笑意。

「我這個人做事,向來是以力量扭曲道理、用暴力碾壓一切喔?

把這樣的我看作正派人士,未免太和平痴呆點了吧?」

她要這麼說的話,或許也沒錯。

「可是,你明顯不一樣啊。」

如果是個只會濫用暴力的傢伙,安傑爾肯定避之唯恐不及,芙蕾莎也一樣。

借用倪亞的話來說,就是「誰想跟那種無聊的傢伙扯上關系」。

但倪亞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實際上沒差多少喔。

只不過是就結果來說,沒有把力量用錯地方而已。

順帶一提,這也是我毫不猶豫地傳授『氣』給你們的理由。

──因為我認為專家不會濫用力量。」

倪亞拋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唉。」

安傑爾目送強得自己無可比擬的少女離開後,嘆了口氣,坐下來叼起香煙。

「居然給我戴了個討厭的帽子。」

專家不會濫用力量。

反過來說代表……如果自己做了有違專家之舉,後果可想而知。

盡管安傑爾會做出什麼行動,終究取決於卡弗斯的命令……不過算了。

「『外氣』啊。」

今後的訓練內容就是這個了。

◆

「我正在等你呢。」

「我說認真的,你有完沒完啊。」

這天安傑爾離開酒吧准備要去工作的時候,被埋伏已久的芙蕾莎堵個正著。

他正要前往賽得尼商會介紹的那份工作的現場。

這幾天被芙蕾莎纏著央求他讓出委託的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情況。

「這是工作,我不會再讓你繼續亂來了。」

安傑爾也是專業人士。

平常就算了,但他可不會容忍任何人妨礙他工作。

他視線狠盯著芙蕾莎,但她不為所動。

「我就是個跟班,做白工也沒關系,帶我一起去啦。」

居然來這招。

終於到了說不拿錢也沒關系的地步了。

「你就這麼想見倪爾‧利斯頓嗎?」

「嗯,想。還有也想見見麗聶特呢,我們好一陣子沒見了。」

安傑爾嘖了一聲。

看她到這地步了還不死心,顯然是拒絕不了也不可能甩掉她了。芙蕾莎不管怎樣都絕對會跟來。

畢竟她連願意做白工都說出口了,認真程度可不一般。

就算當場跟安傑爾打起來搞到受傷,用爬的也一定會跟去吧。當然如果那樣的話,安傑爾也不可能毫發無傷。

……權衡之下,也只能答應了。

「我真的不會給你報酬喔。還有在現場要是敢無視我的指示,我就會幹掉你。」

「好好好,沒問題。我就是個小跟班。」

於是安傑爾不得不多帶個麻煩前往工作現場。

與護衛對象的會合地點,是港口的倉庫街。

這邊跟到處有黑道分子流竄的危險倉庫街不一樣,是正常且安全的地方。

港口因為武鬥大會的影響,變得相當熱鬧,一直有貨船和外來飛船頻繁出入,所以人潮不少,小販也很多。

看著眼前的物流情況,便能明白現在阿魯特瓦爾在國際間有多麼受歡迎。

不但有許多外國人造訪,當中也有許多看似有幾分實力、一看就知道是來參賽的傢伙。時不時也能在人群中看見大概是穿著便服的憲兵。果然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出事。

「時間沒問題嗎?」

「沒問題……按理說,應該會有人來接應才對。」

安傑爾和芙蕾莎待在港口區開給船員用的大眾餐廳一角等待著。目前除了看著港口的樣子發呆之外根本沒事做。

「唉唉,這次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內容是當倪爾‧利斯頓的保鑣。

倪爾現在是小學部五年級生,有時會出演魔法影像,是利斯頓頻道的代表人物之一。雖然出演的節目數量不多,不過聽說死忠粉絲很穩定地增加著,比如你。」

「就說我不是粉絲了,只是想逗逗他而已。」

「這話就算是開玩笑也別告訴麗聶特喔。那傢伙絕對會抓狂。」

老實說,麗聶特跟芙蕾莎的殊死對決才不…………嗯,冷靜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想看。

不如說是有那麼一點想親眼見證兩人分出高下。

冷靜想想,好像沒理由阻止嗎?

不,倪亞說不定會跳出來說話。萬一她來質問為什麼沒阻止可就麻煩了。

「那我講保守點,說只是想握手好了。」

「勸你最好那麼做。還有監視──」

「安傑爾!」

他話還沒說完,就傳來一道一點都不想聽見的聲音。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啦。」

回過頭去,便看見一張最近每天都會見到的面孔。

貝佧。

在酒吧還不夠,連在這種地方都躲不過嗎?看得實在很膩了。

「我在工作啦。大叔我在天還亮的時候也是有在工作的好嗎?咦?芙蕾莎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陪安傑爾來的。誰教他是超級大路痴,老是一下子就迷路,我太擔心了,只好跟著來。」

「……」

安傑爾無言地揮掉芙蕾莎隨意撫摸他的頭的手。

「貝佧先生,你指的該不會是商會的工作吧?」

「嗯,你看。」

他邊說邊拿出剖符。

「……這樣啊。雖然非常不情願,不過我們很有緣呢。」

安傑爾也從口袋中拿出自己的剖符,跟貝佧的合在一起。

看來在這裡見到他並不是偶遇。這下子兩人的關系從「酒吧老闆和客人」升級成「一起工作的同行」了。

「我只是答應了一份作為冒險家的工作而已。不如說我比較意外安傑爾你怎麼會接下這件工作。」

「嗯,或許吧。」

他會接下白天的工作的確少見。

因為他很有自覺,自己不是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下的人。

「往這邊。概要都知道了吧?」

「大致上知道。你還是說明一下吧,我想確定一下有沒有出入。」

「好,邊走邊講吧。」

「──真的假的!?摸不到嗎!?我都讓步說只要握手就好了耶!?」

安傑爾心想本來就不能摸啊,但講出來會很麻煩,所以沒說出口。

他們沿著建築物前進,一邊確認委託內容。

然後──

「喂,貝佧你這個混蛋!這算哪門子的工作啊!?」

明明只是個跟班,芙蕾莎開始對貝佧發火。

「芙、芙蕾莎你怎麼啦!?」

「給我冷靜,笨蛋。」

「嗯啊!」

只見芙蕾莎惱火到一把抓住貝佧的衣領,安傑爾隨即一腳往她屁股上踹,然後復述了一次委託的概要。

「貼身保鑣是別人……是貝佧先生的工作。

我的工作內容是待在對象附近進行護衛……簡單來說,是預警和對特定人物的監視。要求是盡可能保持距離,在不被對方發現的狀況下進行。」

也就是說沒意外的話,工作中不會接觸到倪爾本人。

「啥!?開什麼玩笑!?」

「你才開什麼玩笑咧,少在那邊一邊揉屁股一邊亂講話。」

「還不是你踢我的!我才不是在揉屁股,是痛得不得不按一按!別以為你只是輕輕踢而已,超痛的好嗎!」

「喔~好可憐喔,不然大叔來幫你揉──嗯,抱歉。」

不然大叔來幫你揉一揉好不好呀。

貝佧這句玩笑話還沒說完,就被芙蕾莎兇狠地瞪到乖乖閉嘴。不愧是優秀的冒險家,非常懂得正確判斷情勢。

「……怎麼?芙蕾莎你原來是倪爾的粉絲嗎?」

「她是粉絲。」

「就說不是了!我只是想滿懷愛情地抱抱他而已!」

喊這什麼胡言亂語。

罷了,總之──

「你今天只是個跟班,跟工作內容完全無關,不爽就回去。」

「我說要去就是要去!這下子不握個手就真的白來了!屁股超痛的!……啊,拜託走慢一點,真的很痛……」

安傑爾心想,這種心態還不是粉絲的話,什麼才叫粉絲啊?但他沒說出口。

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原來如此,這下他有點懂了。

他們一抵達工作現場,便發現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據說這一帶是賽得尼商會的私有地,週遭都是商會名下的倉庫。

然而,在私有地邊緣外聚集了不少人潮。人數相當多,可能有將近五十人。貝佧說那都是來圍觀的一般人。

既然現在聚集了那麼多人,的確需要雇個從外側盯梢的保鑣才安心。

「聽說接下來要進行拍攝了。」

「喔……」

所以那些搬運著奇妙機器、忙碌地走來走去的人,就是所謂的攝影組吧……他們都穿著學院的制服,仔細一看,成員都還是小孩子。

雖然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不過這也跟他的工作無關就是了。

「啊,發現倪爾了──唔!」

安傑爾眼明手快,一把揪住想若無其事地往前排沖的芙蕾莎後領。

「不准進入倉庫腹地,那邊不算在我的工作范圍內。」

「咦~……」

「真的別再搗亂了,會妨礙到我工作。」

他說完便放開芙蕾莎。

如果說到這分上她還不聽話的話,就只能來硬的了。

「……知道了啦。我之後再叫麗聶特帶我去找他。」

結果還是不放棄跟倪爾見面嘛。

算了。

「護衛對像在哪?」

為了預防萬一,還是得事前確認對方的模樣和所在位置。

「在那邊的陽傘底下。正在看書呢。」

「就是他嗎──啊啊,麗聶特也在呢。」

只見攝影組成員來來往往的地方往後面一點,有個金發小鬼在。

然後站在他身邊、身穿侍女服的女人,就是之前為了籌措十億資金而一起行動過一陣子的麗聶特。她也是個強得不得了的人。

而且,馬上就對上視線了。

「啊,她無視我。安傑爾你看到了嗎?那傢伙居然無視我耶。」

「論立場,我們本來不是能光明正大打招呼的關系啊。」

對方是貴人家少爺的護衛兼侍女,他們則是來歷可疑的保鑣。

讓外人看見三人要好交談的樣子,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看到熟人了嗎?」

安傑爾隨口回了貝佧一句不必在意。

「我確認護衛對象的樣子了。監視對象呢?」

他的工作內容還有另外一樣,他也想先確認清楚。

「就是站在那邊的男人。」

貝佧指向一個正在和身穿學院制服的小鬼講話、一身邋遢作業服的男人。從他的打扮來看,應該不是飛船船員或倉庫員工,而是搞技術類的師傅吧。

「咦?是不是在哪看過那傢伙?」

「嗯?」

安傑爾默默盯著貝佧手指的作業服男性──被芙蕾莎說有點眼熟的那個人看。

……的確有種好像在哪看過的感覺。

可是安傑爾完全想不起來。會不會是在酒吧見過?只有一面之緣的客人之類的?

不,總覺得不是,應該是在其他地方才對。

「原來芙蕾莎你喜歡那種類型呀?」

「啊?……長得是還可以啦,但不是我的菜。

我現在比較喜歡倪爾,本人比在魔法影像上看到的還棒呢。他要是再過個十年……不,只要再過個五年,就能讓一票女人神魂顛倒了。」

「那大叔我呢?」

「大叔你有錢嗎?身家財產值多少?一千萬左右的話有辦法直接拿出現金嗎?我個人覺得年紀長相可以靠錢彌補,所以你到底拿得出多少?」

「唉唉,年輕真好啊,大叔我以前也年輕過的說。不過你想想,我現在可是有經過歲月沉澱的魅力喔。」

「你別說這種話比較好吧?只會讓自己更沮喪而已。」

「……說的也是。」

被年輕女生說教似乎讓貝佧有點傷心,他說了句「晚點見」之後就走了。

貝佧負責倪爾‧利斯頓的隨身護衛。

安傑爾他們則從腹地外進行警戒,還有監視──

「啊,我想起來了。」

監視。

沒錯,那個身穿作業服的男人,是必須監視的人物。

為什麼?

從這角度一想,他終於想起必要的情報。

「芙蕾莎,那傢伙是空賊的首領。」

「咦?……啊,真的耶。雖然發型跟氣質已經完全變了個人。」

印象中似乎叫空賊黑槌鮫(HAMMERHEAD)團吧。

除了麗聶特之外的所有人一起去打獵那次回程途中被襲擊時,曾帶領空賊的那個船長。

只見那男人現在穿著有油漬的骯髒作業服,頂著倦容工作。

把他跟那時候囂張的樣子相比,真是換了個人呢。

簡直就像是正派人士。

……不,可能不只是「像」而已。

說不定他現在真的改邪歸正了。

「所以,是要看著別讓他逃跑的意思嗎?」

「還有在他表現出危害人的跡象時馬上阻止、吧。不過……不,沒事。」

安傑爾觀察了一下,不覺得那個男人會惹出什麼事。

他現在看起來就只是個安分守己的普通人罷了。

兩人默默地在一旁看著時,穿著制服的小鬼和前空賊首領往這邊走了過來。

「咦?你們……」

前首領立刻認出了安傑爾等人。

「──初次見面,我是這次擔任你保鑣的人。雖然我這人沒什麼禮貌,不過會做好分內的工作,請多包涵。」

「──我也是。請多指教了。」

安傑爾搶在他開口前,聲明自己的立場。

「啊、嗯嗯,請多指教。」

不愧是曾經的壞蛋,馬上就意會到安傑爾這是要他別多嘴的意思。

首先,對方應該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以前做過空賊吧。

「兩位是賽得尼商會派來的對嗎?我是攝影組的負責人瓦格納茲,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嗯,詳情我知道了,你不用在意我們,去做自己的事就好,之後也不用特別跟我們打招呼。」

打過照面後,自稱瓦格納茲的小鬼就走回去了。

現場留下前空賊首領。

「你們是負責監視我的嗎?」

「沒錯……你在這做什麼?」

「哼哼~」

前首領得意地笑了笑。

「我本來就是個飛船技師,現在算是回歸老本行啦。」

「啊啊,這麼說來,好像有聽過這回事呢。」

的確有聽說。

在倪亞宣佈十億資金計劃結束的那次會議上,有提過有關空賊黑槌鮫團的事。

那時有聽說,這些人是被馬維利亞王國趕出來才變成空賊之類的。

想不到彼此竟然會以這種形式扯上關系。

……這份委託相中安傑爾的理由,說不定跟這男人有關。畢竟雖然只見過一次,但他知道這個男人的底細。

「你們已經動不了我了。因為我現在可是賽得尼商會旗下的技師!」

瞧他講得一臉春風得意。

「我又沒理由對你出手。你回歸正道了不是嗎?那很好啊。」

「對啊,你以前做的事有什麼罪、該受什麼罰,我們又管不著。」

「咦?是嗎?你們是這樣想的嗎?」

如果有機會回歸正常社會的話,那樣當然最好。

至少只能在黑社會混一輩子的安傑爾和芙蕾莎都這麼認為。

「不會覺得不公平之類的嗎?」

「我無所謂。」

「我也是呢。」

應該要贖罪、應該要清算過去……

那種事情都不歸他管,在意的人就自己去在意吧。

「不過不管對像是誰,只要太囂張我都會揍一頓,所以麻煩你收斂點唷?」

「同意。要是老擺出一副欠揍樣子得意忘形的話,小心我把你以前是空賊的事抖出來。」

「我、我知道了啦。我會注意的。」

前空賊首領說,他的名字叫做理格納。

按他本人的說法,現在是作為飛船技師在賽得尼商會旗下工作,雖然薪水低又沒什麼休假……大概是類似罪犯奴隸的待遇吧。

總之許多以前一起當空賊的船員,現在也都跟他在這裡一起工作,似乎對現狀沒什麼不滿的樣子。

「你不會覺得不滿嗎?」

「目前還好,不如說我很開心能光明正大地當個技師,光是能好好工作、填飽肚子、安心地躺在床上睡覺就已經很滿足了──啊,能給我一根嗎?」

理格納看見安傑爾拿出香煙,便立起食指和中指作勢也想來根煙。

「呼……其實我們有一半以上的成員原本都是馬維利亞的技師,是因為失去身為技師的工作才淪落到去當空賊。

當時我們都找不到工作也沒錢,只有一身飛行技師的技術。

這才抱持輕率的心情開始當起空賊。

只要把大砲對准商船威脅一下就能搶到各種東西,等我們靠搶來的贓物生活了一陣子之後……回過神來時就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我們本就不是什麼徹頭徹尾的壞蛋,骨子裡就是個技術人員,所以根本沒辦法狠下心壞到底,唯一能做的就是修修飛船罷了。

到頭來只是半路出家的小角色,勉強靠還算像樣的飛船矇混過來而已。那艘飛船的武裝可是我們自己設計建造的呢。」

聽說他們的空賊團很擅長以操作飛船為主的空戰。

也就是說,他們的強項不是個別成員的肉搏戰,而是只有當空賊才會上演的空戰。

「──老實說,真是得救了呢。不管做多少次,我都習慣不了打打殺殺。但我想著既然當了首領,就必須帶領大家,但根本辦不到啊,其他空賊有夠可怕的。

要是繼續當空賊的話,我們所有人遲早都會死掉吧,畢竟靠僥幸是不可能長久的。」

他是這麼說的。

不管賽得尼商會再怎麼想要技師,也不至於把危險分子留在身邊,大概是看穿了這群人的本性不壞,才會僱用他們的吧。

無論如何,這些都不是安傑爾需要在意的事。

他現在站在這裡的理由,只有保護倪爾‧利斯頓和監視理格納。個別人士的內情與他毫無關聯。

「所以呢,你這位技師怎麼會出現在這兒?跟拍攝有關系嗎?」

「是啊,說要搞個叫翼徑的東西──」

就這樣,安傑爾認識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這次拍攝似乎與叫做翼徑的競技用的輕艇有關。

似乎要拍攝那幾艘外觀花俏、速度很快的輕艇飛行的樣子。

「啊,原來如此~就是賭馬嘛。」

安傑爾也同意芙蕾莎的看法。

內容愈聽愈覺得跟賽馬非常相像,都是開賭盤比誰速度快,聽說現在好像在梵杜路傑很流行。

而賽得尼商會正打算要來做這門生意。

「果然好可愛。」

可不可愛先擺一邊。

倪爾‧利斯頓似乎只是來玩翼徑用輕艇的,沒有要參加拍攝。

拍攝的主角是那個看起來有點像不良少年、叫查爾的小鬼頭。

在沒拍攝的時間倪爾會和查爾一起開心地駕駛輕艇較勁玩樂,且攝影組表現排斥,所以可能是出於別的理由才會出現在這個現場。

──到了很久之後,安傑爾才發現倪爾出現在許多翼徑相關的節目中。原來他從這時開始,便作為推廣翼徑的代言人積極地展開行動了。

他們預定分好幾天進行數次拍攝。

計劃在一到兩個月內拍攝約十次左右。

過程基本上是拍攝駕駛的樣子後,花幾天調整競技用輕艇並再度拍攝的循環。

因為輕艇的整備很花時間,所以才分成好幾次進行。

看在安傑爾眼裡已經是快到至今從未見過的速度了……不過聽說這都還算慢的,真正的翼徑比賽其實快上更多。

從這輕艇競技能讓人感受到梵杜路傑不愧於飛行皇國這個稱號的高超技術力。

◆

時間來到第五次的拍攝日。

「開始變熱了呢。」

「嗯~夏天就快到了呢。」

最近的陽光開始變強了。

來到港口的安傑爾和芙蕾莎,這天也一樣從遠處看著拍攝現場。

在這裡拍攝的消息似乎傳了出去,每一次來看熱鬧的人潮愈來愈多。

這些人的目的都是利斯頓家的小王子倪爾‧利斯頓。

就算只有一眼也好,想親眼見見名人長什麼樣子。

「我差不多可以跟麗聶特聯絡了吧?」

「當然不行啊。」

雖然就安傑爾來說,會覺得一個小鬼頭有什麼稀奇的,不過他自己身邊就站著一個跟那些人有一樣心思的女人,所以還算能理解圍觀群眾的動機。

這天已經是第五次拍攝,也是他第五次出現在這個工作現場。

截至目前為止,潛在罪犯(芙蕾莎)與潛在受害者(倪爾)還沒有過實際接觸。

這讓他暗自鬆了口氣。

萬一倪爾發生什麼事,倪亞肯定不會坐視不管,芙蕾莎應該也很理解這一點……但她有很多表現,讓人懷疑她到底懂不懂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不能掉以輕心。在此刻的安傑爾心中,芙蕾莎雖然算是友方,但也有可能隨時變成敵人。

「──哈囉,你們好啊!最近還好嗎!?」

這時穿著骯髒作業服的理格納走了過來。

跟這傢伙也已經是第五次見面了,多少變得熟絡了一點。

「整備結束了嗎?」

倪爾‧利斯頓駕駛的競技用輕艇是由理格納負責維護。看來正好完成最後檢查。

順帶一提,身為被拍攝的主角,查爾搭乘的輕艇好像是他自己做的,所以維修也全由他自己負責,不過理格納會作為飛船專家時不時給他一點建議。

「嗯,他們說很快就會開始拍攝──比起這個,安傑爾,我聽到了一個有趣的消息喔。」

「啊?」

「如果覺得夠有趣的話就送我包煙吧。覺得無趣的話……嗯,一支煙就好。」

「要抽煙自己買啦。」

「我薪水很少啊。」

他每次都來討煙抽,實在很煩人。

不過這愛說話的前空賊首領只要有煙可抽,就會自顧自地說起各種小道消息,有時還滿有趣的。

「好吧,你說說看。」

總之安傑爾先給了他一根煙。

「呼……贊喔。」

理格納緩緩地吐了口煙……然後開始說了起來。

「這還是個秘密,不過我們正在開發很有趣的東西喔。」

「有趣的東西?」

「是種利用魔法讓分開的零件自動組裝起來、變成一艘輕艇的玩具。」

會自動組裝的輕艇。

總覺得好像是他知道的東西呢。

「──會不會是那個啊?」

芙蕾莎壓低聲音說,安傑爾點了點頭。

大概就是那個。

也就是當初他們調查地下水道時找到並偷走的那些贓物。

──在那之後,他盡可能不著痕跡地把贓物都賣掉了。

因為是搶來的走私品,所以當初賣的時候不是給有往來的賽得尼商會,而是道上號稱什麼都收的可疑販子……

不過聽理格納這說法,東西最後似乎還是流到賽得尼商會手上了。

「上頭說想在武鬥大會時公開亮相呢。怎麼樣,很有趣吧?」

「……的確是我有點興趣的話題。這盒煙歸你了。」

「嘿嘿,那我不客氣啦。」

只見理格納開心地露出不入流小混混的笑聲,安傑爾直接把才剛重新裝滿香煙的煙盒遞給他。

「連煙盒都一起給我嗎?」

「沒關系,只是便宜貨。不需要的話就扔了吧。」

「嘿嘿,太感謝啦~」

真是典型不入流小混混的笑法。

「我勸你別再跟人提起這件事了,你們應該都有保密義務吧?」

「咦?不行嗎?上頭沒特別下封口令啊……」

「就算沒講也不行吧。對外人洩露工作內容可是大忌吧?你好歹是技術人員耶?要是曝光的話搞不好光減薪還不夠,被開除都有可能。」

「那可不行,你們可別告訴別人喔。」

他們兩個當然不會說出去。

因為真要說起來,那些可是安傑爾他們流出去的贓物啊。

「理格納先生,能麻煩你來一下嗎~?」

正在做攝影准備的負責人瓦格納茲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我去去就來。」

然後──像是換班似地,這回換成貝佧走了過來。

「唷,今天也辛苦啦。」

「你用不著特地過來,反正晚上還是會見到吧。」

貝佧還是一樣,每天到酒吧鬼混。

「哎呀~其實我在那邊有點不自在啦。」

貝佧邊說邊露出苦笑。

「待遇不好嗎?」

「不是,正好相反……倪爾小弟老是露出崇拜的眼神看著我,還動不動就跑來找我講話呢。似乎因為我是個還算出名的冒險家,所以對我很好奇的樣子。」

「大叔你是欠殺嗎?」

「咦?芙蕾莎你怎麼突然變這麼凶?」

一邊是喜歡倪爾卻不能靠近。

一邊是被倪爾喜歡卻覺得不自在。

真是諷刺。

「用不著在意吧。

應該說,你有什麼值得人崇拜的地方嗎?」

「我哪知道,總之讓人坐立難安就對了。老是被他用那麼純真的眼神看著……我可不能讓他看見我追求女人的樣子吧。」

看來大叔不想破壞少年的憧憬。

「不過算了,這先擺一邊不提──你們應該都注意到了吧?」

他們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但還沒出手處理。

「你打算怎麼做?」

這是負責外側警備的安傑爾等人的工作。

所以貝佧才會來問他們的方針。

「對方還只是在觀望而已,現在出手的話,是我們會被抓。」

「要先按兵不動嗎?」

「如果再繼續靠近的話,我會開扁威嚇他們。

但現在為時尚早,我想看看他們會怎麼出招,也想知道目的是什麼,所以打算暫時裝作沒注意到。只要對方稍微做出一點可疑的舉動,我就會立刻擊潰他們。」

「知道了,既然你自有打算那就好了。要小心喔。」

看來貝佧是好心來提醒的。

──從第二次拍攝開始,就有群奇妙的傢伙在監視拍攝現場。

這些人隱藏氣息的方式非常巧妙,要不是安傑爾已經習得「氣」的話,肯定察覺不到吧。

能辦到這種事的多半隻有「腳龍本家」的傢伙,可能是那天晚上來糾纏他的那三個人,又或者是他們的同伴。

只是還不清楚對方的目的。

究竟是有事要找自己,還是來騷擾人的呢?

「芙蕾莎,你能知道有多少人嗎?」

「我確定至少有四個,但總覺得還有更多。」

「我也這麼認為。監視的視線很多,明顯不只四個人。」

雖然剛才跟貝佧說要先觀察一下再說,但實際上有點不同。

安傑爾的作法向來是只要有可疑人士靠近護衛對象,就先打跑再說。保鑣如果等到出事時才出手,容易陷入弱勢,所以他是屬於會積極除掉障礙的類型。

然而,現在還掌握不了監視現場的「腳龍本家」的人數。

這種時候就算只放跑一個人,都會造成非常麻煩的後果。對方很可能會叫來更多同伴,或是不顧一切地發動攻擊。

可以的話,最好是能一口氣鏟除所有敵人。

順帶一提,如果能在夜晚解決就更好了。若在光天化日之下打起來,收拾善後可是很麻煩的。

所以現在要暫時放任對方。

連視線都不掃視四周,裝作完全沒注意到的樣子。

「腳龍本家」想必沒把安傑爾等人放在眼裡,應該還沒注意到他在打什麼算盤才是。

──考慮到連貝佧都發現不對勁了,安傑爾很確定,現在被派來的這些人在本家裡多半隻是小嘍囉等級。

「本家」的幹部不可能這麼蠢,也不會像那天晚上一樣那麼輕易地被安傑爾打倒。

「怎麼辦?要幹掉嗎?」

「現在還早。得先確定對方人數再說。還有,這次不可以下殺手。」

萬一真的弄出人命,在吳海桐台國的「腳龍本家」肯定會派出大軍來報仇,可能連非常不妙的幹部級人物都會跑來。

把事情搞到那麼大的話,就不是安傑爾一個人能處理的了。

「真煩人啊,就不能讓我好好集中精神欣賞倪爾嗎?」

唯獨這點值得稍微感謝一下他們呢。

◆

陽光逐漸炙熱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拍攝行程很順利地進行到了第七、八回。

安傑爾等人不清楚實際上要怎麼拍攝,又是在拍攝什麼,不過拍攝過程似乎一直沒出什麼問題。

有時阻止一些過於熱情的女生靠近倪爾,有時打發拿著巨款來交涉說要見倪爾的女子,又或者把那些想要硬闖而拚命推擠安傑爾的女孩們交給芙蕾莎處理。

雖然多少有點意外,不過在場最麻煩的女人一直老老實實的,讓他安心不少。

「……我差不多開始有點不爽了。麗聶特都不來找我打招呼,貝佧先生也不帶著倪爾過來找我,安傑爾老是說『再等等』或想睡覺之類的話,而且沒有錢可以拿,天氣又那麼熱。我到底是來幹什麼啊。到底要我眼睜睜看著目標在眼前還只能咬著手指忍耐多久啊。」

嗯,看起來好像快到極限了。

安傑爾思考著不曉得芙蕾莎能不能忍到工作結束,最糟的情況下是不是該幫忙交涉,讓她至少能跟倪爾握個手。

「──唷,你們好啊。聽說再一、兩次拍攝就要結束了。」

這時,理格納走了過來。

「去把倪爾給我帶來。」

「啥?你突然間說什麼啊……要我去把倪爾少爺帶過來?別為難人了好不好,那個小鬼頭可是這個現場中最重要的大人物耶。」

「廢話少說把人帶來就對了。」

「不是,就說了……」

「把人帶來,現在馬上。我什麼都不會做的,只要稍微親一口就放過他。」

不是說什麼都不會做嗎?結果又說要親,到底是哪邊啦──安傑爾心想。

「放過他是什麼意思啊,我的紅唇又不是懲罰游戲。」

明明是她自己講的,卻又自己生起悶氣來。果然到極限了嗎?

「你別理她。現場沒什麼問題吧?」

安傑爾硬是把明顯焦躁起來的芙蕾莎丟到一邊去,趕緊換了個話題。

「嗯,應該沒什麼問題。聽說因為競技用的障礙物今天送到了,所以要弄個像正式比賽的形式來拍攝。」

一開始只是拍攝駕駛速度很快的輕艇奔馳的樣子。

隨著陸續加入規則和賽道規劃,愈來愈有比賽的樣子。

逐漸呈現出名為翼徑的運動的全貌。

「還有啊,之前跟你們說的那個,最近終於做出實驗品了。」

「那個?……喔喔,你說那個啊。」

分散的零件自動組裝成輕艇的那個。

「等等會有展示,你們可要看好了。那可是充滿飛船浪漫的好東西呢。」

那的確是個會讓人有些憧憬的東西。

如果從來沒見過的話,他大概會很期待吧。

翼徑的基本競技之一是「競速」。

騎手們聚集起來,同時出發賽跑並爭奪名次,跟賽馬一樣。

聽說「競速賽」也有各種形式,大致上能分成四種類別,今天要進行的則是障礙賽。

於還在浮島防風空域內、底下就是海面但較寬闊無人的區域中,飄浮排列著好幾個圓環。

騎手必須按順序穿過這些圓環並抵達終點。

「感覺可能會出現擦撞事故呢。」

「是啊。」

圓環的尺寸很大。

但正式比賽時,會有五到十名騎手參加,有多少騎手就有多少艘輕艇,如果大家都搶在同一時刻穿過圓環的話,彼此位置會相當接近。

「這就是比賽的看點吧。」

雖然沒見過真正的翼徑,不過套用賽馬的話就不難想像。

搶位、出手妨礙的時機、以最短距離穿過下個圓環的路線,或者故意碰撞、封鎖去路等這類危險動作,或許都算是技巧的一種。

這部分便是騎手的本事。

「有點期待呢,我也來欣賞那些不惜欠債也要買馬券的垃圾們的醜態,一邊觀戰吧。」

「你的嗜好可真不錯。」

好吧,每個人都有自己享受比賽的方式。

他感覺到異樣。

「──安傑爾。」

「──我知道。」

倪爾和查爾駕駛輕艇做了幾次預演和練習。

等到終於啟動攝影機,准備要拍攝模擬正式競速比賽的影像時──

在場地外的安傑爾和芙蕾莎同時注意到了異常。

兩人隨時警戒著場地的內外側──這時,發現外側的狀況有變。

原本一直暗中盯著、推測是「腳龍本家」的傢伙的氣息突然消失無蹤,也不再感覺到視線。

這種時候就是最危險的。

──因為有時這是嫌犯迅速撤離犯案現場的表現。

在哪?

發生什麼情況了嗎?

對方設下什麼陷阱了嗎?或者根本沒出事?

還是說,現在才正要發生──

「去找他們的據點!」

率先察覺的人是安傑爾。

「啊,我去那邊……可惡!」

短短一瞬間,兩人便已拉開不可能追上的距離。

安傑爾邁步飛奔,芙蕾莎也往反方向奔馳而去。

──剛剛由倪爾駕駛在空中飛翔的輕艇,出現了不自然的晃動。

如果什麼都沒發生就算了,就只是安傑爾這個保鑣過於急躁而引發的誤會。

但萬一真的發生什麼的話,那可是攸關人命。

然後,眼下確實出事了。

以全速飛行的護衛對象倪爾的輕艇此時突然減速,冒出了黑色煙霧。

糟糕,會爆炸。

「──安傑爾!看這邊!」

安傑爾聽見自己背後傳來貝佧的聲音。

安傑爾注意到貝佧的聲音十分焦急,立刻轉頭,便發現迎面飛來一顆石頭。石頭上面刻著魔法陣。

「注入魔力投出去!全看你的了!」

他直覺地猜到這是什麼東西。

是鍵石(KEY STONE)……啟動魔法物件的開關。在輕艇或飛船中也有安裝,還算日常中常見的東西。

安傑爾使出渾身解數,把鍵石猛地朝著島外……倪爾等人飛行的方向投擲出去。

這時──輕艇的零件立刻像是要追過安傑爾似地飛了起來。

朝著鍵石飛去。

「──唔……拜託你了!」

與安傑爾幾乎同時從不同地方飛奔過來的麗聶特進入他的視線范圍,然後慢慢地落後於他。

大概是那身侍女服害她沒辦法全力奔跑吧,現在明顯是安傑爾這邊速度比較快。

安傑爾連回應麗聶特的餘裕都沒有。

「我來救援!那邊的小弟別出手!」

安傑爾對著倪爾大喊。對方正因發現輕艇冒著黑煙、不受控制而陷入困惑。只要讓他知道有人來救援了就好。

同時,這也制止了注意到異常、本來正想靠近倪爾的查爾。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兩人都會遭受危險。保鑣以外的人不需要承擔這種風險。

安傑爾迅速爬上用於防止墜落的牆壁,並跳向恰好拼裝完成的輕艇。這一艘也是競速款式……只能祈禱操作方式跟他認得的輕艇一樣了。

他猛地跨上輕艇握住手把,按下刻有魔法的動力開關。

砰!

「嘖……這什麼啊?」

之前遠遠看時,就知道這種輕艇的聲音很大……實際上自己駕駛才知道不但啟動聲很吵,動力造成的震動也很大。

而且速度還很難掌控。

先不說能不能靈活操控,光是調整速度就非常困難了,一個不小心就會催到最快速度,害他剛剛一度竄過倪爾的身邊。

駕駛方法似乎跟他知道的沒差多少。

不過飛行時的體感速度差很多,跟他至今駕駛過的小艇完全不同等級。

這種著重於速度而製造出來的輕艇,根本沒辦法做出太過細致的操控,至少在這個當下對安傑爾來說不可能。盡管小鬼頭們看似飛得輕輕鬆鬆,實際上卻沒那麼簡單。

現在安傑爾勉強只能做到跟目標擦身而過。

不過,這樣就夠了。

「──好。」

姑且算是習慣了。

細節就算了,現在先不去想。

剛才一度意外沖過頭,這回他終於正確地靠近倪爾搭乘的正在冒煙搖晃的輕艇。順帶一提,查爾乖乖按照指示,待在有段距離的地方觀察狀況。

「──十秒後跳下來!我一定會接住你的!」

安傑爾先經過倪爾身邊,對著他大喊道。

眼神對上了。

小鬼頭應該有聽懂。

接著安傑爾立刻掉頭,從倪爾身後靠近。

「──!」

恰恰十秒後,倪爾縱身一跳。

他或許有發出驚叫,但安傑爾聽不清楚。不確定是因為風聲太大,還是因為安傑爾現在集中精神到聽不進任何聲音。

「──不會吧!?」

在就要抓到人那一刻,錯過了。

在強風中,倪爾往旁邊稍微偏移了。

往安傑爾只差一點點卻構不到的方向。

構不到。

照這樣下去,他抓不住倪爾。

只能延伸……不、不對。不是那個。

應該用蹬的。

不需要像倪亞實際走給他看的那麼高──只要能踏空,讓自己稍微往橫向移動一點點就好!

雖然根本沒練習過,但腦中已有了印象。或許是倪亞提到的基礎造成的影響吧。

安傑爾覺得自己應該辦得到。

雖然連延伸的基本都還很不穩定,但如果是現在的話──

如果是精神無比集中的現在的話──

他將渾身所有的「氣」,全部凝聚於左腳。

在踏腳時,按想像的釋放出「氣」!

匡!

踢到了。

他確實踢到了什麼……在空蕩蕩的半空中,他明確地感覺到腳底踢到了什麼。

輕艇往側邊滑動了一點點。

──抓到了!

「好,你做得很好!」

他摟住倪爾夾在自己身側,隨即拉升輕艇的高度。

剛才是一旦墜落就會沒命的狀況。

按理說應該相當害怕,但倪爾仍舊好好地遵從了指示。真是個有膽量的小鬼頭啊。

「啊,輕艇……」

在飛回陸地的途中──

倪爾看著慢慢愈掉愈遠的輕艇,難過地嘆了一聲。

「……那個很貴嗎?」

「啊,是的。」

「放棄那艘再買一台吧。輕艇應該不貴吧。」

「啊,不……那台價值兩千萬以上……」

「──知道了。我會盡力,但你可別太期待。」

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兩千萬泡湯,至少得努力救救看。

安傑爾提高速度靠近陸地,把倪爾交給等在島邊的麗聶特和貝佧後,掉頭再次飛翔至空中。

他催動船速追著逐漸落下的輕艇,不一會兒便追到。

「拜託了,千萬別爆炸喔……」

剛才他就是怕會發生爆炸,才要求倪爾跳船。

這下子只能祈禱不會真的爆炸了。

他召喚出鐵棍……插進龍頭把手和機殼之間。

「……可惡,有夠重的!」

然後一邊單手停住自己騎乘的輕艇,一邊猛地往手臂使勁。

手臂的肌肉忍不住顫抖,頸部血管也用力到浮了出來。

他正在以一隻手臂阻止輕艇下墜。如果沒有「氣」的輔助,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好。」

好不容易才抵銷了下墜的速度。

「──喔。」

看來有點太靠近海面了。他一邊閃避從海面竄出的槍突魚(LANCE FISH),一邊慢慢往上飛。

總之,這兩千萬是保住了。

雖然還在冒煙,不過總會有些能用的地方吧。

「那、那個!」

安傑爾一回到陸地上,倪爾便立刻跑到他身邊。

帶著燦爛得令人頭暈的笑容。

「慢著,你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

這笑容對身為黑社會居民的安傑爾來說太過刺眼,他終於理解為什麼貝佧會說自己坐立難安了。

「──我、我可是有好好維護的喔!」

明明沒有任何人開口,理格納卻忍不住自己嚷嚷了起來。不過不難理解他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

畢竟輕艇一旦故障,最先挨罵的肯定是負責整修的技師。

這時貝佧、攝影組和查爾等相關人士,也全都頂著這種含意的眼神看著他。

尤其是麗聶特。

她正目露光靠視線就能殺死人的凶光。

「我知道。」

這時,率先出聲的是倪爾。

「我覺得不是理格納先生的問題。因為我剛剛最先感受到異樣的地方,是儲槽的裡面。」

儲槽。

那就是被填裝作為燃料的魔石的部分了。

「所以我覺得如果有問題,可能是出在燃料。比方說,混入了有瑕疵的魔石之類的。」

有瑕疵的魔石。

也就是說,是因為燃料出了狀況才不能飛的──真是幸好沒爆炸。

「燃料嗎?但如果是那樣,為什麼正式拍攝前都沒事?你們在開拍前也飛了幾趟吧。」

倪爾的發言算是在維護理格納,不過這時理格納自己提出了疑問。

沒錯,他們都有試飛過。

然而等到正式拍攝時,卻發生了剛才那樣的事故。

「嗯……的確,那會不會是輸出功率的問題?」

貝佧神色嚴肅地說道。

那是他在夜晚的酒吧絕對不會擺出來、屬於老練冒險家(專家)的表情。

「練習時沒有狀況。

等正式上場的時候才發生了異常。

要說這兩者有什麼差異,果然就是速度吧。因為正式上場的時候會催出最高速度。

也就是說,燃料裡參雜了受消耗量或魔力壓等影響時會出現異常的魔石……反正輕艇有救回來,調查一下就會知道了吧?」

貝佧看向安傑爾。

或許是想徵求他的意見。

「──我回去崗位上了。」

安傑爾只是一介保鑣,在這種事情上被問意見也沒辦法回答。

總之他已經拿到需要的情報,就沒必要繼續待著了。

「安傑爾,謝啦。那本來該是我的工作。」

安傑爾沒回應貝佧的道謝,徑自走回原本待命的位置。

──輕艇一直整修到正式開拍的時候。

所以無論動什麼手腳,都會立刻被發現才對。理格納雖然態度吊兒郎當又愛亂講話,但維修工作應該做得很認真才是。

不過,大概沒人想到會是燃料出問題。

按安傑爾的推測,多半是有誰在半夜溜進去倉庫,把有瑕疵……或是施加一定負荷後便會出毛病的魔石混入其中吧。

這點小事對遊走黑社會中的暗殺集團來說,一點都不困難。

而且,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對方在那個時機撤走人馬。監視了這麼多次拍攝過程,應該也能猜到騎手何時會使出最大速度,引發他們暗藏的魔石陷阱。

也就是准備拍攝騎手使出最大速度的模擬賽時。

他沒有確切證據。

但怎麼想都非常可疑。

「──安傑爾。」

他回到崗位上管理圍觀群眾沒多久後,芙蕾莎也回到了現場。

「倪爾沒事吧?」

「就像你看見的。」

這時,拍攝正在進行。

雖然方才發生了小意外,不過攝影組馬上整頓,重新開始拍攝。

小鬼們正在半空中飛來飛去,圍觀群眾也都一臉興奮,看著眼前陌生的輕艇競技。

明明才剛發生過那種危險,倪爾的意志力還真是堅強,不愧是那個倪亞的哥哥。

「找到根據地了嗎?」

「嗯。全部差不多有十個人。」

「今晚去夜襲吧。」

「──太好了。」

芙蕾莎笑了笑。

「要是安傑爾你沒打算出手的話,我今晚就打算一個人去算帳了。」

「不可以下殺手喔。」

「咦~?那半死不活呢?」

「那倒是可以。」

「那我就忍忍吧。」

那麼,既然決定要夜襲,就不能不叫上那個人了呢。

相信那個人一定能巧妙地搞定這件事。

「──今天打烊了,請回……是你啊。」

時間來到客人慢慢變少的深夜時分。

當店裡剩下喝醉後倒頭就睡的常客時,一位新客人走了進來。

「晚安。」

來到酒吧的是麗聶特。

她是倪爾的侍女,也是倪亞的徒弟之一。

今天她身上穿的不是傭人服,而是為籌措十億出遠門打獵時的冒險家打扮。

並且──露出冷冽的目光。

「啊,是麗聶特。你在拍攝現場好歹也來打個招呼吧。」

「論立場我不方便那麼做啊。比起這個──」

她直接走到吧檯前來,切入正題。

「我是來確認情況的。你們知道犯人是誰,對吧?」

犯人。

她說的當然是指引發今天拍攝事故的罪魁禍首。

「那不是場意外嗎?」

「你是認真的嗎?」

看來麗聶特也早就注意到了。

她知道每次拍攝時,都有可疑人士在現場監視。

「為彼此省省力氣行嗎?我是不會退讓的。有需要的話,就算動手都要讓你說出來。」

動手。

看著她的眼神和神情就知道,這句話不是單純的威脅。

罷了,反正也沒有三緘其口的必要。

「我沒有證據喔,只是個人的推測而已。」

「沒關系。」

安傑爾把才纔正在擦拭的盤子放下,點起一根煙。

「就像你注意到的那樣,現場一直有批可疑人馬在監視我們。然後呢,我個人認為,今天會出事也是那些傢伙搞的鬼。

至於他們的真實身份,你最好不要知道。這是為了你和倪爾‧利斯頓好。」

「……」

麗聶特保持沉默,盯著安傑爾看。

這是要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我接下來說的話,都是以這些傢伙是犯人為前提。

說到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猜動機八成是為了威脅我。」

「所以是因為你跟對方有糾紛,才牽累到少爺?」

「正確來說有點不一樣。起因是我拒絕透露冒險家黎諾的情報。

關於這點,我認為有一半是莉莉的責任。」

倪亞要求安傑爾不准暴露黎諾的身份,他只是忠實地遵守倪亞的吩咐。

「……」

麗聶特沒有說什麼,依然閉著嘴示意他繼續說。

看來至少她沒打算針對這點提出異議。

「因為我不肯吐露情報,所以他們在我週遭引發意外,借此傳達訊息威脅我『天曉得下次會是誰遭殃,不想再害人遭受危險就把情報交出來』。」

「那麼,我能理解為那些人以倪爾少爺為目標,是為了惡意針對你嗎?」

說不定其實是無差別攻擊。

因為實際要做的,只是在燃料用的魔石中混入瑕疵品,如果異物太多,肯定一下子就會被發現,所以應該沒有混入很多。

而會使用燃料魔石的只有倪爾和查爾兩個人。當然也可能兩人都中鏢,或是湊巧什麼都沒發生。

這部分經過調查或許就能查明。

然而對安傑爾他們來說,真相是如何根本不重要。

可疑者就該施以懲罰,僅此而已。

相信麗聶待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她現在才會出現在這裡。

「大概吧。但是這可不算是我的錯。」

對方的目標或許的確是安傑爾,但錯不該歸在安傑爾頭上。

「我知道。不管實際情況如何,我不會說是因為安傑爾或芙蕾莎在場才害少爺陷入危險這種無聊的話。

有問題的當然是實際下手的人,是把無辜旁人捲入的那些傢伙,是有事卻不針對真正目標下手的傢伙的錯。

然後呢?我不會追問犯人是誰,但你會告訴我他們在哪吧?」

「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們就是犯人喔。」

「不需要。有需要的話,先打倒再逼他們自首就行了。

比起那些細枝末節,應該要先教會他們再也不敢在我們這裡放肆吧?不管對像是誰,我都會這麼做。我就是這麼打算才來的。

就算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要怪就怪他們自己形跡可疑。」

這女人真的很會編造歪理。

不過,他不討厭就是了。

「──真不錯呢。我們兩個一起去大鬧一番吧?」

「──你可別扯我後腿喔。」

眼前兩個女人都干勁滿滿。

渾身上下散發的強烈殺氣,讓人忍不住要同情那些傢伙。

她們就這麼喜歡倪爾嗎?真是過度的愛情會讓人走向極端行為的絕佳例子啊。

照這樣看來,說不定根本沒有安傑爾出場的份了。

說不定真的輪不到他出場。

出發前,他就在想自己可能會無事可做,結果預感果然成真了。

關上酒吧後,三人來到「腳龍本家」的根據地。

他們租借了一整棟老公寓。大概是因為離武鬥大會還有一段時間,必須長期居住,所以他們沒有入住旅館或民宿,而是選了這裡當作落腳處。

襲擊方式非常簡單明了。

直接敲門把人引過來,一碰面就把人打倒在地。

如果沒人應門,就破壞門或是開鎖入侵房間。這棟公寓相當老舊,因此門鎖也都很破舊,憑芙蕾莎的身手大概一秒就能打開。

於是兩個女人沉靜而迅速地一個接一個解決這些房客。

簡直像是貓在狩獵躲在窩裡的老鼠一樣。

安傑爾待在稍遠處觀望,只有芙蕾莎和麗聶特兩個人負責執行。

他能感應到兩人正暢行無阻地處理著目標。

他本是為了防止有漏網之魚或有人逃脫才在外頭看守……不過,看來可能沒什麼必要。

「──呼、呼、呼。」

太好了。

總算有機會輪到他了。

「唷。」

有個男人似乎察覺到夜襲,從公寓中逃了出來。

「──安、安傑爾……!?」

安傑爾堵住正要逃跑的男人去路。

「你要去哪?這場架是你們先挑起的吧?」

「你、你在說什麼鬼,我們才沒有──」

「小心背後喔。」

才說完的瞬間,男人就被一擊打倒在地上。

「我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

是追上來的麗聶特做的。

連在漆黑中都能感覺得到她此刻雙眼炯炯有神,充滿殺氣。

「已經夠了吧。剩下的交給我們。」

「咦?為什麼?」

發出精光的眼神轉向安傑爾。

視線中帶有強烈的刺激性。

如果說錯話,可能就得換安傑爾跟她互鬥了。

「再繼續下去你會被抓。變成那樣的話,誰來保護那個小少爺?」

「……你不會就這樣放過他們吧?」

「那當然。不如說從這裡開始,才是該我們出場的時候。」

「……」

「你該回去了。不要繼續踏入這邊的世界。」

安傑爾一瞬間釋出殺氣,壓制麗聶特的殺氣。

以此彰顯他「就算要跟你打也會阻止到底」的決心……所幸她似乎明白了他的用心。

「那麼──」

她再次猛踹那個被揍倒在地仍嘗試著要逃跑的男人一腳。

「就交給你了。」

麗聶特說完這句話,便融入夜色之中消失。

「太好了呢,那個女人走了喔。」

剛才那一腳似乎正中痛處,倒地的男人痛得說不出話,只能原地干嘔。

安傑爾也鬆了口氣。

他還擔心萬一麗聶特不肯撤離的話該怎麼辦。

「──我說。」

安傑爾等男人終於喘過氣來之後,走到他身邊蹲下。

「我呢,本來認為你們是從『腳龍本家』來的人。」

「……?」

男人四肢跪地、氣喘籲籲地勉強抬起頭來。

「不過應該不是吧?你們不是『腳龍』吧?」

「才、不……」

──男人露出了猶豫。

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承認自己來自「腳龍」,不但會暴露暗殺者的身份,更會張揚他們敗北的事實,這在「腳龍」是破壞戒律的重罪。

跟在禁止殺生的公開場合上單純輸掉比試,意義完全不同。

但如果不承認……就會作為一介外國人被當場處置。

無論落入哪種情況都有生命危險。

所以男人才會猶豫到底該不該亮出「腳龍本家」的名號。

「瞧你煩惱的,看來真的不是呢?如果是真貨的話,當然只有『否認』一種選擇吧。」

安傑爾平靜地對男人說道。

用靜得彷彿能聽見有人走近的腳步聲似的沉穩聲音。

「我所知道的『腳龍』不會牽扯普通人,更不會殃及小孩。

『腳龍』跟我們這種會被金錢誘惑、會被甜頭釣上的三流壞蛋不一樣,無論何時何處都謹守著專家的本分。

所以你們不是我知道的『腳龍』,只是隨處可見的人渣。

如果你們真是從『本家』來的,那『本家』的格局和水準可真是跌落谷底了呢。」

「──!」

不停試圖尋找退路的男人,這時訝異地發出無聲的驚叫。

因為不知何時,兩人的身邊已經圍繞著一群身穿黑衣的男人。

「這傢伙我們收下了。」

說話的是王國中的「腳龍」首領──鄧展熙。

這是安傑爾認識的真正的「腳龍」。

「嗯,拜託了。」

是安傑爾叫他們來的。

雖然不知道他們會如何處置這些人,不過安傑爾決定交給作為「腳龍」同門的他們處理。

「──明天見。」

他和芙蕾莎會合後踏上歸途,並在途中分開。

獨自一人走在漆黑的王都之中。

果然比起在陽光下,還是夜晚的城市更讓他感到自在。

明明才剛發動一場夜襲,他仍能若無其事地走在路上。他早已練就不會被這點小事影響的心態,也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在意的。連他本人都打心底地認為,自己果然不是能走在白日下的身份。

「……唉~」

他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我還想說今晚可以不必再見到貝佧先生你呢。」

「哈哈,我見不到你可寂寞了呢。」

一道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安傑爾眼前。

微弱的星光,映照出一位經過歲月洗禮的男人身影。

正是貝佧。

他今天沒有造訪酒吧,結果還是像這樣碰頭了。

不過,安傑爾明白這並不是巧合。

「你去收拾他們了?」

「嗯。然後呢,這回換你了嗎?」

「能拜託你嗎?」

安傑爾莫名覺得今晚會再見到貝佧。

雖然真的只是種直覺。

「姑且讓我聽聽理由吧。」

貝佧是在等著向他發起一場對決。

盡管安傑爾沒有料到會是這種狀況……不過現在見到貝佧的表情便明白了。

那是做好覺悟的表情。

安傑爾至今為止見過無數次那種「下定決心要做的傢伙的表情」,不可能搞錯。

「怎麼,你不是那種沒有理由就不願意戰斗的人吧?」

「我至少想知道一下即將失去常客的理由。我好歹也是個經營者。」

「啊啊,原來如此。」

沒錯,不管輸贏結果如何,兩人的交集都到此為止了。

如果有緣,以後或許還有機會再見到,但這一刻將會成為一個分界點。

「──我一直想要一個從冒險家引退的理由。」

安傑爾聽了有些訝異。

「你是認真想引退嗎?」

雖然聽他提起過,但安傑爾一直當作玩笑話。

四十四歲。

這或許是體能開始走下坡的年齡,可是從貝佧身上看不出有什麼影響。

至少他看似活碰亂跳,還有體力夜夜笙歌。

絕不是個已經對人生感到疲憊的大叔。

「我之所以還渾渾噩噩地繼續當冒險家的理由,是為了復仇。這我之前在酒吧跟你提過了吧?」

「連那個都是真的啊。」

被冒險家黎諾成功狩獵的魔獸,是貝佧長年以來盯上的獵物。

理由是那頭魔獸殺死了他的夥伴。

原來他說的全都是真的。

「你那麼想見到黎諾的理由,原來是因為打算引退嗎?」

「還有想跟她道聲謝呢。

我想謝謝她替麗塔報了一箭之仇……我心裡明白,就算努力到這個歲數,憑我自己還是擺平不了那隻巨蟹。

可是失去復仇這個目標之後,我實在沒辦法繼續作為冒險家活下去。

我的冒險比起得到,失去的事物更多,多的是讓我感到後悔的事。明明應該也有過令人開心的回憶,我卻總是想起痛苦的經歷。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了。」

安傑爾拿出一根煙叼在嘴上。

「夠了。我明白了。

──那麼,對象不是黎諾也無所謂了嗎?」

貝佧就是為了替自己的冒險家生涯劃上句點,才會尋求黎諾的情報。

見到面,稍微說說話,然後……

「今天在冒險家的工作上被你搶了鋒頭,這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挑戰黎諾的資格。」

聽起來像是傷了他在工作方面的自尊心的意思。

「安傑爾,你有比黎諾強嗎?」

「天曉得,我們沒有認真戰斗過。」

他心想卡弗斯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呢,一邊點燃香煙。

「不過,我認為自己一定比你強喔。」

「那就跟我打一場,當作預賽吧。如果能在這裡戰勝你,我就去參加大會,挑戰黎諾。」

煙霧飄蕩在空中。

被微風輕易地吹散。

就像人的生命一樣脆弱縹緲。

「就由我來送你一程吧,赤劍貝佧。」

貝佧熟練地拔出愛劍。

赤紅色的劍刃在星光下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要是讓你受傷就抱歉了。」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臉上的嚴肅冒險家(專家)面孔已經道盡一切。

他會拿出真本事賭命廝殺。

◆

「──咦?這是怎麼啦?」

夜襲公寓的隔天──

芙蕾莎像平常一樣,在傍晚時分來到店面,見到正在做開店准備的安傑爾時,不禁嚇了一跳。

他頭上纏著繃帶、臉上多了瘀青,連手上也包紮著繃帶。

簡直遍體鱗傷。

「打架。」

安傑爾簡短地回了句。

「咦?跟誰?」

「我現在全身痛死了,不要一直跟我說話。」

他邊說邊轉身背對芙蕾莎。

──「赤劍貝佧」果然名不虛傳。

就連學會「氣」的安傑爾都陷入苦戰。雖然他在綜合實力上贏過貝佧,卻因為戰斗經驗多寡的關系,被貝佧壓制得難伸拳腳。

該說是戰斗的方式很巧妙嗎……這場戰斗讓安傑爾親身體會到,真正的冒險家是多麼難纏的生物。

所謂的強弱,並非取決於能力本身。

這次真的讓他深刻體會到了。

安傑爾的右手臂被砍、左腳被削,貝佧毫不留情地拳打腳踢,並且會趁隙扔石頭或砂子之類的,簡直為所欲為。

分明招招加倍奉還了,貝佧卻一點都不怕,也絲毫沒有退意。

他是做好要引退的覺悟,用奮不顧身到甚至死了也無所謂的心態來挑戰安傑爾的。

實在是個可怕的男人。

如果中間出了什麼差錯,自己說不定就真的被他殺死了。

夏季即將到來。

這一天,小巷深處的酒吧「微光影鼠亭」一如往常,在白天時間慢慢變長的傍晚時分開始營業。

沒錢的常客像平常一樣來到店裡。

眾人聊著不知有幾分真假的傳聞,一邊發出下流的笑聲。

在這之中,參雜了這麼一則消息。

──「那個有名的赤劍貝佧,好像被不知道哪間酒館的老闆狠狠教訓一頓,住院了耶。」

貝佧是這間酒吧的常客。

然後,向來以強得不像話聞名的酒吧老闆,這天竟然帶傷上班。

每當有人好奇跑去詢問,老闆一律都這麼回答──

「我哪知道。」

◆

舉國上下對王國武鬥大會的期待愈發高漲。

人多是非多,沖突自然難以避免。

然而人潮也帶來十分龐大的經濟效益,並且產生廣泛傳播阿魯特瓦爾獨特文化的效果,可說是益處遠大於壞處。

翼徑也搭上這股熱潮,逐漸提升知名度,變得一週至少會有一次由某個頻道播出相關內容,開始湧現令人無法忽視的人氣。應該稱得上順利步上了軌道。

如此熱鬧的日子轉眼飛逝。

經過夏季,來到秋天。

當空氣漸漸產生涼意時,阿魯特瓦爾的人氣反而更加升溫。

然後,王國武鬥大會的預賽終於即將開打。

第六卷 幕間 商人們的盤算

在某間高級餐廳的包廂中。

齊聚一堂的全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使得氣氛有些緊張,然而魔晶板上傳來的是截然相反的熱鬧。

──「我現在正在預賽會場前面!為了參加即將舉行的王國武鬥大會預賽,有許多參賽者來到了我們王國之中!大家請看,放眼望去全都是勇猛的戰將!往哪邊看都又高又壯!」

雖然有點聽不懂播報者在說些什麼,不過畫面上的確有數不清的強壯人士正從飛船上走下來。

他們都才剛剛抵達港口。大會預賽的會場不在阿魯特瓦爾的王都,而是在一處較為偏遠的浮島。

正式的大賽也會在同一座浮島舉行。

節目小組接著前往大會准備給參賽者住宿的宿舍。

──「那麼,接下來我想找幾個人接受訪問……哇啊,出現了!巨大身體!總之好高大!走過來的是參賽選手中擁有傲人的巨大身軀、人稱『破頭王』的半巨人族吉薩拉司先生!他是冒險國家拉迪卡爾的頂尖賞金獵人!當然也是這次大會的熱門冠軍候選人……哇啊,靠近看真的有夠大只的啦……!」

魔晶板上,映照出少女呆呆地張大嘴巴,仰頭看著逼近……不,是普通地走過來的巨大身軀──冒險家‧半巨人族吉薩拉司的樣子。

雖然看起來笨笨的,但坦率露出的驚訝神情非常有小孩子的樣子,就節目效果來說還不錯,認真吃驚的表情十分有趣。

她仰頭望著自己的正上方訝異了一會兒,不過馬上果斷地開始采訪起吉薩拉司。

雖然他的臉完全照不進畫面裡頭。

吉薩拉司意外地相當紳士,溫柔地回答了小朋友的提問。觀眾只聽得見他的聲音並看到一部分巨大又健壯的身體。問答過程中一樣都沒看見他的臉。

──她是最近常常出現在魔法影像中的播報員。

充滿元氣、直率又傻氣的三大特質讓觀眾倍感親切,以能引起觀眾高度共鳴為賣點,頗受好評,逐步累積了人氣。另外就是她膽子很大。

她的名字叫做奇奇利菈,現在是學院的學生。

「哎呀,真的很高大呢。」

個子嬌小、以年齡來說還是孩童的奇奇利菈,和站在一起連臉部都拍不到的吉薩拉司,立刻形成強烈的對比。

──當賽得尼商會會長馬爾傑‧賽得尼如此感嘆時,布朗商會會長蕾尼‧布朗露出又像得意又像在忌妒的微妙神色,用鼻子發出一聲哼笑。

「我可不想被賽得尼商會恭維。你的手下大將是那個黎諾吧?」

蕾尼是跟馬爾傑年齡相仿的中年女性。她也是從基層穩扎穩打,一路往上爬的道地商人,靠著穩定生意把商會坐大。

布朗商會直到不久前都還與賽得尼商會平起平坐,被稱為王國兩大商會,但──

「不不不,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黎諾不是我的棋子喔。」

他至今強調過無數次,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可惜就連說著真話的馬爾傑自己都知道,這話聽起來說有多假就有多假,也難怪在場所有人都不相信。

某間高級餐廳的包廂裡,坐著一群阿魯特瓦爾內行人才知道多有來頭的大人物們。

賽得尼商會會長馬爾傑‧賽得尼。

沒人知道他是從哪裡找來了黎諾這麼一位實力堅強的冒險家,透過獨佔與黎諾的生意,讓原本就經營得有聲有色的商會壯大了兩倍以上。

不只如此,他還憑借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王國打算舉辦武鬥大會的慧眼,搶先所有同行一步,掌握大部分的專賣權。

由於他的初期佈局實在早得過頭,害在場好幾個人在這生意上被搶佔了先機。

再加上他竟率先投資了翼徑行業。

翼徑透過梵杜路傑的輕艇競技,順利獲得了人氣……但還稱不上穩固,使得許多商人抱持著觀望的態度,遲遲沒有進行投資──然而自從魔法影像在夏季播出名為「翼徑夢想」的節目之後,翼徑便一口氣在阿魯特瓦爾引發大眾注目。

原本就有不少收藏家會出自私人興趣收購並駕駛競技用輕艇,一聽說賽得尼商會投入翼徑事業後,便一口氣增加了許多出資者。

加上節目中還提到那位倪爾‧利斯頓──「利斯頓家的小王子」也在從事翼徑運動,立刻形成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結果就是現在翼徑的人氣,正以嚇人的速度極速上升。

徹底成功搭上這股風潮的只有賽得尼商會,這讓許多人相當不甘心。

──以如此一帆風順過頭、讓所有人忍不住咂嘴的賽得尼商會為首,今天到場的都是相當不得了的人物。

布朗商會的蕾尼‧布朗。

盡管這一、兩年聲勢落於賽得尼商會之後,但好歹曾經是與其齊名的大商會。

由於總是在做穩當扎實的生意,所以沒怎麼受到賽得尼商會業績一路飆升所帶來的沖擊影響,現在依然穩健地經營著。

但是,她相當不甘心。

尤其是在翼徑相關事業上被對方奪得先機這件事,讓她不甘心到難以釋懷。

蕾尼原本有所預期。

她認為再過個兩、三年,翼徑運動就會在梵杜路傑成為主流。

當輕艇的技術逐漸成熟、受歡迎的騎手也變多之後,就會變成門檻很低的博弈項目。只要花些時間,那毫無疑問地也能在阿魯特瓦爾流行起來。

對預見這一點、正在逐步准備拓展事業的蕾尼來說,賽得尼商會的這番動作簡直荒唐至極。

而且,也令她感到恐慌。

如果不馬上挫挫賽得尼商會的銳氣,自己的商會說不定會在短時間內被吞噬,被逼得不得不收攤。

這次武鬥大會,絕不能讓賽得尼商會的手下大將黎諾獲得勝利。

她不在乎那五億獎金。

比起獎金,她更害怕賽得尼商會的名聲會在國際交流如此頻繁的這一年間遠傳至其他國家,更加拉大彼此之間的差距。

因此蕾尼花了大錢,請這位知名的賞金獵人──有「破頭王」之稱的半巨人族吉薩拉司過來。

就為了跟賽得尼商會豢養的冒險家黎諾打對台。

以布朗商會名義提供贊助,支持吉薩拉司獲得王國武鬥大會的冠軍。

──「啊,來了!是游歷各國的孤高冒險家‧狼獸人吉恩!這就是人稱『音速吉恩』的知名一流冒險家!請問可以采訪你嗎!?狗耳朵好可愛,我可以摸摸看嗎!?」

實在是個膽大包天的小孩,膽子大到讓看的人忍不住為她捏把冷汗。

身為狼獸人的青年吉恩雖然長相清秀,但眼神十分凶惡,乍看脾氣很差的樣子,渾身散發著讓人難以靠近的氣息。

氣質兇狠到就算小孩子聽說有名的吉恩在而跑來見他,一靠近看到本人也會被嚇哭的程度。

見到這樣的他,還能少一根筋地說「讓我摸你的狗耳朵」這種話要求采訪,實在膽大到令人佩服。不僅做出把狗跟狼混為一談、近乎侮辱的發言,還敢毫不客氣地說自己想摸摸看,這點也很厲害。

──「啊、等一下!狗耳朵──!」

吉恩一瞬間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接著用十分符合「音速」這個別稱的速度,飛也似地從鏡頭中消失。

「請了吉恩啊──你是認真的呢,庫齊。」

鍛造師公會的哈德威爾喃喃自語似地這麼說之後,冒險家公會會長庫克裡齊夫隨即露出得意的壞笑。

「他是在我所知道的人之中,這個時代最強的冒險家──我說馬爾傑先生啊,就算是你家黎諾,應該也不太可能贏得了吉恩吧?」

「哎呀,我就說黎諾不是我商會的人了嘛。」

雖然大概講了也沒人會相信。

可是馬爾傑說的句句屬實,就算大家不信他還是得否定。

──阿魯特瓦爾王國冒險家公會王都分部的公會長,庫克裡齊夫‧伊福。

冒險家黎諾突然間出現,並以無人能及的速度迅速成名,作為王都冒險家公會的領導者,他大概是全世界最為冒險家黎諾的誕生感到欣喜的人。

這個老頭子打從心底想要把黎諾推為王都冒險家公會的王牌,將這位世界頂尖冒險家之一的大人物納入自己麾下。

她肯定能成為絕代英雄。

變得比起名留青史的任何一個英雄都更加出名。

他總是夢想著……親手培育出這樣的英雄。

自從他作為冒險家闖出一片天、從被人僱用到負責僱用人,已經過了三十個年頭。

他早已忘記現役時代所品嘗到的刺激、興奮與感動──不,他其實沒有忘記那樣的滋味。

他久違地又有了能燃起熱血的夢想。

這個對象就是冒險家黎諾。

對她的武藝、她的強大、她充滿野心的功績感到熱血沸騰。

但這個黎諾竟然只有最一開始時來利用冒險家公會的服務,沒過多久便只配合賽得尼商會的要求出動。

連他用公會會長的身份召喚也叫不來。

的確,冒險家是自由的。公會畢竟沒有強制力,彼此是以金錢往來和人際交情相互支撐而成立的組織。

但這個黎諾也真是的!

像是在宣稱自己根本不需要週遭的幫助似的,她徹底無視公會的存在,只靠自己就一舉成名!

從公會會長的角度來看,就像是有大好前途的優秀冒險家被賽得尼商會搶走了一樣。

雖然不知道商會到底給了她多豐厚的待遇,但這情況讓公會會長感到很不甘心。老實說,他直到現在仍無法釋懷,一想到就一肚子氣。

所以庫克裡齊夫總是忍不住,每次張口就非得要諷刺馬爾傑兩句不可。

而且,他對黎諾也頗有怨言。

稍微給冒險家公會一點面子又不會怎樣。

正因為她是以冒險家名義在外活動,所有要找她的人全都會往公會來。

倒是替不管被問幾次都只能回答「黎諾雖然有登記在公會,但平常不怎麼跟公會來往」的公會想想啊。老是被人抱怨「明明是公會會長卻連一個冒險家都管不動嗎?」、「作為會長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其實根本不做事嗎?」,知道他聽聞時心裡有多委屈嗎?

庫克裡齊夫之所以透過人脈鄭重請來「音速吉恩」跟黎諾打對台,正是出於這份不滿。

這是面子問題。

然後大概也有點個人恩怨的成分。

──吉恩,你一定要贏啊!然後灰心喪志的黎諾快來冒險家公會吧!

忍不住如此期待的庫克裡齊夫,彷彿又回到年輕時候,燃起了熱血。

雖然那出於私怨的心簡直藏都藏不了。

賽得尼商會。

布朗商會。

冒險家公會。

所有人都認為,賽得尼商會在力捧最有奪冠希望的冒險家黎諾。

讓馬爾傑忍不住心想明明不是那樣。

但賽得尼商會至今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到處賺錢的黎諾也是事實,在這時候跳出來主張商會跟黎諾的參賽沒有關聯,未免太牽強了。

或者應該說,馬爾傑講的到底是不是實話根本不重要。

他很清楚,在場所有人都認為必須盡快挫挫賽得尼商會的銳氣。

布朗商會會長蕾尼‧布朗為了不讓賽得尼商會繼續獨佔鰲頭,叫來了一流的賞金獵人──半巨人族吉薩拉司。

冒險家公會會長庫克裡齊夫‧伊福為了保持冒險家公會的驕傲、面子以及一點私人恩怨,叫來了自己所知最強的冒險家「音速吉恩」。

黎諾狩獵高價魔獸所獲得的素材和魔石,按一般流程來說,其實多會透過冒險家公會來進行交易。關於這部分,庫克裡齊夫對賽得尼商會自然抱持著一些不滿。

透過商會進行交易並不違法。

雖然不違法,但從公會的角度來說,道義上說不過去。

……當然庫克裡齊夫心裡很清楚,就只是黎諾沒有要理會公會那套而已。

嗯,所以算起來還是屬於私怨。

然後──

──「啊,出現了!」

魔晶板中的奇奇利菈,似乎又從眾多武鬥大會參賽者中找到下個目標。

正在優雅地享用餐點、美酒和略帶火藥味的對話的眾人,這時視線又回到魔晶板上。

──「是近幾年在阿魯特瓦爾內表現活躍、人稱『劍鬼』的大劍豪游馬檜!哇啊~是真正的武士耶!不好意思~可以跟我們聊一聊嗎!?」

那是個一身破爛倭服、隨意紮起黑色長發,乍看有些病懨懨的纖細男人,腰上插著一把倭刀。

──「嗯?……啊啊,找我何事?」

──「可以讓我問幾個問題嗎!」

──「無妨。盡管問吧,小童。」

面無表情但意外地還挺好相處的劍鬼游馬檜,以簡明扼要的話語一一回答了簡易的訪談題目。

「這傢伙是不是又變強了啊?」

庫克裡齊夫專注地盯著魔晶板。他出於工作關系,曾跟劍鬼游馬檜見過幾次面。

感覺對方跟之前見到時的氛圍變得不太一樣。

印象中在正式發表要召開王國武鬥大會的消息後,他說了句「要去修行」,就從阿魯特瓦爾消失了。

這是時隔約一年後再次看見他的模樣。

「喔~看來他長進不少喔。」

這時說得得意的是鍛造師公會會長哈德威爾‧巴加拿。他是個年事已高的老爺爺,但仍是身在第一線的高超鍛造師。

劍鬼游馬檜是鍛造師公會派出的選手。

在這國家,能夠修整倭刀的鍛造師非常稀少。基於這層關系,哈德威爾承諾會在武鬥大會期間負責維護事宜,成功請到他代表鍛造師公會出場。

──目的當然是找冒險家黎諾和賽得尼商會的麻煩。

老實說,鍛造師公會並不怎麼在乎黎諾,她再怎麼優秀也只是位冒險家,跟鍛造師公會扯不上什麼關系。

但是賽得尼商會就不一樣了。

賽得尼商會挑在這種時候大張旗鼓地出手投資了翼徑相關事業。

搶先著眼數年後的情勢、正要開始奠定基底的鍛造師公會一步。

其實哈德威爾早已預見幾年後翼徑會流行起來,現在正集中全公會的力量,培訓競技船的專業造船技師。

他打算培育出一批能夠從零打造翼徑用的零件和飛船、專屬於鍛造師公會的造船技師。

比起從梵杜路傑進口,當然是在國內生產更便宜,也能輕松取得,他還懷抱著總有一天要做出不輸飛行皇國的競技艇的野心。

──但這個野心,卻因為出乎意料之外、搞不清楚在做什麼的魔法影像而泡湯。

別說幾年,不過花了四季輪轉的短短時間,翼徑就在國內流行起來。

這下讓鍛造師公會完全錯過了時機。

而且,當他焦急地要加緊准備時,唯獨賽得尼商會在這急遽轉變的情況下,比其他商會和鍛造師公會更快一步掌握了潮流。

結果,現在與翼徑相關的商品和專利權等,幾乎都掌握在賽得尼商會手中。

真是糟糕透頂。

鍛造師公會本來能靠翼徑事業取得飛躍性的成長,現在卻錯過時機,還被人捷足先登,連站上起跑線都辦不到。

──無論如何他都想對賽得尼商會報一箭之仇。都靠黎諾大賺一筆了,現在居然又想來全盤獨佔嗎?

而且,對方還不知道突然從哪裡雇了一整批飛船技師,對翼徑事業做足了萬全准備。

賽得尼商會該不會是在針對鍛造師公會吧?該不會想突然並吞公會吧?還是打算成立能取代鍛造師公會的組織?

哈德威爾忍不住如此懷疑賽得尼商會的用意,才決定先想辦法在這時阻止賽得尼商會繼續壯大,僱用劍鬼游馬檜來擊潰商會的主力黎諾。

可以的話,最好能打敗黎諾、力壓其他勢力的代表獲得大會冠軍,讓阿魯特瓦爾王國的鍛造師公會揚名。

不行的話,只打倒黎諾也好。

哈德威爾腦中思緒千回百轉,心底暗暗如此期待著。

這場聚會的十幾位與會人員,都是各方的成功人士。

他們各自都派出了代表參加這場武鬥大會。

世間稀有的猛虎族兄弟──以實力揚名四海的賞金獵人凱德兄弟。

擅使弓術及魔法,並融合兩種技能衍生出獨特戰斗方式的冒險家蘭斯特拉。

任職天破流阿魯特瓦爾學院分部、才二十出頭便成為代理師范代理的武人甘得魯夫。

對外宣稱因素行不良而遭阿爾馮劍術流除名,但傳聞其實是實力太強而被放逐的賞金獵人亞邦。

亞杜蘭襲腳流阿魯特瓦爾王國分部師范──武僧翁菲。

另外很可惜的是,人稱「赤劍貝佧」的冒險家貝佧因身負重傷,在開賽前便離開了阿魯特瓦爾。據說是輸給不知道哪家酒吧的老闆。他本人說要就此從冒險家引退,而實際上無人知道真相。

至今從來沒有這麼多實力一流、名揚萬裡的高手齊聚一堂的場合。

就連只把參賽者當成賽馬的商人和忙著打如意算盤的老人們,也被這番景象激起了一絲熱血。

眾人各說各話,一邊享受餐食,一邊唇槍舌戰,當他們樂此不疲時──

「這麼說起來,卡弗斯先生,您派出的選手是哪位啊?」

這時,某人的話鋒第一次轉向這個男人。

卡弗斯‧賈克斯──用發蠟牢牢梳整發絲,穿著西裝,渾身散發絕非善類的危險氛圍的男人。

他左臉頰上有個大大的刀傷,是個年紀約四十五左右的削瘦男子。

──卡弗斯統治著阿魯特瓦爾王都的黑社會,沒有人知道他確切的事業規模和總資產金額。

然而在場的人出於商業所需,無可厚非地都與黑社會有些接觸,無論他們願不願意,都會有被捲入麻煩事的時候。

……因此卡弗斯對他們來說,是有需要時能幫忙處理麻煩事、聯系不算深厚的相關人士。

雖然絕對不可能跟他多要好,但也無法完全撇清往來。

在所有人都默默注目的情況下,卡弗斯緩緩地放下手中的刀叉,輕輕擦拭嘴角後才開口。

「我派的是個沒沒無名的男人,所以大概不會被采訪到吧。」

「喔喔,所以是您的壓箱寶嗎?」

「不。其實我本來另有屬意人選,但因為無論怎麼樣都找不到人,所以才派這個人出來代打。」

──等一下。

在場所有人都對這句話心生疑惑。

竟然有連統治黑社會的這個男人都找不到的人嗎?

「我對您本來的人選滿有興趣的呢。是誰啊?冒險家嗎?」

冒險家公會會長庫克裡齊夫出於職業性質不得不問,因此露出相當積極的態度如此問道。卡弗斯聽見笑了笑。

「──也沒什麼,是個小孩。記得當時好像才六、七歲吧,差不多就是那個年紀的小朋友。聽說她在對戰時,單方面把劍鬼游馬檜打了個落花流水呢。」

「「啥……?」」

頂著無比正經的神情說出任誰聽來都像在開玩笑的話語,卡弗斯──這時看向在場唯一沒有反應的馬爾傑‧賽得尼。

「聽說是個黑發的小女孩呢。你認識嗎?賽得尼先生?」

「呵呵呵。」

馬爾傑露出微笑。

但他的眼神沒有半點笑意。

「我是有點頭緒,不過我不能透露客人的情報呢。」

卡弗斯也跟著笑了笑。

他眯細的眼睛絲毫不帶感情。

「沒關系。就算你不說,我也已經掌握某種程度的情報了。」

「我想也是。你不可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姑且還是提醒一下,勸你別接觸的好。一旦與之為敵就完蛋了。」

「我非常明白。那個是比龍的逆鱗還要危險的存在。在這一點上你做的實在不錯,所以才會有今天的成果吧。」

「……只能說,我運氣真的很好呢。」

馬爾傑臉上的得意笑容,頓時轉變為苦笑。

因為他又想起自己在第一次見面時的失態。

如果那時候自己失敗了的話,肯定會是現在在場的其他人獲得這份成功。

而那個獲得眷顧的人,說不定就是眼前這位卡弗斯了。

第六卷 終章

「這趟旅程真漫長呢。」

「是啊,途中有點太悠閒了呢。」

千裡迢迢從蘇倫克拉德王國來到此地的兩位勇星會成員──沙烏札和托赫蘿終於抵達了阿魯特瓦爾的王都。

這一趟竟成了長達半年的旅程。

兩人作為勇者候補雖然經常遠征,但這還是第一次經歷這麼漫長的旅途。

不過,這也是因為他們旅程中十分悠閒,至少有一個月都在四處閒逛,如果有心趕路的話,其實兩個月左右就能抵達了。

他們一邊進行冒險家的工作賺取旅費,一邊沿途品嘗美食並觀光。

兩人經過一趟相當普通的愉快旅行後,來到了目的地。

他們在年末出發,而現在正值夏季。

預定要參加的武鬥大會是在冬天舉辦,預賽則是從秋天開始。

距離預賽開始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看來能在那之前好好治癒旅行累積的疲勞了。

「人好多喔。阿魯特瓦爾真是個大城市啊。」

飛船港放眼望去滿滿都是人。

這其實是武鬥大會帶來的熱鬧人潮,不過初來乍到的兩人當然不會知道。

「聽說這個國家被形容為和平痴呆……不過也是少了與外國軍事摩擦的時間,才會孕育出現在的文化吧。看來似乎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哎呀。」

這時,一個拄著枴杖的男子在經過他們身邊時沒有站穩。

沙烏札馬上伸出手要扶住他,不過他馬上就靠自己重新站穩了。

「真不好意思啊,我沒事。」

男子頂著充滿新傷的臉笑了笑。

只見他渾身都是無數細小的傷痕,右腳綁著固定器、雙手撐著枴杖,背上還背著很大一袋行囊,傷勢光看就很痛的樣子,讓人於心不忍。

不過,他的笑容中沒有陰霾。外表看起來是重傷,但很有精神。

「大叔你還好嗎?是來搭船的?要不要我幫你拿行李?」

托赫蘿開口提議要幫忙,不過他又說了一次「沒關系」,婉拒了她的好意。

「我是輸了預賽才變這樣的。都打輸了還被人同情的話,就真的要哭出來了喔?」

「輸掉預賽?武鬥大會的預賽嗎?咦?可是大會的預賽還沒開始吧?」

「哈哈哈,是打了場個人因素的架後輸掉的啦。」

以打架來說,這傷勢未免太重了點,而且說起來──

「大叔你還會打輸人?是被十幾個人圍毆嗎?」

這個男人很強。

這人跟沙烏札和托赫蘿相比也毫不遜色,至少兩人都認為自己很難毫發無傷地打贏眼前這個男人。

「不,是一對一喔。你們也是來參加武鬥大會的吧?那可要小心點喔。參賽者裡頭多得是跟你們一樣很不妙的傢伙呢。」

然後,男人也早就注意到了。

他無從得知沙烏札等人是來自勇星會的人,不過一眼就看穿兩人都是高手。

「預賽落選了也別難過啊。」

再見啦──大叔撐著枴杖,邊說邊走向前往外國的飛船。

「……連那麼強的人都會打輸嗎?大城市的水準真高呢,沙烏札。」

「是啊,不過預賽打輸的話,我們可就沒臉回去了。」

他們出發前跟同伴們說要去參加武鬥大會的事情之後,大家都嚷嚷著好羨慕,紛紛掏錢當作餞別禮,或要他們買伴手禮回去。

勇星會是培育勇者的機構。

勇者是世界出現危難時的王牌,也是人類的希望。

身為勇者候補,若在民間武鬥大會的預賽敗退就太難看了。不僅會惹得其他候補生非常生氣,要是國家高層知道了,大概也會嚴厲責備他們吧。

「但我沒見到這裡哪裡有感覺比那個大叔還強的傢伙耶~」

放眼望去,週遭都是一看就知道是冒險家或武鬥家的人。

即便如此,相較之下感覺還是剛才那個大叔比較強。就算他是重傷狀態,這些人或許也都沒得比。

「──不管怎麼樣,剩下的這段時間我們最好還是認真鍛煉。」

這時托赫蘿沒有看見。

但沙烏札的視線范圍裡,走過了六個穿著吳海桐民族服飾的集團。

所有人似乎都有幾分實力──尤其是在中心的那兩個老人。

那兩個老人很強。

從腳步和動作看來,是慣於對人戰斗的專家。

如果是有規則限制的比賽還很難說,但若要賭命廝殺……沙烏札還真沒把握能贏得了。

「──的確。看來是有點樂子呢。」

這個頂著狐狸耳朵的女人,正看向與同伴不同的方向。

她正看著一對身材魁梧的男子和高䠷的女人。兩人似乎正准備告別。

兩人都是高手,尤其是那個高大的男人。

他很強。

從外觀看來應該是個武鬥家,而且是專精徒手戰斗的強者。

她心想如果空手對戰,自己肯定贏不了。想不到這裡居然會有這等高手,若限制徒手戰斗的話,這男人的實力足以跟勇星會一較高下。

兩人這時都冒出一樣的想法。

盡管平日訓練都不曾偷懶,但接下來似乎最好還是拿出干勁,加倍專心鍛煉。

離預賽已經沒剩多少時間,看來不是悠閒享受的時候了。

「托赫,我話說在前頭,不可以用『神技』喔。」

「我知道啦。那個不是拿來對付人類的東西。」

這次他們不會使用勇者的力量。

來看看在不使用殺手鐧的狀況下,能做到什麼程度吧。

「沙烏札,總之我們先去找住宿……啊!喂,沙烏札,那個!你看那個!」

托赫蘿猛拍沙烏札的肩膀,指著遠處。

「那個是不是攝影機!?那應該就是拿來製造那個魔法影像的東西吧!?就是我們昨天在投宿的旅館裡看到的那個!那個可以看到遠處景象的東西!」

「嗯,可能是吧……我說托赫,那邊的小攤……」

「走吧走吧!我也想被拍進魔法影像裡!」

「比起那個,我覺得那邊小攤子的食物看起來很好吃,你覺得呢?我覺得那個應該是肉。」

「你喜歡我吧!那就快點跟我來!我等等再請你吃啦!」

「真的嗎?兩個?三個?可以點三個嗎?」

沙烏札和托赫蘿開始往前走。

兩人朝正在采訪參賽者的拍攝現場──學院准廣播局所在的位置走去。

◆

我的目光追著打扮得像是冒險家、急急忙忙地往前走的二人組。

「──哦~」

來了很有趣的傢伙呢。

他們是什麼來歷?想不到居然會出現「神氣」持有者。以神之先鋒來說……還真弱。算是菜鳥嗎?不,很有可能根本不是神之先鋒吧。

「大小姐,船長說要出發了。」

「好。」

我站在飛船甲板上觀察港口的情況,聽見莉諾琪絲這麼說之後便轉過身去。

「哎呀,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你看得出來?」

「那當然,只要是有關大小姐的事情,我可是無所不知!」

但是卻不怎麼尊敬我是嗎?

總不至於是對我瞭若指掌,卻仍覺得我不值得尊敬吧。

「甘得魯夫在那裡喔。」

「咦?啊,真的耶,還帶著一個女人。」

莉諾琪絲似乎不認得她,不過我記得,是那個叫做麗桃的女人。可能是正准備要回故鄉吧。

甘得魯夫先擺一邊去。

「我剛剛看到有點強的傢伙了。雖然我的話只要用左手手腕就能應付,不過跟你應該能打得很精彩。」

「我不太懂您說只靠左手手腕就能贏是什麼意思……總之請進去船艙裡吧。」

我在莉諾琪絲的帶領下進入船艙。

「太好了,大會肯定會變得很有趣喔。」

我本來以為可能只能看見徒弟們爭奪冠軍,不過情況似乎不如我想的那麼無趣。

或許只是我不知道,還有很多強者存在。

總之,剛才見到的那兩個人很值得觀察。

「比起那些,現在請您先專心想想等會兒的拍攝工作吧。」

「……希望你現在先別提醒我這個。」

我接下來准備回到利斯頓領地度過暑假。

唉……又要過上一個月的拍攝地獄馬拉鬆了嗎?

算了。

距離武鬥大會還有約四個月。

我就期待著大會,慢慢度過這段時間吧。

第六卷 後記

說到夏天就想到鰻魚飯,說到鰻魚飯就想到很貴。今年夏天想務必嘗一嘗鰻魚飯呢。

大家好,我是南野海風。

我在2024年的六月底寫著這篇後記。

接續著第五集,本集的後記也沒什麼空間。本來打算來講講這次內容有一半是為單行本新寫的……之類的話題,可是寫一寫發現可能要至少十三張稿紙才寫得完,所以我就放棄了。麻煩各位自行想像吧!

負責插畫的刀老師,謝謝您繪制的精美插圖。

倪亞在故事中會換穿各種不同的服飾,繪制時想必相當辛苦,不過這次的成果也非常棒!

負責繪制漫畫版的古代老師,謝謝您總是繪製出如此有趣的漫畫。

在我寫著這篇後記時,漫畫的第四集單行本正好剛剛發售(編註:此指日本出版情形。)。請放心,大家最喜歡的班德裡歐在第四集也有登場喔!請務必把書帶回家!

責任編輯S,這次也受您照顧了。

接續上一集,本集也有許多新編寫的內容,但是真正辛苦的在下一集,看來我們都還得再過上一段不能好好放鬆的日子。真是讓人冷汗直流呢。

感謝責編S以及所有參與的相關人員。

最後,致各位讀者。

多虧大家的支持,本系列才能出版到第六集。

並且很感謝地聽說確定要出第七集了。

我想本系列故事到了第六集,有明確地與網路連載版做出了區別,相信接下來一定會愈來愈有趣。

無論有沒有看過網路連載版,都希望您會喜歡這個故事。

那麼,讓我們第七集再見吧!

第六卷 插圖

第六卷 特典 某個夏日的放學後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翻譯本書的人

校對:校對本書的人

圖源:購買本書的人

嵌字:暫時沒有的人

「咦!?倪亞今天放假了嗎!?」

「吼吼吼,是的,今天放假哦」

我一走出校舍,就立刻這麼告訴她。

今天就在這裡道別吧!

「哼……沒關系!我自己去工作!」

「哈哈哈哈,路上小心,跌倒了可不許哭哦!」

「我才不會跌倒!就算跌倒了也不會哭!」

我高聲大笑,目送蕾莉亞蘿德跑向校門。

她看起來相當不甘心呢。呼呼呼哈哈哈哈哈。沒錯沒錯,就是要讓她不甘心!幾天前是我比較不甘心!我可沒忘記她那時的得意表情!

……雖然覺得對小孩子耀武揚威好像不太對。

不過,我跟蕾莉亞蘿德的關系一直都是這樣,所以這樣就好。

今天也是,一回到宿舍就得馬上去工作嗎?

我們兩個都工作過頭了呢。

受到武鬥大會的影響,今年的魔法影像業界相當忙碌。就連還是學生,而且還是小學部低年級的我們也不例外,大家都很忙。

今天所謂的放假,也只是放學後沒有工作而已,並不是完全休假。而且還有作業要寫。

不過,即使如此,對我來說也是睽違半個月的放學後休假。雖然有作業要寫。

蕾莉亞蘿德的狀況也差不多……不過,大概也是因為彼此的處境相似,才會想稍微刺激一下對方吧。

正因為很清楚對方的辛苦和處境。

——總而言之。

今天是久違的休假。就來點稍微嚴苛的修行,讓變遲鈍的身體重新振作起來吧。順便也來照顧一下莉諾琪絲。

好,就直接回宿舍吧!感覺腳步都變輕了!

「啊,倪亞,歡迎回來!」

我一回到女生宿舍,就看到舍監嘉洛梅在大廳。

她正被大約十個住宿生圍住,全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子。發生什麼事了?要打群架嗎?

「我回來了,有什麼事嗎?」

氣氛看起來不差,所以我開口問了一下。就算有什麼事,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事,說不定只是小打小鬧。

「接下來……哎呀?倪亞你在這兒,今天沒有攝影行程嗎?」

舍監似乎也注意到了。

畢竟我最近很久沒有直接回宿舍了。

「是啊,蕾莉亞有工作,但我今天放假」

——對了,幾天前蕾莉亞蘿德也說過同樣的話吧?我可是知道的哦,因為她本人很得意地炫耀過。

「這樣啊,你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看她露出苦笑,想必她也記得幾天前蕾莉亞蘿德說過的話吧。

「沒有哦」

我這麼回答。

「那倪亞你也一起吧!」

咦?

這次換我被住宿生們包圍了。一起來?是要我一起跟她們打架嗎?不對,怎麼可能。

在我問她們要做什麼之前,宿舍長就告訴我了。

「我們等會兒要做希爾德大人在節目中教的點心,你要不要一起?」

哦,聽起來很有趣,真不錯。

「謝謝你們邀請,不過我在的話可能會礙手礙腳吧?」

因為住在同一間宿舍,我跟她們都見過面,但交情並不深。我加入的話,感覺就像一群朋友裡混了一個外人。

真心話?難得放假,我想馬上開始修行,想來個嚴苛的修行。

「才不會呢!」住宿生們溫柔地對我說。

但舍監的話果然不一樣。

「——我一個人沒辦法照顧好所有人。可以拜託你幫忙嗎?」

她在我耳邊小聲這麼說,我這才明白她找我的理由。

原來是這樣。

是要我一起看著,避免孩子們做出危險的事。希望我是以監督者的身份參與,而非學生的身份。

聽她這麼一說,我開始有點擔心了。仔細一看,參加的都是二年級和三年級的低年級生,這群孩子真的會用菜刀和火嗎……天啊,太讓人擔心了。

……好想……去修行啊。

「那我就過去稍微看一下吧」

我決定去監督她們,避免她們受傷或發生意外。

不過,舍監啊。

我應該是站在孩子們這邊的,為什麼要叫我過去監督啊。

算了,無所謂了。

我先回房間放包包。

「咦!?大小姐要親手做點心!?」

我把事情原委告訴了房間裡的莉諾琪絲,也就是今天的安排,她聽了露出了開心的表情。我只是去監督的哦,不打算參加……不過,說不定會參加。

「舍監在很多事情上都很照顧我們吧?」

我因為工作關系,偶爾會稍微違反宿舍和學院的規則,這種時候舍監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她可能會上報給上層,不過至今為止都沒有被責備過。

「偶爾也該參與一下宿舍的活動才行」

「這樣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不,不用了」

因為傭人終究只是傭人,基本上不會被當成學院的相關人士。所以她覺得沒必要過度干涉住宿生和學院的事。

因此,我決定自己去就好。

「大小姐親手做的點心!真是令人期待!」

雖然不知道莉諾琪絲會不會吃到就是了。

總之,我將做好的點心分了一些給莉諾琪絲。

「——唔哦哦哦哦哦!大小姐的紙杯蛋糕!」

她明顯興奮過頭了,不過她開心就好。

點心在傍晚完成,大家解散後,我再次回到房間。

我們做了很多迷你紙杯蛋糕。節目上似乎還用裝飾做出很多五顏六色的蛋糕,但我們只做了單色的。

——不過,說實話呢。

「舍監真的很辛苦啊」

小孩子,一群小孩子真是太危險了。

我非常能理解她為什麼來監督並提醒大家注意。明明是不用菜刀的菜單,卻有好幾次差點受傷,我得一直幫忙善後。

有人差點摔落裝材料的大碗,有人差點從准備給矮個子用的踏腳凳上摔下來,有人因為鮮奶油打不發而差點哭出來……

那群孩子讓人無法移開目光,一個人根本照顧不過來。難怪會被邀請。

……哎呀呀。

難得的放學後自由時間,卻感覺精神上十分疲憊。

「吃掉太可惜了!真想放進保險箱裡!」

別崇拜了,快點吃吧,大人的話一口就吃完了吧。

第七卷 序章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翻譯本書的人

校對:校對本書的人

圖源:購買本書的人

嵌字:嵌字本書的人

「——比想像中還要辛苦呢,陛下」

「——只是擅長領域不同而已。我已經習慣了」

無論是會議、文書工作,還是宴會。

對政治家而言,這些全都是日常的一部分。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狹窄的會議室裡,有六名男子圍坐在圓桌旁,一名女性侍從則在牆邊待命。而那張並不算大的桌子上,堆滿了成山的文件。

五個人面對不熟悉的文書工作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唯獨有一個人的處理速度完全不同。

修廉茲‧阿魯特瓦爾。

他正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現任國王。

「喂,把你那邊的文件拿過來」

「不、不行,這樣太過意不去了,陛下。這是分給我的文件」

「少廢話,拿來。我後面還有別的工作,沒時間浪費」

修廉茲向侍從使了個眼色,她便把年輕男子面前的文件移了過來。

「……話說回來,字寫得這麼丑真讓人火大」

文件的數量和內容本身都不算什麼,但光是字跡潦草,就足以讓視線停住。因為必須額外耗費腦力去解讀,注意力無論如何都會被帶偏。

「喂,這個你讀得出來嗎?」

他把文件遞給拿來新一摞文件的侍從看。

「嗚啵哦——啊巴奇貝拉……本、茲?」

她原本澄澈而端正的面無表情變得莫名其妙,像是瞪著文字一樣凝視片刻,然後吐出了一串謎之語言。

「我也讀成那樣,但絕對不是那個吧」

這是謎之語言。

一瞬間還以為是什麼古怪的人名,但這東西寫在履歷與功績欄裡。那裡應該寫著某種用來傳達信息的文字才對。應該是。肯定是。

修廉茲咂了下舌,把那份文件丟到「無法解讀,向本人直接確認」那一堆裡。

「你也來幫忙嗎?我可以從私人腰包裡給你一點謝禮」

他順口問了侍從一句,對方卻用冷淡的聲音回答:「接觸國家機密會很麻煩,所以我拒絕」

「……不過這也算機密嗎」

雖然上面沒有寫什麼特別重要的內容,但畢竟是個人信息,確實需要嚴格保管。

「話說回來,沒想到居然會聚集這麼多人。看來是我估計得太天真了」

坐在圓桌旁的其中一人如此嘀咕。他是騎士團長沃爾卡斯。

——這些文件,是即將舉辦的王國武鬥大會報名表。

上面填寫著參賽選手的姓名、出身、現職業、功績,以及簡單的個人信息。

人數輕松超過一萬人。

也就是說,有如此之多自詡身手不凡的人表明要參加武鬥大會。他們都是被五億克拉姆的冠軍獎金釣過來的。

我想,並不是沃爾卡斯一個人估計得太天真,而是整個阿魯特瓦爾都估計得太天真了。畢竟修廉茲也沒想到會聚集這麼多人。

這可是一萬人以上。

就算向周邊國家徵集參賽者,也很難想到人數會多到這種程度吧。

近十幾年來,已經沒有舉辦過跨越國境的大規模武鬥大會了。也許這也是一種反彈。

他們現在正在整理這些報名表。

「啊,這個是大人物」

「這傢伙我也聽說過」

他們根據報名者的信息進行分類,並進一步細分。

這件事光靠政治家參與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才召來了以沃爾卡斯為首的騎士們。

至少,他們多少知道一些有名的冒險家。

不過,團長暫且不論,騎士們並不習慣文書工作,動作相當慢。

更準確地說,修廉茲只是靠著臨時聽來的半吊子知識應對,處理速度卻快得離譜。

他明明只是利用公務之間的空檔過來,卻比任何人都處理得更快,結果工作量也最多。

「——失禮了」

聽見敲門聲後,侍從前去應門,又一摞文件被追加到桌上。

「還要增加嗎……」

其中一名騎士露出了發自內心嫌棄的表情。

文件增加了。

看來參賽者還在繼續增加。

「……這下不妙了」

就連修廉茲也停下了手。

文件數量本身無所謂,問題在於參賽人數。

預選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日程早已確定,必須在行程內完成所有流程。

必須完成,然而。

參賽者一旦增加,所需時間自然也會增加。

雖然預備日已經安排好了,但可以的話,還是想盡量不動用。既然有許多外國參賽者,觀光客當然也會大量湧入。各國的權貴與富豪自然也會前來。

身為主辦國,阿魯特瓦爾不能暴露任何失誤。本來就已經被人說成「和平過頭」,如果連政治手腕都受到質疑,之後恐怕會影響外交。

必須按預定計劃推進。

可是,照這個參賽人數來看……情況開始有些不妙了。

報名馬上就會截止,但應該還會有人趕在最後一刻擠進來。再繼續增加的話,時間上實在吃緊。

本來活動就總是伴隨著麻煩。預定延後的情況屢見不鮮,預定提前卻很少發生。

「所有人,把文件放下。想辦法減少參賽者」

修廉茲下令了。

「減、減少嗎?」

面對沃爾卡斯的提問,修廉茲毫不猶豫地點頭。

「時間恐怕不夠了。必須篩掉一部分參賽者」

決斷很快。

沒錯,這種事就必須盡早決定。

「這樣啊……說得也是」

被篩掉的一方當然受不了,但這是必要之舉。不被情感左右,縱觀大局後做出決斷,這才是國王。

總之。

他們暫且決定先挑出應該剔除的人。

「學院生禁止參加如何?」

「是啊。有名的冒險家也很多,讓他們參賽反而可憐」

「十幾歲的也可以排除吧?」

「等等,黎諾好像也還十幾歲吧」

「啊,對哦」

「我一直很在意,這個希望匿名的奧爾塔,會不會是梵杜路傑的前軍人?功績欄看起來很像……」

「感覺會很麻煩,有身份的人也乾脆剔掉比較好吧」

諸如此類。

看著騎士們不知為何顯得有些開心地交換意見,修廉茲一臉無趣。

——比起劍,筆才至高無上。

懷有這種思想的國王,對打打殺殺完全沒有興趣。誰強誰弱這種事,他真的覺得怎樣都好。

比起個體的強大,他更重視數量的強大。

比起武藝,他更重視知識。

武人日積月累堆砌出來的東西,在他看來脆弱又虛幻,只要被毒蟲或毒蛇咬上一口就會崩塌。還有疾病,也有受傷。精神狀態恐怕也會產生影響。

實在靠不住。簡直就像方糖一樣。

然而知識與學問不同。

無論身體如何,只要頭腦與意識還清醒,它們就能運轉。與隨著年齡增長不斷衰退的肉體不同,知識不會衰退,只會不斷累積。

即使學者死去,也會有人繼承。只要留下記錄,就能無止境地積累下去。

人的一生不過一瞬。

看似漫長,其實轉眼即逝。

究竟能在這世上留下什麼,又能將多少功績與記錄傳給後世。

正因如此,修廉茲對肉體上的強弱沒有興趣,也無法理解。

當然,他倒也不認為那是無用之物。

「——喂,你對這種事有興趣嗎?」

修廉茲撇開正聊得熱鬧的騎士們,向侍從問道。

「有。我姑且也是陛下的護衛」

他知道。

正因為有她這樣將肉體鍛煉到極致的人,日夜不分地保護修廉茲免受危險。

所以他不會說這是無用。

也不會說沒有必要。

只是修廉茲無法理解而已。

「有什麼提案嗎?」

他以輕松的心情問了一句。

她作為護衛,也精通武藝。也許會有什麼想法。

「粗略看下來,來自烏哈伊頓的參賽者很多。以天破流為首,許多武鬥家都報名了」

武勇國烏哈伊頓國。

這個位於阿魯特瓦爾鄰國的國家,以武藝聞名。據說國民全員都以某種形式與武相關。

那裡是天破流與阿德拉襲腳流等流傳世界的武術發源地。同時也有許多無人聽聞的小流派,實在相當龐雜。

「不過,那個國家也有不少人執著於赤手空拳。赤手空拳流派應該也很多吧」

赤手空拳。

也就是徒手格鬥。

要用拳頭去面對持劍的對手,真的正常嗎?他只覺得那是有勇無謀。

「所以不如分成有武器和無武器兩個部門如何?有武器自然有有武器的緊張感,但無手之間的戰斗也很有趣哦」

——就是這個,修廉茲心想。

雖然不知道徒手參賽者有多少,但如果能佔整體兩成就很不錯了。就算只有一成也行。

有武器與無武器。

只要增加預選會場,讓兩個部門同時進行,就能縮短時間。

國王向中途開始安靜聆聽的騎士們下達命令。

「將部門分為有武器和無武器。接下來考慮規則。你們提出方案」

「啊,陛下。恕我冒昧提出異議」

沃爾卡斯說道。

「冠軍獎金五億克拉姆已經公佈。如果要分部門,獎金也要分開嗎?還是讓兩部門的冠軍再進行決賽?」

沒錯,還有獎金問題。

分開?

不,那不行。冠軍獎金五億絕對不能改變。

一切都是從那裡開始的。參賽希望者是沖著那筆錢聚集而來,而觀眾則是為了觀看那些被金錢迷住的人而聚集。不能往這個循環裡潑冷水。

而且,改變獎金金額等同於毀約。一旦被人說成「不遵守約定的國家」,就會關系到阿魯特瓦爾的顏面。

「兩個部門都是五億。總額出十億」

幸好支援金相當充裕,如果實在困難,也可以從修廉茲個人儲蓄裡拿。五億他還是拿得出來的。雖然可能要變賣一點私產,或者背上一點債,但不是問題。

更重要的是,只要武鬥大會能夠舉辦,預估收益就會超過五億。只要把它當成有意義的投資就好。

「明白了。那麼就按這個方向考慮吧」

面向武鬥大會的准備正在推進。

需要決定的事情依然堆積如山。

◆

「咿、咿……人、人好多……」

好多。

這說法真過分。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確實比平時多呢」

暑假結束的前一天,第五階級貴人希爾瓦家的飛船抵達了王都。

「這就是武鬥大會的效果吧。真厲害啊」

站在舷梯上,俯視港口裡密密麻麻人群的有兩個人。

希爾瓦家最小的女兒蕾莉亞蘿德,以及——

「那個,我在想,要不要等到晚上再下去……」

次女莉庫爾碧塔。

小女兒是為了明天開始的學院生活而來,次女則是為了工作而來。

「咦?你接下來不是還有會議嗎?」

她轉頭一看,莉庫爾碧塔臉色發青。

港口就在眼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她似乎被那人數嚇得有些退縮。嗯,比平時……比武鬥大會相關消息傳開之前熱鬧,這一點確實沒錯。

莉庫爾碧塔若沒有相當充分的理由,基本不會離開領地。她來到王都也是時隔數年。

因為武鬥大會而熱鬧起來的王都,想必與她記憶中的景象大不相同吧。

「我、我肚子痛,可能有點不行……」

她的臉色是真的很差,汗也流個不停。

莉庫爾碧塔並沒有說謊。

她看起來明顯不太妙。原本就是重度家裡蹲,而且非常怕生,這件事只要是家人都知道。

她作為畫師已經有了一定名氣,又因為那部連環話劇進一步提升了知名度。

雖然是家裡蹲,但她有在工作,所以家人並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他們自認認可了她的個性,也尊重了她的意志。

只是,這次情況不妙。

「可是這是國王的命令吧?」

蕾莉亞蘿德也不清楚詳情,但聽說這次的工作無論如何都不能拒絕。

畢竟是王命,是國王陛下親自委託。

既然是阿魯特瓦爾國民,就無法拒絕。身為貴人之女就更是如此。

「……王命……嗚,胃好痛……」

她冒出的冷汗量一下子增加了。

「加、加油!我也陪你一起去!」

本來,她們應該在這裡分開的。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她決定把姐姐送貨到會議現場。啊不,是同行。

以莉庫爾碧塔的性格,她應該不會逃跑,但雙腳動不了的可能性十分充足。

忙碌的夏天結束了,更加忙碌的秋天即將開始。

距離武鬥大會正賽,還有三個月。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第七卷 第一章 三年級第二學期

暑假結束了。

「……唉」

休假是什麼來著。

雖然已經從睡夢中醒來,卻完全湧不起從床上爬起來的力氣。

明明昨天睡了一整天,卻總覺得身體深處仍然殘留著疲憊。

——前天傍晚,我和莉諾琪絲回到了學院宿舍。

我不想回憶暑假的事情。

說到底,也沒留下多少記憶。

哎呀,真的是……從頭到尾都在拍攝。

太慘了。

每年都算忙,但這次真的太慘了。

實際上,整個暑假唯一的休息日就是昨天。

那本來是用來准備新學期的一天,但我已經覺得再不休息就不妙了。身體和心靈都差點壞掉。不如說,已經壞了一半左右吧。

乾脆這次真的揍班德裡歐一拳就好了。裝成偶然事件,狠狠來一下就好了。一拳應該能被允許吧。就算被告上法庭,我也有自信不會輸哦。大家絕對會說「那被揍也沒辦法」!一定會承認這是我的正當權利!

……唉,起床吧。

再怎麼想,今天的行程也不會消失,班德裡歐的臉也不會變得凹凸不平……真的,哪怕只揍一拳也好,我就該揍他的。那傢伙真的不可原諒。我絕對不會原諒他。

「……嗯?」

話說回來,莉諾琪絲呢?

已經早上了。窗外的陽光照進房間,房門外還能隱約聽見宿捨生的聲音。真有種回來了的感覺。

接下來照理說,莉諾琪絲應該正在准備早晨的事務。

……

奇怪。她似乎在隔壁的侍從房裡,但氣息沒有動靜。

「我看看」

稍微去看看情況吧。

——然後。

「……非常抱歉,大小姐……」

莉諾琪絲臥床不起了。

她似乎想從床上起身,卻倒在地上,就那樣躺著動不了了。

我先把她送回床上。

發燒了。看起來不像是生病,大概是過勞吧。

「沒事。我懂」

莉諾琪絲一直跟著我度過那個暑假地獄行程。當然,她也會疲憊。疲憊到一定程度,身體出點狀況也很正常。

大概是回到宿舍後,緊繃的神經松下來了吧。

順帶一提,她似乎還為了武鬥大會進行修煉。

連續工作一個多月,昨天才是唯一的休息日。

就連我都筋疲力盡。只能說,那是即便擁有「氣」也會累到極點的繁重工作。

無論怎麼想,我都工作過頭了。

不過,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你暫時睡著吧。不用照顧我」

直到武鬥大會結束為止。

在那之前,只能想辦法撐下去了。

……不如說,這次暑假只是異常而已吧。真的。

讓莉諾琪絲繼續休息後,我整理好早晨的准備。

我拜託舍監嘉洛梅,以及偶然遇見的蕾莉亞蘿德的侍從照看莉諾琪絲,然後離開了宿舍。

從今天開始就是第二學期。

無論疲不疲憊,該做的事都必須做。總有一天給班德裡歐的一拳也是!

「——倪亞、蕾莉亞,貴安」

午休時,我正和蕾莉亞蘿德在食堂吃午餐,希爾德朵菈走了過來。

啊,她看起來精神不錯,真是太好了。

她的暑假想必也很地獄吧。

「今天時間沒問題嗎?」

「是的。我也有事想和兩位談談——可以打擾嗎?」

我示意她坐下,她便在同一張桌邊落座。

希爾德朵菈在學院裡也很忙,所以很少和我們一起吃午餐。多的時候大概一週有一次,沒有就沒有。

我們一邊抱怨著「暑假太慘了」「不誇張的說,我考慮過逃命」「現場工作人員好幾次想逃跑呢」之類的話,一邊度過了平穩的時間。

辛苦話題說也說不完。

就連明明是為了談工作而來的希爾德朵菈,也不願意談工作。

我們都累了。

無論肉體上,還是精神上。

不過,當然也不能一直那樣下去。

「現在,莉庫爾姐姐來了」

午休過半後,話題自然轉向了必要的事情。

悲傷的現實逃避,到此為止。

「莉庫爾碧塔閣下?」

第一次見到她,已經是兩年前了嗎。

莉庫爾碧塔是希爾瓦家四姐妹中的次女。我因為工作前往希爾瓦領時,偶爾見過她。雖然次數也屈指可數。

她基本都待在家裡,或者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所以聽說她來到王都,我稍微有些驚訝。

「有什麼事嗎?」

應該不是出於她自己的意願吧。

她可是貨真價實的家裡蹲。甚至連走到自家院子裡都會猶豫。不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樣的她也曾來看我的劇。真是令人感激。

「嗯。是那種沒辦法線上進行的工作」

蕾莉亞蘿德說著,看向希爾德朵菈。

「希爾德殿下應該知道吧?我也不知道詳細內容」

這個時間點的工作,應該和武鬥大會有關吧。如果是這樣,希爾德朵菈知道也不奇怪。

「——雖然目前還只是內部決定」

果不其然,她知道。她壓低聲音說道。

「有個計劃,想請莉庫爾碧塔小姐繪制參賽選手的海報」

這個嘛。

既然周圍有人也能說出口,那大概是洩露出去也沒關系的信息吧。

還不能公開大聲說,但也不是什麼特別機密,大概就是這種程度。

「海報嗎」

蕾莉亞蘿德露出了些許疑惑的表情。

也許她是在想,既然已經有魔法影像這種優秀的信息傳播設備,事到如今還有必要做那種東西嗎。

希爾德朵菈彷彿看穿了蕾莉亞蘿德的想法一般,微微一笑。

帶著自豪。帶著得意。

「是周邊商品哦」

她這種表情為什麼會讓人有點火大呢……不,我確實覺得她很可愛啦。真的很奇怪。

「似乎會有許多人氣選手參賽,所以國政方針是推出一些和他們相關的東西……也就是紀念品來榨錢,海報也是其中之一。要保密哦?」

既然要保密就別說得這麼赤裸裸啊。還國政方針。

「這、這樣啊」

你看,被告知的人不是很困擾嗎。

「那不就只能賺點小錢嗎?」

不過我倒是沒關系。

「光靠周邊展開,應該賺不到能充實國庫的利益吧?還是說已經寂寞到連零花錢都想要了?該不會會變成某人的非法收入吧?希爾德個人資產用的小金庫?打算變成不能告訴任何人的存款嗎?」

「等一下倪亞。你說得是不是有點太直白了?」

「目的是提升選手的知名度和認知度。你看,如果不好好瞭解選手信息,就不會想下注吧?」

「等等希爾德殿下。那個,當然是合法的下注吧?」

「啊,原來會連到賭博方面。那金額就完全不一樣了。說得也是,其他國家的暴發戶也聚集過來了,流動的金額會很龐大呢」

「倪亞,等一下」

「是的,我們要痛快地把外匯捲上來。這正是活動的醍醐味,也是活動主辦方的特權」

「希爾德殿下,捲上來這種說法……」

「小金庫呢?」

「倪亞」

「請容我不予置評」

「為什麼不否定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個國王,打算把武鬥大會徹底利用到極限啊。

這不是很可靠嗎。

沒錯沒錯,這種活動可不能客氣。就和祭典攤位的價格偏貴一樣。

能賺錢的時候就賺錢,特別活動裡所有東西都會變成活動價,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午餐結束後,我們站起身。

蕾莉亞蘿德說「我有東西要查」,於是前往圖書館,我目送她離開。

「倪亞,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父王托我帶話給你」

國王的傳話。

這恐怕才是今天希爾德朵菈來見我的理由吧。

「和武鬥大會有關?」

「是的。聽說有些急」

有些急嗎。

今天放學後也有拍攝,所以我沒有餘裕做什麼……不過,國王的事優先吧。尤其現在這個時期。

「什麼事?」

「邊走邊說吧」

看來她不想被周圍的人聽見。

這次似乎真的是私下談話。

◆

「大小姐,給您添麻煩了」

臥床不起的莉諾琪絲恢復過來,是倒下兩天後的事。

我正在房間裡准備上學,穿著侍從服的莉諾琪絲便走了出來。

「已經沒事了?再多休息一下也可以哦?」

反正也沒有特別困擾的事,也沒有發生問題。

「已經沒事了。給您帶來不便了」

「沒有,倒也沒什麼?」

以前的我,大概不是那種理所當然接受別人照顧的生活方式吧。所以,嗯,該怎麼說呢,我是不是其實不需要什麼照顧我的人……不過我不會說出口。她絕對會鬧起來。

「可是您很寂寞吧?」

「嗯?……嗯……算是吧」

就先當成這樣也可以。

「大小姐!」

「好好,我等你很久了。恭喜痊癒」

我隨便應付著撲過來的莉諾琪絲。

「比起這個,我有話想跟你說。是有點重要的話,你可以認真聽嗎?」

我讓莉諾琪絲冷靜下來,在桌邊坐下。

接下來還要去學院,時間並不多,但我想盡早告訴她。

「大會的預選好像快要開始了」

「預選嗎……啊,那就是……」

「沒錯,黎諾也要參加」

也就是說,莉諾琪絲也要去預選。

不過,這原本就是已經決定好的事。現在特地重說一遍並不是重點。

「重點從這裡開始。其實,有人請我商量預選分組」

「分組嗎?」

「是啊。似乎有很多相當有名的人報名了吧,像那種人,大家都不希望他們在預選互相撞上吧?」

從暑假前開始,廣播就一直在說有名的冒險家之類的人物來到阿魯特瓦爾。

當然,暑假期間也有各種選手特集和采訪。

不過實際上,聽說來的人比我掌握的還要多得多。

「他們希望強者們能在正賽交手,好好炒熱大會氣氛」

這就是幾天前,希爾德朵菈轉達給我的國王傳話。

「說得也是」

莉諾琪絲點點頭。

「簡單來說,就是不要在還沒准備好開吃的客人面前,突然端上主菜,對吧」

沒錯,突然讓人看冠軍決定戰,之後會很麻煩。越接近結尾,氣氛就越要高漲才行。

奪冠候補如果在預選互相廝殺,對觀眾來說誰都得不到好處。

首先要從預選這道前菜開始,再讓他們好好品嘗正賽這道主菜。

要讓他們覺得,既然前菜都這麼美味,主菜一定是極品,非得嘗嘗不可……就這樣逐漸煽動期待與興奮。

選手一方不需要考慮多餘的事情,只要拚命戰斗就好。

相應地,除此之外就是主辦方的工作。

主辦方要搭建舞台,做好讓選手們閃耀的准備。

他們最閃耀的瞬間,就是和與自己同等強大的對手全力交戰之時。我們會准備最好的舞台,所以希望他們把那份光輝展現給整個阿魯特瓦爾。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大限度。

為了不讓我們度過的地獄暑假白費。也為了終有一日會成為我拳頭祭品的班德裡歐!

「所以要找我商量分組?」

「與其說是黎諾,不如說應該是我」

就是那個把冒險家黎諾的名號當盾牌,做了各種事情的我。

——經由希爾德朵菈聽到的國王傳話,簡單來說就是希望我幫忙挑出奪冠候補。

他覺得我應該能看出參賽者的眼光吧。誰強誰弱也應該能分辨,就是這樣。

然後,我答應了。

「所以就算莉諾琪絲不在也沒關系。你病剛好,要不要再慢慢休息一下?」

我已經聯絡了利斯頓攝影組,請他們調整行程。

出發是明天。

明天會與王都攝影組會合,前往作為武鬥大會會場的浮島。希爾德朵菈也會同行。然後她似乎有采訪之類的拍攝,所以到了當地會分頭行動。

我的工作只是挑出候補。聽說他們會根據這些信息,在那邊考慮預選分組。說到底,就是希望我提供參考意見。

所以沒有莉諾琪絲也沒問題。她去了也沒事可做。

「可是說實話呢?有我在會不會更方便?」

……真麻煩。居然露出期待的表情。

「好好,沒有莉諾琪絲我會很困擾,很困擾。各種地方都能幫上忙,幫上忙」

「大小姐!……咦?已經結束了?」

必要的話已經說完了,於是我決定趕緊去學院。

◆

武鬥大會的預選和正賽,將在王都附近的浮島舉行。

聽說自從以初期資金十億克拉姆為本錢,決定舉辦大會後,各方面就開始匯集大量支援金。

我想,國王應該預料到了這一點。

只要最開始准備出一定程度的資金,後續就會聚集過來。只要看得出有多認真、規模會擴大到什麼程度,就會有人願意支持。

簡單來說,我們賺來的十億成了引水。

而實際上,無論支援金還是參賽希望者都確實聚集起來了,遠超預期。

也多虧如此,即便拿出五億冠軍獎金也仍有餘裕,准備費用也相當充足,廣告與宣傳都能投入力量,還吸引了眾多參賽者。

聽說不僅鄰國有人來,甚至還有來自相當遙遠國家的人。

「從最遠地方來的參賽者,應該就是御劍大國斯連克拉德王國吧」

希爾德朵菈向我說明現狀。

我們正在前往會場浮島的飛船上,享受工作前的紅茶時間。雖然也兼作工作會議。

「斯連克拉德啊。我只知道名字,有那麼遠嗎?」

「是的,即便搭乘直達飛船,也要花一個多月」

那確實很遠。

「真是遠道而來,辛苦他們了」

在這個世界,跨越國境基本不是走陸路,而是走空路。

所以移動速度本身其實相當快。雖然有天氣問題,但基本沒有障礙物。只要飛船能以最快速度直線前進就好。

途中會因為補給和入境手續停下,但即便如此,一個多月也相當久了。

「不過,這個情報倪亞應該知道吧?」

嗯?

「斯連克拉德是古代勇者建立的國家。御劍大國也是源自勇者的別名。

那個國家有勇者培育機構『勇星會』」

哦?

勇者的名字和勇星會的名字,我確實都聽說過。

「勇者是英雄阿爾芬‧亞爾馮嗎?」

「阿爾芬是聖騎士,所以是另一個人。兩位都是英雄就是了」

啊,對哦。那傢伙好像是弒殺魔王的聖騎士來著。

……勇者啊。

歷史課上似乎聽過類似的故事,但我的記憶裡沒有。大概沒見過吧。

順帶一提,我應該也沒有見過阿爾芬‧亞爾馮。

「從那個勇者之國來的選手,很強嗎?」

「來了兩人,我想他們毫無疑問很強——因為他們希望隱藏身份,表面上不能公開,但聽說隸屬於勇星會」

哦!

「也就是說,是勇者候補?」

「是的」

這樣啊。就魔法影像裡看到的情況而言,沒什麼了不起的人呢。

我開始期待了。

既然說是王都附近的浮島,飛船很快就抵達了。

這裡就是舉行武鬥大會預選和正賽的場地。

聽說這座島原本綠意難以生長,生物稀少,甚至連草都不長,是片荒地。因此很久以前就被整備成舉辦活動的場地。這裡有大型宿舍,也建有競技場,所以這次會使用這些設施。

現代也偶爾使用的這座島經過了一些改造,幾乎整座島都被准備成了這次武鬥大會的舞台。

——從暑假中期開始,據說宿舍就已經向武鬥大會參賽者開放了。

最終所有參賽選手都會入住宿舍,不過報名期間還沒有結束,所以之後似乎還會再增加一些。

不過考慮到剩下的時間,現在差不多該先挑出有潛力的選手了。製作預選分組也需要時間。

「那麼倪亞,近期再見」

我在港口與希爾德朵菈分別。

從這裡開始分頭行動。她們也有她們的拍攝要做。

而且時間也不多。

今天雖然特別允許我稍微晚一點回去,但我的門禁依然存在。希爾德朵菈她們似乎會晚一些,所以我們預定先回去。

好了。

「那我們走吧」

「是」

我帶著莉諾琪絲,決定在島上探索。

好,去找強者吧。雖然我不太期待啦。

早早入住宿舍的參賽者們,都在各自隨意打法時間。

據我所知,大多數人都在為了自我研鑽揮舞武器、跑步之類,讓身體動起來。

聚集的資金、阿魯特瓦爾的政治手腕、巨額獎金……結果,這似乎成了近年來罕見的大規模武鬥大會。

既然要參加這種大會,選手們當然會相當有干勁。贏了就有五億,而且關注度也很高。

宿舍大約有十棟,每一棟都相當大。

它們彼此保持著一定距離,應該也有隔離的目的。太密集也不好吧。

原本似乎就是活動用設施,恐怕也曾用於國際用途。比如按國家分開入住。

其中格外巨大的,就是競技場……不,現在或許應該稱作鬥技場。

光看外觀不知道內部如何,但預選和正賽都會在那裡舉行。

能聽見施工聲和工匠的喊聲。

他們的工作也終於接近尾聲了吧。

「有呢」

鬥技場周圍,有許多體格強壯的男人和看起來很強的女人正在訓練。嗯,不錯。勤於鍛煉之人的身姿,多麼清爽啊。

果然人類渴望變強是理所當然的。想要力量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種想要抓住勝利的姿態,那份執念,實在美妙。

「要過去嗎?」

「不,遠遠看著就夠了」

沒有必要搭話。我也不想打擾他們。

而且乍看之下,大多都是不怎麼讓我產生興趣的人。沒有特別想仔細看的。

有劍士,有槍術使,也有赤手空拳的人。

有人穿著全身鎧,也有人拿著沒見過的武器。……什麼?三節棍?……咦?五節?五節棍?喂喂,感覺是很難用的武器啊。那東西能用嗎?駕馭得了嗎?揮得動嗎?都那麼多節了,用鞭子不就好了?看起來亂晃亂甩的,沒問題嗎?……雖然稍微有點興趣,但看起來不強,算了。

像這樣遠遠看著,外表看起來強的人倒是有……不如說,實際上應該也算有一定實力。

只是,還不夠。完全不夠。

那種程度,根本當不了弟子們的對手。再渴望力量一點啊。更貪婪地追求力量吧。就算把靈魂賣給惡魔也要鍛煉。反正最後連惡魔也揍一頓不就好了。

……希爾德朵菈說的勇星會之類的,不知道在哪裡?

如果強到一定程度,我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

「啊,大小姐。那個,那個」

那個?

我看向莉諾琪絲指著的方向……咦?

「她看起來很眼熟呢」

——帶著兩名侍女服女性的紅發少女,正躲在樹蔭後,目不轉睛地看著鬥技場方向。旁人看來,她只像個可疑人物。

「與其說眼熟,那是希爾瓦家的次女閣下吧?」

嗯,大概是。

「啊,她注意到這邊了」

待命的侍女發現了我們,向那位紅發少女耳語……三人一起轉向這邊。

果然沒錯。

看著這邊,露出快哭表情的人,正是莉庫爾碧塔。

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剛這麼想。

對了,我想起來了。

蕾莉亞蘿德說過她來王都了什麼的吧。希爾德朵菈也說過要畫海報之類的。

她應該就是為此而來的。

……雖然退縮得非常厲害,但應該還是打算工作吧。實際上能不能做到,就有點可疑了。

「——倪、倪亞妹妹,好久、不見」

總之我走近她,至少先打個招呼。

嗯。

也許因為這裡不是老家,她臉色很差。冷汗也流個不停。

我知道她非常怕生,也知道她是重度家裡蹲……不過,既然她來到這裡,會變成這樣也是當然的吧。

「好久不見,莉庫爾碧塔閣下。

我從蕾莉亞那裡稍微聽說了。您是奉王命來畫海報的吧?」

「啊、嗯……雖然還一張都沒畫出來……」

我想也是。

從她剛才躲起來的樣子來看,恐怕連和模特交涉都還沒做到。真是難辦的性格。

「……您沒事吧?」

看也知道她沒事。

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

「嗚、嗚嗚……肚子痛……想回去……一直想吐……」

這沒問題嗎。

……不,怎麼看都沒問題。

「——能告訴我現狀嗎?如果在我能做到的范圍內,我會幫忙」

我看向侍女們。

她們正站在明顯不太妙的莉庫爾碧塔身後,應該是從希爾瓦家陪同而來的侍女。

「原來如此」

她們說得很簡短,或者說能說的事情本來就不多,所以很快就說明完了。

總之,工作內容似乎就是盡可能畫。

方法任她決定,人數也任她決定。速度也可以自由安排。總之希望她畫出很多選手的臉。

似乎就是這種非常籠統的委託。

然後,前天來到這座島的莉庫爾碧塔……嗯,就是眼前這種狀態。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差不多。

——好吧,可以。

「一起去吧」

「咦?」

「我今天是來拍攝踩點的。正好想和有力選手稍微聊聊,我們就一起去交涉肖像畫模特吧。我也會幫忙說話」

「可、可以嗎?……我都這副樣子了,絕對沒辦法幫忙交涉……」

不要自己說「絕對沒辦法幫忙」啊……雖然確實沒辦法吧。

「只是順便而已,請不用在意」

她的海報也是為了武鬥大會成功而鋪下的棋子。在我能做到的范圍內,我並不打算吝惜協助。

而且——

「需要畫的張數應該沒那麼多」

又不是見人就畫。畫那些會在預選落敗的人也沒意義。

如果只鎖定奪冠候補,應該沒那麼多吧。多也就二三十人左右。

「其實,我從黎諾小姐那裡拿到了預先情報」

「預先情報?」

「是的。她告訴我哪些選手有可能奪冠,所以至少把那些人畫出來就行。我想不會太多」

「這、這樣啊……」

嗯,黎諾的眼光就是我的眼光。

雖然有點撒謊,但也不全是謊話,所以應該沒問題。

「那我們走吧」

「咦、咦、咦」

我牽起她那絕對邁不開步子的手,強行走了出去。我還有門禁,沒時間磨蹭。

我們繞過分散在島上的宿舍,同時觀察附近正在訓練的人。

因為有格格不入的女人和孩子在,所以多少吸引了目光,但大多數人比起理會別人,更優先自我鍛煉。大概就是瞥一眼,然後無視。

那也是當然。

預選馬上就要開始了。現在可不是飄飄然的時候。

而且這裡當然有運營工作人員在監視。

畢竟聚集了許多以粗暴工作為生的人,打架和糾紛都有很高概率發生。

引發糾紛者,立刻取消資格。

這方面似乎制定了相當嚴格的規定。

都來到這裡了,要因為無聊理由被趕回去,想必沒人願意吧。特別是真心想奪冠的人。

「咿、咿,裸體……好多裸體……」

擦汗的大漢、赤裸上身鍛煉的瘦削男人、穿著單薄露出腹部奔跑的女人……莉庫爾碧塔對這些選手感到害怕,害……沒有啊?怎麼感覺她又害羞又高興?看得非常興致勃勃啊。

……算了,沒害怕就好。

…………

好、好嗎?

總之,我們繼續觀察參賽選手。

有幾個人還挺可惜。鍛煉得不錯,也有幾個人把自己提升到了「氣」的入口前。

什麼嘛,意外地不壞。

既然會來到這裡,他們應該都對自己的實力有一定自信吧。原來如此,有自信也可以理解。

只是,還遠遠不夠。我的話,就算一邊修指甲邊緣的死皮也能贏。

就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

「——喂那邊的!我見過你!」

「——啊啊,見過!白色小鬼!」

兩個大聲嚷嚷、邁著沉重步伐走來的巨漢。

「——咿!」

莉庫爾碧塔發出小小的悲鳴,蹲下身躲到我背後,把我當盾牌。……聽說她已經二十多歲了,卻拿小孩子當盾牌……嗯,算了。

我也見過這兩個傢伙。

第一學期,在魔法影像裡見過的臉。是學院准廣播局的琪琪莉拉采訪過的虎獸人二人組。

他們依舊只有塊頭很大……真弱啊。多鍛煉一點,多經歷一點苦修啊。獸人的潛在能力不該只有這種程度吧。

……可惡,看到這種有資質的人,就會想鍛煉他們。實在可惜。

「你們好。我是來拍攝前踩點的。兩位都很高大呢」

雖然除了塊頭以外,完全看不出強!別搭話了,去鍛煉!

參賽者裡有很多體格高大的人,但這兩人尤其巨大。

他們比甘得魯夫還大,確實相當驚人。

而且獸人特有的柔韌肌肉與肌腱,堅固的骨骼……靠近一看,光身體條件倒是真的很好。真是遺憾。把這份被你們浪費的寶物再好好打磨啊。都蒙灰了。

「踩點嗎!那就看我們吧,我們會奪冠!」

「正是如此!即將奪取天下的我們的名字是——」

好好,嗯嗯,好厲害好厲害,我隨便聽著。

名字就算了,去鍛煉。

這樣下去會預選落敗哦。

也有像虎獸人這樣主動搭話的人,但並不算多。

面對近在眼前的預選,緊張感正在升高。

整體來說,氣氛相當緊繃。

王都一直沉浸在祭典氣氛中,但選手一方並非如此。

很好,很好。

這種事不認真挑戰可就麻煩了,連關鍵時刻都看錯的傢伙,連預選以前都有問題。逼迫自己吧。現在正是最後沖刺的時期。但不要練過頭,會弄壞身體的。

這種時候還能照常生活的人,果然會比較強吧。不過這方面也有個人差異,很難一概而論。總之鍛煉吧。把自己逼到極限。

「——啊」

出聲的是莉諾琪絲。

我們又發現了一張熟面孔。

坐在樹蔭下的男人,是以前在地下競技場見過的和裝劍士。

劍鬼游馬檜,好像是這個名字吧?他曾經斬飛莉諾琪絲的手臂,對莉諾琪絲來說是有因緣的男人。

……嗯,他看起來只是隨意坐著,但正在冥想。腦中是在和某人戰斗,還是無心面對自己呢。

嗯,比那時更強了。

不過還差一步。只要有契機,似乎就能掌握「氣」,但現在還沒有。

「——大小姐,您怎麼看?」

莉諾琪絲在我耳邊低聲問道。

「——矮子裡拔大個吧」

他應該能突破預選,但在奪冠候補之中算是偏弱的一方。

過去莉諾琪絲曾經栽在他手上,不過現在雙方已經拉開了足以找不到敗因的差距。我的弟子們應該也不會輸給他。

他也是啊。要是有個好師父就好了。真可惜。

「那、那個人,是奪冠候補……?」

大概是因為我一直盯著看,莉庫爾碧塔似乎這麼想了。

「是啊」

雖然可能性不高,但我認為他是有萬一機會的選手。

再加上那身倭裝與倭刀,以及作為冒險家似乎頗有名氣的「劍鬼」這個別名。

這會成為招攬客人的賣點。

「過去看看吧」

「嗚、嗚嗚……」

她沒有點頭,卻也不被允許拒絕。

我把那彷彿能看見內心糾葛的聲音當成同意,帶著莉庫爾碧塔等人走向劍鬼。

「有何貴干」

他垂著眼問道。

「您是劍鬼游馬檜吧?我想稍微向您詢問幾句」

那傢伙睜開眼,黑色的瞳孔看向這邊。

……哦?這傢伙……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老實說,我本來因為他沒怎麼成長而有些失望,但看來也不是那麼回事。

這樣啊,他抵達了一重武之境界嗎。

那麼正式比賽時的他,會比我的判斷強得多。

收回前言。也許他遇到了好師父。並且在奪冠候補之中,可以提升到「若分組運氣好就有機會」這一檔。

「什麼事?我沒有談話的心情,去找別人吧」

「請給我一點時間」

我繼續追問,他略顯嫌惡地皺起眉頭,卻還是回答:「那就說吧」

看起來挺難相處,但似乎還是願意配合。

——當時是因為相遇方式太特殊才那樣,不過就性格而言,他意外地或許有社交性。

「我們想製作大會宣傳與廣報用的肖像海報,畫下您的肖像」

「通緝畫像嗎……我要怎麼做?」

「這個——」

該怎麼做啊,莉庫爾碧塔。

「那、那個,不好意思,請您就這樣,稍微不要動……可以的話」

「嗯、嗯……」

一個怎麼看都不太妙的女人走出來,劍鬼稍微有些動搖。也是吧?不管誰看都覺得她身體很差吧?這種人來到眼前,肯定會擔心吧?

在周圍「這傢伙沒事吧」的視線中,莉庫爾碧塔蹲到劍鬼面前,拿起素描本和筆。

「那、那、那、那個,請稍微,再往左看一點,視線不要動……好、好……好了,非常感謝……」

好快。

我完全不懂繪畫,也就是在學院課上稍微碰過一點。

但與平時的莉庫爾碧塔不同,她的右手以異常的速度動了起來。簡直像只有那隻手臂屬於別人。

筆不停奔走,以粗略線條一口氣完成了肖像。

雖然相當潦草,但那幅畫任誰看都知道,就是眼前這名倭裝男子。

以驚人速度完成工作的她,迅速合上素描本,再次躲到我身後。……我倒是還好,但別拿我以外的孩子當盾牌啊。那實在太過分了。

「已經可以了嗎?」

「是、是的。剩下只要,之後完善就好。您寶貴的時間,竟然為了我這種人,那個……非、非常感謝……」

總之事情辦完了,我們離開劍鬼身邊。

——個人上也多了一個期待。

你抵達的武之境地,我會好好見識一番的。

冷靜想想,莉庫爾碧塔在那個連環話劇企劃裡負責繪畫。

連環話劇會更換系列和主題,每天大概都用五到十張新畫繼續播放。

既然她每天都能畫出完成度那麼高的圖,就說明她擁有相當高的繪畫技術。那種快手自然也能做到。

真是出色的本領。

順帶一提,最開始連環話劇的畫雖然是她一個人負責,但現在似乎改成團隊制了。大致構圖和草圖由莉庫爾碧塔繪制,另有其他畫家負責完成。

「有這樣的速度,說不定今天就能結束呢」

奪冠候補並不多。

粗略看下來,這附近沒有多少。照這樣下去,人數應該相當少吧。人本身倒是很多。

「是、是嗎?……呼」

雖然還只是推測,但莉庫爾碧塔似乎稍微鬆了口氣。

我倒是有些失望。

鄰近國家的自信高手聚集而來,但果然這個時代並不是只有阿魯特瓦爾弱,而是整體都弱啊。

……算了。

認真找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剛才的劍鬼就是例子。

如果真的沒有,那也只是弟子們奪冠而已。我並沒有不滿。只是我會失望。不過失望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好,轉換心情,去找下一個吧!

我們繼續繞宿舍。

選手就在附近,所以就當作悠閒散步般看過去。

偶爾也會有人搭話,還有知道我賽跑企劃的人向我挑戰跑步,但我都隨便敷衍過去。

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呢……啊,有個從另一種意義上讓我在意的傢伙。

「——」

三人左右的小組正在站著聊天。

他們穿著白衣,戴著的臂章是運營工作人員的證明。

其中一名女性,我有印象。

「莉諾琪絲,她」

「是?工作人員呢,是醫生嗎……您認識?」

嗯?啊,對了。那是在莉諾琪絲失去意識的時候。

那個女人,是地下競技場裡的魔法醫生。她就是治療過手臂被砍飛的莉諾琪絲的女醫生。雖然只見過一次,但印象相當深。

這樣啊,她作為工作人員參加嗎。

我不知道她個人的情況,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地下競技場,又為什麼會在這裡,但醫術確實可靠。

這樣就算出現致命傷也能安心了。只要不是即死,應該都能救回來。

「要去打招呼嗎?」

「……不,還是算了」

她看起來很敏銳。說不定會注意到我和莉諾琪絲。

如果被發現我們曾在那種地方見過,彼此都會很麻煩,而且現在醫療工作人員與我們無關。沒必要見面吧。

去下一個吧。

啊,有了。

這次是兩名女性,其中一人有印象。

不如說,是弟子。

「——是芙蕾莎呢」

莉諾琪絲也注意到了。

她進行了變裝。改變了發色,盤起頭發,穿著像是要去某個晚會一樣的沉穩禮服。

這樣看起來,簡直像貴人。實在很有氣質。

都說女人會變,但變到那種程度就厲害了。甚至會讓人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化妝後的莉諾琪絲變化也很驚人,但那更厲害。

暗殺者的變裝嗎。

那也是專業技術。

然後,站在芙蕾莎旁邊的是……那邊也是個像貴人夫人一樣優雅華麗的女人。看起來很高雅,但格格不入感很強。

那也是選手嗎?

話說兩個人都穿成什麼樣了。真的非常格格不入,也非常違和。

……不過,作為變裝來說算成功吧。平時的樣子和現在的樣子完全重合不起來。

「——大小姐,那是斯卡蕾」

大概是我露出了疑惑表情,莉諾琪絲告訴了我。

「咦?誰?」

芙蕾莎旁邊的女人嗎?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就是夜之魔蝶。用鞭子的那位」

「——所以是誰啊」

「——您看,就是在地下競技場和我交手的對手。我一擊打倒的那個」

「啊」

是夜之魔蝶斯卡蕾特啊!……我完全想不起她本人,但就是那個吧,我記得當時想過「這分組是誰排的」。

那時候她好像也穿得挺誇張,那就是她平時的衣服嗎?嗯,該怎麼說,人各有喜好和審美嘛。

兩人有交情嗎。大概是地下方面的交情吧。

「那個人,也要畫?」

「是的。她也是奪冠候補」

從芙蕾莎那身變裝來看,她恐怕是以匿名或假名參賽。夜之魔蝶那邊我就不清楚了。

「莉諾琪絲,你去交涉一下。順便確認登記名」

「明白了」

芙蕾莎她們已經注意到這邊。

——前去交涉的莉諾琪絲,帶著兩名女性回來了。

「大小姐。這邊是芙莉茲小姐和斯卡蕾特小姐」

啊,斯卡蕾特還是原名啊。雖然應該是假名。她是直接用地下競技場時自稱的假名登記了嗎。

芙蕾莎則是芙莉茲。好。

「初次見面,芙莉茲小姐。斯卡蕾特小姐」

我打招呼後,兩人也回了「你好」之類的話。

很好很好,芙蕾莎直覺很敏銳。她在這種時候的舉止不用擔心。要是被人看出我們認識會很麻煩。

我們彼此以初次見面的方式打過招呼,說明了來意。

「當然可以!把我的美貌毫無保留地畫下來吧!」

斯卡蕾特興致很高。其實我並不需要她的海報……不過算了。她的打扮很顯眼,這樣或許也會吸引特定粉絲。

……而且,這樣看起來雖然不強,但似乎很適合上鏡。發聲也好,五官也好,既然在地下競技場登場過,膽量應該也有。

是個有趣的人才。也許適合魔法影像。

下次見到班德裡歐就和他說說。如果能用,就在利斯頓領把她留下。

「——謝、謝、謝謝……」

莉庫爾碧塔動作很快,先畫了斯卡蕾特的肖像。

「給我看看」

「咦、咦、啊」

我迅速從不知所措的莉庫爾碧塔手裡奪過素描本,……斯卡蕾特的動作停住了。

她仔細看著線條粗略的畫,深深點頭。

「還不錯嘛。芙莉茲,你覺得呢?」

「比實物好看三成」

「哈?明明和實物一樣吧」

「就當是這樣吧」

總之,她似乎很滿意,畫師也鬆了口氣。

接下來是芙蕾莎的肖像。

嚴格來說,這邊才是重點。她毫無疑問是奪冠候補。

就目前而言,如果是生死相搏,我認為她會奪冠。當然,大會有禁止殺人的規則。

這個限制會給芙蕾莎拖多少後腿,會成為多大的枷鎖。

這一點或許會成為勝負分水嶺。

「——頭發,要不要剪一下?明明素材不錯,太可惜了。女人要有自信才行」

「——啊、是、呃、嘿嘿,不好意思……嘿嘿嘿……」

莉庫爾碧塔畫芙蕾莎肖像時,斯卡蕾特不知怎麼一直在和她說話。真是個不怯場的好角色。感覺更適合上鏡了。

之後還有預定,所以畫完後我們立刻離開。

——我沒有和芙蕾莎說任何話。

不愧是專業人士,她徹底貫徹了不認識我和莉諾琪絲這件事。

和芙蕾莎她們分別後,我們再次在島上行走。

既然把斯卡蕾特也畫進去了,我決定稍微降低一下海報參賽者的基準線,配合她的水平。

否則到時候畫了海報的人裡只有斯卡蕾特立刻落敗,變成「怎麼只有一個弱的」,那就像是在欺負她了。

所以稍微改變方針。

雖然奪冠很難,但還算有實力的人,我決定選大約十個來讓她畫。

因為他們還算有實力,其中也有不少人名氣不錯。冒險家啦,某個武術的師范之類的。

降低挑選標准也許是正確的。因為吸引觀眾的范圍會更廣。

哦,對了,為了以防萬一,我給選手個人實力差排個等級吧。即便同樣是奪冠候補,實力差也相當明顯。

就分成重點、也許有機會、大冷門三檔好了。聽說會作為下注判斷材料,這樣應該能傳達。

我會把名字和評價記下來提交。

雖然繞了島一圈,但沒有找到甘得魯夫和安傑爾。

那兩人是重點,我非常希望他們畫進海報。

不過,我聽說甘得魯夫還沒有入住宿舍。他在學院工作,應該會因為工作的關系拖到最後才來吧。

安傑爾是真的不知道。遇到芙蕾莎時應該問一下的。

從希爾德朵菈那裡聽說的疑似勇星會成員,也沒找到。

好像來了兩人吧?畢竟是勇者候補,我以為應該強到一看就知道。我很在意他們……也許他們還沒入住宿舍。

太陽開始西斜。

總之,今天就到這裡吧。

先向希爾德朵菈報告。很巧的是,莉庫爾碧塔的工作和我的工作重合了,這方面也想告訴她。我還想把做好的等級備忘交給她。

如果挑出的人數不夠,改天再來也可以。照今天看,參賽人數相當多。今天看到的應該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莉庫爾碧塔閣下,我這邊差不多到時間了」

我們繞島一圈,回到港口附近。

我有門禁,就在這裡收尾比較好。

「謝、謝謝你倪亞妹妹!工作推進了!」

啊,好。你不用哭哦。

看她這樣,想必工作真的卡得很厲害吧。太好了,工作有進展。

——嗯?

感覺到視線後,我轉頭看去,正好有一組六人從港口走出來。

他們都穿著剪裁精良的烏哈伊頓風服裝,一看就不像普通人。是那個國家的貴族或富豪之類嗎。

……嗯,真的不是普通人。

全員都相當強,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小個子老人。還有他後面那個高大的老人。

小個子那位,正和我對上視線。

——那兩個老人,有點強。

那是已經習得「氣」的人。絕對沒錯。

不,仔細一看,一共是六個人嗎。

還有那種步伐,那種動作中毫無多餘的姿態。實在太習慣實戰了——甚至可以說習慣過頭。一定是殺人方面的強。也就是對人特化。

全員都是嗎。

這是哪裡的殺手集團?看起來不像會被錢迷住的人啊。

呵,有意思。

我也想知道他們的目的,稍微去打個招呼吧。反正視線也對上了。

「莉庫爾碧塔閣下,最後就畫他們吧」

「咦?啊,那些人?——咦」

莉庫爾碧塔的視線捕捉到他們……汗水瞬間噴了出來。明明一直在冒冷汗,居然還能繼續流嗎。你最好補充一下水分。

「倪、倪亞妹妹,那些人,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莉庫爾碧塔顫抖著,拚命左右搖頭。她似乎本能地察覺到那些人是危險存在。

該說是野性的直覺嗎。或者弱者的直覺,小動物的本能?

「那您就待在這裡。稍微保持距離畫,可以嗎?」

「我說不行啦」

她罕見地拚命阻止我。

不過,其實已經晚了。

「——你就是倪亞‧利斯頓小姐吧?」

因為對方已經走過來了。

「是的,我就是倪亞‧利斯頓。初次見面,老爺爺」

回頭一看,那一行人已經近在眼前。

「哦」

小個子老人隱藏本性,微微一笑。

看起來非常和善。

彷彿在說自己只是個毫無危害的老人。

「你很強啊」

哦。

僅憑站姿就看穿了嗎?還是說通過魔法影像看過我的動作後得出的結論?

「您在說什麼呢?」

雖然語氣和態度上,我們彼此都很和平。

但現場的緊張感,已經高漲到了異常程度。附近無關的人甚至嚇得逃走。

除了我和老人以外,其他人都處在一觸即發的狀態。

莉諾琪絲調整站位,做好隨時行動的准備,對面也一樣。

莉庫爾碧塔和她的侍女們被這股氣氛吞沒,甚至連呼吸都快做不到。那種感覺傳來,實在有些可憐。

——明明不用在意的。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只要我願意,六個人全部都能在一眨眼間飛掉腦袋。「有點強」也就只是這種程度。

「老爺爺,您的名字是?」

「庫‧云謝」

「庫先生,我有個請求」

「什麼?」

「我們想製作大會宣傳用的海報,所以希望能讓人畫下你們的肖像」

「我們的肖像?」

「是的」

庫的笑容更深了。

「——你知道老夫是什麼人,還這麼說吧?你明明強到這種程度,不會說不知道吧?」

我知道。

你們是來自烏哈伊頓的職業殺手吧?

不過那並不重要。

「既然在這裡,就說明你們是大會參賽選手吧?我是把你們視為奪冠候補才請求的,有什麼不方便嗎?還是說,你們有臉被人知道就會困擾的理由?」

「……」

「你們應該不是那種稍微出名就會困擾的半吊子吧?還是說沒有自信?會怕一兩次夜襲嗎?」

我狠狠挑釁後,除了老人之外的五人都洩出了殺氣。

而本人——

「呵呵,哈哈哈哈。好,好啊」

彷彿覺得很有趣般笑了。

「若只有老夫,倒也無妨。只要能把老夫畫年輕十歲左右,畫得英俊些。這會是不錯的紀念。等老夫死的時候,務必讓我把它一起放進棺材裡」

然後。

莉庫爾碧塔臉色差到甚至被這麼可怕的老人擔心「沒事吧?」,即便如此,她還是完成了畫師的工作。

她也毫無疑問是專業人士。

「好像也來了些麻煩的人呢」

向莉庫爾碧塔道別後,我們登上返程飛船。

剛回到客室,莉諾琪絲便露出嚴肅表情說道。

「對你來說或許是這樣」

那些烏哈伊頓殺手,實力確實可靠。

尤其是庫‧云謝。那個老爺子,是我今天看到的人裡最有力的奪冠候補。強度有點不同層級。

「我覺得他會和現在的莉諾琪絲打得相當精彩」

以我的判斷,他和莉諾琪絲幾乎同等吧。

誰贏都不奇怪。如果是生死相搏,我覺得莉諾琪絲肯定會輸。以那人為對手,芙蕾莎也很難說。

那個老爺子很強,夥伴們也相當強。那些人也不能大意。可以的話,我真想把他們全員都畫成海報。

當然,就算是我因為拍攝累到發燒倒下的時候,也能輕松贏過他們。

「說得也是……老實說,我本來以為除了甘得魯夫他們之外,沒有敵人了……」

啊,莉諾琪絲也注意到了嗎。

沒錯,那些傢伙很強哦。只要大意,就會輕松輸掉。

「有自信嗎?」

「……稍微沒了呢」

喂喂,你在說什麼呢。別露出這麼沒精神的表情。

你可得努力啊,我的首席弟子。該不會預選落敗吧?

…………

喂!黎諾你可是奪冠候補哦!?拜託你了!?真的拜託你了!?

第七卷 第二章 預選開始宣言

武鬥大會預選漸近的這陣子。

「所以,你什麼時候去?」

「還沒決定呢」

巷子深處的酒館「微光影鼠亭」,今天也一樣生意興隆。

客層依舊糟糕,不過也許它已經是這一帶最流行的店了。當然,基本上來的都是窮人,所以忙歸忙,賺頭倒也沒多少。

隨著大會臨近,客人正一點一點增加。

外國人多,恐怕是因為這裡是冒險家黎諾常來的店、熟店之類的消息傳了出去。

去年冬天,黎諾在魔法影像中表明要參加武鬥大會,並宣佈會離開阿魯特瓦爾。

她照宣言所說,自那之後便沒有再來過這裡。

這方面的消息應該也已經傳開了……可即便如此,似乎仍舊成了招攬客人的招牌。

店主安傑爾心裡只覺得,真是平白無故變忙了。

「預選馬上就要開始了吧?」

吧檯前坐著許久不見的老熟人,納斯汀。

因為武鬥大會帶來的外國人暴增,暗地裡的活兒似乎也忙得厲害。據說每天都有糾紛發生,也可能沒有。

「經常有人問,不過我不打算到最後關頭之前入住宿舍」

——沒錯,經常有人問。

老闆什麼時候入住宿舍?

武鬥大會的預選會在王都附近的浮島舉行。所有參賽者都要住進那裡的宿舍,一直待到預選結束。

「可是芙蕾莎已經住進去了吧?」

「我沒有跟她一起去的理由。而且到那邊以後,她跟我就是陌生人」

芙蕾莎說過,她會用假名和變裝參賽。

既然做到那個地步,就該當成另一個人看待。她應該也會切斷跟安傑爾的關聯,把所有會暴露身份的因素全部排除掉。

「陌生人啊。嗯,那樣也許更好」

納斯汀沒有多問,似乎也察覺到了芙蕾莎的動向。

芙蕾莎也是暗處的人,很難堂堂正正站到檯面上。

「安傑爾,你也要變裝嗎?」

「我煩惱的就是這個」

沒錯,安傑爾正在煩惱。

他遲遲不入住宿舍,也有這一層原因。

另外,也是因為他跟有名冒險家打了一架,還受了傷。傷勢痊癒得稍微久了一點。畢竟被揍得相當華麗。

「納斯汀。老闆命令我做的事,你知道吧?」

「五百億?哈哈,真辛苦啊」

因為完全是別人的事,納斯汀笑得很輕松。

對安傑爾來說這可不是能笑的事——不過,要是立場反過來,他說不定也會笑,所以這點就算了。

不管他生氣、耍賴、抱怨,還是遷怒周圍,安傑爾該做的事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所以那部分已經無所謂了。

「沒錯,就是五百億那件事」

卡夫斯‧賈克斯。

阿魯特瓦爾暗處的支配者,對安傑爾來說也是代替父母的人。

他命令安傑爾拿下武鬥大會冠軍。

他說,要在你的冠軍上賭五百億,所以你給我奪冠。安傑爾現在就是被迫背上了這種沉重擔子的狀態。

「你覺得怎麼樣?」

「至少先把跑路的准備做好吧?」

「那個已經做好了」

如果沒能奪冠,他就逃出阿魯特瓦爾。

他是真的打算抱著再也不回這個國家的覺悟離開。

「我不是說那個。你覺得我需要變裝和假名嗎?」

「啊?那當然需要吧」

「有必要嗎?」

「需要吧。你都這樣了,現在再想當良民也不可能吧。把你犯過的罪換算成刑罰,差不多得坐兩百年牢吧」

他覺得確實會坐那麼久。

一旦進了牢,就不可能活著出來。

他是這麼覺得。

可是,問題在於——

「可我要奪冠啊?」

「哈?」

「一旦奪冠,想不暴露都不可能吧。不管我怎麼變裝,用什麼假名,認識我的人肯定會漏出去。比如這間酒館裡的傢伙們」

安傑爾要參賽這件事,酒館的客人們也都知道了。不是安傑爾主動說出去的。等他回過神來時,大家已經知道了。

所以才經常有人問。

——老闆什麼時候入住宿舍?什麼時候去預選?

他們大概沒有「揭穿」或「故意擴散情報」的意識,也沒有惡意,只是會隨便把事情說漏。

安傑爾彷彿已經看見那些嘴巴不牢的半吊子,把這事當成談資到處亂傳的模樣。

他們肯定會說,我常去的酒館老闆也要參賽什麼的。絕對會說。輕率地說。這裡的客人全是這種傢伙,一點都不能信任。賒賬也不行,絕對不會還的。討債太麻煩。

「話說你這不是奪冠的人才會煩惱的事嗎?你真打算爭冠軍?」

「老闆的命令嘛」

結果上失敗了,那也沒辦法。

安傑爾認為,那也不是自己的錯。只是下注的人眼光太甜,判斷錯了而已。

但這並不能成為不以冠軍為目標的理由。

當然要瞄準冠軍。

對安傑爾來說,卡夫斯的命令是絕對的。唯有這一點,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

「——老闆,來杯便宜的」

「好嘞」

現在店員芙蕾莎不在,酒都是客人自己來拿。

「——對了,聽說老闆你也要參加大會?加油啊」

「謝了。我會努力到不受傷的程度」

他給來到吧檯點單的客人倒了一杯酒,然後看向納斯汀。

「就是這樣。你覺得呢?沒意義吧」

就算變裝,就算用假名,也會暴露。

預選還不好說,恐怕只要進了正賽,就會暴露。

既然到頭來都會暴露,那變裝和假名都沒有必要吧。

順帶一提,芙蕾莎很擅長變裝。乍看之下絕對認不出來,就算暴露,她也是一身輕,隨時都能離開阿魯特瓦爾,也肯定已經做好了逃脫准備。真叫人羨慕。

「……」

納斯汀一口氣喝乾酒,站了起來。

「看在交情上,我會押你一筆。押了多少金額,我就按那份金額相信你會奪冠」

看來他也察覺到了。

察覺到了安傑爾的煩惱,以及這個狀況。

「到別的國家也好好活啊,安傑爾」

「哦」

聽起來像是今生訣別……但其中一半大概是真心話吧。

安傑爾並不覺得他薄情。要是立場反過來,安傑爾多半也會說類似的話。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眼下這個狀況,不管安傑爾贏還是輸,他在阿魯特瓦爾的容身之處都像是要沒了。

若是不能奪冠,就得逃亡國外。

可是,如果奪冠了呢?

臉和名字都會廣為人知,過去的惡行也會被挖出來,那些一直含糊過去的罪與罰都會被追究,等著他的只有立刻被逮捕。到了這種情況,還是逃亡國外比較穩妥吧。

就算要潛進阿魯特瓦爾的黑暗裡——盯上冠軍獎金五億克拉姆而襲擊他的人,想必也會接連不斷地出現。罪犯身上帶著大筆現金,沒有不被盯上的理由。換成安傑爾自己,大概也會盯上。

——這麼一想,武鬥大會結束後似乎會很麻煩。

甚至感覺奪冠之後麻煩事會更多。與其勉強考慮留在阿魯特瓦爾,老老實實飛去海外反倒更輕松。

他站在這間店裡的日子,也許很快就要結束了。

客人怎樣都無所謂,但他對這間店已經有了感情。這裡也是他的家。對一直在地下社會中過著不安定生活的安傑爾來說,這裡已經成了獨一無二的容身之處。

當初只是抱著輕松心情買下,又抱著輕松心情開起來的酒館,可他比想像中更喜歡這裡。每次做那麻煩的打掃,感情就會加深一點。每次進一批新酒,都像是心愛的收藏又增加了一樣。這裡的一切都染上了安傑爾的顏色。

就算去了別的國家,將來也想再開一間店。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在入住宿舍之前,這裡仍舊是安傑爾的容身之處。

那就盡量賴到最後一刻吧。

◆

房間外傳來孩子們的聲音。

這是平常的早晨。

即便這裡是貴人用小學部男生宿舍,孩子終究還是很有精神。天氣依舊熱得讓人出汗,可沒有人在意這種事。

會在意的,大概只有負責洗衣服的傭人吧。

「——倪爾少爺,我今天出發」

麗聶特‧布朗對正要離開宿舍房間的倪爾‧利斯頓說道。

今天他也要去學院。

等他回來時,麗聶特大概已經離開王都了。

為了參加武鬥大會,她要入住宿舍。

「要去了嗎?」

「是的」

事先已經說過,所以不需要多談。

僱主利斯頓家那邊也已經打過招呼。

——要說有什麼問題,就是麗聶特本人對參加武鬥大會沒有什麼熱情。

說白了,就是不可抗力。

因為是來自絕對無法違抗的上頭的命令,她的參賽就這麼被定下來了。

…………

不過,最大的原因其實是倪爾。

至少,如果他能反對的話。

如果他說,哪怕只是很短一段時間,也無法想像和麗聶特分開。

沒錯——如果他說,無法想像離開最喜歡的麗聶特,請跟我結婚。

那麼,也許就會有她沒有參賽的未來。

可是,倪爾贊成了。

她甚至沒來得及好好說明情況,他就說:「你要參加大會嗎!?去吧!」

她原本還懷著微小的希望。說不定他會稍微挽留,說不定會說無法想像和麗聶特分離,我們訂婚吧。要是真說了怎麼辦?好困擾啊。她心裡也曾有過這樣一絲期待。

結果他答應得乾脆利落。

所以,已經夠了。

既然倪爾許可了,麗聶特參賽這件事就已經決定了……不,說成她已經放棄了,或許更準確。

總之。

她沒有干勁,可既然決定要做,就只能做。

麗聶特原本也是中學部冒險科畢業、志願成為冒險家的人。她對戰斗沒有抵觸,也不能作為護衛露出難看的模樣。

雖然還有一點餘裕,但她打算早些入住宿舍,把剩下的日程用來訓練。

在這裡的環境下,訓練無論如何都會偏向基礎。

為了大會,必須認真起來,正式地鍛煉自己。

要是拿出丟臉的結果,那才真的沒臉見倪爾了。如果被人認為是軟弱的護衛,周圍的反應也會改變,說不定還會讓倪爾蒙羞。

順帶一提,她也自認為是倪爾的劍術師父。

師父弱小這種事實一旦暴露,弟子可是會相當受傷的。這也是她不能輸的理由之一。

「從現在到預選結束,預計大約需要兩周到四周。這段期間,我會離開倪爾少爺身邊」

因為參加人數和拍攝介入,正式日程還沒有確定。

聽說參加者比想像中更多,各方面調整都很辛苦……詳細情況到了現場應該會告訴她吧。

「如果倪爾少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想要我陪在身邊的話,我也可以放棄出場——」

「加油去吧!我會用魔法影像為麗聶特的活躍應援!」

「嗯,是的,不過如果您無論如何都那個的話——」

「就算輸了也沒關系,總之請拼盡全力戰鬥!」

「……啊,是」

多麼清澈的眼睛啊。

那是毫不懷疑麗聶特會大顯身手、純粹無垢的少年面孔。居然能閃亮到這種程度嗎?

被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只能回應他的期待了。

「——那麼,我出發了」

她原本期待他會在最後的最後叫住自己。

可是真的已經夠了。她放棄了。

目送倪爾去學院後,麗聶特決定最後檢查一遍整理好的行李。暫時不能回到這裡,不能忘帶東西。

不過,又不是要去什麼不毛之地,就算缺了什麼應該也不要緊。

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她就按倪爾所願,在大會上大顯身手吧。

沒錯。

往好的方向想。

如果在大會上大顯身手會怎樣?當然會被倪爾誇獎。說不定他會說「不愧是我的麗聶特,請以結婚為前提和我訂婚」。要是她拿了冠軍呢?那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了。

他會不會說想從戀人開始?這可說不準!說不定會發生不得了的大事!這搞不好就結婚了!

「好!」

她比想像中更有干勁了。

看準時機,她走出房間。

四周很安靜。

馬上就要上課了,孩子們應該都在校舍。和麗聶特立場相同的傭人們,也陸續開始工作。

她已經把情況告訴了認識的人,所以一路上收到幾句沒什麼熱度的「加油哦」之後,最後向舍監打過招呼,離開了宿舍。

「……姑且去一趟吧」

她本可以就這樣直接前往港口,不過時間還夠,於是決定稍微繞個路。

目的地是貴人用小學部女生宿舍。

「——你要走了?」

請人傳喚之後,穿著傭人服的她很快就來了。

是莉諾琪絲‧法庫。

她和麗聶特處於同樣立場。因為來自絕對無法違逆的那條線的命令,她也預定要參加大會。

不,她肩負的角色恐怕比麗聶特沉重得多。

「嗯,我今天打算入住宿舍。莉諾琪絲你會等到期限最後吧?」

「好像會那樣」

莉諾琪絲苦笑。

「說是要拍攝,所以得配合那邊的安排。比如抵達預選島的時候,還有入住宿舍的時候」

——這是因為冒險家黎諾的名聲賣得太過火了。

關注度和期待值異常高漲,而且這種勢頭在參戰聲明之後也沒有停下。甚至在黎諾沒有活動的期間,傳聞也繼續擅自擴散。

結果,她如今已經被稱作欽定冠軍候補。

到這裡還好。

頂多就是「評價比想像中好」的程度。畢竟也只是被傳成欽定冠軍候補而已,沒有實際損害。

問題在那之後。

不知道事情究竟怎麼發展,如今市面上已經開始流通以黎諾為主題的非官方商品。甚至連冒險家黎諾餅干、冒險家黎諾面包這種食物都流行起來了。好像還有冒險家黎諾燒。燒……到底燒了什麼?真是莫名其妙。

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已經徹底被拋在後面的莉諾琪絲來說,冒險家黎諾這個存在已經成長得過於巨大,甚至自己走了起來,她只能苦笑。

要說莉諾琪絲的真心話,就是「我已經不知道了」。

隨便它怎樣吧。

反正大會結束後,黎諾也會乾乾淨淨地消失。

所以算了,她已經不管了。莉諾琪絲決定不再進行超出必要的干涉。因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干涉,只能放著不管。

「人氣角色真辛苦呢」

「……唉」

面對輕輕的調侃,她只回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看來莉諾琪絲本人也相當受打擊。……還是不要過多觸碰比較好。

「總之,我要走了。

我想大概不會有什麼出場機會,不過萬一有事,倪爾少爺就拜託你了」

宿舍裡有負責的傭人,她也拜託了認識的傭人和舍監。所以日常生活上,倪爾應該不會有什麼不方便。

可是,不能保證不會出現預料之外的萬一。

有事的時候,希望她能幫一把。

「知道了。不過,我也很快就會去了」

入住宿舍的期限已經近了。

再過短短幾天,莉諾琪絲也將緊隨其後,踏上旅途。

◆

那一天,學院裡出現了一項想必會震撼全校的發表。

「啊,那也是當然的」

關於武鬥大會,追加了新的規則。

內容是「武鬥大會禁止學院所屬學生參加」。順帶一提,十六歲以下也不行。

這是清晨通過魔法影像,由王都廣播局代理局長、第二王子希亞羅‧阿魯特瓦爾發布的消息。

「是呢,我覺得這也有沒辦法的部分」

一起在宿舍房間裡觀看的莉諾琪絲也表示理解。

播送還在繼續,希亞羅簡潔地說明了不能參加的理由。

正常思考的話,這也令人信服。

比如「不允許為了參加預選而缺席學院」,以及「未成熟的孩子混進實力者云集的場合會有危險」之類。

預選期間正好在第二學期中,而且參加者裡別說魔獸,連對奪人性命也毫不猶豫的傢伙都有。規則上也許不會被殺,但受傷的可能性很高。要是那傷成了致命傷,結果上也可能會死。

考慮到這些危險,要認可孩子參加,確實很難。

據說因為參賽申請者比想像中多,所以才以這種形式發表;如果有人擅自離開學院試圖參加,會無條件失格,進一步確定留級,視情況還可能被退學。

「運營方也真辛苦」

沙諾維爾‧瑪帝祿之類,還有他的對手加澤爾……是叫這個名字吧?學院裡也有不少自認身手不差的人,我曾聽說那一帶的人好像要參加。可惜他們的願望看來無法實現。

「現在應該正在進行最後調整,忙得不可開交吧。我也差不多該准備入住宿舍了」

啊,對了對了。

「麗聶特是昨天去的來著?」

主要發表結束後,畫面切換到會場所在的浮島。哦。感覺選手的身影比我上次去的時候更多了。

「是的,她昨天說倪爾少爺就拜託我了,然後出發了。……說起來,甘得魯夫已經去了嗎?」

那傢伙啊。

自從暑假前那場糾紛以來,我還沒見過他。

「我沒有正式問過,不過按蕾莉亞的說法,他好像還在」

幾天前她說,他現在也還在教孩子們武術。

身為天破流代理師父,同時也是我弟子的甘得魯夫,也是學院職員。不能那麼簡單就把工作丟下離開。

當然,他已經向學院申請參加大會,並取得許可。而且他沒有隱瞞,所以在學院裡也成了相當大的傳聞。比如我們天破流的道場主如何如何之類。

大概他也打算到最後關頭才入住宿舍吧。

最後去看看情況……不,還是算了。

這個時期做那種事,對安傑爾、芙蕾莎和麗聶特都不好。畢竟我不能去看他們的情況。

雖然原本就完全不公平,但對弟子們還是應該盡可能公平地對待。尤其是現在。

「你在意嗎?」

所以這幾個月,我也沒有好好看莉諾琪絲的修行。

全部都交給她自己,我完全沒有插嘴。她之前身體不適,或許也有這方面的理由。比如訓練上太亂來了之類。

從現在這樣看,她似乎確實有在鍛煉。所以我並不擔心。

「完全沒有?畢竟我比甘得魯夫強」

哦。

那個勤勉又喜歡修行的傢伙現在成長到什麼程度,可還不好說啊。希望你至少別被他追過去。

「可是,不是還有其他強者嗎?是叫庫‧云謝吧?那一帶就挺可怕的」

啊,那個老爺子啊。

對我來說,他是比今晚吃什麼還不值得在意的對手,不過對莉諾琪絲也許會很吃力。甘得魯夫……嗯。老實說不好判斷。畢竟也有相性這種東西。

把這些都算進去,大會就更讓人期待了。

果然武人正是在死鬥之中才會更強烈地閃耀,並獲得成長。無論未熟還是弱小,那份光輝都會吸引所有人。連凋零本身也是一種樂趣……雖說我很想這麼說,但倒也不要求到那種地步。配得上和平麻痺的阿魯特瓦爾,辦一場和平的大會也不錯。

不只是莉諾琪絲和我的弟子們,大家都努力吧。

不出所料,事情鬧得很大。

這裡畢竟是小學部女生宿舍,宿舍內倒還不至於那麼誇張。但從上學路上開始,我就不斷聽見「學院生參加武鬥大會」這個話題。

希亞羅王子在魔法影像中也說過,申請參賽的人似乎比想像中多。照這樣看,學院生報名的人數也許也不少。經常能聽見某某學長如何如何的傳聞。

「啊,倪亞」

教室裡,已經到校的蕾莉亞蘿德正和同班同學們聊著什麼……嗯?

「怎麼了?」

她從圈子裡脫身,一個人迅速靠過來,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教室外拉。嘴裡還說著「過來一下」。

是想私下說什麼嗎?倒也沒關系。

「——莉庫爾姐姐在叫你」

然後,剛走出教室,她便這麼說道。

「莉庫爾碧塔大人?」

「嗯,是海報的事。你幫忙了吧?」

啊,嗯,是幫了。

那是莉庫爾碧塔工作的事。所以我沒有告訴蕾莉亞蘿德。不如說誰都沒告訴。

輕率洩露情報,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造成什麼影響。雖說我覺得那也不是需要特別保密的工作。

但姑且還是以防萬一。

「今天早上收到信了。說希望倪亞在預選開始前再去一趟」

這樣啊。

要說不出所料也不太好聽,不過她的工作大概沒什麼進展吧。

「今天早上送到的?」

「嗯……我不是想給倪亞壓力,不過我覺得應該很緊急」

如果是這個時間送到,那或許確實如此。一定是希爾瓦家的人直接送到學院來的吧。

……拜託弟子們去照顧莉庫爾碧塔,也不太現實吧。畢竟聽說她本來就不擅長應付人。

嗯,說得也是。

「我知道了」

比起上次去的時候,入住宿舍的參加者增加了。重新尋找冠軍候補也不壞。

我也想看一看一直很在意的勇星會勇者候補,而且這次一定要讓她把弟子們的海報畫下來。

勇者候補先不說,弟子們毫無疑問都是冠軍候補。那些傢伙絕對得讓她畫。也是為了阿魯特瓦爾負責管理的賭博。

「真的嗎?你願意去?」

「嗯。我接下來會調整行程,所以應該會是幾天後。你就這樣告訴莉庫爾碧塔大人」

「謝謝你,倪亞!」

好好,真是太好了。

「順便問一下,有名氣或有人氣的參加者,你有確認嗎?」

「有有!是候選者海報對吧!?」

這樣啊。很用功嘛。

「那就以那些人為中心找找看,你能告訴我嗎?」

機會難得,就連沒實力但人氣高,或者因為長得好看而有人氣的人,也一起讓她畫吧。

做不做成海報,要由運營方判斷。總之先畫下來就好。

考慮日程,我能去的下一次應該就是最後一次。

所以我想盡量幫忙。

——「正如各位所見,預選會場正不斷聚集參賽選手」

——「距離武鬥大會預選開始已經不遠。報名請盡快!」

於是,我再次來到武鬥大會舉辦地的浮島。

和上次一樣,是以同行希爾德朵菈拍攝的形式過來的。這次我順便也一起完成了拍攝。

從節目導入開始,說明學院生無法參加、設下年齡限制,以及預選即將開始,煽動期待的影像。

我們兩人講解了這一帶追加規則,炒熱氣氛,然後分開。

「似乎有些爭執……我想應該不會出事,不過你要小心哦,倪亞」

聽說針對數日前緊急追加規則的參賽者抗議活動,正在各處發生。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

突然被告知失去參賽資格,會有人無法接受也很正常。也有人特意從遠方趕來,而且年齡限制這種事本人也無能為力。

血氣方剛的新手冒險家,或許沒那麼容易接受。就算實力上無法奪冠,能不能贏和能不能出場也是兩回事。

「希爾德也要小心」

我姑且提醒了一句,不過希爾德朵菈應該沒問題。

她是貨真價實的阿魯特瓦爾王女。再怎麼說,也不會有笨蛋跑去找王族麻煩吧……雖然這麼想,心裡卻又有點歪頭。

畢竟武人裡笨蛋很多。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倒不如說,正因為又笨又愚蠢,才會成為武人,這種逆說也成立。

——算了,等真出了什麼再想就好。

希爾德朵菈總是和攝影組在一起,也有護衛隨行,而且現在這裡有很多身強體壯的參賽者。真發生什麼,總會有人想辦法吧。

我反倒歡迎糾紛。

和希爾德朵菈她們分開後,我帶著莉諾琪絲前往約定地點。

在上次見面的同一個地方,那棵大樹下,莉庫爾碧塔和兩名傭人在等著。

一看見我,她們便跑了過來。

「倪、倪、倪、倪亞妹妹!謝謝!謝謝!」

知道了知道了,別哭別哭。

她慢到讓人懷疑那真的是在跑。

然後撲了過來。

莉庫爾碧塔已經在哭了,跟在後面的兩名傭人則一臉無奈。

……我多少有點在意她和傭人們之間的溫差。彷彿能聽見她們的心聲:「這個人居然這麼不行嗎?」我也在想同樣的事啊。

總之,她毫無疑問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畢竟是王命。

就算在這個身份差變得寬松的時代,在阿魯特瓦爾這個國風更加寬松的國家,沒完成的話,後面也很可怕。

「所以?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我先讓莉庫爾碧塔冷靜下來,詢問進度。可沒有哭的時間哦。

「那、那個……大概十六張……」

十六張啊。很少呢……嗯?十六張?

「……」

這不是沒增加嗎?從上次之後一張都沒增加吧?

……我差點這麼說,卻哽住了。

因為我看見還半哭著的莉庫爾碧塔背後,兩名傭人露出了非常抱歉的表情。彷彿能聽見她們的心聲:「這個人這樣,真是對不起」嗯,我很懂你們的心情。

「這樣啊。那麼我們一起走吧」

這傢伙真是根子裡就這樣啊。甚至讓人擔心她的未來。

要做的事和上次幾乎一樣。

一邊篩選冠軍候補,一邊以蕾莉亞蘿德告訴我的參加者為中心尋找。有名的參加者,或者外表稍微不錯的參加者之類。

不過,這次我們是確實去拜訪個人。

不是粗略轉一圈,找找看有沒有在意的人,而是認真尋找。

因為蕾莉亞蘿德提供的情報相當詳細,足夠我們找人。真可靠啊。姐姐令人擔心,幺女倒是不必擔心。

「——咦?海報?」

「——要畫我的畫像嗎?」

「——小妹妹好可愛啊。唔嘿嘿。可愛呢。真可愛」

強壯的男人、女人,以及露骨可疑的傢伙們,也都讓她畫了……喂,蕾莉亞,這裡面有不少怎麼看都會鬧事的怪人,他們真的也是受關注選手嗎?也不怎麼強,真的嗎?誰會關注他們?啊,是因為看起來會鬧事,所以反過來受到關注嗎?因為警戒心才讓人移不開眼嗎?那已經不是可疑兩個字能形容了吧。干過吧。這傢伙干過吧。絕對干過。已經干過了。毫無疑問干過了。

……算了。

不,能算了嗎?不過現在也無可奈何。

總之,時間有限,我們必須迅速且有效率地處理。

幸好莉庫爾碧塔下筆很快,所以我們還算快速地轉了一圈。雖然有可疑人物,但現在先放著吧。要是太過分,就在脖子上咚一下。不,往肚子上砰一下也行。咔嚓一下也不錯。在他鬧事之前,先收下他一根腿骨吧。

我們也發現了前幾天入住宿舍的麗聶特,於是假裝不認識她,讓莉庫爾碧塔也畫了。順便問她有沒有看到安傑爾,她說不知道。

冒險家黎諾的海報會之後再讓她畫。大概會是在入住宿舍的時候吧。畢竟恐怕是本屆大會最出名的冠軍候補,漏掉可不妙。

芙蕾莎已經畫過了,剩下就是安傑爾和甘得魯夫嗎。

那幾個傢伙該怎麼辦呢。照這樣看,他們感覺都會拖到相當最後才入住宿舍。

啊,拜託莉諾琪絲就好了。

今天做不到的事,就交給她吧。

就這樣,我們畫了大約二十五個人。

會不會少了點?

聽說現階段參加者已經超過六千人。我們從其中挑出四十人左右畫成肖像。

按比例來說怎麼樣呢。以參加人數來看,感覺還是少。

「莉庫爾碧塔大人,還需要多少張?」

「唔、嗯……」

她一邊翻著已經畫好的素描本,一邊思考。

「說是張數可以自由。有這些應該也不算少……

接下來還要正式畫成海報用,從時間上來說,這個數量正好也確實正好,可是……可以的話,女性還想再稍微多一點……」

是男女比例的問題嗎?

確實男性很多。

「獸人好像也少了點……」

這是種族比例的問題吧。

也是,在這個國家獸人稍微有些少見。阿魯特瓦爾平時很少看見的種族也來了,沒理由不畫。

「可是,蕾莉亞告訴我的人基本都畫過了呢……」

她把名單列出來,然後我們照著名單一個個拜訪。

從可疑到不可疑,我們真的和各種各樣的選手交涉並畫了下來。

遺憾的是,也有還沒來的人,不過那就只能放棄了。至少我幫不上忙,只能拜託莉諾琪絲。

「——喂!有攝影機啊,薩烏森!」

「——」

「——等等!你要是喜歡我,就別無視我!」

好像有個很吵的傢伙。

我把視線轉過去,只見一男一女正在奔跑。看起來像是在訓練。而希爾德朵菈她們正在拍攝——嗯!?

找到了!我認識那兩個!

進入暑假、回利斯頓領時,我在港口見過的兩人。嗯,他們果然纏著「神氣」。……哦哦,果然不壞。動作很好。

我想更近一點仔細看看,可他們跑步的速度很快……已經跑得相當遠了。就算大聲喊,感覺也傳不到。

既然如此。

「莉諾琪絲,去把那兩個人抓回來」

我指著逐漸變小的兩道背影說道。

我自己追也可以,但這種情況下還是不方便行動。周圍有很多選手。

「我明白了。我去去就回」

咚!

莉諾琪絲蹬地飛奔出去。嗯,這樣應該追得上。

「好、好快……」

莉庫爾碧塔驚訝地說。

「咦?可是,……咦?」

……?

「怎麼了嗎?」

「啊,嗯。那個……我覺得很像」

「很像?」

「嗯。和那個打破倪亞妹妹連勝紀錄的人」

——是在說冒險家黎諾嗎。

追逐企劃的那段影像啊。……她是從奔跑姿勢看出來的嗎?還是肌肉的動作?畢竟是畫家,著眼點也許和常人不同。

這個家裡蹲,意外地不能掉以輕心。

與其讓她隨便看穿後鬧大,不如先主動告訴她黎諾的真身也許是個辦法。要是暴露後引起騷動也很麻煩。

……暫時先保留這件事吧。

因為莉諾琪絲回來了——和我點名要的兩個人,像是在比賽一樣一起回來。

「哎呀,都市真可怕。太可怕了。對吧,薩烏森?」

「是啊。沒想到居然有人能用腳贏過你」

他們是這麼說的。

也就是說,莉諾琪絲追上兩人後與他們交涉,順著某種話題發展成了賽跑,然後回到了這裡。

順帶一提,是莉諾琪絲贏了。以微弱差距。

不過……不,現在先算了。

「薩烏森先生和托哈亞蕾小姐?」

男性那邊是薩烏森‧弗拉明。

明亮的茶發,高大的身體。是個鍛煉得很好的男人……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麼特點。

女性,或者說獸人那邊是托哈亞蕾。據說是青狐族。

她有黑色與藍色混雜的靛藍色毛皮,是個狐耳女性。身形纖細,個子略高。

薩烏森大約二十多歲中段,托哈亞蕾則很年輕。十幾歲吧。兩人都正處在精力充沛、還能繼續成長的年紀。

——嗯,原來如此。

這兩個人相當強。

單論身體能力,他們恐怕比弟子們更強。若是不使用「氣」,弟子們會輸。我認為雙方存在單純的實力差。

應該會是一場好勝負。

他們應該不知道「氣」,但即便如此也足夠強。這兩個人也是冠軍候補。弟子們要是大意,普通地就會輸。

不過,比起這些,我最在意的還是「神氣」。

他們身上確實纏著那東西。……為什麼?為什麼不隱藏?就這麼漏出來到底想做什麼?有什麼意義嗎?還是說他們對此沒有自覺?

總覺得,這是給人印象相當不可思議的二人組。

「我看過你。每天都會出現在魔法影像裡的孩子」

托哈亞蕾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沒錯,就是我。

「初次見面,我是倪亞‧利斯頓。有件事想拜託——」

於是,我和他們交涉海報的事。

「可以啊。對吧,薩烏森?」

「嗯,沒問題」

他們爽快同意,於是莉庫爾碧塔立刻打開素描本。

「兩位是從哪裡來的?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吧?」

她先開始畫薩烏森,所以我為了銜接空檔,試著向托哈亞蕾搭話。實際上我也很感興趣。

「我們來自斯連克拉德。也被稱作御劍大國,是個古老又遙遠的鄉下地方。阿魯特瓦爾真是都市啊。新奇的東西太多,看得人眼花繚亂」

哦,斯連克拉德啊。還真是從相當遠的地方來了。

……嗯?難道勇者候補就是他們嗎?

…………

以擁有勇者這種頭銜的人來說,是弱了點啊。因為只是候補,所以也就這樣?說到底,也不知道從斯連克拉德來了多少人,所以沒有確證。人數不多倒是可以肯定。畢竟遠嘛。

「說到斯連克拉德王國,就不得不提到勇星會吧?」

我稍微探了一下。

「有啊。雖然和我們沒關系」

……看不出來。她是在撒謊,還是說真的沒關系?只憑這個反應我看不穿。

不過,真假倒也無所謂。她是冠軍候補這點毫無疑問。

「——你會因為拍攝去很多地方吧?你覺得阿魯特瓦爾尤其好吃的肉是什麼?不,也不一定非得是肉」

薩烏森的畫像完成了,於是模特換人。

而我的談話對象,也從狐耳女換成了他。

「觀光和名產料理嗎?」

「嗯。觀光先不說,飯總想吃一吃。畢竟來了這麼遠」

「斯連克拉德確實很遠呢。好吃的東西,尤其是肉的話,果然還是希爾瓦領產的豬肉吧」

也有昂貴的牛肉,不過那不是名產,而是有錢人的食物。想用合適價格享受的話,果然還是那個。

「豬啊。不錯」

「王都有一家有名餐廳,叫『黑百合的幽香』。點套餐的話,可以享用各種部位。要是說是我介紹的,也許還會有一點服務。

晚上價格稍微偏高,不過午餐很實惠哦」

「哦……有點感興趣」

和話很多的托哈亞蕾不同,薩烏森是個沉穩的青年。大概正因為類型不同,兩人才合得來吧。

慢悠悠聊著的時候,沒過多久,托哈亞蕾的畫像也畫好了。

「謝、謝、謝謝!有這些應該就沒問題了!」

以斯連克拉德的兩人為最後一站,這場尋找選手的散步迎來了終點。

從莉庫爾碧塔那裡得到充滿感情的感謝之後,我和莉諾琪絲登上了返程飛行船。

她似乎還要在這座島上留一陣,把草圖整理成海報用的成稿。

更準確地說,她還要等冒險家黎諾。

黎諾入住宿舍的過程會被拍攝,所以什麼時候來已經定好了。對莉庫爾碧塔來說,也許畫完黎諾,底稿就結束了。

實際上,應該還包括今天沒能見到的名單上的人。

既然都努力到這裡了,希望她能堅持到最後。王命加油!

「剩下的部分,就拜託你了」

我把名單交給莉諾琪絲。

剩下幾名漏網之魚,還有安傑爾和甘得魯夫。

以及冒險家黎諾。

今天沒能見到的剩餘成員,就交給莉諾琪絲吧。

「我明白了。我會盡可能處理」

「嗯。如果莉庫爾碧塔大人害怕的話,可以告訴她黎諾的真身」

「咦?」

「只要正式見上一面,她也許會發現」

畫家的眼力,是我身上沒有的道理。

她看穿也不奇怪,意外看不穿也能接受。

再加上她的性格也擺在那裡。

不知道她到底是敏銳還是遲鈍。運動能力遲鈍這點倒是已經知道了。

感覺也許是只有感性很高之類吧。還有喜歡裸體,凝視腹肌之類。真是個很奇怪的人。

「話說回來,小姐,剛才見到的那兩個人……」

「你注意到了?」

「我感覺到了類似『氣』的氛圍。不過又好像有點不一樣……」

這樣啊。她隱約感覺到了「神氣」。

「和他們交手,你覺得能贏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兩個人同時上的話,我沒有勝算」

原來如此。相當敏銳。

「也許會有爆冷呢。感覺會變有趣」

「您是在期待我輸嗎?」

「我不是期待你輸,不過倒是希望你能讓我驚訝」

如果大會能熱鬧起來,冒險家黎諾敗北也不是不行。完全按照預想、順理成章的勝負,實在無聊。

——而且,從那兩人的樣子來看,他們藏著什麼底牌。

如果認真起來,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會在腳力上輸給莉諾琪絲。就是有這種感覺。

一個對自己實力有一定自信的人,就算只是賽跑,輸了也不可能還能嘿嘿笑。更何況還是那種從容的態度。

我想,那種態度背後有著「只要認真就能贏」這類根據。

相當有意思。

是叫薩烏森和托哈亞蕾吧。那兩個傢伙值得關注。

◆

秋天裡,夏日氣息仍舊濃厚。

那天早上,所有人一直等待的夢寐以求的播送開始了。

——「我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第十四代國王,修廉茲。首先,吾之阿魯特瓦爾國民啊,感謝你們至今為止的協力。其次,對來自他國的人們,吾由衷感謝你們參加武鬥大會。在諸位盡力之下,武鬥大會的准備已順利完成,吾在此宣告」

長久以來一直炒得火熱的武鬥大會報名結束了。

就在這個時機,國王出現在魔法影像中,開始說明各項事宜。

報名參加者超過一萬人,最終似乎有接近一萬名自詡身手不凡者入住宿舍。

一萬人啊。

人數不是挺可觀的嗎。

——兩年前,在前往度假地時遇見的國王。

那時他穿著浴袍,給人的印象是優秀但腦子有問題的人。

不過,他優秀這一點應該沒有錯。畢竟他讓這樣規模的活動成立了。

選手召集、與周邊國家的協調、物流以及外國人出入的調整,肯定都比我想像中更加辛苦。

感覺漫長,又像是一眨眼。

看著國王穿著正裝、捲好頭發,以滿是威嚴與餘裕的姿態講話,我不由得有些感慨。這也是我這幾年來盡力的成果嘛。

只靠一個人,無法把活動做得這麼大。

國王的力量果然絕大。

所以政治家才可怕。能夠掌握、引導單憑一隻拳頭無法左右的大量人心,必要時甚至能讓一座山消失吧。武鬥家終究只是一個人,個人的力量並不算什麼……不過我倒是能吹飛一座山。這個比喻不太好嗎。

國王的說明繼續。

一萬名參加者是超出預想的人數,宿舍不夠,於是臨時調來了多艘游覽船……也就是讓人享受船旅、住宿設施完善的飛行船,聚集在會場島嶼附近。聽說會把那些當作代用宿舍。

浮島周圍聚集了許多大型船隻,形成了相當驚人的景象。會場浮島周邊已經異樣到連王都都能看見。

因為預選即將開始,阿魯特瓦爾的熱度正一天比一天高漲。

就連預選觀戰票都賣得飛快,正賽觀戰票甚至在開賣前預約就蜂擁而至,據說已經售罄。似乎連貴人都難以入手。

作為運營方,應該想在預選進一步炒熱氣氛,再在正賽推向高潮吧。那方面的調整也很辛苦吧。

——「預選期間,出場選手最多。考慮到這一點,預選觀戰票將大幅削減。在如今已經擁擠的情況下,如果再讓大量觀眾進入,會分散選手們的注意力。雖令人遺憾,還請理解。關於正賽門票,將設置抽選名額。吾等會盡可能以保持公平性的方式選出觀眾。想要觀戰者,可以提交申請。另外,門票轉賣及偽造將受到嚴厲處罰。切勿為之」

啊,還有轉賣和偽造的問題嗎。真是辛苦啊。

——「此外,已經決定向阿魯特瓦爾各地設施出借魔晶板。無法前往會場者,請務必在那邊觀戰。預選也會進行拍攝,並預定幾乎每天重播。恐怕大會結束後也會長期播送。只要想看,總能在某個時機看到。因此,希望各位熱衷歸熱衷,也請控制在不影響工作和日常生活的程度。正是諸位的日常生活支撐著阿魯特瓦爾,也支撐著大會。熱鬧起來無妨,稍微放縱一些也可以理解。然而,請不要疏忽自己的本分。有諸位的盡力,諸位的工作,諸位的日常生活,才有這場武鬥大會。個體之力雖小,匯聚起來便能成就如此大事。希望各位不要忘記」

他說的非常正經啊。

這真的是那個國王?那個說過優秀女人就該生下優秀的我的孩子,這種腦子有問題的話的國王嗎?啊,難道是替身?

……不,這大概就是作為政治家、作為國王的面孔吧。

我見到他時,是私人狀態下的國王嘛。他還在烤肉會上玩得很開心。

——「說得有些長了」

一直沒有崩掉冷徹表情的國王,忽然笑了。

——「那麼,吾在此宣佈,阿魯特瓦爾王國主辦武鬥大會,預選開始。請盡情享受吧」

魔法影像這種東西,在傳播信息這一點上非常優秀。

所有人翹首以盼的武鬥大會,終於被宣佈即將開始。

原本就已經持續著祭典騷動的阿魯特瓦爾,從這裡開始想必會更加熱鬧。

——「接下來說明大會規則。預選與正賽會有些許變更,但大體不會改變」

國王從影像中消失,這次出現的是騎士團長沃爾卡斯這個大叔。對對,這個國家也是有騎士團之類的。雖說是個被人稱作和平麻痺的國家,但在國防准備上也確實按住了重點。……嗯,確實挺強。在常識范圍內。

不過,規則啊。

對參加者以外的人來說,關系不大吧。我也沒有必要准確掌握。大致記在腦子裡就——

——「鑑於出場者人數超出預想,以及出場者傾向,現已決定分為有武器部門與無武器部門」

「什麼!?」

有武器和無武器部門!?

喂喂喂喂!我一下子期待起來了!

我本來期待看見手持聖劍、全身鎧甲之類外觀看上去武裝華麗的傢伙,被赤手空拳的武鬥家打得落花流水。

赤手空拳才是最強,武器這種東西,只要自己這副身體就夠了。

……不過,我也知道那很難。

沒有武器的人撞上有武器的人,無情地被打得七零八落。我也做好了會看到許多這種慘烈場面的覺悟。

可是,要分部門嗎。

不錯嘛。這樣肯定會更熱鬧。

這麼一來,比起國王的預選開始宣言,我更在意規則了。什麼?除此之外,有武器和無武器還制定了什麼規則?有有趣的規則嗎?殺人呢?殺人怎麼樣?果然不行嗎?可是正賽呢?正賽裡可以殺人吧?要是打到極限,結果上也可能會死啊?不允許殺人?允許?不允許?不允許嗎?……快點說,別吊人胃口!

「——小姐」

我不知不覺探出身子看著影像,莉諾琪絲叫了我。

「等等。現在正精彩」

「重要內容會重播的」

嗯?……也是。

冷靜想想,殺人大概也不行。畢竟是這個時代,而且還是這個和平麻痺的國家,誰也不會要求到那種地步吧。

賭上性命的勝負,才會讓武鬥家更加強烈地閃耀啊。

「你要出發了?」

回頭一看,莉諾琪絲穿著私服站在那裡。

「是的。接下來我會以黎諾的身份入住宿舍」

冒險家黎諾終於要前往會場了嗎。

詳細情況我不清楚,不過聽說會拍攝。這一帶大概是國王的指示吧。由王都攝影組主導行動,所以我沒被告知。

如今黎諾是被稱作欽定冠軍候補的最有名選手。

嗯,怎麼說呢。

「你接下來要品嘗快樂的時間了呢」

「會快樂的只有小姐。我的心情憂郁又沉重……」

黎諾是大會第一注目股。

觀眾也好,選手也好,都會有許多人關注她。

那麼自然會有人頻繁找茬,也會有人在背後說壞話,甚至會有人來挑釁打架。

畢竟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聚集著一萬個擅長粗暴事件的傢伙。不見得所有人都能保持高雅。

她大概也會受到妨礙,遭遇嫌惡手段。

受關注的選手會被人疏遠,敵人也會變多。

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莉諾琪絲,別被人小看哦。你是冒險家黎諾,是欽定冠軍候補。把這個角色演到最後」

輸掉也可以。

但是,不能露出難看的模樣。

真的出乎預料地,名聲已經賣到這種程度的黎諾,如今幾乎像是阿魯特瓦爾的代表。

現在來了許多外國人,丟臉可不妙。

黎諾的失態,可能會變成這個國家的失態。

「我當然會盡全力……比起這個,小姐接下來會暫時一個人呢」

「是啊」

這次兄長的專屬侍女麗聶特也不在,所以待在我身邊的人,也就是監視者,會消失。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不管怎樣,現在的我每天都忙著拍攝之類的事,而且大概也會因為拍攝去會場島。所以沒有多少時間自由行動。不過,在這個基礎上我向你約定——我會遵守你的叮囑。不會擅自去危險的地方,也不會看禁止影像。我會老實度日」

「……」

你那懷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我可是會遵守約定的人哦。

況且今天也是,我馬上就要因為拍攝出門了。今天學院休息,從早到晚行程都定好了。根本沒有做什麼的空隙。

「是不是漏掉了最重要的事?」

「咦?」

「您也會做作業吧?」

…………可惡。被這傢伙注意到了。

「知道了,我也會做作業」

每天都很忙,所以不小心忘記了,啊哈哈——本來想用這種藉口……我自己都覺得姑息。做做做。作業我也會做。

「約好了哦?您也不能對我以外的侍女和傭人交心,不能對她們微笑,也不能把她們拉進房間」

「知道了知道了」

總覺得後半段已經是另一回事了,不過算了。

實際上,在這次莉諾琪絲不在的期間,我應該沒有餘裕做什麼。預選開始後大概會更忙。從拍攝行程來看,也會頻繁去會場。

而且,說到底。

現在的阿魯特瓦爾,武鬥大會周邊是最危險的地方。去那裡當然最有意思。禁止影像也肯定是比賽最有意思。按立場來說,我也必須檢查。應該沒有時間看其他影像吧。

「也不能撿弟子哦。您只要覺得稍微有點潛力,馬上就會撿回來。再增加的話,我可照顧不過來。現在就已經有點放養了。無責任的飼養方式,弟子太可憐了。要是因為超過承受范圍而把人丟掉,被丟掉的弟子心裡會留下很大的傷。那樣他們就再也無法信任師父了」

「我知道了啦。你快走吧」

別說得像撿寵物一樣。

哪有師父會用那麼輕率的心情收弟子……算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師徒的相遇也有直覺、感覺之類的部分。被限制太多反而不好辦。所以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那麼最後請允許我擁抱——嗚呃」

「快走」

我把靠近過來的莉諾琪絲的臉推回去,把她趕出了房間。

關上的門外傳來一聲可憐兮兮的「小姐~」,我又說了一遍「快走」。

「那我出門了……」

留下稍顯低落的聲音後,莉諾琪絲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加油啊,弟子們。

第七卷 第三章 入住宿舍

「——是黎諾!冒險家黎諾終於來了!」

下方,准廣播局的學生正在興奮地嚷嚷。

我記得是琪琪莉拉‧亞蒙。她是最近幾乎每天都會看到的采訪員。

終於抵達了。

從舷梯下方,數不清的刺人視線聚集過來。強烈、銳利,實在稱不上是什麼好氣氛。

名聲大噪的冒險家黎諾,究竟有多少本事?

抱著這種想法前來觀看的選手們,稀稀落落地分散在各處,遠不到迎接的程度,卻都在注視著她。

注視著終於入住宿舍的欽定冠軍候補。

「……心情好沉重啊」

低聲嘟囔的莉諾琪絲藏起內心,貼上面向魔法影像的爽朗笑容,慢慢走下舷梯。

那些幾乎帶來痛感的強烈視線,變得更強了。

表面上或許很華麗。

但實際上,這根本是如坐針氈。

不僅有拍攝,接下來還要接受一段小采訪。

之後還會宣佈製作海報、販賣周邊商品,再重新說明規則等等,今天的行程被王都攝影組安排得滿滿當當。感覺沒有黎諾也行,不過既然已經說好,她就得配合。

不管怎樣,真正解放大概要到中午過後。

這顯然是和普通選手不同的待遇。

是欽定冠軍候補的待遇。

看不順眼的人想必很多吧。這裡的人應該大多不知道她的實力,只聽過傳聞。而實際上,黎諾的功績並不是她自己的功績,所以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參加人數,約一萬人。

真是變成了一場相當盛大的大會。

而冒險家黎諾這個名字,也真是成長得相當巨大。

從學院中學部冒險科畢業那時起,她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未來。

這不是她期望的未來。

不過,她也覺得這是個有趣的未來。

所謂冒險,或許並不只是前往危險之地、踏入未開之地、狩獵危險魔獸之類的事。

面對至今從未做過、甚至從未想過會做的事情,並站出來迎戰。

這或許也是冒險。

冒險也許就遍佈日常,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

不過,也就是那回事吧。

待在那個倪亞‧利斯頓身邊的日常,本身才是最特別的特別。

無數刺來的視線讓她幾乎要畏縮,但腳步並沒有停下。

至今為止積累的修行、苦行與鍛煉。

流過的汗水、謎之液體,以及瀑布般的眼淚,全都化作自信,在背後強而有力地推著她。

踏上港口後,她如此想著。

壓力很大,但心情卻不知為何輕鬆了些。

大概是因為,這恐怕是她最後一次使用冒險家黎諾這個名字。

——這個成長到超出預想、變成沉重負擔的名字,終於可以就此舍棄。

光是這麼想,心情就輕鬆了許多。

她顯然配不上這個名字。

太沉,沉得讓人受不了。

換成倪亞,應該能輕輕鬆鬆背起來,可莉諾琪絲做不到。

至少,現在還做不到。

「——非常感謝!大會請加油哦!周邊商品我也會買的!」

接受了准廣播局琪琪莉拉的采訪後。

接著她移步到室內,下一項是和王女希爾德朵菈的對談。

地點是港口建築內准備好的一間房,裝飾得還算豪華,預定兩人隔著桌子一對一談話。

說完全不緊張也不是,但實際上她們已經見過很多次,早就看習慣了。她大致也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所以還算好應付。

「——比我想像中鎮定呢」

拍攝前,希爾德朵菈小聲低語的體貼,讓人心裡發熱。

知道黎諾真身的希爾德朵菈,察覺到了背負這個名字的莉諾琪絲的苦惱。

倪亞很強。

所以她沒有注意到。

對並不特別的莉諾琪絲來說,黎諾的功績實在背負不住。甚至差點被壓垮。傳聞傳得越廣,名字越響亮,她越是如此。

一年多就賺了好幾億的冒險家。阿魯特瓦爾最強。活著的傳說。

這種頭銜,怎麼可能背得起來。

如果擁有與之相稱的實力還好,可她並沒有。

「——畢竟這就要結束了。一這麼想,就比預想中輕松」

不過,她終究還是想開了。

已經只能做了。

既然都走到這裡,就只能做下去。

既然如此,煩惱也沒有意義。

她會照倪亞所說,作為冒險家黎諾,把這件事做完。

反正就算失敗,這也是大會結束後就要舍棄的名字。之後的事不必再想。

「——照顧倪亞,也真是辛苦呢」

希爾德朵菈。

不,國王陛下大概知道。

知道倪亞是什麼樣的存在,正在做什麼,又做過什麼。

可是,這些都和隨從無關。

因為莉諾琪絲只是在跟隨自己的主人而已。

「——辛苦了,黎諾小姐。我們再會吧」

和希爾德朵菈的對談結束,今天的拍攝就全部結束了。

預選開始後,隨著比賽進行,也有可能再次插入采訪。比如勝者感言、敗者感言之類。

這讓人忍不住體會到倪亞的辛苦。

這次她以冒險家黎諾的身份參加了各種拍攝,但這真的很累。看別人做時似乎很輕松,可實際完全不同。

她一直緊張,繃緊神經,腦袋也始終全速運轉。即便只是這麼短的時間,也已經筋疲力盡。

倪亞卻每天都在做這種拍攝,有時甚至從早到晚。

這確實很辛苦。

難怪她會憎恨班德裡歐,堅持說總有一天要揍他。

「接下來……是海報嗎」

一邊想著之後的安排,她走到外面。

……雖然比剛來時少了些,但港口周邊的選手仍舊很多。許多視線都轉向莉諾琪絲。

不過,她已經不在意了。

佩戴臂章的大會工作人員也很多,所以應該不會被明目張膽地糾纏。就算被糾纏,她也已經不打算思考什麼和平應對。反正是要舍棄的名字,已經無所謂了。

比起這個,今天的行程還沒有全部消化。

結束的只是拍攝而已。

接下來,她要去讓人畫海報。

而且還有倪亞交給她的名單。名單上還剩幾名想做成海報的選手。名單裡沒有安傑爾和甘得魯夫,但也包括他們。

這是倪亞託付給她的事。

作為傭人,無論如何都想最優先處理完。

總之,先去拜訪莉庫爾碧塔停留的席爾瓦家飛行船吧。

在船前等待的傭人引路下,她登上飛行船。

「我、我、我等、等候多時了」

她很快就見到了莉庫爾碧塔。

對方把她帶進一間完全不像飛行船內部的高級房間,像是貴人宅邸裡的會客室。不,實際上這大概就是會客室。應當是為了以貴人身份會見客人而准備的房間。

房裡鋪開了一整套畫材,看起來已經做好了作畫准備。

「今天請多指教」

「我我我我這邊才是!那個……呃……請、請多、多指教」

她依舊舉止可疑,慌張得讓人覺得可憐。

「話說回來,他們是?」

莉庫爾碧塔是做好準備在等。

和席爾瓦領的攝影組一起。

「失禮了。由我來說明……」

守在牆邊、看起來溫和的席爾瓦家老管家走了過來。

「——我明白了」

真不愧是上位貴人啊,莉諾琪絲如此想著。

直白來說,他們似乎想由席爾瓦頻道拍攝黎諾被畫下來的過程。

不過,莉諾琪絲也明白。

反過來說,這件事也能從「想拍攝作畫中的莉庫爾碧塔」這個方向來交涉。

也就是說,這會變成無法拒絕的形式。

這讓人感受到相當狡猾的政治判斷,或者說交涉術。她能感受到對方絕對要拍攝黎諾的意志。

當然,她也沒有打算拒絕。

既然決定要做到底,這也在范圍之內。

「如果能事先告訴我,我會很感謝」

她原以為今天的拍攝已經結束,稍微鬆了口氣。只有這一點讓她有些在意。

聽見莉諾琪絲的回答,老管家歉意地低下頭。

「非常抱歉。主人本意也是如此,奈何沒有聯系黎諾大人的方法,無法事前交涉……」

「啊,是嗎。確實如此」

黎諾的行動,是由希爾德朵菈……也就是大會運營方的指示決定的。

更準確地說,是由接到希爾德朵菈商量的倪亞,再把事情轉告過來。席爾瓦家也許不知道這條流程。

算了,事到如今也無所謂。

「那就開始吧」

趕快結束吧。

◆

冒險家黎諾入住宿舍。

既然已經大張旗鼓地發表過,傳聞一瞬間便在選手之間傳開。

華麗到讓人想說「騙人的吧」的實績。

如今在阿魯特瓦爾恐怕無人不知的有名冒險家。

欽定冠軍候補。

經歷一概不明,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又從哪裡來。

這些頭銜一字排開,不可能不讓人感興趣。越是真心瞄準武鬥大會冠軍的人,越會強烈意識到她。

就在那些人聚集到港口之中時,欽定冠軍候補終於現身。

「老師,您怎麼看?」

樹蔭下,站著一組小個子老人和大個子老人。

大個子老人低聲問道,小個子老人笑了。

「不知道」

他們是「本家腳龍」的頭領庫‧云謝,以及首席弟子歐亞。

「不知道……嗎」

歐亞覺得這是個罕見的感想。

「既像強者,也像弱者。不過若相信傳聞,那應該很強吧。

呵呵呵……若她那樣還真的很強,那就棘手了」

有能耐的鷹會藏起爪子。

能隱藏實力,也屬於實力的一部分。

如果能把實力藏得那樣漂亮,手腕相當不凡。

「那麼,老夫也稍微認真一點比較好」

說著,庫轉身邁步。

「是足以讓您如此對待的對手嗎?」

歐亞也跟了上去。

「我不是說不知道了嗎。說到底,老夫可是忍著腰痛坐船過來的,可不想預選就輸掉」

如果她真的很強,那就麻煩了。

所以認真起來,做好戰斗准備。僅此而已。

「比起這個,找到安傑爾了嗎?」

「似乎還沒有來」

「還沒來啊。別讓老人等啊,會老死的」

「說得全是」

「……你剛才是在挖苦老夫?」

「我也已經是老頭子了,老師」

「哦?哦哦,是嗎,是嗎。我們都老了啊。真想早點退休啊」

「是啊」

◆

「喂,聽說黎諾來了!你到底要吃到什麼時候!」

「剩飯不符合我的流派」

「那你快點吃啊!」

「我討厭快吃。懷著對廚師和食材的感謝來吃,這才重要」

「夠了!我一個人去看!」

藍色狐耳的獸人從港口附近的餐館裡沖了出來。

她是來自斯連克拉德、勇星會的一員托哈亞蕾。一起過來的薩烏森還在吃飯,所以她把他丟下了。

港口裡並沒有響起歡聲。

不過,緊張感恰到好處地升高,展現出安靜的熱度。

她奔過這樣的港口——視線鎖定在從飛行船舷梯上走下來的那名冒險家身上。

就是她。

那就是欽定冠軍候補,冒險家黎諾。

「……哈——嗯。原來如此」

托哈亞蕾眯起眼,仔細觀察對方的舉止。

動作不壞。那是確實鍛煉過的身體。並不是漫無目的地訓練,而是為了戰斗進行鍛煉。她塑造出的是這樣的肉體。

沒錯,鍛煉不能毫無意義。

要配合自己的體格、能力、才華和喜好,培養必要的肌肉。

實戰中會被迫需要的能力多種多樣。只有力量強不行,只有腳力強也不行。要計算自己的擅長與不擅長來鍛煉,並知道自己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剩下的,就是能否做出正確的狀況判斷。

黎諾做到了。

那種人很強。

不過,看起來——

「怎麼樣?」

「哇,嚇我一跳!」

耳邊突然響起預料之外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她跳起來回頭,發現剛才被她丟下的薩烏森站在那裡。

「什麼嘛,結果你也來了?飯呢?」

「我答應會回去,先出來一下——那就是黎諾嗎」

薩烏森的視線沒有看向狐耳搭檔,而是落在那名走下舷梯、站到地面的冒險家女性身上。

「托哈,你怎麼想?」

「不壞。不過看起來不是特別強」

「我也這麼想。但是——」

「從聽到的各種傳聞來看,不可能弱」

「是啊。也許她有類似我們『神技』那樣的王牌」

「不可能……我是這麼想啦,不過世界很大嘛。也可能有這種事」

總之,他們看到了最在意的冒險家黎諾。

不是和想像中一樣,也不是超出想像,但也不覺得低於想像。

感想就是,狀況不太明朗。

「怎麼樣?還有其他在意的傢伙嗎?」

「有幾個人,不過烏哈伊頓那幾個老爺子是另一個層次。那很強。你呢?」

「黎諾……老實說有點失望。要是她明顯比我們強就沒話說了。

其他人沒怎麼在意。我在王都港口見過一個讓我在意的武鬥家,不過沒看到啊。也許不是選手」

「這樣啊。那回去吧」

「回餐館?薩烏森啊,你一直都在吃東西吧」

「選手有低價優惠。便宜又好吃。無論何時,當下吃的飯就是最好的飯」

「你自己回去吧。我去別處」

「等等。你自己的那份還沒付錢吧」

「……薩烏森,先幫我墊一下」

「我討厭這種事,因為我會忘。而且以我會忘為前提還叫我墊錢的托哈,我已經無法相信了。走吧」

逃脫失敗的狐狸被抓住,為了付錢回到了店裡。

「來了呢,莉諾琪絲」

「來了呢……討厭啊」

麗聶特和芙蕾莎並肩站在宿舍屋頂上,看著港口。

她們確認了那名堂堂正正從飛行船上走下來的冒險家。因為距離很遠,她小得像一顆豆子,但不會錯。

冒險家黎諾終於來了。

「討厭是什麼意思?」

「不管怎麼說,她果然是第一冠軍候補吧。我可是相當認真地瞄準獎金。那傢伙是哪個分組來著?要是部門撞上就討厭了」

聽見芙蕾莎的話,麗聶特心想,也是。

她穿著和平時截然不同的裝束進行變裝,甚至使用了「芙莉茲」這個假名參賽。

她是認真的。

認真地瞄準冠軍。

畢竟冠軍獎金是五億,眼神會變也不是不能理解。

——實際上,冠軍暫且不說,她擁有足以瞄準上位名次的實力。這絕不是好高騖遠的目標。

「你想要錢嗎?」

「想要。你看,安傑爾不是買了酒館嗎?那地方也是兼做自宅吧?店先不說,我很羨慕那個家。我想要能住人的飛行船。燃料和維護都要花錢,考慮到維持費,大概只能買小型船吧。能隨時把整個住處一起消失到哪裡去,實在太理想了」

看來她連住處都不安定。

暗處的居民也很辛苦。

「去鄉下生活呢?」

「外行人馬上就會這麼說,但只有鄉下最不行。鄉下人少,人員往來也少。而且橫向聯系很強。混進一座千人規模的城市裡,沒人會注意;可要是一個人進了一座百人村子,你覺得會怎樣?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很好懂。

確實,混進人數少的地方反而更顯眼。

「唉,麗聶特,你有在意的選手嗎?」

「你那個拿鞭子的朋友」

是叫斯卡蕾特吧。

她穿著和這裡格格不入的衣服,和芙蕾莎待在一起,實在讓麗聶特非常驚訝。

「那個只是朋友,別在意。她也不是很強。說到底,那傢伙參加武鬥大會的目的不是大會,而是想出現在魔法影像裡而已」

嗯,確實,這和芙蕾莎提問的主旨不同。

她問的是誰看起來強,誰可能成為敵人。應該是這個意思。

「劍鬼游馬、碎頭者吉格、凱德兄弟、音速吉翁,還有大老手雷斯特拉,賞金獵人阿邦。不愧都是有名冒險家,這一帶果然感覺不一樣」

麗聶特原本志願成為冒險家。

有名冒險家果然還是會讓她稍微在意。

「啊,是呢。那一帶確實看起來很強」

「不過要說最在意,還是穿著像烏哈伊頓服裝的兩個老人吧」

「——那兩個最好別招惹。就算比賽碰上,也最好棄權」

芙蕾莎像是蓋住她的話一樣說道。

「你認識?有那麼不妙嗎?」

「忠告我已經說了。之後你隨便……不過我也覺得你不是會老實聽話的類型」

那當然,麗聶特心想。

自己的活躍,倪爾也會看的。

不,不對。

她就是為了展現給倪爾看,才要大顯身手。

甚至瞄準冠軍也可以吧。如果小小的他滿臉笑容地說「恭喜你奪冠!」那就太棒了。價值超過五億。光是想像這個場景就能多吃下幾個面包。她一定會興奮吧。或許會興奮過頭而死。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那就只能親眼確認了。

無論如何,她不打算輸給任何人。

即便是身旁的芙蕾莎也一樣。

◆

阿魯特瓦爾國王陛下的預選開始宣言。

冒險家黎諾入住宿舍。

以及武鬥大會規則公開,宣佈將設立有武器和無武器兩個部門這一驚人發表。

出場者報名已經結束,據說有一萬名選手報名。

終於要開始了。

預選就在數日之後,很快便會開始。

「——安傑爾先生,差不多到時間了」

在後面准備下酒菜的雇員酒保基斯探出臉來。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入住宿舍的期限截止到今天。

仍舊待在自己酒館裡的安傑爾,放下了正在擦拭的玻璃杯。

他捨不得。

取決於武鬥大會的結果,他可能再也回不到這裡。

所以他真的一直待到最後最後。

因為失去時會痛苦,他平時努力不去執著於事物……可自己的容身之處,似乎終究是特別的。

「基斯先生,萬一有事,之後就拜託你了」

他已經把今後的事情告訴了基斯。

如果安傑爾沒有回來,就拜託他處理這間店和土地。

店鋪和土地權利書的藏處也已經告訴他。考慮到買下時的價格,賣掉大概也換不了多少錢。地點太差,客層也差。麻煩很多,客人雖多,利潤卻少。正經經營者恐怕不會想要。

「我知道了。如果今年之內你沒有回來,我會處理掉」

「嗯,就那樣辦」

武鬥大會不會持續到年末。

所以,如果那時還回不來,之後大概也不會回來了。到了那時,他應該已經在遙遠的國家……或者在牢籠裡,也可能已經不在人世。

他本可以趁還在這裡時,親手把一切都處理掉。

那樣就不會留下牽掛,也能成為新天地的生活費。

可是,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回來,他還是賭了那一點可能。

勝算很低。

低到他沒資格嘲笑接下來要賭上五百億的卡夫斯‧賈克斯。

安傑爾的未來,真的不知道會滾向哪邊。無論輸贏,他無法留下在阿魯特瓦爾的可能性都很高。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背上只裝了必要物品的背囊。

安傑爾的全部財產都在這裡。實在很輕。就像他那單薄的人生本身一樣。

——沒辦法。

地下社會的人,無論何時因為什麼理由消失,都不足為奇。

那個機會也來到了安傑爾身上。

僅此而已。

「那基斯先生,我走了」

「嗯——」

老人一邊回應,一邊打開了安傑爾喜歡的、稍微貴一些的酒瓶。

「我請客」

那是一種叫加迪切的酒,產自貴王國哈巴爾海姆,是自古流傳的酒。深沉的琥珀色中,能感到異國的香氣。

在哈巴爾海姆,那是常見的庶民酒。到頭來,安傑爾覺得這種程度的酒才適合自己。

「——再見了」

沒有更多的話。

只喝了一杯,安傑爾便離開了店。

他沒有回頭。

因為已經充分留戀過了。

港口依舊擁擠。

隨著武鬥大會相關事項推進,來自國外的人和貨物急速增加。這裡就是高峰了嗎?不,隨著正賽臨近,似乎還會繼續增加。

「——甘得魯夫!」

他走在擁擠的港口時,有人叫了那個名字。

「怎麼,你又來了啊」

回頭看去,那裡站著舊友,一名叫蕾塔奧的女性。

她是老熟人。兩人在烏哈伊頓分別之後,已經幾年沒有來往。

一個月前,他們奇妙地在這裡,也就是這座港口重逢。

那時她寄來一封信:「我接下來要回烏哈伊頓。有時間的話,能不能見一面?」

當時他們一起吃了飯,互相報告近況,然後送她離開。

而今天,又在這裡見面了。

「我是從總會來應援的。畢竟這次大會,天破流門下生有很多人參賽」

「是嗎……你不參賽吧?」

蕾塔奧很強。

在烏哈伊頓時,她比體格更勝一籌的甘得魯夫還強。甘得魯夫覺得她去參加武鬥大會也足夠強大。

「嗯,我完全沒興趣」

這也是她的真心話——不過對蕾塔奧來說,她覺得自己完全會在預選落敗。

一個月前,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幹部,都被甘得魯夫的一個弟子,而且還是個孩子打倒了。

還是一對一的勝負。

結果,她不得不斷念各種事情。

因為那件事,表面上正常運作的總會,暗地裡已經鬧得天翻地覆。

受其影響,總會沒有派出參賽者。天破流的參加者很多,但總會的幹部之中一個都沒有出場。

對武術道場來說,這是極其不自然的現象。不過因為出場者太多,目前似乎還沒有人注意到。

這種內幕,不在總會的人無從得知。

而且她還被嚴命不得外傳,所以不能談起那件事。

蕾塔奧很想問一問那個孩子的事。究竟是怎麼鍛煉出那樣的逸材的,還有比那個孩子更強的甘得魯夫實力究竟如何。

比起大會,她對甘得魯夫周邊更感興趣。

——明明已經認識十年以上,她卻仍舊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戀心。

「真遺憾。我還想久違地和蕾塔奧交手呢」

「我也很遺憾……不過,現在應該是你更強吧」

甘得魯夫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因為他覺得,學會「氣」的現在,應該確實如此。

——而從蕾塔奧的角度看,則是因為她已經輸給了甘得魯夫的弟子。

就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時間流過時,

「差不多到時間了」

「嗯?」

擦肩而過的男人只留下這一句話,便離開了。

「誰啊?你的熟人?」

「啊,嗯」

是安傑爾。看來他也還沒有入住宿舍。

那傢伙徑直走向飛行船。

大概是因為甘得魯夫身邊有人,所以沒有停下腳步吧。

「好像差不多到時間了。蕾塔奧,你會觀戰嗎?」

「預選大概有點難」

預選票便宜,但發售張數被減少了。聽說是為了避免會場擁擠,故意削減數量。

會場島上的住宿設施現在價格正在暴漲。往來的客船也是。

她手上沒有足夠住在那座島上的錢,所以恐怕會在王都某處看魔法影像吧。

「不過正賽的話,已經以天破流總會的名義准備了貴賓席。這是阿魯特瓦爾國王的關照」

可是,總會現在正鬧得厲害。所以這次遠征組裡身份最高的蕾塔奧會坐上去。

如果甘得魯夫拿出成果,事情會鬧得更大吧……不過那現在無所謂。

「甘得魯夫,你明白吧?」

「嗯?」

「如果正賽裡連一個天破流出身的人都沒有,天破流就會丟大臉」

更準確地說,是坐在貴賓席上的蕾塔奧會丟臉。

不過,這也無所謂。

「我不是要你一定奪冠。但你必須進入正賽。你雖然是代代理,但也是道場主,別忘了自己多少背著招牌。也是為了你的學生們……我不是想給你壓力,但如果拿不出結果,之後會很難受。你也好,你的弟子們也好」

蕾塔奧說的話,甘得魯夫明白。

正因為明白,甘得魯夫才用力點頭。

「嗯,我會努力。——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會輸」

麗聶特、芙蕾莎、安傑爾。

以及冒險家黎諾,也就是莉諾琪絲。

其他選手也讓人在意,但明確看起來比自己強的,就是這些人。

苦戰必定無法避免。

即便如此,他也不覺得自己會輸。

至今積累的修行時間,以及磨煉出來的「氣」之力。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只要全力碰撞。

如果這樣仍舊敵不過,那也可以。

武鬥家本來就該如此。

「那我去了。應援就拜託你」

就這樣,天破流阿魯特瓦爾王都學院支部代代理師父代甘得魯夫,也前往了會場。

「——你們來得真晚」

安傑爾和甘得魯夫在飛行船內會合。

他們和同樣拖到最後才入住宿舍的選手們一起,抵達武鬥大會會場所在的浮島後。

「你還特意來迎接啊,冠軍候補」

莉諾琪絲在港口等待著兩人的到來。

一起過來的參加者們看見莉諾琪絲——冒險家黎諾的身影都驚訝起來,但三人沒有在意。

「就是這樣。真沒想到你們兩個會一起拖到最終班」

沒錯,安傑爾他們剛才乘坐的定期船,就是從王都出發的最終班。要是沒趕上這班,就算入住宿舍失敗。之後只能利用個人所有的船隻之類,當然會很貴。

「你是兩三天前來的吧?」

「嗯。可以的話我也想拖到最後進來,不過拍攝相關方面指定了時間。而且莉莉託付了我不少事,我一直在到處跑著消化那些」

莉莉,也就是倪亞。

既然是倪亞託付的,那應該和魔法影像有關吧。

「順便一提,我還有事要拜託你們,所以才在等。先說好,這和莉莉有關」

只要和倪亞有關,除非事態相當特殊,否則他們無法拒絕。就算真要拒絕,接下來莉諾琪絲也不會允許他們有拒絕這個選項吧。

真是麻煩的兩段構造。

「拜託?是假賽嗎?」

甘得魯夫以前因為假賽相關被逮捕,不,是被拘束過,腦中閃過了糟糕的前例。

「不是。是想讓你們當肖像畫模特。有一個計劃,要製作名人和冠軍候補的海報」

「冠軍候補?甘得魯夫?」

「不是安傑爾嗎?我完全不出名」

「那才是我更不出名吧。……不,現在也未必了」

冒險家黎諾常去酒館的店主。

因為這樣的關聯,安傑爾的名字也順帶著莉諾琪絲一起賣出去了。以不相稱的方式。明明他自認只不過是便宜酒館的店主。

「我說——」

莉諾琪絲靠近兩人,壓低聲音。

「——不是名字或名氣的問題,是莉莉的選定。製作海報的理由,聽說是賭博方面。沒人會想押不認識的人吧?感覺就是用海報和預選來露臉。另外,好像也會關系到對戰組合的調整,避免冠軍候補之間互相削掉」

說完這些,莉諾琪絲便退開。

這確實是不能公開講的內幕。

雖然還不到假賽的程度,但選手本來就不該介入預選組合。肯定會被人惡意揣測,說是為了自己的方便進行了調整。

至於賭博,他們倒沒什麼想法。不如說,沒有不做的理由。

「也就是說,想製作你們兩個的海報」

不管怎樣,這是倪亞的請求。

兩人也沒有什麼非要拒絕的理由,於是同意了海報的事。

莉諾琪絲帶著剛抵達的男人們出發。

目的地是席爾瓦家所有的飛行船。和黎諾來的時候一樣,莉庫爾碧塔應該在那裡等著。

……因為選手入住宿舍,動作快的觀眾也開始一點點進來,人口增加又增加,她哭著說過「已經出不了門了啦」。

所以,與其說「等著」,也許說「動彈不得」更準確。

不過,她還有海報清稿的工作,想必本來也沒有出門的理由。

「你還挺有人氣嘛」

身為欽定冠軍候補的黎諾,總之很受矚目。

「與其說人氣,不如說是被當成看熱鬧的對象吧?珍獸待遇」

正因為莉諾琪絲在旁邊看過,所以也有些事能明白。

真正的人氣角色,是倪亞、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倪爾大概也是吧。雖然多少有點無法接受,但班德裡歐也有人氣。

相比之下,如今投向莉諾琪絲的熱切視線裡,沒有任何好意或好感。

大概是因為稀奇所以看著她,因為她終究是要打倒的對手所以看著她,因為她被拍攝、受到特別待遇讓人不爽,所以瞪她一下,類似這種感覺。

「不過,怎樣都好」

冒險家黎諾的出場機會,會在這場武鬥大會結束。這個名字原本就是為了大會而誕生,至此就完成了角色。

黎諾的冒險將在這裡結束。

一想到不會有下一次,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即便稍微給誰留下禍根,稍微鬧出問題,稍微傳出惡評,那些也全都能連同名字一起丟掉。

這麼一想,她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直白地說——也就是不必特別忍耐。

平時她是阻止倪亞的一方,但現在她也能上了。

或者說,站到相似立場後,她開始理解倪亞的心情了。

不爽的話,揍一頓就好了。

那不是非常有魅力的事嗎?

莉諾琪絲也這麼想。非常強烈地這麼想。

「……你表情怎麼有點壞啊?」

安傑爾看著確實正在思考壞事的莉諾琪絲側臉說道。

「因為我發現自己沒有什麼可失去的。已經什麼都不可怕了」

這是相當可怕的台詞。

莉諾琪絲究竟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呢。

「強者挺多啊。說起來,莉諾琪絲……不,黎諾。你參加哪個部門?」

甘得魯夫在意著周圍的選手。

他們很快就會成為戰斗對手,他會在意也正常。

「部門?我選了無武器。明明我什麼都沒說,卻傳出『她放話說用武器的話冠軍就確定了,所以太無聊』這種謠言。謠言真可怕」

討厭的謠言。

一定是有人稍微做了惡意揣測,又有人給它添油加醋,最後把它放進了無邊無際的傳聞大海裡吧。成長得太旺盛了。

「不用在意謠言。只要有實力,就能在比賽中證明。就這一點來說,你不必擔心吧」

她只能祈禱事實正是如此。

「無武器嗎。那我有可能碰上你」

「順帶一提,麗聶特和芙蕾莎好像是有武器。安傑爾呢?」

「我也是有武器」

「那也許能和甘得魯夫分個勝負」

「我欠你一筆。會連本帶利還給你」

他說的應該是三年前兩人相遇時那件事。

自那之後,他們有過簡單切磋,但沒有正式比過。

現在應該能打出一場不錯的勝負。

前提是碰得上。

畢竟根據組合不同,他們也有可能直到正賽決賽都碰不上。

「請、請、請多指教!」

在被帶去的船上,他們讓那位舉止可疑的畫家畫了肖像。

「——總計五十名,由我挑選的選手到這裡就全部結束了」

這樣一來,倪亞託付給莉諾琪絲的工作便結束了。

「謝、謝、謝謝!幫大忙了!真的幫大忙了!」

接下王命的畫家的工作,也結束了。

這不能被挑剔為只完成了最低限度。畢竟是五十名,可以說已經完整到不能再完整地做完了。

當然,她接下來還要把草圖清成正式稿。

即便如此,對她來說,那也是比見人輕松好幾倍的工作。大概會熬夜,但那邊還是更輕松。

「那個,如果有機會見到倪亞妹妹,請務必替我道謝」

「我明白了。如果見到,我會轉達」

總之。

看來這就結束了。

被帶來的兩個男人幾乎什麼也沒做,也沒來得及說什麼,一切就在他們還沒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時,乾脆利落地結束了。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海報我很期待」

不管怎樣,事情比想像中結束得更快,於是到此解散。

◆

「——啊」

黎諾等人離開後,莉庫爾碧塔整理素描本時發現了。

她忘了問必要的事。

這顯然是自己的失誤。

大概是因為想趕快把工作結束,心裡太急了。

「…………」

老實說,她相當猶豫。

猶豫歸猶豫……莉庫爾碧塔還是站了起來。

不能不去。

這道王命,她一次都沒有主動行動過。兩次都由倪亞,由那麼小的孩子照顧她。明明自己是成年女性。雖然常被說外表年幼,但仍舊是堂堂正正的成年女性。至少已經成熟到會從「成年女性」這個詞裡感到澀氣。

連受倪亞所托的黎諾也照顧了她。

然後,走到現在。

從頭到尾,她都在受別人照顧。甚至還是席爾瓦家相關者以外的人。

至少一次,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完成。

不拜託傭人,至少一次靠自己!

「嗚……」

雙腿發抖,不肯往前走……不!要去!

只是問個問題而已。

只是去問忘記問的問題。

只要那樣就好,不需要說更多話。

——勇氣!拿出來!莉庫爾!

她拚命鼓舞自己,終於走出了房間。

她以自己標准中的快步走過走廊,來到甲板——

「那、那個!那個!」

她向仍舊在舷梯下方的兩個男人出聲。

那是剛才當過繪畫模特的男人們。黎諾……不在。看來她已經去下一件事了。

不過,那也沒關系。

如果她在,當然會更安心,但沒關系。

她有事要問的是他。

「那個!那個!有、有個問題!」

「等一下!」

莉庫爾碧塔一腳踩上舷梯時,個子大的那邊舉起手。

他示意她等一下。

「有事的話我們過去,你就那樣——」

就那樣。

他好像還說了什麼,可後面的話她已經聽不見了。

因為現在不是聽話的時候。

因為發抖的膝蓋讓她踩空了階梯。

因為身體已經飛在空中。

——這下糟了。

莉庫爾碧塔原本就笨手笨腳,學生時代甚至被人說成「運動神經不存在的女人」。現在也經常跌倒。甚至有人說她明明在跑,卻慢得像在走。正因為這些經驗,她很清楚。

從樓梯上摔下去很糟。高概率會受傷。

至少右手,只有畫畫的手必須保護好。最糟糕的話,腳骨折也可以。

可是,她無計可施。

現在只能抱住右臂,蜷起身體。

——拜託用腳,用腳就好!

她緊緊閉上眼睛,只能這樣祈禱。

「……嚇我一跳」

沒有墜落的沖擊。

取而代之,是極近處傳來的聲音。

「沒事吧,安傑爾?」

「沒問題——喂,這位小姐,把眼睛睜開」

不知為何。

即便拚命閉著眼睛,莉庫爾碧塔也隱約明白了現狀。

正因為漸漸明白,睜開眼睛才讓人害怕。

可是,也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她下定決心,微微睜眼——又閉上了。

因為和想像中一樣,不,是超出想像。太可怕了。恐怖。她笨手笨腳這麼多年,也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她恨自己的發汗功能太優秀。全身濕透,要是讓對方不舒服該怎麼辦。

「……你真的沒受傷吧?」

他在擔心。

因為她遲遲不睜眼,所以被擔心了。

像她這種笨拙、麻煩、讓小孩子照顧還覺得安心、甚至妄想倪亞裸體後偷偷傻笑的下流人渣陰郁又毫無清潔感的咸濕女,不能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沒、沒、沒事、的」

眼睛睜不開,但她還能回答。

「是嗎。總之先睜眼。我讓你站起來」

「好、好、好、……好」

她微微睜開眼。

眼前是陌生年輕男人的臉。是剛才畫過的,名叫安傑爾的年輕男人的臉。

……他的眉頭稍微皺著,看起來有點嫌麻煩,所以她稍微冷靜了下來。現在不是說什麼認生不認生的時候。她是真的給人添了麻煩。

看來安傑爾在莉庫爾碧塔踩空階梯的瞬間沖上來,在她落下前接住了她。

用公主抱。

就像她不久前在連環話劇裡畫過的姬騎士和王子一樣。……雖然那一幕是王子被女騎士抱著,是相反構圖。不過形式上是一樣的。

「謝、謝謝……」

安傑爾抱著莉庫爾碧塔登上舷梯,在甲板上把她放下。

「小心點啊。你要是出了什麼事……算了」

安傑爾只說了這些,便要走下舷梯……不,等等。

「那、那個!其實,我有件事,剛才忘了問!」

「啊?問我?」

「是、是的!」

所以她才想追過去。

事情變得有些誇張,但這次未遂事故的原因,只是她忘了問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呃,職業欄裡寫著『酒館老闆』,可是……」

「嗯」

「那個,店名是……?」

「……你就是為了問這個追來的?」

「是、是的」

「……唉」

他像是疲憊至極地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微光影鼠亭』。在巷子裡的便宜酒館。不是你這種人會來的店,而且也許很快就要關門了……不過姑且給你一張」

說著,他從皮面的名片盒裡取出一張名片。

那是極其簡單的名片,上面只寫著店名和地址。

「來的話,我請你一杯。再見」

從舷梯上摔下來,又被公主抱接住。

周圍的傭人們正在騷動,可那些聲音完全沒有進入莉庫爾碧塔耳中。

安傑爾走了。

她手中有一張酒館名片。

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煙草氣味。

公主抱。

被恐怕同齡或稍微年長的年輕男人,那樣貼近地抱著。

——她也許不只是運動神經,連感覺都很遲鈍。

事到如今,她的臉才熱到像要噴火一樣。

◆

弟子們全員入住宿舍了。

倪亞知道這件事,是在那批海報開始流通的時候。

海報名為「有力選手五十選」,是在一萬名參加者之中嚴選出來的五十人。

上面寫著名字、流派、職業,以及參加哪個部門。

只是這些簡單信息。

當然,畫非常出色。大概比真人好看了一成到兩成吧。屬於不勉強的潤色。

這個分寸實在絕妙。不愧是莉庫爾碧塔,手藝很好。

——這些海報最初貼在城裡的公告板和店門口牆上,但很快就接連發生有人撕下來帶走的事件。

最後,它終於變成了只要幾枚小錢就能買到的收費周邊,結果成了大會相關周邊中最暢銷的商品。

它原本是為了促進其他周邊銷售,以及為了賭博提高選手認知度而製作的。所以本來的目的,是免費張貼,讓任何人都能看見。

「嗯,表情都不錯」

倪亞把五張海報擺在宿舍房間的桌上,仔細欣賞。

莉諾琪絲、麗聶特、甘得魯夫、安傑爾、芙蕾莎。

全都是值得自豪的弟子。

——那麼,這五個人會讓我看到什麼樣的戰斗呢?

實在令人期待。

預選即將開始。

第七卷 第四章 預選第一天與第二天

時間還很早,選手們卻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們確認入住宿舍時拿到的整理券,與張貼出來的告示板組合,各自散往預選會場。

畢竟參加者約有一萬人。

如果不迅速消化比賽,再多時間也不夠用。

——前些日子發放的「有力選手五十選」海報,當然也傳到了會場所在的這座島上,許多選手都看過。

有人憤慨自己沒有入選。

有人認可人選。

有人把海報上的人視作假想對手而生出戒心……

各種心思混雜在一起,選手們的熱氣開始高漲。

預選從今天開始。

◆

「真不愧是她」

在擁擠的人群中大致看過告示板上的組合後,芙莉茲,也就是芙蕾莎低聲感嘆。

真不愧是倪亞。

芙蕾莎標記為「這傢伙很強」「這傢伙很可疑」的那些人,似乎基本都被平均分散開了。

周圍傳來「吉翁是幾號」「凱德兄弟是幾號」之類的聲音,不用特意詢問,情報就自己聚了過來。

在意的選手似乎都被分散了。

倪亞一定是在交涉海報的同時,也給選手做了分級。組合肯定考慮了那些分級。

否則弟子們全員分散這件事……雖然因為有武器和無武器兩個大分類,倒也不能說絕對沒有這種偶然。

可是連芙蕾莎特別在意的選手也都分開了,這就很像故意為之。而且是全員。她不覺得一切都是偶然。

不過,內幕暫且不談。

照這個情況,芙蕾莎進正賽應該綽綽有餘。

……根據聽到的傳聞,芙蕾莎參加的預選組裡似乎有一個麻煩人物。

不過,那傢伙已經確認過。大致實力也把握了。

嗯,應該沒問題。

只是贏的話。

問題也許在那之後……不過,這種事現在想也沒用。

「芙莉茲,怎麼樣?」

她離開告示板後,穿著與場合格格不入禮服的貴人女性湊了過來。

那是在地下競技場自稱「夜之魔蝶斯卡蕾特」的使鞭女性。她們從以前開始就多少有些往來。

乍看之下似乎很麻煩,但性格爽快,意外地好相處。

「第二天第四賽場。今天好像沒有我的出場」

預選從今天開始,共四天。

前三天會結束大部分比賽,第四天進行爭奪正賽出場資格的預選決賽。

然後距離正賽,預定會空出一個月。

這是考慮到選手在預選中可能負傷或疲勞,為了讓正賽萬無一失而設置的一個月。

時間稍微長了點,不過期間也會安排活動,預定靠那些維持熱度。

拍攝和准備會塞進各種內容,把對正賽的期待煽到飛起。會有追溯正賽出場選手來歷的細致采訪,也會舉辦預選敗者的復活戰。

總之,表面上似乎已經想好一個不算無聊的一個月。

表面上是。

——內幕則是,為了炒熱下注之類的氣氛而留下空白時間,也為了調整從他國前來的大人物們的行程。

阿魯特瓦爾國王總之對時間調整極其謹慎。他瞄準周邊國家王侯貴族相對有空的時期,定下了武鬥大會正賽日期。

除此之外,因為預算比預想中聚得更多,各方面也變得豪華起來。

「那你要給我應援吧?我是今天出場」

「咦?不,我要去看別的。無武器那邊也很有意思」

「咦?把我晾在一邊?你要去看別人的比賽?」

「咦?不行嗎?」

「咦?倒不如說有哪裡可以行?給朋友應援啊」

她開始用一種幽怨的方式糾纏過來,芙蕾莎只好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出場時我會回來」,然後迅速離開現場。

斯卡蕾特什麼時候出場,她不小心漏聽了。

看來應援是沒戲了。遺憾。

鬥技場內准備了八個用簡易隔斷分出的比賽場地。

形式是簡易淘汰賽,勝者會在第四天的預選決賽中戰斗。

選手可以自由觀戰。

普通觀眾只能從觀眾席觀看。

因為也會拍攝,所以能確認到大約四組魔法影像攝影組。利斯頓、席爾瓦,以及王都攝影組兩班似乎都在。

相對於佔了約八成的有武器比賽場地,無武器賽場在邊緣。

和有武器相比,參加人數少,賽場也少,而且還稍微小一點。非常低調,很可愛。

很有一種「有效利用空餘空間」的感覺……不過畢竟是預選,而且有一萬人。總之這是為了盡快消化比賽的措施吧。

「……是那邊嗎」

把斯卡蕾特丟下後進入鬥技場的芙蕾莎,首先靠近一群戴著工作人員臂章的人。

從他們拿著攝影機和器材來看,是魔法影像攝影組。

「唉唉,受關注的比賽是哪場?」

「嗯?」

突然被搭話,對方男性稍微嚇了一跳。男人回頭時,芙蕾莎也稍微驚訝了。

是認識的臉。

「難道是班德裡歐先生?『利斯頓領漫步譚』的」

也是倪亞最憎恨的男人。

不,那裡面也有尊敬吧。應該理解為她對他抱有各種復雜感情。要是只有憎恨,以倪亞的性格來說,她早就把人殺掉了。

話說回來,偏偏接觸到利斯頓領的攝影組了嗎。而且還做出了「認識班德裡歐」的反應。

明明她本來想全力避免和倪亞扯上關系……

不過,既然已經做了,也沒辦法。

總之,他們是倪亞的相關者。不能失禮。

「是的,我就是班德裡歐。感謝您觀看節目」

他的臉稍微濃了一點,但笑容很有力量。

而且和外表印象不同,態度很柔和。

肉體方面倒還好,精神方面似乎相當強。這類人,交涉之類大概會強得離譜。芙蕾莎看出他是那種推進力很強的類型。

而且真人看起來還挺不錯。

實物比魔晶板裡看起來更英俊。現在或許不是流行的長相,但芙蕾莎並不討厭。

如果這個男人再年輕十歲,她說不定會主動出手。

「您是芙莉茲小姐吧?登上海報了對嗎?」

「啊,是。幸會……」

其實她本來不想被選手或觀眾盯上,所以想拒絕海報那件事。

可是,倪亞拜託的話,她無法拒絕。

……話說回來,果然是向一個有點難辦的人搭話了。

既然如此,還是趕快辦完事離開比較好。

「預選會拍攝吧?應該有絕對不能錯過的比賽吧?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嗎?」

在這種擁擠又多場比賽同時進行的地方,很容易不知道該看哪裡。

這種時候,最好問已經充分做過調查的人。

也就是他們。

「當然可以。作為同樣的選手,您也會在意其他人吧」

班德裡歐爽快地說「我們大致會按這樣的路線——」,然後告訴她會拍哪些受關注選手。

他並沒有特別隱瞞,甚至說如果她願意跟著一起走也可以。

確實,比起只聽他說,跟著一起走可能更快。她本來想切斷關系,但既然已經扯上了,也沒辦法。

不過,也沒那麼簡單。

他們想拍的比賽,和芙蕾莎想看的比賽並不重合。

「芙莉茲小姐個人有在意的選手嗎?」

內心姑且不論,她本想回答「沒有」,畢竟沒必要把情報透露給別人。

不過,如果是倪亞相關者,那就稍微服務一下。

「無武器第九賽場的第二戰」

「也就是說……『音速吉翁』的比賽」

那是有名的狼獸人冒險家。

實績無可挑剔,人氣也很高。因為采訪員的緣故,「狗耳朵」這種不名譽的綽號傳開了,據說在一部分愛狗人士圈子裡增加了狂熱粉絲,也可能沒有。

他在本次大會的評價也很高。

是冠軍候補。

當然,班德裡歐他們似乎也在關注他——不過從剛才聽到的安排看,他們那個時間會拍別的比賽。也許他們認為他在預選獲勝是理所當然。

「吉翁會輸」

「咦?」

第九賽場第二戰,無武器部門。

和吉翁對上的,是那個甘得魯夫。

有武器還另說,徒手對徒手的話,甘得魯夫必勝。

吉翁的攻擊應該無法擊潰那傢伙的防禦。

和班德裡歐他們分開後,芙蕾莎開始到處看比賽。

基本上只是邊走邊粗略掃視,但遇到在意的時候,就會認真停下來確認。

「……」

總之,看起來自己的印象並沒有錯。

不在意的選手,似乎真的不需要在意。其中還有很多為了獎金來的外行人、憑一時氣勢報名的紀念參加之類。希望他們至少注意別受傷,然後好好敗退。

不過,即便如此,有武器部門還是有緊張感。

有武器部門使用的武器,是大會准備的降低殺傷力的專用武器。主要是刀刃類。劍之類的刃都被鈍化,選手會使用那些。

相對地,打擊系,像棍棒和錘矛之類,只要沒有尖刺一類的東西,就允許自帶。那方面似乎由裁判判斷。當然,附有魔法的武具不行。

可即便如此。

再怎麼鈍化刀刃,雙方也是手持刀具對峙。就算是木棒也能把人打死。一塊石頭也一樣。

打到要害就是一發。哪怕是偶然般的一擊,也可能擊倒對手。正因為有這種緊張感,只是看著也很有意思……不過差不多到時間了。

第九賽場第二戰快開始了。

甘得魯夫與「音速吉翁」的比賽即將開始。

這場不能錯過。

——她想看看甘得魯夫完成到什麼程度。

因為看完後,她一定能發自內心地慶幸「幸好部門不同」。

無武器賽場附近基本人不多。

可是現在卻聚集了許多選手。有武器部門的選手也在。大概許多人都是來看吉翁比賽的吧。

芙蕾莎標記過的選手們似乎也來了不少。

——他們的目的,恐怕並不是吉翁。

坐在賽場旁等待出場的巨漢。

他的姿態沉穩,如岩石般安靜。

天破流代代理師父,甘得魯夫。

即便扣除體型龐大這一點,他身上也纏著強者的存在感。

許多視線都投向他,而且銳利。

照這個樣子,能看穿甘得魯夫實力的人不少。

「——真可憐呢」

耳邊突然響起聲音,芙蕾莎嚇了一跳。

她沒聽見腳步聲。沒感覺到氣息。甚至沒察覺對方接近。若對方抱著殺意,她已經被殺了。

她很久沒有犯過這麼大的失誤。明明也不是在放鬆。

不過,不把動搖表露出來,是暗殺者的意地。

「什麼?」

她冷靜地看向旁邊,只見一個狐耳女性獸人站在那裡。

「我是說吉翁真可憐。那個贏不了吧。預選碰上這種對手也太不該了吧」

她一邊說那個、那個,一邊指向那名岩石般的大男。

關於這一點,芙蕾莎完全同意。只要不碰上甘得魯夫,吉翁肯定能進正賽。

「你也被畫上海報了吧?」

「嗯。你也畫上去了吧。你很強呢」

親切笑著的藍狐獸人——記得是托哈亞蕾。

「從我看過的這一帶來說,能贏那個大塊頭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按我的判斷,你也在裡面」

好眼光。

「很遺憾,我是有武器部門。只是來參觀而已」

「咦,是嗎?」

托哈亞蕾把臉湊近,窺視芙蕾莎的眼底。

「我還以為你也是這邊。感覺你徒手格鬥也會很強啊」

這話該我來說,芙蕾莎在心裡吐槽。

在海報流通前,她就覺得這個狐耳很強並標記過……近距離一看,印象完全不同。她肯定比預估更強。

再加上她能不被芙蕾莎察覺地拉近距離。

簡直就是身體能力優秀的獸人典型。

「算了,競爭對手少一個,我沒意見」

看來她是無武器部門。

——兩人就這樣明明初次見面卻聊著時,周圍騷動起來。

狼獸人來了。

那就是「音速吉翁」。

鍛煉得極好的纖細肢體,讓人聯想到恐怖而尖銳的針。光是走路方式就讓人覺得他是強者。該說是毫無破綻,還是完全沒有鬆懈。

比賽明明還沒開始,他已經進入臨戰狀態。

「……」

只是,他看見坐著的甘得魯夫後,表情陰沉下來。

不知為何,芙蕾莎覺得自己大致明白了吉翁的想法。

大概是——「啊,這傢伙可能贏不了」之類吧。

吉翁很強。不開玩笑,他是優秀的冒險家,具備人人都會承認他是冠軍候補的實力。

而正因為強,他多少也能理解對手的強度。

正如托哈亞蕾所說,用「可憐」來形容應該沒錯。

那頭狼接下來要和勝算很低的對手戰斗。

沒過多久,兩人被叫上前,相對而立。

體格差很驚人。

然後,結果也正如外表所示。

「比賽——開始!」

啪啊啊!

那是極其驚人的打擊聲。

響徹鬥技場上空,甚至讓人感覺周圍的嘈雜在一瞬間消失了。

裁判宣佈比賽開始的同時,吉翁以超高速發動的低掃踢,打在了甘得魯夫的大腿上。

甘得魯夫維持著架勢,一動不動。

不,他只是沒有動的必要吧。

「哎呀呀,做了啊——到此為止,到此為止!」

從第一擊開始,雙方的動作就停住了。

托哈亞蕾闖入場內。她似乎看出來了。

「喂、喂!」

裁判慌忙想阻止她,

「受傷了。吉翁的腿骨斷了」

托哈亞蕾鎮定地這麼一說,裁判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回頭。

「工作人員這邊!拿擔架來!」

狐耳擅自動了起來,而吉翁沒有阻止她,仍維持著踢出低掃的姿勢一動不動。

看來相當痛。

痛到動彈不得。

「對手太糟糕了呢——嘿咻」

她把吉翁放到工作人員帶來的擔架上,他很快被運走。

周圍一片寂靜……直到那名欽定冠軍候補狼獸人的身影消失後,終於騷動起來。

「……不好意思,請讓我檢查一下身體」

呆呆目送吉翁離開的裁判,轉向甘得魯夫。

斷骨的是踢人的一方。

如果是被踢的一方骨折還好,可斷的是踢出去的那一邊。

裁判似乎懷疑他衣服下、褲子下藏了什麼東西。

「啊、嗯。可以」

——甘得魯夫也很驚訝。

他完全沒想到,踢過來的對手會受傷。

明明只是命中瞬間用「氣」防禦了一下。

這是他和安傑爾切磋時一直都在做的事。不做的話自己就會被打倒。倒不如說,他只把這當成基礎防禦。

他原本想防住之後反擊。因為預想速度上比不過對方。

結果……他挨了踢,感覺到對方骨頭折斷的觸感。咔的一下,確實傳了過來。

這已經不是反擊不反擊的問題。比賽結束了。

關於這一點,吉翁踢擊威力太高也是原因。那份威力的反作用力,完整地返了回去。

如果那一腳只是牽制,或者只是先來一擊,結果應該會不同。

那是打算第一招就決勝負的一擊。

正因為如此,如果對方是普通人,腿骨被踢斷也不奇怪。如果斷的是甘得魯夫的腿,結果就會相反吧。

這是接近事故的一戰。

不過,是甘得魯夫憑實力獲勝了。毫無疑問。

「——先制攻擊也很可怕啊……」

芙蕾莎低聲說完,離開了那裡。

豁出去的攻擊,反擊風險也很高。

她發自內心慶幸,自己沒有和甘得魯夫分在同一個部門。

那種東西,恐怕連半吊子的刀刃都砍不進去。

冒險家「音速吉翁」敗北,是預選中第一場大爆冷。

他有實力,也有實績。

明明不是會在預選輸掉的人,卻在預選第二輪敗北。

對那些還把預選看得很輕、覺得「畢竟還是預選嘛」的阿魯特瓦爾國民而言,這絕對無法忽視。

這是讓人不得不對接下來的武鬥大會抱有期待的沖擊事件。

同時,也是讓世界認識到天破流實力的一起事件。

◆

「騙人的吧!?」

據說那道雄壯而粗獷的聲音,從公會的一端傳到了另一端。

在辦公室觀看武鬥大會預選的,是阿魯特瓦爾王國冒險家公會王都支部長庫庫利基夫‧伊夫。

他的夢想、野心與慾望,在預選第二輪破滅了。

這發生在預選開始第一天,還是沒人怎麼關注、觀看者也很少的時候。

他花高價請來的、自己所知最強的冒險家「音速吉翁」,被擔架抬走了。

偏偏哪個角度都沒有拍到,似乎是在騷動發生後才慌忙把攝影機轉過去。關鍵的比賽內容完全不知道。

不,偶然有個主鏡頭拍攝的背景裡,非常小地映到了,那畫面正在被反復播放。

一開始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狐耳獸人闖入,裁判宣佈勝負的階段,他才終於理解狀況。

不,其實他隱約已經明白了。

只是他不想承認。

沒錯,他還抱著一絲希望。比如現場發生了什麼光看畫面看不出來的狀況,或者比賽以外出了什麼事,導致比賽暫時中止才被抬走……之類。

他曾有過這種微小希望。

可實際上,一切正如眼前所見。

「為什麼!?」

可是,他不明白。

畫面很小,卻清楚映著。

比賽開始的同時,吉翁那極快、感覺極好的踢擊命中了。正面命中。明明距離很遠,聲音卻能聽見,那是極其強烈的一擊。足以決定勝負的好一腳。甚至讓庫庫利基夫反射性地覺得「得手了!」或者「這下成了!」的那一腳。

然而,受傷的卻似乎是踢出去的吉翁。

到底發生了什麼。

正在發生什麼。

——「音速吉翁」是庫庫利基夫為了大會請來的冒險家。

是為了讓他作為阿魯特瓦爾冒險家公會代表奪冠而請來的一流冒險家。不,就算不能奪冠也可以。只要拿出不辱阿魯特瓦爾冒險家公會之名的成績就夠了。

硬要說的話,他希望吉翁贏過冒險家黎諾。

她明明在阿魯特瓦爾活動,卻幾乎完全無視阿魯特瓦爾冒險家公會。庫庫利基夫想讓她明白,冒險家公會裡有比你更強的人,別自大,現在來公會還不晚。

然而結果就是這樣。

他輸給了一個天破流代代理師父,也就是代理的代理的大塊頭。

輸給了一個平時似乎在教孩子、不過是學院內小道場的道場主,甚至連師父都不是的人。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唔嗚嗚嗚嗚嗚!」

他悔恨得只能發出呻吟。

◆

做過頭了。

不,甘得魯夫完全沒有「做了」的感覺。

可是,這確實是自己造成的,也確實做過頭了。

「……唉」

甘得魯夫嘆了口氣。

音速吉翁。

他不太瞭解,但聽說是有名冒險家。是一流的、能賺大錢的優秀冒險家。

實際一看,確實很強。身上帶著強者的氛圍。

他卻讓這樣的對手受傷了。

不不,如果問對方若是無名之輩就可以嗎,那當然也不是。

……那種對手,只要抓住就結束了。原本應該不必特意讓他受傷。

只要用力量抓住他,那個速度特化的輕量級獸人就什麼也做不了了。

如果這是實戰、是廝殺,而且他持有武器,結果就不好說。

但如果雙方徒手格鬥,勝負應該會就此結束。

結果卻骨折了。

那記低掃確實厲害。

奇妙的是,和他第一次面對莉諾琪絲時一樣。那是無法閃避的速度。

不過這次不同。

不是他沒反應過來,而是沒有反應。

因為避不開,所以他選擇的不是閃避,而是防禦。

於是乎,骨折了。

踢出去的吉翁想必也很驚訝,但甘得魯夫同樣驚訝。

再怎麼不是故意……冒險家也是靠身體吃飯的。受傷會影響工作。當然也要復健。

他聽說這裡有魔法醫生。希望不會留下後遺症。

「——喲。你是不是被罵得挺厲害?」

這不算後悔……但甘得魯夫正因難以言喻的苦澀餘味而沉默站著時,同事們向他搭話。

他們是在學院內擁有道場、和甘得魯夫立場相同的人。

「有人罵我嗎?」

他能看見有人看著這邊竊竊私語,但聽不見內容。

「說你作弊什麼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甘得魯夫正要說明時,視野裡出現了讓他在意的身影。

「抱歉,之後再說!」

就在他剛才比賽的第九賽場旁邊……第十賽場上,一個小個子老人走了出來。

那是甘得魯夫一直在意的人。

初見時的沖擊,以及所有動作中毫無破綻的感覺。

他看穿了,那個人習得了「氣」,而且熟練度在自己之上。

他無論如何都想看。

甘得魯夫跑到便於觀看的賽場附近時,

「——開始!」

裁判發出了開始信號。

對手是長腕流的武鬥家。據說其流派祖師會像揮鞭、揮棍,又像揮刃一樣揮動長臂。在烏哈伊頓算是頗有名氣的赤手空拳流派。

而與他相對的老人……

「……」

沒有架勢。

雙手交握在腰後,幾乎直直站著。

沒有架勢這件事,讓人想起倪亞。

她好像說過:「架勢基本都是對人專用的。我的話,戰斗對象不全是人。如果動作被奇怪地固定下來,面對預料外狀況時反應會變慢」

……現在也許無關。

「霍啊啊!」

長腕流發出尖銳的氣合聲撲了上去。他扭轉身體,大幅揮動手臂,將速度與重量都提高的掌打,從老人正上方揮下。

那是彷彿能聽見破空聲的優秀打擊。速度也無可挑剔。想必是沉重一擊。

「——」

面對那一擊,老人向前踏出。

那本該是銳利的一步,卻看起來很緩慢。

像海市蜃樓搖曳般……老人以那種幻影般的步伐,幾乎擦著臉躲過落下的一擊,然後像是不經意般一掌打入對方軀干。

咚,一聲重響。

「咿呀!」

那不是掌打的打擊聲,而是震腳聲。

通過強力踏步提高打擊重量的技術——從原理上說,和「氣拳‧轟雷」相同。

可是。

「勝負已分!」

正面挨下這一掌的長腕流,如同翻滾一般飛出了場外。真的像玩笑一樣被打飛了。

規則上,出場即敗。因此這就分出了勝負。

——實在漂亮。

「氣」的灌注也很高明。沒有強得過頭。被打飛的那人也站了起來,似乎連傷都沒有。

僅憑剛才那一下,就能明白他對「氣」的熟練程度。

不像甘得魯夫那樣做過頭。能夠好好拿捏分寸。簡直像倪亞一樣。

這樣親眼看見他戰斗,才發現他比想像中更強。如果他認真起來,究竟會到何種程度——

「……!」

老人和他對上了視線。

與其說對上視線,不如說正朝這邊走來。

「哦」

他站到甘得魯夫面前,抬頭看著他。

只看體格差,簡直像大人和孩子。

老人仔細仰望甘得魯夫,然後笑了。

「——老夫可不想碰上你啊。不殺掉你就贏不了」

甘得魯夫直覺地覺得。

那大概是事實。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別的什麼。這個老人若真要動手,想必會抱著殺死自己的念頭來。

「若是碰上老夫,你就棄權吧。你還年輕,沒必要急著送死」

「……我會感激您的忠告」

「但沒打算接受,是吧。呵呵呵……武鬥家就是這樣啊。知道了,到時候老夫會盡量手下留情——被打到半死左右就投降吧?」

老人笑著離開了。

那個人很強。

如今的自己,大概不是他的對手。

能贏嗎?

——不管怎樣,碰上了就全力以赴而已。

◆

「音速吉翁」敗退。

預選第一天的波瀾,讓阿魯特瓦爾的夜晚騷動起來。

結束工作的人,被家務纏身的人,學院生們。

無法前往預選會場,也沒能觀看最快播送的人們,都對那個意想不到的冠軍候補預選敗退事件感到震驚。

這是大家花了約一年時間一起炒熱,終於開始的武鬥大會。

有名冒險家、高名武鬥家、據說來自烏哈伊頓的珍稀武術流派。罕見的其他種族。從遙遠國家前來的武人們。

此前在魔法影像中不斷采訪,簡單介紹功績和履歷,一路提高選手知名度、煽動又煽動的結果,就是許多阿魯特瓦爾國民都滿心期待。

真的很多。

最初,阿魯特瓦爾國民的評價並不高。有人說「又在浪費稅金嗎」,有人說「好好好,娛樂嘛娛樂」。

他們先是被獎金金額嚇到,又發現那些只聽過名字的外國名人陸續到來,期待值不知不覺抬高——然後冒險家黎諾的存在被眾人知曉。

全國話題逐漸染上武鬥大會的色彩,傳聞擴散,最後期待化作焦躁。

大家預測誰會奪冠而熱鬧起來,找到偏愛的選手並開始傳教而熱鬧起來。為了誰贏誰輸吵架而熱鬧起來,誕生了「預測師」這種只剩可疑感的職業而熱鬧起來。暗處的居民開始做賭局莊家。一部分地方甚至出現了因為熱鬧所以進一步變得更熱鬧這種謎之循環。

明明活動還沒開始,就已經熱鬧到這種程度。

還沒嗎,還不開始嗎。

被吊了許久胃口的武鬥大會,終於開始了。

而預選第一天,就出現了波瀾。

——明明我忍著等正賽。

——明明為了看正賽安排了行程。

——為什麼那麼重要的比賽沒拍下來,哪裡都沒拍嗎?

——我可是押了「音速吉翁」啊。

一邊說著不滿或抱怨,仍舊緊盯最近魔法影像的阿魯特瓦爾國民接連出現。順帶一提,官方賭博還沒開始。他們只是個人或非官方下注輸贏而已。

這樣的波瀾,並不只發生在第一天。

因為看點實在太多,要求重播的聲音不斷出現,甚至開始出現深夜營業的魔晶板設置店。

托這個的福,阿魯特瓦爾會變成夜裡也不睡的祭典騷動——不過那是幾天後的事。

◆

「——啊,芙莉茲小姐!太好了,我正在找您!」

預選第二天。

今天有比賽的芙蕾莎,以及昨天第一輪敗退的斯卡蕾特剛一進入會場,就有個五官濃烈的男人跑了過來。

他戴著臂章,掛在脖子上的攝影工作人員通行證搖晃著。

「哎呀,班德裡歐!?這不是班德裡歐嗎——嗚!?」

昨天第一輪敗退的斯卡蕾特開始吵起來,芙蕾莎用迅速的腹部一拳讓她閉了嘴。

「早安,班德裡歐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有點事……旁邊這位朋友沒事吧?」

看來他沒看見芙蕾莎快到過分的拳頭。

「沒事,是平時的肚子痛。她基本肚子都咕嚕咕嚕的」

「啊……聽說不要讓肚子著涼比較好。還有酒好像也不太好,注意別喝太多」

這在說什麼。

不太想和倪亞相關者扯上關系的芙蕾莎,把話題拉回來:「所以,您有什麼事?」

「啊,對了。芙莉茲小姐,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今天值得關注的比賽?」

「值得關注的比賽?」

「是。……昨天我們失手了」

應該是指吉翁敗北那件事。

所有人都認為吉翁會贏,把甘得魯夫看作城市道場裡的無名武鬥家,因此似乎哪個局都沒有拍那場比賽。

雖然偶然映進了某個畫面背景,但當然沒人會接受。明明只過了一晚,已經有大量投訴。

「那真遺憾」

從影像上來說,她覺得那場比賽並不算有趣。

幾乎沒有什麼動作,結果也像事故一樣結束了。

可是,即便如此,大家還是會想知道冠軍候補敗北的經過。甚至會想親眼看。那正該是魔法影像出場的時候。

而他想問提前預測到這一點的芙蕾莎,想聽她的判斷。

她並不想太顯眼……可是,班德裡歐是倪亞的相關者。不能冷淡對待。雖然也不想扯上關系。

「基本上追海報上的選手就好。我覺得海報選手之間的比賽可以跟」

「也就是說,今天出場的芙莉茲小姐也是?」

「啊,不……」

她想起自己第一輪的對手好像是虎獸人。

那人只是外觀看起來強,實際上沒那麼強,不過仍舊登上海報。

按芙蕾莎的預測,大概是視覺效果方面的原因吧。虎獸人稀少,看起來強,而且外觀沖擊力很大。

從影像角度看,也許會很有趣。

畢竟是大塊頭獸人被一個女人打倒。

只是,她不想顯眼。

不想被拍,也不想被播送。

雖然名字和外貌都偽裝了,但芙蕾莎的真身只是暗處的居民。顯眼沒有任何好處。臉賣得太過也會困擾。暴露身份更是絕對不行。

這種時候,如果有個用來轉移視線的替罪羊就很有效——啊,有了。

她正猶豫該怎麼回答,視野裡正好出現了合適的人。

「她」

芙蕾莎指向的方向,站著麗聶特。

看來她也會參加第二天的比賽。雖然不知道對手是誰,但那不重要。

「她是冠軍候補哦。我覺得她的比賽全都可以追」

這不是謊言。

能不能奪冠暫且不說,她肯定能進正賽。

從整體來看,女性選手在比例上很少。希望他能把她當成珍貴女性選手來追。而芙蕾莎則想躲在麗聶特的陰影裡,盡量不顯眼地度過。

「哦。她有那麼強啊」

很好,班德裡歐的注意力轉移了。取而代之,剛從腹痛中恢復的斯卡蕾特正從側面盯著她。昨天第一輪敗退的那個。說起來她也上海報了吧。雖然昨天第一輪敗退。

「我和她有見過面。我去交涉看看吧」

「咦?……啊」

對了。

班德裡歐是利斯頓廣播局的人。他毫無疑問和倪亞有關系。再從那裡連到她兄長倪爾,再連到倪爾的侍女嗎。

「一大早謝謝您。比賽請加油」

和班德裡歐交涉結束後,芙蕾莎嘆了口氣。

這算是撐過去了嗎。

至少今天應該不會被拍。大概。

「不是白費力氣嗎?」

昨天第一輪敗退的斯卡蕾特一臉無奈。

她們多少有些交情,最重要的是她也有一隻腳那麼多算暗處居民,所以多少能理解芙蕾莎的心情吧。

「你不是要爭冠軍嗎?從預選決賽附近開始,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會受關注哦」

「我知道。就算無法避免顯眼,我也只是盡量選擇更不顯眼的方向。認識我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白費力氣嗎?」

被說了兩次。

還是被昨天第一輪敗退的傢伙。

——不過,實際上那確實只是白費力氣。

◆

芙蕾莎和班德裡歐交談的時候。

「……」

勇星會的薩烏森,正看著從鬥技場入口通往會場的通道上貼著的海報。

似乎有五十人的份。

海報整齊地貼成一排,據說敗北後就會被揭下來。

昨天,他一邊給托哈亞蕾應援,一邊兼作踩點,明明沒有出場卻來了這裡,並發現了這些海報。

最初只是隨意地看著。

自己也被畫上去了,會在哪裡呢。

他一開始帶著這種有些飄飄然的心情看著,可漸漸開始想到別的事。

——選出這些人的傢伙,不是普通人。

確實看穿了。

薩烏森和托哈亞蕾互相交換過「這傢伙很強」「這傢伙很危險」意見的人,基本都登上海報。

例外大概有三分之一。

那些應該是有名冒險家、人氣武鬥家,或者會讓大會熱鬧起來的知名人物。還有烏哈伊頓老爺子身邊的人之類。

除此之外,他認為選人者確實看穿了實力。

「……」

剛從他身後經過的人,也是其中之一。雖然就他來說,算是很好懂的強者。因為看起來就很強。

而且,恐怕是暗殺方面的強者。

他是和烏哈伊頓老爺子在一起的大個子老人。帶著朱紅色的棍子,所以今天應該有出場。

他沒有登上海報,但非常強。

「——喂,你」

薩烏森試著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投來銳利視線。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因為沒有登上海報,所以沒有他的情報。

「為什麼?」

為什麼。

這是非常合理的疑問。如果是男人向女人搭話,這問題甚至會讓人誤會成搭訕。

「因為你很強。我也是有武器部門,總有一天會碰上你」

薩烏森如此回答。

「……」

他移開視線。

「那就沒有問的必要。我今天會輸」

什麼。

「那才是為什麼?」

從整體實力來看,薩烏森不覺得他會在預選輸。甚至覺得他強到奪冠也不奇怪。

「——別問明擺著的事」

他邁步離開。

「因為我會碰上比我更強的人」

「本家腳龍」頭領庫‧云謝的首席弟子,歐亞。

他是在組織中位列第二的強者。

實際上,他和庫的年齡相差並不算很大,過去還曾把庫叫作「大哥」,作為小弟仰慕他。

他是擁有得天獨厚的巨大身體,以及與身體相稱的膂力,在鄉下胡鬧的武鬥家未遂。後來他不知怎麼來到都市繼續胡鬧,被庫打得落花流水,開始仰慕對方,就算被嫌麻煩也一直纏著他,然後——

然後,他得知庫其實是暗殺組織「腳龍」的一員,並因為知道了這個秘密而差點被滅口,……就在那時,第三條路擺在他面前。

加入「腳龍」,否則就殺了你。

就這樣,歐亞從單純的暴徒,變成了黑暗居民。

不過,他並不後悔。

反正照那樣繼續胡鬧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像樣人生。

「腳龍」是為了烏哈伊頓台國而存在的組織。不是單純圖錢的暗殺組織。它處理法律無法解決的邪惡與礙事者,是國家的髒手。

一個普通的無法無天之徒,成了暗處的國家官員。

他甚至覺得這是相當了不起的出人頭地。

那之後過了幾十年呢。

千錘百煉的這具肉體,也到了開始衰老的年紀。

烏哈伊頓秘傳的「帝王之拳」,和全盛期相比也弱了許多。

可是,只有經驗沒有衰退。

即便力量變弱,身法遲鈍,踏步失去銳氣。

由經驗支撐的「眼」,會成為讓人感覺不到這些衰退的預判與眼力,成為歐亞最優秀的要素。

或者,也可以把它稱作直覺。

——現在,站在面前的女人。

果然贏不了。

無論怎麼看,都看不見自己能贏過這個女人的未來。

歐亞的「眼」,他的直覺,如此告知他。

贏不了這個女人,不要戰斗,不要讓「腳龍」蒙羞。

和他一起來的、負責下一代的部下們正在看著。他也不想在他們面前露出敗北的模樣……話雖如此。

年老武鬥家最後能教的東西,也許敗北就夠了。

被人笑作恥辱也好,對對手心生憤怒也好。割捨為只是弱者輸了,也好。

他想告訴他們。

不要永遠依賴老人,快點繼承「腳龍」。

我們不是你們贏不了的對手,今後還會越來越弱,快點超越我們。

這些話他一直口頭說過。

而展現那個模樣。

讓他們親眼看見那是事實。

這才是年老武鬥家最後的教導。

只是……可以的話,他還是希望不是輸給外人,而是輸給弟子們。

輸給弟子的話,他也能接受。

然後,他會高高興興地退休。

◆

預選大會第二天下午。

順利獲勝至今的芙蕾莎,即將迎來今天最後一場比賽。

賽場上,爭奪預選決賽席位的兩人相對而立。

芙蕾莎,以及同樣一路順利晉級的「本家腳龍」幹部。名字是歐亞。是個使用棍的大個子老人。

眼光銳利,無論從哪裡看都很強。

實際上,他一路毫無危險地贏上來,外表和實力完全相稱。

不過——觀眾真多。

「哎呀呀」

芙蕾莎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失敗。

選手也好,拿到預選票坐在觀眾席上的普通客人也好,許多人都聚集來觀看這場比賽。攝影組也來了。還來了兩組。班德裡歐也在。

——都是第一輪那個虎獸人的錯。

不顯眼、快速、迅速地,在眾目聚集之前結束勝負。

芙蕾莎原本是這麼想的,卻完全適得其反。

虎獸人與人類女性,體格差像大人和孩子。任誰看都認為虎獸人有利,虎獸人會贏。

然而,人類女性一瞬間就結束了比賽。

裝備金屬鐵甲的虎獸人,甚至來不及擺好架勢就被解決了。

冷靜想想,這反而會引來關注。

不管是速勝還是苦戰,只要她贏下去,總會受到關注。

只是那稍微早了一點。僅此而已……如果能這麼說就好了。

「我們彼此都不好打呢」

芙蕾莎一邊擺弄武器一邊說道。

她每次都會換武器,這次選擇了鈍化刃口的匕首。她用指尖劃過刃口確認鋒利度。嗯,這東西還不如便宜酒館裡用的菜刀。恐怕連火腿都切不動。

雖然眾目睽睽,但距離還遠。

裁判還沒來,所以能聽見芙蕾莎聲音的只有眼前的歐亞。

「你也是同行吧?」

被這麼問,芙蕾莎聳了聳肩。

果然能看出來吧。

正因為是同行,彼此都能看出來。

「這幾年基本停業了。已經到考慮退休的程度,沒怎麼接工作」

「好事。你還年輕,想重來多少次都可以」

「我已經陷得太深,回不了頭了」

「沒有那種事。人生到死為止,什麼時候都能重來。反正總有一天必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芙蕾莎笑了。

「同行給同行說教?」

「這是我的人生教訓。老人就是想說話,年輕人就稍微陪陪吧」

「哦?一想到是同業者的話,還挺沁人心脾呢」

沒過多久,裁判來了。

「喂」

歐亞對正要發出開始信號的裁判說道。

「你到賽場外面再發信號。邊角我都要用」

「咦?」

「他說會把你卷進去,很危險」

芙蕾莎替沒有理解歐亞意思的裁判補充。

「畢竟是長兵器」

因為是大個子的歐亞拿著,所以看起來不長,但那根朱紅色的棍子其實相當長。揮舞起來可能會把裁判卷進去。賽場雖然還算寬,不過這是以防萬一。

裁判似乎理解了,於是站到賽場邊緣。

「我發出信號後就下去——那麼——」

裁判舉起右手。

歐亞擺好架勢。是不玩花樣的簡單架勢,毫無破綻。

相對的芙蕾莎沒有特別擺架勢。

只是以沒什麼興致的態度,用指尖劃著匕首刃口。

「——開始!」

轟!

該說是毆打了空氣嗎。

握著棍端的歐亞,放出豪快橫掃。

橫向一掃再一閃。

這一擊活用了長臂與長棍的距離優勢,將賽場大半納入攻擊范圍,准確瞄準芙蕾莎的軀干。

那是棍子。

說白了就是木棒。

可是,相當堅硬且有韌性的木棒,會像貼上去一樣打進肉裡。其破壞力足以輕易砸碎人的骨頭。

重量和速度都足夠。

纖細輕量的芙蕾莎若是挨中,一擊就會失去戰斗能力。

「呼」

芙蕾莎細細吐氣,身體旋轉。

以側翻迴避。

她柔軟得如同羽毛,像是從迫近的棍下穿過去一樣避開。

「果然」

歐亞確信了。

——這個女人和師父庫‧云謝一樣,能夠「預見」。

那是讀取預備動作這一技術更前方的技術。

預讀之後的預讀。

在被攻擊之前,就能知道對手的動作。

所以反應很快。

這個女人抵達了歐亞未能抵達的「眼」之境界。

「——唔!」

可是,這並不能成為不迎戰的理由。

芙蕾莎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自己會輸。

恐怕歐亞也得出了同樣結論。

但果然,實戰不同。

他比預估更強。

歐亞的攻擊,基本是突刺和橫掃。

由於距離長,攻擊方式略顯單調。他不會大步踏入,而是保持著最大限度發揮棍優勢的間合。

不知是因為單調,還是因為武器輕,他所有動作都很快。正因為單調而容易讀取,但即便被讀到,也快到沒問題。

可是。

「——唔」

像追逐獵物的蛇一般貼地突來的亂打,擦過了芙蕾莎的腳尖。

糟糕,太快了,沒能完全避開。挺痛。明明只是擦過,受到的傷害也許比預想中更重。

這就是武器可怕的地方。

哪怕只是牽制一樣的攻擊,也可能成為致命傷。

——從第一手橫掃開始,芙蕾莎就一直在閃避。

旁人看來,也許會覺得她躲得遊刃有餘。

實際上相當驚險。

歐亞的攻擊連綿不絕,而且每一擊都非常重。還很快。輕型武器這個說法簡直像謊言。

挨上一擊,姿勢就會崩。

姿勢崩了,下一擊就會命中。

勉強躲過之後,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就是這樣把人逼入絕境。

芙蕾莎焦躁起來。

遲遲找不到轉為攻擊的空隙。歐亞保持距離戰斗,想必是不打算讓芙蕾莎發動攻擊。

再進一步說。

歐亞能做到這種程度,必定有某種王牌。

按芙蕾莎的預測,是近身、近距離技之類。

保持棍的間合,如果對方被逼到無路可走而接近,就用王牌迎擊。這大概是歐亞的常勝模式。

那麼,怎麼說。

這波攻勢是牽制嗎?是等待近身的誘餌嗎?當牽制是不是太強了點?多玩一玩啊。太不留情了。不留情過頭了。手下留點情。把比賽演得有趣一點。……看來沒這個意思。

預想是否正確,她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才必須警戒。要賭一把的話,猜錯時風險太高。若是奮力沖進去,結果可能會變成昨天「音速吉翁」那樣。

……狀況不好。

這樣下去會輸。腳上的痛感也逐漸變得在意起來。痛楚這種東西,一旦自覺並開始在意,就會削減集中的注意力。

只能轉為攻勢。

雖然她也覺得,歐亞正在等這個。

不管怎樣,必須在腳痛影響全力行動之前分出勝負。否則就會在這裡輸掉。

那麼,該怎麼辦。

眾目睽睽之下,攝影機也對著這裡。她實在不太想做……可現在還只是預選。如果在這裡輸掉,那就全虧了,不但拿不到獎金,還只會以奇怪方式顯眼。

——上吧。

鏗!

芙蕾莎第一次沒有迴避,而是進行了防禦。

她用手中的匕首撥開朱紅色的棍。幸好刃已經鈍化,無論崩成什麼樣都沒關系。

撥開後,她踏入那微微張開的空隙。

鏗!鏗!

對方立刻打來恢復架勢的攻擊,但她也毫不勉強地撥開。速度和軌道已經記住了。稍微偏轉就能輕松避開。

她不再邊躲邊接近。不能讓這根棍自由行動。如果只是專注迴避還好,接近過程中很可能吃到。

她撥開像蛇一樣纏來的棍——時間上不過一瞬,卻經過了防禦與迴避密度極高的片刻。

就是這裡。

在只差一點就能觸及的距離,她讀到對方等著刺向足部的一擊。

她踩住赤蛇,瞬間封住它,同時大步向前。

——果然很快!

真的像活物一樣。棍子立刻如恢復呼吸般動了起來。

歐亞迅速大幅後退一步,調整距離的同時橫揮長棍。恢復太快了。真是完全不可愛的老頭。

她鑽過那一擊,進一步接近。

「——」

明明雙方都在高速移動。

可縮短距離、對上視線的瞬間,她感覺彼此的動作都停住了。

——要來了。

這麼想時,那一輪攻防已經結束。

老實說,芙蕾莎不知道歐亞做了什麼。

——是上段迴旋踢。

那一定是歐亞的王牌。

簡單、與棍子的動作連動,並借著強大離心力揮出的恐怖高速踢。想必是他漫長人生中磨練得最久的技巧。

那一腳瞄準芙蕾莎的頭部,若是命中,頸骨會被折斷吧。不,也可能會擊碎頭蓋骨。就算只是擦過,也不知道會受到多大傷害。

那一腳太快,芙蕾莎完全沒看見。

可是。

她是無意識地。

感覺到動作的芙蕾莎,避開了那看不見的上段踢。

然後,她終於進入自己的間合。

「——!」

進入的同時,她已經出手。

歐亞踢完一腳,以支撐腳為軸旋轉一圈,她則瞄準他的脖子刺出匕首。

什麼留情、什麼攻擊部位,她沒有選擇餘地。

不下殺手就會被殺。

從比賽剛開始沒多久,便早早如此認知並進入工作模式的芙蕾莎,腦子裡只剩下殺掉對手。

時機就是現在。

能殺。確實能殺。如果此刻瞄準。

這是歐亞動作結束、攻勢完全停止的微小破綻。

這是他使出不考慮下一步、也不需要考慮下一步的一擊必殺王牌後,卻失手的破綻。

這個機會不能放過。

刃雖然鈍了,但尖端仍舊鋒利。刺擊的話,還是能刺進去。

這個距離,這個時機,絕對逃不掉。

……本該如此。

「騙人吧!?」

失手了。

芙蕾莎的匕首沒有刺進歐亞的喉嚨,而是深深刺入肩頭。

——他躲開了?在那種狀態下?

似乎只能做到最低限度的動作,但即便如此,歐亞避開了致命傷。

而且,他甚至進行了計算。

被刺時放鬆肌肉,被刺進去後再緊繃起來。

他故意讓匕首刺深。

匕首拔不出來。無法發動下一次刺擊。無法保持這個距離繼續攻擊。

——兩人再度對上視線。

歐亞沒有絲毫動搖。沒有畏縮,也看不見半點猶豫。即便被刺。即便受了相當重的傷。

同行。

可是,和芙蕾莎相比,經驗差距太大。

他以實力之外的東西向她展示:作為暗殺者,我在你之上。

芙蕾莎放開匕首,立刻拉開距離。

追擊要來了。

——不要動搖。不要弄錯。冷靜下來。

即便在暗殺者的意識和格局上輸了,比賽此刻仍是芙蕾莎佔優。

匕首已經夠到了。

就像蛇毒一樣,接下來應該會發揮效果。

「——停!到此為止!」

之後,局面再次變成歐亞攻勢與芙蕾莎迴避的膠著——裁判終於介入。

「礙事!為何阻止!?」

殺氣騰騰的歐亞喊道……不過周圍選手和觀眾,對這個問題都能回答。

「再繼續下去你會死吧」

芙蕾莎代替被氣勢嚇到的裁判回答。

歐亞半邊身體都染成了鮮紅。

匕首還插在那裡,而他仍舊激烈運動。傷口一點點擴大,血正在流出。

「……你這傢伙,是瞄準這個嗎!」

所以才拖延時間,才不主動進攻嗎?

嗯,一半算是。

「真是血氣旺盛的老爺子啊。你那麼興奮地鬧騰,我怎麼攻得進去」

「少撒謊!你這種程度的人,怎麼可能因為那點事攻不進來!」

關於這一點,她沒有撒謊。

歐亞比芙蕾莎估計得更強。所以她是真的找不到攻入的空隙。更何況武器也沒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避開那一腳。

不,也許——這是倪亞某天說過的那種現象嗎。

武鬥家會在實戰中變強。

勢均力敵的戰斗最能成長。

聽到那句話時,老實說她甚至想過「這是什麼蠢道理,不可能吧」……但也許那是真的。

互相交換實力與攻防,從中學習並修正動作。戰斗中理所當然進行的這些,或許就能稱為武鬥家的成長。

實際上,歐亞越來越能配合芙蕾莎的迴避動作。

她沒能完全躲過,腳尖被打到了。就算只是擦過,命中就是命中。確實很痛。她和對方一樣,帶著傷動來動去,現在相當痛。骨頭應該沒事……不過總覺得鞋子裡面濕了。是汗嗎?

再說,武器不夠。

本來她會藏更多東西。匕首至少也會帶好幾把,以防像這樣失去武器。遇到保持距離的對手,她就能把各種東西丟過去。

只有一把匕首,就是這樣。

「——喂。看看周圍」

觀眾之中,一個小個子老爺子走了出來。

是庫‧云謝。

「大家都是你輸了的表情吧。又不是廝殺,到這裡就停手吧。你要是在這裡死了,也會給這場大會和阿魯特瓦爾添麻煩」

「……老師」

「這是個不錯的收手時機。好了,去醫務室吧。趁你還能自己走路」

庫只說完這些,便徑直離開。

歐亞皺著眉,凶惡的臉上滿是不甘,站在原地……最後行了一禮,走下賽場。

「……呼」

芙蕾莎吐出一口氣。

累了。

消耗比想像中更大,明明贏了比賽,卻有種敗北感。

作為暗殺者,歐亞更強。

如果再繼續一點,輸掉的也許就是芙蕾莎。

若是賭命,她覺得自己普通地會輸。那傢伙應該會毫不在意地犧牲一兩條手臂來完成工作。意識差距,正是在極限狀態下才會顯現。比如勢均力敵的戰斗中。

這一點,也許是個人和組織的差異。

自由暗殺者並不是殺掉就結束了。回去拿到報酬才算完成工作。可是歐亞身邊有可以託付後續的同伴。

真令人羨慕。

「……我也去醫務室吧」

預選就這樣。之後真讓人擔心。

◆

畢竟是大規模武鬥大會,醫務室裡有數名魔法醫待命。

只要不是即死,大致都能救回來,因此評價相當不錯。

被帶到重傷患者用房間的歐亞,躺到僅用屏風隔開的床上——失去了意識。

「——啊,好好。嗯。這次又流了不少血呢」

正如醫生所說,是失血過多。

替歐亞看診的是女魔法醫。即便看見匕首還插在身上的狀態、看見半身鮮紅的模樣,面對看起來極其危險的對象,她也非常冷靜。

她像是什麼想法都沒有,表情和態度都很冷淡。

「怎麼樣,小姐,危險嗎?」

一起來的庫問道。

「是呢。從臉色來看,出血量有點多,不過只要暫時靜養,應該沒問題。可以剪開衣服嗎?」

那是剪裁非常好的烏哈伊頓風服裝。布料本身就很昂貴,和剪碎普通貼身衣物完全不同,所以她姑且徵求許可。

「嗯,可以。拜託了」

得到庫的許可後,女醫拿起剪刀,剪開匕首刺入部位周圍。

「哎呀」

那是與年齡不相稱的筋骨隆隆的肉體。上面有許多舊傷痕。能從這具身體看出,他走過多麼嚴酷的人生。

不過,比起那些。

「那麼開始治療」

——看見那個似曾相識的刺青,女醫理解了。

那是某個暗殺組織的證明。雖然是很久以前,她在地下競技場見過。

難怪受了足以危及性命的傷也不退。

他早已做好覺悟。

殺人也好,被殺也好。

「這個刺青,你在哪裡見過嗎?」

「沒有。是某種圖案吧。是什麼呢,動物嗎?」

如果在這裡說「知道,見過」,那會危及性命。

不過,她也覺得庫大概已經看穿了……地下競技場的醫生若沒有膽量,可做不下去。要是事事害怕,光是心勞就會把自己壓垮。

「是嗎。需要住院嗎?」

她若無其事地利落動作,似乎讓對方放過了她。

「治療結束後就可以回去。請轉告他多吃紅肉和綠色蔬菜。必須把流掉的血補回來」

「啊,那沒問題。這傢伙胃口大,什麼都吃。就算成了老頭,也只有食慾一點沒衰」

「哈哈,那看來會長壽呢」

這段對話多少有些虛情假意,但在這個場合卻最合適。

變得沉重也沒有意義。

這裡是重傷患者被送來的房間。到目前為止,被送來這裡的傷者並不多。但也有人只差一步就死了。

人在受傷疼痛的時候,想必也不想聽什麼沉重的話題。

「夏茵醫生,有患者要見你」

屏風另一邊有人出聲,醫生以輕快語氣回道「好好,我這就去」,然後站起來。

「治療完成了。請暫時安靜休息」

拔出匕首,擦去鮮血,用魔法治療。

外傷治療很簡單。骨折或內髒損傷就稍微麻煩些。

「哦,謝了」

在庫的目送下,醫生移步到輕傷患者的房間。

「——啊,果然是芙蕾莎」

「——現在希望你叫我芙莉茲」

這邊也是用屏風簡單隔開的床鋪。

認識的人坐在那裡等著。

「哎呀,假名?話說芙蕾莎也是假名來著?」

「別在這種地方說這個」

這倒也是,醫生點頭。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這話我也挺想說的。黑醫在這種地方沒問題嗎?」

「我沒說過嗎?黑醫只是副業,本職我就是普通醫生。這次也是接受正式邀請來的」

「哦,是這樣啊」

地下競技場的女醫夏茵,與芙蕾莎。

她們和斯卡蕾特一樣,都是通過地下競技場認識的。不過這邊還不到朋友那種親近程度,只喝過一兩次酒,並不瞭解深層事情。

「所以?」

「腳出問題了」

「這樣。那我看看」

她脫下右腳短靴,襪尖便滴下一滴血。

「咦,受傷了啊」

這是什麼出血。確實一直很痛,也有濕掉的感覺。不是挫傷,也不是骨頭裂了嗎?她還想過最糟糕可能骨折……

「為什麼芙莉茲你自己驚訝?」

「我沒想到會流血」

她有備用襪子,但鞋子就麻煩了。這是工作用的相當高級的鞋。她可是下了決心,打算用一輩子。

之後得好好洗。還要繼續用。至少想用二十年。

「大概是指甲裂了或者掀了吧。可以剪開襪子嗎?」

「拜託了」

正如醫生所說,右腳大拇指的指甲裂了。順帶一提,骨頭也有裂紋。難怪會痛。

只是擦過就這樣嗎。

如果正面命中會怎樣?恐怕不只是趾骨折斷,可能會被壓碎。

真的比預想中更強。

她不該只憑「大概這麼強」來估計。為什麼會覺得「能毫無問題地贏」呢?這不就是險勝中的險勝嗎。

「比賽熱鬧嗎?」

「才預選第二天嘛。感覺還算適度?」

「適度啊。剛才和芙莉茲比賽的老爺子來了。差點死掉」

「哦……你不會說我做過頭了吧?」

「那倒沒有」

她剪碎襪子,露出患部,清洗血跡並消毒。

然後開始用魔法治療。

「只是,希望你能更早一點分出勝負。可以的話別讓人受傷。要是出了死人,會影響包括我在內的醫生團評價」

不愧是黑醫,完全沒有說教道德的意思。

「正戲應該才剛開始吧」

正如芙蕾莎所說,現在還只是預選第二天。

隨著從預選決賽走向正賽,比賽會變得更激烈。而且不願輕易認輸的人會增加。

其結果,就是即便受傷也強行繼續比賽,等結束時已經來不及了。

「也是,畢竟冠軍獎金五億呢」

「嗯」

五億克拉姆,她想要。

那是值得冒險的金額。

不然芙蕾莎就不會來到這種地方。

「夏茵也是為了錢吧?」

「當然。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野蠻人的祭典怎樣都好。想死的人自己去死,想受傷的人就受傷。

只要別給我添麻煩,想怎麼死都隨便」

不愧是黑醫,已經看開了。

◆

「老師」

庫走出醫務室時,弟子們正在等待。

四人。

他們是將來負責下一代「本家腳龍」的幹部。實力無可挑剔。只是,還沒有超越庫和歐亞。

「哦。歐亞沒事,睡一覺就能回去。老夫會陪著,你們隨便去吧」

弟子們的感情,看不出來。

他們究竟如何看待「腳龍」二號人物歐亞的敗北。

怎麼想都可以,但若能因此奮起,庫會很感激。若他們永遠甘居老人之下,那可就麻煩了。真的。庫和歐亞都想退休。歷代「腳龍」中,像他們這樣到這個年紀還在現役的傢伙都少見。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老師,安傑爾今天似乎也沒有比賽」

「是嗎。那就是明天了」

安傑爾的出場是在預選第三天。

從預選第一天和今天來看,人還很多。明天人似乎也多。

乾脆等到後天的預選決賽也不錯。至少應該會比今天明天人少。那樣更方便行動。

他不想待太久,不過歐亞也是那種狀態。隔一天也好。

「你們比賽如何?」

「除了寇之外都贏了。李莫和泰山明天出場」

「怎麼,寇輸了?」

「是。對手是用的木劍。海報上寫著『麗聶特‧布朗』……似乎是某貴人家的護衛」

「護衛啊……」

庫笑眯眯地摸著下巴。

「天破流那個男人也好,和歐亞戰斗的女人也好,不是有很多有意思的傢伙嗎。世界很大啊。竟然有人能一對一贏過我們」

不過,嗯,那是那,這是這。

「寇。回國之後老夫會嚴格鍛煉你」

「……是」

總之,話到這裡結束。

「安傑爾的出場是明天。後天,殺了他。到那之前就享受大會吧」

——這一天的偏差,會大大改變庫與安傑爾的命運。

預選第二天結束。

夜裡,播出了「謎之美女芙莉茲,預選便是名勝負」這種對本人來說完全不值得感謝的特集,芙蕾莎的評價一口氣擴散開來。

這同樣也是爆冷。

包括各公會大人物、商會請來的選手普通地輸掉在內,發展已經變得無法預測。

采訪員之一,人稱「意外能見到的王女殿下」的希爾德朵菈那句「這裡有無法預測的戲劇」稍微流行起來,阿魯特瓦爾國民越來越無法從武鬥大會上移開眼睛。

然後,第三天。

欽定冠軍候補、所有人翹首以盼的冒險家黎諾,終於要出場了。

第七卷 第五章 預選第三天

稍微活動身體,做好清晨的准備,換上衣服。

今天不需要外套。

因為只會妨礙戰斗。

「——好」

安傑爾與鏡中的自己對視,整理儀容。

和平時一樣。

然後,安傑爾離開了宿舍房間。

預選第三天的早晨來了。

預選第一天和第二天,從抵達這裡那天算起,其實也沒過幾天。

這段時間裡,安傑爾一直待在房間裡,紮紮實實地修行。

他連預選都沒有去觀戰。

現在不是分心管別的事的時候。

無論對手是誰,無論會碰上什麼傢伙,他瞄準的都只有冠軍。

卡夫斯‧賈克斯下達的指令,是讓安傑爾奪冠。辦得到辦不到無關緊要,只要竭盡全力去爭取。

預選不過是必經之路,連這裡都過不去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確認過貼在告示板上的對戰表後,他來到了比賽會場。

人很多。

在這裡的全都是選手,觀眾席上則坐著預選觀戰的客人。人數雖說稀疏,但也算坐了不少。居然一大早就跑來看預選,真是一群閒得發慌的物好き。

「——喲」

有個女人走了過來。

是芙蕾莎。

「喔。你是昨天出場來著?今天沒你的比賽吧?」

「偵察敵情。順便一提,我已經確定晉級正賽了」

看來芙蕾莎順利贏下來了。

這也理所當然。

「甘得魯夫和麗聶特呢?」

「當然」

似乎也過了。

這個也只能說理所當然。

「莉諾琪絲是今天吧?」

「嗯,應該是最後一天」

那個欽定冠軍候補也和安傑爾一樣,今天才輪到出場。聽說是配合拍攝之類的……算了,那都無所謂。

反正部門不同,他倒也輕松。

果然最可怕的還是莉諾琪絲。最棘手的障礙就是那傢伙。不用和她爭,實在令人慶幸。

「前天和昨天你都在幹什麼?沒來會場吧?」

「什麼也沒干。休息」

「哦……唉,安傑爾」

「幹嘛?」

「我,出來了」

「別尿出來啊,髒死了,離我遠點」

「才不是尿出來!是魔法影像!我被拍上去了,還拍得特別顯眼!」

據說昨晚被狠狠播了一通。

「沒看?」

「嗯。我這幾天盡量不讓多餘情報進腦子」

「是喔。沒被拍到的人真好。我可是被做成長篇特輯了」

根本不用問,芙蕾莎就自己把前因後果說了個遍。

預選第一場,她瞬殺了一個靠外形引人注目的虎獸人。

最後一場又碰上了不得了的對手,打成一場接戰。那場比賽激烈得完全不像預選,結果也順理成章地被完整播了出去。

激烈的比賽確實好看。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播法吧。

「碰上『本家』的幹部了啊。那可真是倒黴」

她大概只是想找個人抱怨吧。

這個女人從腳尖到頭頂都徹底泡在裡社會裡,自然很清楚在表舞台上出風頭意味著什麼。

所以才想抱怨一兩句、發發牢騷。

她既然參賽,按理說早該有心理准備,不過想說的時候就是想說吧。

「倒黴得不能再倒黴了。比賽裡好歹贏了,可要是實戰,我覺得我會輸。再也不想跟那種人打了」

即便掌握了「氣」,也好像只是勉強險勝。

「本家腳龍」果然可怕。

「不過,比那個好多了吧」

安傑爾視線投去的地方,聚起了一圈人牆。

「啊,那個啊。也挺辛苦的」

被各領攝影組和攝影機團團圍住的莉諾琪絲——冒險家黎諾就在那裡。她被圍得嚴嚴實實,連本人身影都幾乎看不見。

「順便一提,我剛才也差不多是那樣」

「你?」

「昨天太顯眼了。真的煩死。還被做成特輯」

芙蕾莎聳了聳肩,又繼續說下去。

「可莉諾琪絲一來,那些人又嘩啦一下全退開了,這點也讓我很火。他們比起拍我,更想拍莉諾琪絲」

「你不是不想上鏡嗎?」

「那是一回事,這是另一回事。哪有這麼露骨拿人比較的啊」

這是女人心嗎。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

到了開始時間,今天的比賽開幕了。

「唉……」

莉諾琪絲嘆了口氣。

總算被放出來了。

王都、席爾瓦,以及利斯頓的廣播局員們,都散去拍攝各自該拍的比賽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到會場就會被團團圍住。接下來才是正戲,這種重要時候,真希望他們別來采訪。

怎麼說呢,她也想把情緒提起來,想調整精神狀態。

她本來想做好戰斗前的心理准備,結果被徹底打亂了。

她還不習慣魔法影像,所以每一次問答都會不由自主緊張。能夠若無其事應付這些的倪亞她們,真的很厲害。

要是每天每天都來這一套,身心都撐不住。

「——真受歡迎啊,冠軍候補」

她在比賽場邊等待出場時,一個虎獸人向她搭話。記得好像是什麼兄弟來著。

「……」

莉諾琪絲只把視線投了過去。

她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明明還是一大早,卻已經累得夠嗆。拍攝負擔太大了。身體倒還好,心累。

她很能理解倪亞為什麼憎恨班德裡歐。莉諾琪絲現在也已經想揍那張囉嗦的臉了。不如說,想把所有人排成一排,從頭到尾每人揍一拳過去。一定會很清爽。

「我就是你的對手。聽說你武器戰太輕松,所以才選了這邊?這份傲慢,就由我來粉碎」

「……請多指教」

因為太累,她只能回這一句。不如說,那種傲慢的傳聞本身也是讓她疲憊的原因。采訪時也被提到了。人家問她「武器戰對你來說是輕松取勝,對吧?」她明明一句都沒說過。這個不負責任的傳聞到底是誰放出來的。誰干的。揍你哦。

——就在這時,她忽然意識到。

這股堵在心裡的煩悶,不是有解決辦法嗎。

就在旁邊。

現在,就在眼前。

「啊啊……原來如此。是啊,沒錯」

「嗯?」

「請多指教!」

她懂倪亞的心情了。非常懂。懂得太過頭,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份沉甸甸壓在心頭的郁結。

只要用盡全力揍某個人一頓,不就能一掃而空了嗎。

這裡不就有嗎。

可以揍的對象。

這個虎獸人長得這麼大只,體格也這麼好,應該能撐住幾拳吧。沒事,我會好好留手。不會讓他受不必要的傷。所以,請讓我揍吧。

這麼一想,她忽然開始期待比賽了。

◆

莉諾琪絲與安傑爾都毫無驚險地一路取勝。

無論走到哪裡都格外顯眼的巨漢,賞金獵人「碎頭者吉格」——半巨人族吉格扎拉斯落敗時,會場掀起了一陣騷動。

獲勝的是一名穿著鐵脛甲的烏哈伊頓武鬥家。從武器來看,他是以踢技為主的強者,憑借速度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並擊敗了他。

吉格是利用那副連魔獸都不輸力氣的巨軀進行狩獵的人。面對動作迅捷的對手,他大概應付不來吧。

不,這麼說也有些不對。

——「不得殺人」這條規則,限制了他的一切行動。

因為那巨大身軀與怪力揮出的棍棒一擊,大多足以成為致命傷。就算什麼都不想,隨手亂揮,只要打中也很危險。

結論來說,吉格太溫柔了。

他似乎很抗拒對人施加暴力。想必至今為止,他和人戰斗的經驗本來就相當少吧。

擊敗這樣的吉格並晉級的武鬥家,此刻就站在場上,站在安傑爾面前。

第六場地的第三場比賽。

預選一天要打四場,所以只要贏下這一場,再贏一場,就能晉級明天的預選決賽。

「你就是安傑爾嗎」

「嗯……你是李莫來著?」

這張臉他見過。

是遠遠看見過的、和「本家腳龍」那群危險老頭們待在一起的人之一。這傢伙恐怕也是暗殺者。

「我不會手下留情」

「這個嘛,能不能請你多少溫柔一點」

裁判走了過來。

李莫抬起一條腿擺出架勢,安傑爾也召出鐵管握在手中。

——李莫腳上穿的鐵脛甲,是他自帶的武器。因為這東西很少見,大會方並沒有准備。

由於被判定為作為武器的殺傷力較低,所以准許使用。

而安傑爾的鐵管,則被認定為單純的鈍器。大會方的說法是,這和棍棒或釘頭錘也沒差多少。

「那麼,比賽——開始!」

開始的信號一響,李莫便急速逼近。

旋轉,側翻,在迷惑對手的動作中疊加離心力——

「哈!」

他用鐵脛甲嘎吱嘎吱削過地面,釋放出速度可怕的掃腿——不,是佯攻。

就在即將捕捉安傑爾雙腳的前一刻,他躍了起來。

是後迴旋踢。

裝著鐵塊的腳跟帶著猛烈勢頭逼近,正中安傑爾側臉。

砰,響起了相當悅耳的聲音。

「什……!」

李莫吃了一驚。

因為吃下他全力一踢的安傑爾,依舊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

「——挺疼啊」

安傑爾低聲嘀咕,同時抓住那條腿,將其固定住,不讓對方逃開。

然後,他舉起鐵管。

雖然真的很疼,但姑且算是成功了。

安傑爾並不是毫無防備地吃下那一腳。他是在以「外氣」進行防禦之後才承受攻擊的。

也就是說,用「氣」造出屏障,讓那一腳打在屏障上。

等攻擊真正刮到臉時,威力應該已經被削掉了不少。否則,他臉上的骨頭恐怕會被踢得稀爛。

以現在的安傑爾來說,能夠釋放「外氣」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這已經是極限。

但是。

若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他覺得自己首先就不可能贏過倪亞的弟子們。

最大的障礙莉諾琪絲部門不同。再加上甘得魯夫也是。

這樣一來,對手就被縮小到麗聶特與芙蕾莎兩人。

而那兩個傢伙都用刀刃。

比賽中會使用大會准備的、降低了殺傷力的武器,但即便如此,依然有相當程度的危險。

安傑爾從倪亞那裡學到「外氣」後,思考該如何運用,最終想出了避免致命傷的防禦方法。

在關鍵時刻,在無法閃避的狀況下,使用「氣」來防禦。

只要確立這一點,就可以瞄準接近捨身的反擊。

自己或許會受重傷,但作為交換,可以結結實實打中對手一擊。因為發動攻擊時,對手同樣會露出破綻。

只要能贏,那就夠了。

他覺得會打成接戰的比賽,應該也就屈指可數。之後有魔法醫生能立刻治療這一點,他也已經確認過。

如果只是瀕死幾次就能奪冠,那就忍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不想這麼做。

「——好了,請多保重」

安傑爾去了醫務室,讓熟人黑醫夏茵給自己看了看臉上的挫傷。

然後,兩人互相裝作不認識地分開了。

真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聽芙蕾莎說,地下競技場的常客選手似乎也有好幾個人參加。

不過,他也沒資格說別人。

「——唔」

比賽還剩下。

他走在回會場的走廊上,遇見了剛剛才見過的面孔。

李莫,以及他的同伴們。

應該說他們是「本家腳龍」的幹部就好。只是那兩個老頭太顯眼了而已。

三人似乎正談著什麼,安傑爾正好路過。恐怕那傢伙也剛接受過魔法治療吧。

「喲。那我走了」

沒什麼可說的。

沒有私人怨恨,也沒有什麼因緣,只是普通的比賽對手。真要說也想不出什麼該聊的。既然對上了視線,他便打了個招呼,僅此而已。

「喂」

他正要就這麼走過去,卻被叫住了。

「幹嘛」

安傑爾回過頭……三人卻只是像瞪著他一樣看著他,什麼也不說。

大概是下意識把他叫住了,卻又沒什麼特別想說的話吧。

畢竟已經有了牽扯,直接擦肩而過有點微妙,無視也不太對。

他能理解這種微妙的距離感。也許確實會忍不住叫住對方。實際上安傑爾也至少打了聲招呼。

「沒事的話我走了」

幾個男人互相盯著也沒意思,於是安傑爾准備離開。

「喂,你到底是什麼人?」

什麼人。

這問候可真有禮貌。

特地叫住人,就為了說這個嗎。

不,考慮到他們的立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句話。

「現在是酒館老闆,以前主要干保鏢。弱小的護衛根本派不上用場吧」

既然問他是什麼人,他也只能這麼回答。

雖然對方恐怕無法接受。

畢竟問題在於,為什麼一個普通保鏢、酒館老闆,能和職業暗殺者打架還打贏。

——連他國要人也能完成暗殺的精銳暗殺集團「腳龍」。

他們的工作記錄,在歷史中留下了多到令人厭煩的痕跡。

沒有確證。

但是,能明顯窺見那是他們所為的事件非常多。無論對手是誰都必定處理掉,是一支可怕的集團。

就連裡社會也傳說他們身份不明,甚至是否真實存在都很可疑。或許已經可以稱為傳說了。畢竟是完美完成任務的暗殺集團,聽起來本來就太像鬼話。

不過,曾經因工作與他們有所牽連的安傑爾,知道他們的存在……不,充其量只是知道他們確實存在而已。

至於內情,他一概不知。

阿魯特瓦爾也存在「腳龍」,但那邊可以說是分家或分派。

這些傢伙才是「本家」。

也許稱為本流、宗家,甚至「真貨」也不為過。

「你的師父是誰?難道是我們的人?」

「我們?你在說什麼?」

「腳龍」這個名字不能說出口。

對他們而言,一旦身份被人知曉,要麼自己死,要麼就必須殺死知情者滅口。

別隨便說危險的話啊——這就是安傑爾率直的感想。

因為他根本沒有除裝傻以外的選擇。

「不必隱瞞。我們知道你」

「啊?……我可沒空陪你聊聽不懂的話」

他不可能聽不懂,但這裡也必須好好糊弄過去。

因為一旦在這裡承認,之後恐怕會被拖進麻煩裡。

就算根據大會結果從阿魯特瓦爾逃走,接下來又可能被「腳龍」追殺。他可不打算連沒必要的風險都攬上身。

「哼。反正你終究……」

「嗯?」

「……不,算了。走吧」

他說到一半的話讓人在意。

然而,再繼續聊下去真的會危及性命,於是安傑爾決定迅速離開。

——至於這時他究竟想說什麼,要到明天才會知道。

◆

「狀態怎麼樣?」

還剩最後一場。

莉諾琪絲正悠閒地坐在觀眾席等下一場比賽,麗聶特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不算差,不過周圍很累人」

她待在這裡,是為了避難。

雖然視線依舊聚集在她身上,但至少攝影組不會追到這裡來。普通觀眾也只是偶爾搭話,意外地會放著她不管。

所以這裡待起來還不錯。

反倒是比賽場附近更難待。

「你比賽的時候不是挺開心的嗎」

「與其說比賽,不如說是揍得稀巴爛吧」

「是啊。你看起來很開心地把對手揍得稀巴爛。感覺毫無武的成分,純粹就是打架。完全像是在玩……有點和倪亞小姐重疊了」

被她這麼一說,莉諾琪絲心情有些復雜。

倪亞絕對不能放任不管,可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很明白倪亞為什麼會想大鬧一場了。

因為揍了別人以後,真的會相當清爽。

這或許不是能用道理說明的事。而且她也覺得,這絕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東西。

但就是開心得不得了。

揍人的時候,不安、不滿、擔心、煩惱,全都能忘得一干二淨。結束之後甚至還有爽快感。雖然根本問題並沒有解決,但它能讓人不再鑽牛角尖,願意積極往前想。這不是很棒嗎。

……會這麼想,感覺自己好像萌生了扭曲的性癖。

「下一場就是最後了吧?對手呢?」

「阿邦。你知道吧?」

「賞金獵人那個?冒險家,那個阿邦?」

「對。原亞爾馮劍術流的那個阿邦」

冒險家阿邦。

他是專門狩獵魔獸的冒險家,在莉諾琪絲她們就讀中學部冒險科時開始嶄露頭角,是她曾經稍微憧憬過的冒險家。

因為那時候,她還想成為冒險家。

每當聽見有名冒險家的傳聞,她都會和麗聶特以及同期們一起振奮,想著總有一天要成為那樣受歡迎的冒險家。

結果,究竟是哪裡出了什麼差錯,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她毫無疑問是接受了才站在這裡。

而且,她也覺得比起單純成為冒險家,現在的自己反而更像是在冒險。

「他也上了海報,麗聶特你沒看嗎?」

「無武器部和我沒關系,所以沒查。話說阿邦不是用劍的嗎?他居然報名無武器部啊。怎麼樣?阿邦果然很強?」

「……誰知道呢」

那是她曾經稍微憧憬過的冒險家。

功績無可挑剔。狩獵魔獸的實績也相當了得。關於他品行略差的傳聞從以前就有,但她當時覺得,冒險家多少帶點法外之徒的氣質也沒關系。

冒險家的工作並不全是干淨漂亮的東西。華麗實績與功績背後,存在著血腥而黏膩的東西,她也明白這一點。

所以,品行稍微差一點不是問題。

她曾經覺得,冒險家這樣就好。

她曾經,是這麼想的。

「啊,好像快到時間了」

裁判正看向這邊揮手。輪到她上場了。

「我去了」

「嗯。我就在這裡看」

麗聶特會看著她。

那她就更不能輸了。

不如說,本來就沒有輸的理由。

比賽結束,選手從場上下來。

莉諾琪絲與對方擦肩而過,踏上了短暫空無一人的比賽場。

周圍的視線,刺得幾乎發痛。

冒險家黎諾正在受人矚目。攝影組靠了過來,架起攝影機准備拍攝比賽。

欽定冠軍候補這塊招牌很沉。

——果然,一旦有時間思考就不好,莉諾琪絲這麼想。

這已經不是抗壓能力強弱的問題了。負擔本身太重。說到底,周圍的期待和自己的實力並不匹配,會沉重也是當然。

但是。

只要戰斗的時候,只要揍人的時候,她就能忘記一切。

她決定這樣就夠了。

「——哦,已經來了啊。久等了,冠軍候補」

蓄著邋遢鬍子的中年男人站到了莉諾琪絲正面。

是冒險家阿邦。

他身材高大,肌肉隆起,身體練得極好。強壯的傢伙在武鬥大會上並不少見,但他毫無疑問鍛煉得相當徹底。

乍看之下給人粗野的印象……而實際上,他也確實是個粗野的男人。

「抱歉」

「哈?」

「我討厭你。也不想和你說話,能不能別搭話?」

「喂喂,這招呼可真沖啊。我對你做過什麼嗎?」

「我看過你的比賽。你做得太過了」

自己居然哪怕只有一瞬、一段時期憧憬過這種人,真讓她覺得羞恥,也讓她惱火。

阿邦顯然在享受傷害別人。

第一場也是,第二場也是。

他不給對手投降的時間,一口氣猛攻。就算裁判叫停,他也不停止攻擊。即便對手已經失去意識也是如此。

他確實強。莉諾琪絲承認他很強。

和那一帶的普通選手相比,他應該高出一階,甚至兩階。

「哈?你說什麼呢?這大會本來不就是把人揍一頓,還能被誇獎拿錢的地方嗎?」

他說得沒錯。

莉諾琪絲沒有可以否定的話。阿邦說的就是這個大會的本質。

漂亮話要多少有多少,可到頭來,這就是這麼一個活動。

「你不也做得挺過火嗎?以你的本事,明明一拳就能結束的比賽,有好幾場都拖得挺久吧。你也想揍人吧。別裝什麼清高了」

這也同樣是阿邦說得對。

她也沒打算否認。

實際上,莉諾琪絲確實想揍人,而且這或許不只是此刻的情緒。說不定她已經萌生了隨時都想揍人的扭曲性癖。

但是,要說她和這個男人是同類,那就免了。

「凡事有限度。也要有節制。順帶一提,還要有禮數。別把你的暴力和我的混為一談」

如果倪亞和自己揮舞的是暴力,那麼這個男人揮舞的又是什麼呢。

很難用語言說明,但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那絕不可能是同一種暴力。

她不知道區別在哪裡,但就是不一樣。

自己姑且不論,她不想讓這種人和倪亞被放在一起。她不喜歡。非常不快。

她也並不打算尋求答案。

不同就是不同,不想被當成同類就是不想。

僅此而已。

——反正現在在這裡真正能說話的,是暴力。

語言和道理都不需要。

用暴力訴說就好。

告訴他,這與這個男人的暴力不同。

用暴力來證明這一點。

……感覺越來越搞不清楚了,不過就這樣吧。

討厭的傢伙,想再多也沒用。

「喂,黎諾。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

「在我看來,憑你的實力,怎麼也不像能單獨狩獵雪大虎或火海蛇。尤其是梵杜路傑的蟹。那可不是個人能狩獵的東西吧。你其實沒什麼了不起吧?用了什麼把戲?告訴我,我就對你手下留情」

就算內裡是個下作貨,作為冒險家的實力大概確實可靠。

阿邦在某種程度上看穿了莉諾琪絲的實力。

不過,算不上什麼大事。

「……嘖」

或許是察覺到莉諾琪絲沒有回答的意思,阿邦咂了咂舌。

等了一會兒,裁判走了過來。

視線很多。

選手們,觀眾席上的人們。

攝影組,攝影機。

無數視線集中在這場比賽上。

預選第三天,這是一場關系到明天預選決賽席位的比賽。可以說是今天最值得關注的一戰。

「那麼——」

「稍等一下」

就在即將發出開始信號的那一刻,莉諾琪絲叫停了。

人都聚集在這裡。

周圍明明有這麼多人,卻安靜下來,看著這一戰。

正因如此。

「我先預告」

莉諾琪絲指向阿邦。

「一拳結束。我會從正面揍飛你,做好心理准備」

這是勝利預告,也是宣言。

她決定代表那些被阿邦傷害過的選手們,稍微給他一點懲罰。

師父說過。

——討厭的傢伙,揍了就是。

她決定遵從教誨,就這麼做。

「哈哈哈。真是個有意思的女人啊,你。做不到的話可就丟大臉了哦?會被那個叫魔法影像的東西播出去。再說,輸了你打算怎麼辦?以後可就沒法在阿魯特瓦爾抬頭走路了」

「彼此彼此吧?如果你按照我的宣言輸了,說不定就得退出冒險家這行了。被女人一拳揍倒的冒險家,聽起來怎麼樣?」

「……啊啊,原來如此。你這邊的笑話可不好笑」

阿邦的眼神沉了下來。

甚至開始釋放殺氣。

「那,那麼——」

莉諾琪絲點頭後,裁判再次舉起手。

「比賽——開始!」

沒有人能用眼睛追上。

那是可怕至極的踏步突進。

裁判的手臂揮落時,莉諾琪絲已經揮起右臂,站到了阿邦眼前。

「!」

他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阿邦反應速度很快。他身體微微前傾,拉開與腹部的距離,同時用雙臂護住臉。

粗壯手臂的肌肉,以及兩根結實的骨頭。

那是與莉諾琪絲纖細手臂完全無法相比的強韌臂膀。

這是阿邦預設「在這裡就能擋住」後,選擇硬吃攻擊的防禦姿勢。從速度判斷,他應該已經悟到無法閃避,多半是反射性的行動。

在這個速度領域還能擺出防禦態勢,已經足夠厲害。他的實力果然很高。

然而。

莉諾琪絲從正面。

全力揍了上去。

「——」

拳頭打中柔韌而堅硬的肉,又撞上更硬的東西,傳來那東西咯吱塌陷的觸感。她毫不在意,直接揮穿。

阿邦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一拳打飛。

他猛烈地在場上翻滾,勢頭沒有停下。

最後,竟然滾出了場外。

「……哼」

運氣不錯啊,莉諾琪絲這麼想。

只斷一根手臂骨頭算是輕傷。要是防禦再差一點,她就會彈開格擋,直接把拳頭砸進他臉上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周圍沸騰了。

正如宣言所說的一擊必殺。

而且對手還是被畫上海報的有力選手,冒險家阿邦。

到目前為止,莉諾琪絲的比賽都打得相當溫和,像是在玩一樣不夠亮眼。

就連外行都看得出來,她是在顧慮對手地拳打腳踢。開心的只有本人,觀眾看起來就差了點意思。

但是,這一場不同。

這場比賽裡,有眾人所期待的冒險家黎諾。

她證明了無論誰看都只能信服的、與賽前評價相符的壓倒性實力。

◆

阿魯特瓦爾王都某間公寓的一室。

這裡既不算高級,也不破舊,是稍微高收入的單身人士住著正合適的房間。離主街也近,或許是面向在那附近工作的精英吧。

在這樣的房間裡,有著掌控阿魯特瓦爾裡社會的卡夫斯‧賈克斯的身影。

這裡是他的藏身處之一。

他不會在同一個房間定居超過半個月,所以一直輾轉於阿魯特瓦爾各處據點。現在只是碰巧在這裡而已。

不過,比起用高級品佈置出來的豪華房間,他更喜歡稍微樸素、東西不多的簡潔房間,所以這種程度的屋子住起來很舒服。面積也適中就好。因為死角少。

「——好」

結束工作,洗完澡,穿上不會勒緊身體的浴袍,簡單吃過飯後,他把喜歡的酒和堅果擺到桌上。

然後坐上唯一講究過的、他鐘愛的沙發。

今晚他已經不會再動了。

就連睡覺,也打算直接在沙發上睡著。

抱著這樣的覺悟,他打開了魔法影像。

自從幾天前武鬥大會預選開始後,這已經成了卡夫斯的慣例流程。

武鬥大會預選比他想像得更有意思,害他離不開魔法影像。可以的話,他甚至想去現場觀戰。雖然因為各種理由,那不可能。

當然,這也有工作方面的意義。

在正賽開始前,他想盡可能多地掌握選手們,瞭解他們的實力。

在外國有錢人們到來之前。在真正的賭博開始之前。

不過,那歸那。

從預選第一天開始就接連爆出冷門和出乎意料的結果,實在非常有趣。

什麼都無法預測。而且正因為還沒有下注,他才能不負責任地為誰贏誰輸而高興。對卡夫斯來說,現在或許才是最快樂的時候。

預選第三天。

今天,有卡夫斯棋子安傑爾的出場。那不是會輕易輸掉的傢伙,所以他並不擔心,但姑且還是想確認勝負。應該會拍到吧。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啊……這可真夠不妙的」

影像一出來,映出的就是冒險家黎諾。

倒不是同一幕反復播了一遍又一遍,但像特輯一樣一直在播她。

播得簡直有些纏人。

然而,那也是足以令人信服的影像,卡夫斯也被牢牢吸住了目光。

現在,整個阿魯特瓦爾恐怕都已經鬧翻天了吧。

因為她展現出了無愧於欽定冠軍候補名號的驚人強大。

她僅用一拳,就把比自己更大的對手打飛了。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畢竟證據已經作為影像留下來了。

而且她還事先宣言「一擊解決」。

再說,對手還是冒險家阿邦。那傢伙無論好壞都很有名,是個因為實力強,所以問題行為和品行不良都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的問題人物。卡夫斯也見過他。那人相當強。

黎諾卻用一拳收拾了這樣的對手。

這不可能不成為新聞。

而卡夫斯內心正在流冷汗。

從外表看,他還是一如既往冷酷的表情。

雖然這個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不必顧忌任何人,但撲克臉已經成了他的臉。他很少把感情表露在外。

不過,他內心其實除了「糟了」以外沒有別的話。驚訝到想不出其他詞。

沒錯,糟了。

反復播放的影像,比他想像得還要不妙。

冒險家黎諾竟然強到這種程度嗎。

疑點本來有很多——黎諾真的強嗎?她真的取得了以億為單位的功績嗎?卡夫斯也曾懷疑過。畢竟聽到那些功績,他也覺得不像是個人能做到的。

可是,她確實很強。不是很強嗎。

他憑直覺覺得,她比至今見過的任何強者都更強。

如果她和安傑爾撞上了,恐怕安傑爾也會輸給她吧。

「……無武器部這邊,基本確定了吧」

這或許已經不成賭局了。

黎諾會奪冠。而且會一路碾壓。應該沒有誰贏得了這個。

這樣一來,果然只能押安傑爾了嗎——卡夫斯如此思索著。

「哦」

不過嘛,那歸那。

他還是換了頻道,尋找看起來有趣的比賽繼續觀戰。

◆

「久等了,倪亞」

我正在宿舍大廳和舍監嘉洛梅喝紅茶,等待的人終於來了。

是蕾莉亞蕾德。她身旁還跟著高個子的侍女。

「已經能出門了嗎?」

「嗯,沒問題」

「那我們走吧」

說著,我站起身。

「那麼,我們出門了」

向舍監打過招呼後,我們離開宿舍。

清晨,天空還很暗,孩子們也依舊在夢中。

秋意已經濃了起來。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甚至有些冷。

今天是平日,照平常來說應該去學院。

但我們為了拍攝,接下來要進行校外活動。這次並不是獲得了什麼特別許可,而是奉國家命令前往。

也就是說,這項活動是阿魯特瓦爾國民的義務。誇張一點說,算是王命吧。

今天是預選第四天。

也就是預選決賽。

為了對外國撐場面,尤其是為了展示魔法影像技術與其有用性,上頭下令全力支援。

「倪亞,蕾莉亞」

我們在港口與等待的希爾德朵菈會合,登上王國所有的飛行船,一邊吃早餐一邊確認今天的安排。

哪場比賽由哪台攝影機拍攝,這些流程已經決定好了。該拍攝的比賽似乎也由運營方指定。是為了防止漏拍吧。影像好像也會在各廣播局之間共享,或許不會共享。這一帶交給攝影組就行了。

我們負責對出場選手進行賽前采訪。

可以的話,賽後也要做。不管是勝者還是敗者。

這相當缺乏體貼,不過也只有那個時刻、那個時間點才能拍到。勝利時的臉,落敗時的臉,滿懷悔恨的臉……我想把武鬥大會,把武鬥家們毫無遺漏地拍下來。

王都廣播局會投入兩台攝影機,利斯頓領和席爾瓦領各投入一台。或者說,預選期間一直都是這個配置。我倒是很想說,多投入一點啊,多放幾台攝影機進來啊,但似乎因為某些理由很困難。

順便一提,學院准廣播的拍攝終究沒有獲准。因為是學生,而且是平日,這理由很正當。另外,預選開始後會場氣氛一直非常緊繃,對孩子們來說負擔太重,所以這也是一種照顧。那我們算什麼啊,我覺得話題應該會轉到這裡才對。不過好像沒有。完全沒有。

聽說正賽時也許可以參加,但最後會怎麼樣呢。反正我也不是能批准的人,只能說不知道。

「——話說回來,昨天的冒險家黎諾真厲害呢」

會議告一段落後,鬆了口氣的蕾莉亞蕾德這麼說道。

昨晚她在我房間一起看時,也說過同樣的話。大概是興奮還沒冷卻下來吧。

「確實很厲害。就連王城裡也傳得相當熱鬧,明明還是這種大清早」

希爾德朵菈似乎也有同感。

對孩子們來說,那就是如此有沖擊力的畫面吧。

——不過,確實不壞。

一拳打倒這件事姑且不論,在攝影機和眾目睽睽之下進行勝利預告。那個非常好。實在很有驕傲自大的武鬥家風范,連我都為之發麻。沒錯,要得意忘形就該到這種程度。那份傲慢連我都甘拜下風。我以後也想在哪個地方試一次。

這樣就好。

武鬥家就是這樣就好。

謙虛固然必要,但強者太過謙虛反而像是在挖苦人。作為欽定冠軍候補,她那樣正合適。我覺得她大大炒熱了大會氣氛。

輸掉的對手是有點可憐,但既然是莉諾琪絲那麼做,想必是個讓她不爽的傢伙吧。挺好的嘛。武鬥家討厭誰,揍了就是。要是良心還不會痛,那就最棒了!

日常生活姑且不論,在比拚武藝的比賽場上,弱者就是不好。

有意見就贏了再說,不滿就別來參加。

就這麼簡單。

「真的,不管看幾遍都看不清啊!感覺就是回過神來,她已經揍上去了!」

是吧?

那可是我的弟子。

「我也沒看清。人原來能做出那種動作啊」

是吧?

那可是我的弟子啊。

「……倪亞,你怎麼了?笑得好厲害,而且有點惡心哦?」

說我的笑容惡心是什麼意思。我可不幫你圓場了。

第七卷 第六章 預選最終日 決賽

終於到了武鬥大會預選的最終日。

四人一組進行循環賽,根據三場比賽的戰績決定正賽出場資格。

三勝,或者二勝一敗吧。似乎只要達成其中之一,就能出場正賽。

如果出現戰績相同的人,就由比賽內容來決出。也就是裁判判斷。感覺會吵起來,不過誰都能接受的規則本來就很難定,大概也是折中方案吧。

目前選手還剩一千二百到一千三百人左右,今天會減少到約三百人。據說這三百人就是正賽出場者。順帶一提,這是有武器部與無武器部合計的人數。

然後,正賽似乎會採用淘汰賽形式。

順便說一句,為了讓人數剛好能分組,聽說會用敗者復活名額補齊。沒有種子名額。

約三百人會進入正賽。

感覺人數還挺多,但報名總數約有一萬人,所以即便如此也已經篩掉相當多了。也有些選手難得從遠方趕來,所以盡可能把名額放寬,這似乎也是背景之一。

接著,再花費數日消化正賽。

正賽所有比賽都會拍攝,預計關注度會比預選更高。或者說,不這樣就麻煩了。

所以只要有心,就能用魔法影像觀看所有比賽。之後一段時間應該也會不斷重播。

因此,即便有三百人也沒問題。

……雖然也有這樣的表面理由,但希爾德朵菈說得非常直白。

——「諸外國的要人也預定會有許多人來觀戰。若那些人國家出身的選手一個都沒有,不是會很尷尬嗎?聽說名額設得多,也有這方面的照顧」

簡單來說,就是誰會想看沒有自己人出場的武鬥大會,又或者,看其他國家的強者比賽會不會開心的問題。

也許這也能稱作政治上的顧慮吧。

對政治家來說,大概是很重要的事。

要是被人說「咦?你們國家,一個進正賽的都沒有啊?」那就完全是侮辱了。就算不說出口,也可能從態度裡滲出來。而且若有要人意識到「咦?我國是不是沒有強者?」之類的事,可能會想去挖其他國家的人才,從而惹出麻煩。比如挖角,招攬之類的。

也就是說,這也是為了避免掀起不必要風波的措施。

不管怎樣,運營方的調整看起來很辛苦。

移動途中,我們把這些概要記進腦子,來到了大會會場所在的浮島。

現在還是大清早,但已經有很多選手開始活動了。

有人在跑步,有人仔細拉伸身體,有人揮劍練習。大家都積極地准備戰斗。氣勢很好。加油吧。

話說回來,人還是很多啊。

按照規則,即便比賽落敗,敗者似乎也可以在宿舍住到今天為止。

預選結束後,這座島除了相關人員以外就會禁止進入。明天開始應該會清爽不少吧。

另外,聽說敗者復活戰會在別的地方進行,不過這一帶我沒有細聽。

現在也和我無關。遲早會知道吧。

「喂——小倪亞——!」

我回頭看向那道不想聽見的聲音,果不其然,是班德裡歐。嘖,班德裡歐這傢伙。看起來還挺精神啊。怎麼不感冒呢。大清早就擺著一張完全不可愛的濃臉。

「那麼,之後見」

「待會兒見」

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各自前往自己的攝影組,我也不情不願地和班德裡歐他們會合。

「哎呀,有小倪亞在真讓人安心啊。我一個人實在有各種困難」

「是嗎」

感冒不行的話,扭傷也可以哦。把腳扭了,暫時走不了路吧。

……就算在心裡罵他也沒用。切換一下吧。

「采訪由我來?」

「拜託了。滿身大叔味的男人出鏡不好看嘛。我會徹底做幕後人員」

好好,我知道了。

我們一邊簡單開會,一邊和攝影組來到會場。

外面人很多,裡面也很多啊。相當多選手已經在場,並開始熱身。

嗯,充滿了獨特的緊張感。

這是戰前的寧靜嗎。不壞。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們利斯頓領攝影組,決定以拍攝有武器部為中心。

據說不用去無武器部那邊。要是不小心靠近,莉諾琪絲可能會纏上來,所以這很值得慶幸。那傢伙不能信任。

這一帶,也就是所謂的分工。

不是哪個部分有利或不利的問題。

畢竟雖說是預選,但也是決賽,不能漏拍。因此必須確實分配職責。

至於采訪……嗯,要向接下來正准備交手的人搭話,想必會有些困難。煩躁的傢伙也很多。

盡量不妨礙他們,適當地努力吧。

我們立刻開始采訪選手。

賽前心境、干勁、充滿力量的眼神與態度。實在很好。

他們偶爾會露出嫌麻煩的表情,但這也沒辦法。應該有不少人現在只想被放著不管。

這正證明他們把這場大會看得很重。不是挺好的嗎。

我們如此四處走動時,有個我個人在意的人來到了會場。

「薩烏森先生」

他是從斯連克拉德王國來的,大概是勇者候補之一。我有點在意這傢伙。還有他那個狐耳搭檔。

「啊,倪亞……是吧。早上好」

看來他還記得我們因為海報一事有過接觸。畢竟我白發很有特徵,而且最近幾天也是連續在魔法影像上能看到的臉。應該挺容易留下印象吧。

「早上好。薩烏森先生也是預選決賽的出線者嗎?」

「嗯,好歹贏上來了」

嗯,這男人實在有點難以讀懂情緒。

即便這種時候也平常心……說起來好聽,但他意外地也可能什麼都沒想。

「可以采訪一下嗎?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和精力」

「嗯,可以。不過我不太會說話,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平時都是同伴替我說」

是說那個狐耳搭檔吧。確實給人留下了很能說的印象。

聽說她是無武器部,所以應該不會來這裡。記得她也應該留到決賽了。那傢伙時不時會出現在魔法影像裡。

不過,那些事先放一邊。

我向班德裡歐示意開攝影機,稍微調整站位。

然後重新向薩烏森搭話。

「——這位是從遙遠的御劍大國斯連克拉德而來的薩烏森先生」

以這樣的開場,我們聊了許多。

「——預選感覺如何?有沒有在意的選手,或者想和這人一戰的選手?也有沒有不想再交手的對手?」

「——這個嘛。芙莉茲這位女性,以及和她交手過的烏哈伊頓老人。這兩人讓我非常在意。還有幾個人——」

薩烏森相當配合,也沒有露出厭煩的樣子,大多數問題都回答了。

唯獨這個問題,讓他變得可疑起來。

「——聽說斯連克拉德有一個培養勇者的團體,名為勇星會。薩烏森先生知道嗎?」

「——啊,知道。不過這件事不能詳細說。是國家的意思」

「——國家的意思?聽起來簡直像您和那裡有關一樣」

「——嗯…………是、是嗎?沒有吧。嗯。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不要動搖得這麼明顯啊。

我明白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我放走了回答變得可疑的薩烏森,繼續尋找下一個獵物。

哦哦,有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別來搭話氣場的傢伙呢。不過我還是要搭話。我們這是工作,就一小會兒,給我配合。被瞪也完全不可怕哦。只要我有那個意思,說一句「啊,有海馬型飛魚在飛!」等所有人移開視線的瞬間往脖子上咚一下,問題就全解決了。什麼時候都能做。我隨時都做得到。理解這一點之後乖乖聽我的話。……如果能這麼說,事情就簡單了。

我倒是不怕,但攝影組會怕,所以瞪人的傢伙先跳過。只挑看起來友好的人搭話。班德裡歐倒是一點都不怕。連這種地方都惹人厭。真的不可原諒。

在這樣的活動中,我發現了一張熟面孔。

「——芙莉茲小姐,早上好」

是芙蕾莎。

她不知為何躲在一個大塊頭後面鬼鬼祟祟,不過從她進會場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發現了哦。

我本來還等著她主動來打招呼。結果沒來。算了。沒什麼。

「咦?……喔」

大個子選手用一副「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看向我,又看向自己背後,吃了一驚。

因為有個不認識的女人正像貼在他身後一樣站著。

順便一提,這位大個子已經采訪完畢。名字是……我不記得了。他大概會輸吧。

「芙莉茲小姐,可以稍微聊幾句嗎?」

意譯一下就是「工作,陪我一下」。

「啊,不,那個……馬上比賽了,我有點緊張,想集中精神,所以現在希望你別管我——非常樂意。有什麼我都會說的,小姑娘」

好好,這就對了。

只要順從,我不會虧待你。剛才稍微瞪了一下,不過不用放在心上。你沒在意吧?咦?在意了?咦?嗯,是啊,你沒在意吧。

「您最近相當活躍呢!請務必讓我采訪一下!」

「嗯,當然。請隨便問」

不錯嘛。回答得很好嘛。

嗯嗯,這種態度最好了。

不過這種場合也不可能深入聊什麼,我只是問了些無傷大雅的問題就放她走了。

雖然她明顯鬆了一口氣,但我就當作是錯覺。

之後我也同樣抓到了麗聶特,時間就這樣忙忙碌碌地過去了。

然後,預選決賽開始了。

「——除了不甘心以外,我無話可說。我強烈希望能有下一屆大會」

預選決賽開始了,但我們要做的事並沒有太大變化。不,倒不如說,可能更難做了。

畢竟,我們是在拜託落敗的選手接受采訪。

明明鬥志昂揚地迎戰,卻最終敗北,還要被問此刻的心境。只要想想武鬥家的感受,就知道這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但原諒我吧,這是工作。而且那份感情,那道折斷的光輝,也只屬於武鬥家。為敗北自豪吧。那場敗北會成為讓你變強的活力。

——話雖如此。

有一萬烏合之眾時,果然盡是些弱者格外顯眼。

但篩到這個人數後,就相當有看頭了。畢竟是篩選後的結果,理所當然倒也理所當然。

其中,弟子們果然很強。對上這一帶的對手,基本不會輸吧。分組也都分散了,所以如果要碰上,大概會是正賽。

……以目前看,尤其麗聶特狀態很好。

她給人的感覺,是高水準的平均型。

正因如此不顯眼,但她忠實於基礎與基本,並且因此強大。

這種人很可怕。沒有擅長與不擅長。所以不管對手是誰,都能發揮實力。

實戰中不算太好的類型,但比賽形式下應該非常強。

實戰裡可怕的是那種擁有確實能殺人的招式、類似一極集中的特化型。實戰中輸了就很可能會死,而且幾乎沒有和同一對手交手第二次的機會。只要用確實能殺人的招式穿過平均水準的防禦一次,勝負就結束了。

另外,和麗聶特類似類型的是薩烏森。

他的劍法沒有怪癖,非常漂亮。我覺得那也是適合比賽的強度。至少現在是。若說他是勇者候補,又感覺差了些。我想他應該藏著某種底牌。

我個人稍微支持的是劍鬼游馬。

那傢伙似乎也很受分組眷顧,普通地贏了下來。我看了比賽,果然他已經抵達了某種武的境地。那種人會在戰斗中發生異常的伸展,達成難以想像的成長。根據正賽對手不同,說不定會蛻變。

那種人很有趣啊。不管是交手,還是觀看。因為無法預測。

剩下的嘛……誰贏都不奇怪吧。

…………

武鬥大會,好像挺開心的啊。

能有可以交手競爭的對手,老實說令人羨慕。我也想要那樣的對手。不奢求太多,一兩個就夠。想要能正經打一場的對手。

——好了。

差不多該去抓安傑爾了。

那傢伙逃得實在巧妙。比賽前躲在某處,等到時間沒餘裕才進入會場,然後直接上場。

第一場、第二場結束後,又立刻離開會場。

很明顯是在躲攝影組,不,是在躲我。

要不是班德裡歐他們黏在我身邊,我早就能秒抓他了。不管他在哪裡,都只需要幾秒。真是個狡猾的傢伙。

不過也罷。現在先這樣。

第三場在下午。到時候我一定抓到他。絕對。

◆

世上有一種東西叫死角。

那是因為房間佈局或建築結構而產生的、沒有被使用的空間。

鬥技場裡,遠離正面出入口的某處樓梯下。放掃除工具的門前。

這裡偶爾有工作人員經過,是個非常少人的地方。聽說樓梯上方是給大人物用的貴賓席,所以或許一開始就是為了這樣而設計的。

「「——啊」」

在這樣安靜又少有人經過的地方,兩人相遇了。

先到的莉諾琪絲,以及後來的安傑爾。

「……你來幹什麼?」

「……大概和你一樣」

會在這種地方相遇,理由只有一個吧。

為了避開人目。

安傑爾剛剛結束第一場比賽。

莉諾琪絲恐怕也是。

「……」

「……」

兩人並不是陌生人,但總覺得找不到話說。

不過,兩個人沉默地單獨待著也很尷尬,還是該說點什麼吧。

「你還真受歡迎啊」

安傑爾先開了口。

「唉……」

莉諾琪絲深深嘆了口氣。

「不管去哪裡都有視線飛過來,比賽時還會聚起一大群人。黎諾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太重了」

也是啊,安傑爾心想。

冒險家黎諾,是背負著倪亞憑一雙拳頭賺下數億功績的存在。

說得露骨些,就是替身。

這種事就算是安傑爾也敬謝不敏。根本背不動。因為人們會期待她擁有和倪亞相同的實力。

那怎麼可能辦得到。

「安傑爾你呢?」

「我在躲拍攝……雖然也知道遲早會躲不過」

順便說一句,他沒有說「我在躲倪亞」。

這個女人絕對會站在倪亞那邊。她就是那種女人。

如果是其他采訪者,他要拒絕多少都能拒絕,要逃也能逃。

可是,唯獨倪亞不行。

無論從立場上,還是實力上。

……他明白自己遲早會被抓住。即便是最遠的未來,也一定會在預選決賽結束那一帶被抓。

一旦確定正賽出場,無論如何都逃不掉。不只是倪亞,恐怕整個國家都會為了拍攝而來。為了炒熱正賽。

無論是身份曝光還是什麼,他都已經做好覺悟。

所以安傑爾才決定不使用假名,也不變裝,就這樣參賽。

更進一步說,他認為這場大會結束後,自己會失去在阿魯特瓦爾的容身之處。酒館兼自宅的處置也已經託付出去。這一帶的覺悟,他也都做好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毫無抵抗地接受。能抵抗就盡量抵抗。哪怕那只是徒勞的抵抗也一樣。

說不定還有那麼一絲希望,讓他不至於失去容身之處。

——總之,先不說這個。

兩人一起陰沉沉地抱怨也沒用,於是零零碎碎聊起了比賽。

「多虧分組不錯,我應該能出場正賽」

莉諾琪絲所在小組似乎沒有令人在意的對手。照她的說法,只要不出問題,就能迅速三勝進入正賽。

「這樣啊。我也是」

昨天反而更辛苦些。畢竟有「本家腳龍」的人在。雖然一擊決勝,但他並不覺得那是輕松取勝。如果「外氣」失誤,他普通地會輸。

反過來說,既然對「本家」也通用,他稍微多了些自信。因為如果連那都做不到,他覺得奪冠就絕望了。

看來勉強能用於實戰。

「甘得魯夫那邊也沒問題——」

「麗聶特和芙蕾莎也是——」

兩人簡單交換近況後,分開了。

兩人心裡都想著。

大概之後還會在同一個地方見面吧。

而實際上,第二場比賽結束後,他們也確實又在這裡相遇了。

「呼」

安傑爾好不容易打完第二場,也避開了倪亞的接觸,成功從比賽場周圍脫離。

實在很匆忙,不過,也沒辦法。

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在公開場合出風頭。這已經是裡社會居民的習性了。腦子裡明白只是時間問題,卻還是會忍不住避開。

他甚至覺得,乾脆早早就在魔法影像裡出名的芙蕾莎才是正確答案。至少心情應該會輕松不少吧。雖然即便如此,特輯還是敬謝不敏。

取而代之的也許會是煩惱與不安,但這一點和安傑爾無關。畢竟他沒有變裝,也沒有使用假名。

「你又來了?」

「你不也是」

他們在貴賓席下的樓梯旁再次遇見莉諾琪絲,稍微消磨時間後分開,混在其他選手中離開鬥技場。

今天最後的第三場比賽,會在午餐結束後進行。似乎是為了配合拍攝而調整時間。

安傑爾打算拿點輕食,回宿捨去。

不想引人注目,也想盡量避開人目——

「——安傑爾先生,可以采訪一下嗎?」

糟了。

被孩子的聲音叫出名字的瞬間,他痛感到自己的失誤。

他警戒了倪亞,卻疏忽了對倪亞以外的人警戒。因為自己已經離開會場,混進其他選手之中,所以放鬆了吧。

「啊,抱歉,我想為下午的比賽做准備」

他如此拒絕了主動交涉的紅發小鬼,並在對方說出下一句話前快步離開。

不妙。

那個紅發小鬼,是偶爾會和倪亞一起上節目的傢伙。如果這件事傳進倪亞耳中,不知道會被說些什麼。

配合武鬥大會,是一種默認要求。

雖然沒有被強硬明說,但只要看倪亞的動向就很明顯。

若是拒絕了……啊,不想想。

◆

安傑爾離開會場的那時。

「掌握到那傢伙的動向了」

關於安傑爾的情報傳到了庫‧云謝那裡。

「說」

「本家腳龍」聚集在會場一角,低聲交談。順帶一提,歐亞為了療養,現在應該正在宿舍睡著。

庫他們的目的不是武鬥大會。

而是安傑爾的性命。

「那傢伙似乎每次比賽結束後,都會去人跡稀少的樓梯旁」

「為什麼?」

「他在那裡和冒險家黎諾見面」

「哦?也就是說,安傑爾和黎諾是所謂的男女關系嗎」

躲起來兩個人單獨見面。

兩人都到了那個年紀,就算有那種關系也不奇怪。

說到底,他們得知安傑爾的事情,就是透過黎諾這條線。記得情報說,黎諾常去的酒館老闆就是安傑爾。兩人關系好也並不奇怪。不如說,這樣反而說得通。

黎諾會去廉價酒館,換句話說,是為了見戀人。

「不,看起來也不像那種關系」

「啊?」

「倒不如說,比朋友還淡……像是認識的人,差不多那個程度。要是太靠近,跟蹤可能會暴露,所以沒聽見對話……不過如果是去見戀人,兩個人的表情都太苦了。完全不像開心的樣子……老師?」

庫沉默著皺起臉,不耐煩地說道。

「那種話不用說。和工作無關」

庫也思考了一下,但那並不重要。

無論是不是戀人,都無所謂。目標是安傑爾,除此以外的情報都不需要。反而多餘。

——就是這種地方啊,他心裡如此想,但沒有說出口。

他可不想在這種地方因為內部問題說教。

可是,他想說的話堆得像山一樣多。

就是因為思考那種無關緊要的事,所以至今還會落後於區區老頭。

而且也有人沒能留到預選決賽。實在不像樣。真是不成器的弟子們。歐亞都那樣拚命了,卻完全感覺不到有什麼傳達到他們身上。

他們把「本家腳龍」當成什麼了。

大多數情況下,輸了就會死。這本來就不是武鬥大會這種給人看的拳腳。一旦身份暴露,就必須滅口。除此以外,還會讓同伴性命也暴露在危險中。

因此他們被要求強大。

被要求擁有不輸給任何人的強大。

回去後要嚴厲地鍛煉他們。嚴厲地。

「目標只有安傑爾。解決之後立刻離開這座島。做好出發准備。歐亞也出發」

他們有專用船,所以從阿魯特瓦爾脫身很簡單。船也姑且偽裝成了其他國家的船,應該只有懂的人才看得出來。

「第三場結束後,由老夫動手。你們負責監視」

他們精查情報,決定下手的時間與地點。

「如果黎諾來了呢?說不定她會先在那裡……」

「那邊不用考慮」

關於黎諾,庫一直留意觀察。

也有對她究竟有多強的興趣。

拍攝之類的事情極大限制了黎諾的行動。照那樣子,她應該無法在第三場前後脫身。

比賽結束後,她一定會被采訪抓住。

——實際上,庫也被抓住過。

那所謂的攝影組……尤其是孩子們的膽量與執念,頗為驚人。即便對方持有武器,怎麼看都很危險,他們也會堂堂正正搭話。那種蠻勇,光是看著都讓人心驚。

相對地,安傑爾一定會逃。那人甚至像是以接近庫他們的性情在行動。是畏懼陽光照耀之處的人。

安傑爾一定會逃進那個少有人煙的地方。

如果他不來,今晚就襲擊宿舍房間。

這樣就行。

只要有極短暫的時間,能兩人獨處就足夠了。

這和比賽不同。殺了就結束。不會花太久。

「——以上。散開」

暗殺計劃完成了。

庫一下令,眾人便散開。

「……」

留在原地的庫,茫然望著眼前的比賽與選手們。

人生一半以上的時間,他都隱於暗夜,避開陽光而活。

對這樣的自己來說,眼前這一切都很耀眼。

雖說不是安傑爾,但這裡並不是他們的容身之處。雖然還算開心,但那終究只是旅行程度的東西。

不過是稍微品嘗了片刻的非日常而已。

得早點離開。

——只是,有個白發孩子看著這位疲憊地遙望遠方的老人。

◆

武鬥大會順利進行。

比賽場按順序使用,攝影組們也不休息地持續拍攝。選手們比賽結束後還有午休之類的時間,但我們這邊一直是黏在會場裡的狀態。

會場內有倪亞和希爾德朵菈。

這個時間,蕾莉亞蘿德大概正在會場出入口附近采訪在意的選手吧。

選手們在戰斗時,攝影組們也在戰斗。

「……累了」

而我並不擅長這邊的戰斗。

從清晨開始就一直這樣,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肚子也餓了。雖然吃了三明治那種不挑地方的食物,但量不多。

到處移動拍攝比賽,再在空隙中完成采訪。不斷重復這一套。

尤其是采訪。

要和因勝敗而感情與情緒崩散的武鬥家交談,非常費神。

「小倪亞,沒事吧?要不要我替你一會兒?」

「不用,我沒事」

我拒絕班德裡歐的關心,繼續物色看起來值得采訪的選手。

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現在也在努力。孩子們都在努力,只有我一個人休息怎麼可能。

而且——似乎會有必須脫身的時機。

就這樣過了中午,終於第三場……也就是預選決賽最後的比賽,差不多開始了。

四處傳來吶喊與歡呼,大概是因為已經有人確定出場正賽。只要全勝,就毫無疑問確定了。

「——麗聶特小姐,恭喜您出場正賽」

我裝作外人,向弟子道賀。

「——謝謝。托您的福,我成功贏下來了」

嗯,真的是毫無驚險的比賽。連一滴汗都沒出。

以這樣的麗聶特為首,芙蕾莎也晉級正賽。

我在意的薩烏森、托哈亞蕾,以及劍鬼,也順利通過。

說起來,烏哈伊頓那群人怎麼樣了。老頭很強,周圍那些傢伙也相當強,所以通過也不奇怪。前天和芙蕾莎交手的大個子老人,真不錯啊。那人除了實力以外都贏過芙蕾莎。實在很有看頭。會被做成特輯我也能理解。

從隱約聽來的消息來看,黎諾和甘得魯夫似乎也確定了。

這樣一來,剩下就是安傑爾嗎。

那傢伙是哪場比賽?還沒開始嗎?……咦?已經結束了?那傢伙又逃了?可惡,逃得真快。

不過,這次不會讓他跑掉。

絕對要采訪。一定讓他接受。

「——班德裡歐大人,我去摘一下花」

「知道了。不用著急,你可以順便休息一下」

好。

找吧。找那個傢伙。絕對。

◆

「哎呀呀」

第三場也順利結束後,安傑爾立刻逃了出來。

順利全勝,這樣就確定正賽出場了。

剩下的,就是過去安傑爾犯下那些罪與罰會產生什麼影響,這點很可怕。會不會有人提出控訴,導致出場權被取消……不,說不定還會被逮捕。

這一帶卡夫斯‧賈克斯應該會壓住。既然命令安傑爾奪冠,那種程度的支援他應該會做。

無法出場正賽而困擾的是那傢伙。當然,被逮捕的安傑爾要困擾得多。

總之,他是做好覺悟來的。

接下來就隨它去吧。

他叼起煙點上火。

——工作結束後的一支煙格外美味。

暫且來說,通往冠軍的第一道門檻已經跨過去了。

根據分組,普通地預選落敗也不是沒有可能。部門不同的莉諾琪絲和甘得魯夫姑且不論,他有可能碰上麗聶特和芙蕾莎。

沒有必勝的保證。

那種對手,最好就是別打。

「哈」

他隨著嘆息吐出煙霧。

果然,在陰暗處抽的煙最好。

明亮的地方總覺得——

「!」

雖然完全放鬆了警惕,但身體還是反應過來了。

他扔掉香煙,像把身體拋出去一樣翻滾,離開原地。

「——反應不錯。真是讓人捨不得殺」

汗水一下子噴了出來。

那是本能通知危險的肉體反應。預選決賽時沒有出現……沒想到竟然會在比賽外出現。

就在剛才安傑爾站著的位置。

那裡站著一個小個子的老人。

「需要自我介紹嗎?」

語氣與表情都很溫和。

然而——靜靜釋放出的殺氣,絕非尋常。

危險。

安傑爾在裡社會活到現在,見過各種各樣的人。

毫無疑問,這傢伙是斷層第一。

無論怎樣的惡黨,甚至魔獸,都沒有讓他感到過如此強烈的危機感。

「……姑且拜託了。還有,把我當目標的理由也說一下」

安傑爾擠出聲音,老人則合掌抱拳。

「庫‧云謝。『腳龍』之首。對你們來說,稱作『本家』會更容易理解嗎?」

果然。

他偶爾看見這人時就覺得「應該是吧」,果然如此。

「暗殺者也來參加武鬥大會?」

「是為了工作潛入——為了殺你啊,安傑爾」

那他明白。

因為剛剛才被襲擊。

「殺我的理由呢?」

「因為你對我們出手了。你有印象吧?」

確實有印象。

夏初時,試圖以事故害死倪亞兄長倪爾的「腳龍」,被他們報復了。所謂出手,指的就是那件事吧。

庫的來意,可以說是復仇。

報復的報復。

「這樣啊……」

安傑爾不打算說那是你們不對,我們只是被害了所以還手之類正經話。

因為在裡世界,那種道理不通用。

「那之後怎麼樣了?那些傢伙回到你手下了嗎?」

安傑爾他們報復過的「本家腳龍」被他們抓住,交給了阿魯特瓦爾的「腳龍」……道夫‧贊西。

之後的事他什麼都沒聽說。就算問了,大概也不會告訴他。

「啊,回來了。阿魯特瓦爾的『腳龍』還特地把人送了回來」

「……你處理掉他們了嗎?那些傢伙,還有這個國家的『腳龍』」

「不,說到這個啊」

庫苦笑起來。

「和老夫等人的全盛期相比,烏哈伊頓已經和平了許多。托這個的福,國家狠狠削減了我們的經費,組織一路縮小。我們也變弱了。尤其人手不足很嚴重。除非犯下相當大的失態,否則不會取人性命。真做到那種地步,人就全沒了。阿魯特瓦爾那邊的應對也親切周到,沒有處理掉他們的理由。道謝之後請他們吃了頓好飯,就讓他們回去了。討厭吧。正如你所見,老夫這把年紀還在現役。明明想退休啊」

他說了相當多。

大概就是所謂給死者的伴手禮吧。

對庫來說,安傑爾是接下來要殺的對象。無論說什麼都無所謂。

「趕緊退休啊。真是個麻煩老頭」

安傑爾罵了一句,庫便咯咯咯地抖動肩膀笑了。

「自我介紹和殺你的理由,你接受了嗎?」

「……我可不想接受」

「很好」

庫的表情消失了。

「聽說還有兩個女人。若說出名字,我就讓你死得輕鬆些。……本想這麼說,不過你不會開口吧。算了,你死了也能成為警告。就用這個饒過她們吧。所以,你去死吧」

不妙。

這很不妙。

從剛才的動作來看,安傑爾贏不了這個老頭。實力不足。恐怕連逃跑都不會被允許。

他在現在已經習得「氣」的安傑爾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靠近到了那個距離。

強度的層次不同。

而且,這個地點也很糟。

這裡很少有人來。就算喊叫,恐怕也沒人會來,而且庫的部下們應該已經負責清場與監視。從這點來說,逃跑也不可能。絕對會被拖住。

這樣一來。

「只能橫下心了嗎」

安傑爾召出鐵管,擺好架勢。

只能上了。

他覺得勝算低到只有萬一左右,但這樣生存率應該還稍微高些。

「——偶爾啊」

庫隨意地邁步。

緩緩逼近安傑爾。

「遇見看起來能在『腳龍』混下去的年輕人時,我們也會招攬。就像剛才說的,人手不足嘛。怎麼樣,安傑爾。你要不要來『腳龍』?來的話,就不取你性命」

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安傑爾的答案,卻還問這種玩笑般的問題。

「免了。殺人不合我性子,上司也已經夠多了」

「這樣啊——那就死吧」

只是一瞬。

安傑爾明明毫不鬆懈地盯著,庫卻已經到了眼前。

進入了伸手可及的距離。

那動作極其安靜,也極其平穩。

異常的,只有伴隨而來的殺氣。

在安傑爾反應之前,庫的手掌已經觸到他的心窩。

咚!

沖擊波刺入安傑爾身體——與此同時,他以難看的姿勢揮動鐵管,發起反擊。

庫露出意外的表情,輕巧地避開了那一擊……

「嗚啊啊……!」

安傑爾彎下膝蓋,跪倒在地。

痛。沉。

腹中彷彿爆炸般劇痛,內髒全都像化成鉛一樣沉重。雙腳使不上力。

「你剛才,做了什麼吧?」

安傑爾連發出聲音的餘力都沒有。

——他用「外氣」進行了防禦。

只是稍微偏開了庫的掌底。總算勉強避開了致命傷。他原本想趁疼痛湧上來之前反擊……瞄準反擊,卻被輕易躲開。

「……也罷。真的很捨不得殺你,不過也沒辦法」

庫把手放到動彈不得的安傑爾頭上。

然後——停住了。

「奇怪。為什麼小姑娘會在這裡?沒人在看守嗎?」

庫一動不動地開口。

視線也維持原樣,右手觸著安傑爾的頭,就這樣。

安傑爾一動也不能動。

現在只要動,頭就會被射穿。一旦吃下就結束。

不過,他現在也沒有那份餘力。

在這樣的狀況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聲音插了進來。

「——我說『有海馬型飛魚在飛』,他們就看向別處了,所以就抓住了那個空擋……」

這是在說什麼。

「……雖然聽不太懂,但你就當沒看見,回去吧。然後忘掉。這男人會稍微去遠方旅行一趟,你也不必在意。這是我們的問題」

「哦?你願意放過我?」

「現在已經不流行對孩子下手的暗殺者了。不過——」

庫退開一步。

然後看向不相干的方向。

「若你希望,那就另當別論」

在那個方向,有個白發孩子。

看起來只是普通孩子,卻沒有破綻。

她彷彿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卻沒有破綻。

「這讓我很困擾呢」

白發孩子走了過來。

那道身影,果然也沒有破綻。

「選手之間私鬥,是會直接失格的重大違規行為哦。其實就連小沖突都會被嚴格取締。現在的話,我可以當作沒看見,所以能不能解散?」

庫笑了。

「你覺得這種狀況下老夫會退嗎?說到底,老夫已經要回國了」

「咦?你不是在無武器部贏下來了嗎?」

「不,今天只打了一場,之後就棄權了。老人家可不能阻擋年輕人的道路吧」

「這樣啊。真遺憾。我還想在正賽看你的英姿呢」

不過,那歸那。

「但是安傑爾不一樣。這個人必須出場正賽,幫忙炒熱武鬥大會才行。要是死在這種地方,我會更困擾。因為大會不想出現死者。至少也請死在比賽中」

「唔。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只能由我來阻止你了」

「你做得到嗎?」

「當然。我會非常非常手下留情,所以你可以安心攻過來」

「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你會手下留情啊。那老頭子也放心了」

滑入一般。

剛才還在那邊笑著的老人,已經到了白發孩子面前。

咚!

沉重的沖擊聲中,孩子的白發隨之飄動。

被射穿了。

庫的一擊命中。

「——嗯,不錯嘛」

可是,她若無其事地站著。

「……剛才打中了吧?」

就連庫也不禁驚訝。

◆

「是啊,吃了一下不錯的」

我在尋找安傑爾時,撞見了很有趣的場面。

我本來就覺得他好像會搞事的庫‧云謝,和我正在找的安傑爾起了沖突。

我稍微觀察了一會兒,果然老頭快要搞事,於是決定介入阻止。

——我還想著如果他沒發現我該怎麼辦。

不過,只要這麼近,我隨時都能插進去。

因為安傑爾一副准備動手的樣子。所以我覺得打擾他的樂趣也不好。

但這樣下去安傑爾快死了,所以我只好介入。我本來不想做阻止武人私鬥這種不解風情的事。

話說回來,庫‧云謝。

不錯嘛。

庫的掌打相當有威力。瞄準的位置也很準確,普通人吃下這一擊應該會死。

而且,他一上來就是殺招。

實在不錯。既然決定殺,那無論對手是誰都殺。就算是孩子也不容情。這樣才對。無法變得冷酷無情的武鬥家,無論多強都是二流。

進入攻擊的動作也很好。

先切斷事前展現出的強烈殺氣與氣息,再以超高速踏入自己的間合。

這是擾亂對手認知能力的技術。越強的人,越會依靠視覺之外的要素……直覺、氣氛、肌膚感受之類的預判,並比視覺情報更早作出反應。

他擾亂的就是那裡。

被攻擊的一方,應該會感覺「對方突然出現在眼前」。

太棒了。

憑這種程度的「氣」,居然能做到如此高階的事嗎。不,真的很棒。這是老頭不懈鍛煉的成果。

可惜的是——「氣」太弱。

該怎麼說呢,應用不夠靈活。因此效率化也沒做好。無法效率化,所以「氣」才弱。再多錘煉。鍛造出更強韌的「氣」來。

怎麼說呢。

是師父不好吧。

若有人好好教他,他應該會強得多得多。只有這點很遺憾。

如果是這傢伙,只要到這個歲數為止都能得到相應鍛煉,說不定會比現在的我更強。我從他身上感受得到那種才華。

——算了。

大家都開心地比賽,我一直看著,也一直羨慕。

身體稍微有些發癢。

這個老頭的話,應該能稍微玩一下。

「就像剛才說的,安傑爾是武鬥大會需要的人。我還沒有采訪他呢。所以,接下來由我當你的對手。結束之後,就乖乖回去哦」

「你說出口了。老夫會全力以赴」

「嗯,請吧」

嗡!

庫那足以刨開樹木的上段踢被我躲開。

嗯,這也不壞。若論單純威力,芙蕾莎交手過的大個子老人似乎更強。但這邊的銳利度不同。大概輕而易舉就能切開皮膚吧。

「哈啊!」

肩、腹、心窩、喉嚨,亂打落向全身。連點穴也瞄得很準啊。不錯。

這些我都用手接下。

衣服弄髒或破掉會很麻煩。今天沒有替換衣服。

臉也不行。

眉間、鼻子、眼睛、太陽穴、下巴、人中,准確瞄準人體要害的攻擊我都避開。雖然應該沒事,但要是臉上留下淤青,會影響拍攝。

亂打停止,庫的雙手落在我的心窩與心髒處。

「——唔嗯!」

瞄準要害的雙掌打。

沉重的踏步,沉重的攻擊。很難想像這是小個子老頭打出的破壞力。

不過,我躲開了。

最初那一擊,我作為強者接下了。但若是更高威力,我就要擔心衣服了。之後還有很多拍攝。

「怎、怎麼會……」

庫很驚訝。

對平然撐過他攻擊的我感到驚訝。

「臉不行哦。抱歉」

那是最大的要害。眼睛、耳朵、鼻子,都是吃下攻擊會很麻煩的地方。可以的話,我也想在這一帶接給他看。

正因為能承受弱者的全力,才稱得上強者。抱歉啊。如果不是這種時候,我會接下來的。

「那接下來換我」

「唔」

庫擺好架勢。

好,要上了。

「呃!?」

拳,踢,踢。

我一下一下仔細而簡單地攻過去。

所有攻擊,庫都閃避、撥開、後退。

「看不見吧?」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哼哈哈哈哈。動搖了動搖了。

這個老頭,似乎會使用「兆氣」。

「兆氣」就是所謂預判的技術。它是「外氣」的技法,通過對手行動前就能看見的「氣」之搖晃來讀取行動。

芙蕾莎那一邊似乎也在使用,不過那個恐怕是無意識的。我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使用。

庫的這個,應該是絕學。

而且是靠經驗與直覺習得的吧。是無數死鬥與修行的成果。

越發可惜。

他憑自己走到這裡,甚至讓我想率直贊賞。

「還有餘裕在意嗎?」

玩弄他。

蹬牆,蹬天花板,從頭上發動攻擊。

追著躲開的庫逼近。

好好,看來還能再來一點。再稍微加快吧。

來吧,繼續繼續。

他被玩弄了。

有比庫更強的武鬥家,這一點尚且可以接受。

強大與年齡無關。

強者只是強而已。若非如此,年老且體格不佳的庫之所以強,也不會被許多人接受吧。

但是,在這樣的年齡差下,竟然是這樣……

——不,這也好。

庫一邊應對著白發孩子的攻勢,一邊思考。

強。

太強了。

招架、破勢、剛體、卸力、逼近、擒拿,一切都不管用。

世上竟有如此重心完全不傾斜的攻擊嗎。

而且。

這傢伙正在引導他。

宛如實力差距極大的師父,正在引導庫。

閃避角度、步法、故意製造空隙讓他打入的技術……她像在培養弟子一樣,進行著完全配合對手的組手。她試圖一邊戰斗,一邊教授無法用道理教會的實戰戰法。

恐怕,庫的一切動作,都被這個孩子操縱著。

因為他只能那樣動。

他無法打破這個均衡。對方始終提示出最優解,他只能照著動。若加上不自然的攻勢,就只會普通地被打中。

這份久違到近乎遺忘的安心感。

感受到師父的強大,能夠安心地借胸修行。這種感覺,對庫來說是自幼以來的事。

實在溫柔而溫暖。

明明正在戰斗。

被展示出如此巨大的實力差距後,他甚至已經感受不到屈辱。

然後——

然後,終結突然到來。

「——呃啊啊啊!?」

咦。

……咦?

庫發出慘叫,蹲了下來。

我明明還只是淺淺打了幾拳,也淺淺踢了幾腳。為什麼?演戲?……不,那聲慘叫裡有真切的感情。

應該不是演技。

「沒、沒事吧?為什麼?」

怎麼了。明顯不像沒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老實問了。

反正也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離開。

「唔、唔唔…………腰,閃了」

他呻吟著,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腰?……啊,這樣啊。

「舊疾?」

「大概十年前吧。傷過一次,從那之後一直疼。唉……一直勉強糊弄著撐過來,看來已經到極限了」

這樣啊。也是,到了這年紀,腰出問題也不奇怪。

不如說,武鬥家本來就經常故障。

舊傷,或者反復出現的關節損傷之類的。

所謂鍛煉,就是做勉強的事。去勉強身體,抬高身體承受無理的上限。做過頭自然會傷到。

……我本來還稍微開心起來了。雖然有放水,但好歹能像樣地組手。

「殺了我」

「咦?」

「老夫已經動不了。一步都動不了。也站不起來了。可既然出了這種丑態,就不能活著。乾脆殺了我吧。你做得到吧?」

嗯,做倒是做得到。

可是,該怎麼說呢。

我知道這個老頭是危險殺手,但完全不瞭解背景。

這次也只是為了庇護安傑爾而插手。

我和他又沒有私人怨恨。稍微交手之後感覺,他好像還有不少成長空間。雖然以年齡來說有點嚴苛,但看起來還能更強。

而且這一世,我還沒有恨到想殺的人。

今後倒是有可能出現哦!對吧班德裡歐!有也沒關系吧!?

「嗯——」

那麼,該怎麼辦呢。

變成這樣,就該讓當事人之間決定吧。不知道內情的我,說是局外人都太局外人了。倒不如說,我還是個擅自插入私鬥、幹了不解風情之事的人。

我轉過頭,把視線投向受傷後只能旁觀的安傑爾。

是內髒受了傷嗎。他正在不斷流冷汗……嗯,只要沒有失去意識就沒事吧。如果吐血昏迷,那就真的危險了。

「怎麼辦?」

「啊?……要我決定?」

而且,隨著時間過去,安傑爾也稍微冷靜下來了。內髒大概也沒事吧。那傢伙看著不像,其實挺耐打的。

「我和這事無關」

「你都做到這份上了?」

「是啊。我只是維護武鬥大會治安而已」

所以我是局外人。

「……你問我怎麼辦,我也很困擾啊」

安傑爾似乎也有些為難。

他一邊因疼痛而扭曲表情,一邊扶著牆站起。

「——對了。那就這樣吧」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讓這件事成為我們三個人的秘密」

「秘密?」

「嗯,我會把關於老頭的一切都保密。絕不對外說。老頭則要保密這個小鬼很強。小鬼要保密這裡發生的事。——這樣如何?只要有一人違約,就會被另外兩人報復」

嗯,我怎樣都行。

只要安傑爾接受采訪並出場正賽。

問題是老頭。

「……你要老夫接受這種口頭約定?」

看吧,他看起來很不服。雖然還蹲著。

面對這樣的他,安傑爾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輸了吧」

「什麼?」

「你輸給這個小鬼了。而這個小鬼把判斷交給我。然後我做出了判斷。我的判斷,就是這個小鬼的判斷。敗者服從勝者。輸家的意見有必要聽嗎?想死就自己去這個國家以外的地方死。輸了的人別命令別人殺你」

很好。

「決定了」

我覺得安傑爾說的基本是暴論,但從庫的氛圍來看,他似乎也算接受了。我也覺得這是很有裡社會風格的道理。

沒錯,敗者服從勝者。

一句話足夠。簡單易懂,我很喜歡。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殺安傑爾,就等武鬥大會之後吧。安傑爾,你也不會說今後別襲擊我之類的話吧?」

「嗯。口頭約定也沒有保證一定會守。那種沒用的約定我不做。我也不打算相信」

總之現在先撐過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哼。天真啊,小子。我們會一直盯上你」

果然好像有什麼因緣。抱歉啦,插手了。

「話說回來,那不就是現在在這裡殺了你反而更麻煩嗎?你的相關人士絕對會來報復吧。按時間點來看,被懷疑的肯定是我吧?」

嗯,應該會這樣。

殺手同伴的報復,確實會變成那樣。

現在在這裡殺掉老頭,反而會更強烈地讓他們意識到「必須處理」。

「說到底,我也沒有欺負負傷老人的興趣。總之現在解散就行吧。不管做什麼都重整旗鼓」

同感。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會被人以為我是摘花摘很久的女人。

「安傑爾」

「啊?」

「我想做勝者采訪,你會和我一起去吧?」

「……啊,知道了。等我去過醫務室,之後要采訪多少都行」

好,這邊也成功抓到了。

「那麼,老爺爺也就解散吧」

說著,我蹲到庫身旁,揉了揉他的腰——然後拍了一下。

「疼!?啊、啊啊……哦?」

剛才還因疼痛呻吟的庫,順勢站了起來。

「我只做了應急處理。大概能撐半天。摸起來感覺還沒壞掉。在壞到走不了路之前,最好去療養」

這是操作對方的「氣」,強行提高自然治癒力的治療法。感覺就是把治好我疾病的方法用在別人身上。

不過,這會讓對方身體疲弊。不認真吃飯休息,反而會更痛。療養是必須的。

「這個不錯。也幫我一下」

「咦?你讓我找你?讓我一路跑到這種地方?還讓我做了阻止私鬥這種不解風情的事?然後還要我什麼?嗯?你要我做什麼?」

「……對不起,沒什麼」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用自己的腳走去醫務室。

「……你到底是什麼人?」

「只是個孩子哦?」

「我覺得他問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

「想撬開我的嘴,就請贏過我再說吧?那樣我什麼都告訴你」

「……」

沒錯沒錯。敗者只需離去。

他心裡應該有許多想法,不過總之,這件事就這樣解散了。

老頭先走了。

他似乎會一邊撤掉看守,一邊直接回烏哈伊頓。

之後會怎樣,我不知道。

歸根結底,這是安傑爾和那個老頭的問題,所以我並不打算插手到那種程度。我也不清楚內情,更不特別想知道。這是他們兩個人的問題。

如果安傑爾來找我商量,事情或許會變,但本人似乎沒那個意思。

老頭離開後,我們又隔了足夠的時間,然後我和安傑爾也前往醫務室。

來吧,工作工作!

正戲從現在才開始哦!

第七卷 尾聲

「——以上,預選的所有比賽都已順利消化完畢」

大致按照預定進行。

不,該說是順利吧。

「辛苦了」

聽完騎士團長沃爾卡斯的報告,國王修廉茲慰勞了一句。

阿魯特瓦爾城內某間房間。

狹小的會議室裡,有六名男人圍著圓桌,還有一名女僕侍立在牆邊。這是從預選開始前就已經成為慣例的光景。

從文書工作到會議,他們這些人總會聚在一起處理事務。或許可以說,他們是以不同於武鬥大會的形式戰斗至今的人。

「決戰還在後面。接下來想必也會很辛苦,但繼續拜託了」

「是。騎士團全員必將確實盡責」

昨天,武鬥大會預選結束了。

經過選手撤離等各種善後,到了今天。

最終報告送到了修廉茲這裡。

細碎的麻煩果然還是有一些,但似乎沒有影響進程或今後安排的大問題。

就報告內容來看,修廉茲也有同感。

沒有大問題。看起來不會有妨礙今後預定的事。

——雖然他果然還是無法理解武鬥大會為什麼會這麼熱鬧。

不過,既然阿魯特瓦爾國民開心並為之沸騰,那就夠了。活動主辦方不必覺得有趣。

「哎呀,真是熱鬧啊」

「連續爆冷,根本移不開眼」

「吉翁預選落敗,應該沒人能料到吧」

「團長最喜歡哪場比賽?」

年輕騎士們插起話來。

修廉茲並不覺得有趣,但他們似乎很享受。

這裡的騎士們從文件篩選開始,就一直擔任武鬥大會運營的警備人員。

「……現在還在開會」

沃爾卡斯苦笑著。

私語明顯到這種程度,他似乎反而沒了提醒的興致。

這裡可是有現任國王在的。而且還是從繁忙工作間隙抽空來的。

不過,終於告一段落,精神鬆懈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至今為止真的很忙。

他們處理了約一萬名參加者。

既然已經完成最辛苦的工作,現在稍微放鬆也沒辦法吧。

「騎士團長,今後的流程簡潔說明一下。

無聊的會議馬上結束,有話之後再聊」

年輕騎士們尷尬地閉上嘴。

「咳——那麼我簡要說明」

沃爾卡斯清了清嗓子,重新繃緊氣氛。

「決戰出場者約三百名。除辭退者外,將對所有人進行采訪,並製作選手介紹。與此同時,敗者復活戰也會開始」

決戰會在一個月後開始。

在此之前,要讓選手們的臉深入人心,並作為賭博的判斷材料提供情報。此外還有敗者復活戰。讓觀眾繼預選之後繼續享受比賽。

這些都會通過魔法影像進行。

魔晶板的普及率一定會上升吧。想看的人就會購買。個人經營的店鋪只要有魔晶板,就會有客人上門。對營業額會有很大貢獻。

如今,阿魯特瓦爾的經濟正乘上上升氣流。

在活動結束前,究竟能賺多少。

果然,從這裡開始才是正戲。

必須在決戰前盡可能煽動期待。

「按預定,敗者復活戰結束一週後,決戰將會開始。這一週內,會播放從敗者復活戰晉級決戰的選手介紹影像。從這一帶開始,來賓們也會陸續抵達。聽說歡迎准備正在順利推進」

修廉茲真正出場的部分,是從那裡開始。

要接待外國的大人物,毫無疑問是政治。

「然後就是開幕式。大致流程為選手入場、選手代表致辭、陛下致辭、翼之道進行單船編隊飛行,之後進入第一回合」

這一帶和修廉茲掌握的一樣。

「好。那下一項」

修廉茲向牆邊的女僕遞了個眼色,她便把手裡的文件攤到桌上。

那是海報。

一度貼滿阿魯特瓦爾各處,卻被人從貼出的那一刻起就撕下來帶走,甚至讓人開始考慮乾脆收費銷售的熱門周邊。

從五十人份的五十張中,縮減為僅限決戰出場者的約二十張。

「預測冠軍。給最大熱門配護衛」

如今已經有許多外國人到來,今後還會更多。

選手們,尤其是冠軍候補,是重要的賽馬。

若因為某種妨礙導致無法出場比賽,將嚴重關系到阿魯特瓦爾的體面與收入。當然,失望的國民也會接連出現吧。

必須避免那種事。

但修廉茲完全不關心誰強誰弱。說到底,他也不理解誰具體怎樣強。

既然如此,就只能相信有興趣之人的眼光。

「咦——!?會是誰啊!?」

他要相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我支持芙莉茲大人!你覺得是誰!?」

「熱門肯定是黎諾吧!只能是黎諾吧!」

「等一下!我推天破流甘得魯夫!」

「團長呢!?團長覺得是誰!?」

「對啊,團長的意見呢!?」

「團長,這裡很重要哦!?請您做好心理准備,團長的判斷可能會讓騎士團全員的信賴度暴跌!士兵們也會討厭您哦!會傳出您沒眼光的傳聞哦!」

「不要在會議中逼我做重大決斷」

這和至今為止的會議熱度完全不同。

因為無法理解,所以修廉茲倒也不羨慕,只是覺得自己像一個人被排除在外。他轉向女僕。

「——你覺得會是誰?」

「——恕我無法回答。因為護衛隊全員和士兵們的信賴度可能會暴跌」

修廉茲只覺得,這問題有那麼難回答嗎。

第七卷 後記

今年的遺憾,果然還是留下得有點多。

大家好,我是南野海風。

我寫下這篇後記時,是二〇二四年十月底。

這一卷是Web版沒有的完全新寫內容。而且非常感謝的是,它會以類似上下卷的形式刊行。下一卷也是新寫。我寫這篇的時候,正在寫第八卷的原稿。是一邊嚎哭一邊寫。寫了又寫,怎麼都寫不完。

這次後記頁數也很少,沒辦法寫得太囉嗦……所以我想列一下今年只要稍微一想就會浮現出來的遺憾和牽掛。

鰻魚,沒吃到。心心唸唸的T骨牛排,果然也沒吃到。培根,沒緣分。附近很好吃的拉麵店,關了。拿坡裡意面專門店也撤走了。從一年前開始找的錢包,沒找到。

發生了很多事,但不知為什麼,後悔反而印象更深。人生真苦啊。

負責插畫的刀老師,非常感謝您繪制的精彩插畫。

應付人的倪亞,很好呢!能感受到無情、悲哀和酸楚呢!

負責漫畫化的古代老師,感謝您一直創作有趣的漫畫。

大約在本書發售日一週後,漫畫第五卷會發售。我期待得不得了。班德裡歐會出場嗎?希望會出場啊。

責任編輯S先生,這次也承蒙關照。

這一卷,以及下一卷都是新寫呢。目前筆速稍微有些慢,作者每天都在冒冷汗。我會趕上的。我會努力。暗喻〇想和浪〇沙加2會等原稿結束後再買。真的。約好了。

S先生以及各位相關人士,非常感謝。

最後,致各位讀者。

第七卷。若各位能讀得開心,我就很榮幸了。希望下次能有稍微多一點的後記,同時也感謝各位一路陪伴!

那麼,我們第八卷再見!

第七卷 插圖

第七卷 特典 某場會議

武鬥大會預選逐漸逼近。

預選舉辦日期已經明確,莉諾琪絲前往作為會場的浮島,阿魯特瓦爾國民的期待值也進一步上升。

來自外國的客人增加,物流也大幅改變,近來,盛大的祭典氣氛終於逐漸成形。

「……不想去啊」

接下來,我要去開工作會議。

學院放學後,我回到了宿舍。接下來要換衣服前往城下町,預定和利斯頓攝影班開會。

難得今天沒有拍攝。

不過,似乎也因此有許多事需要討論。嗯,即便如此,還是比拍攝輕松吧。大概輕松一枚硬幣那麼多。

可是要談的內容,是今後的拍攝。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老實說,從暑假開始,日程就一直排得太滿。

已經該怎麼說呢……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忙到難以言喻的程度。甚至會讓人直白地想說,已經夠了吧,這也太過勞了吧。

畢竟連大人都會累到身體出問題。實際上莉諾琪絲就倒下了。還臥床了兩三天。

攝影班倒還好吧。因為可以排輪班,更換人員之類的,多少能休息。

可是作為出演者的我,幾乎一直都在場。

據說還沒有培養出能替代我的人材。

嗯,這次武鬥大會畢竟是我提案的。所以我當然不打算吝惜協助……可就算如此,也該有限度吧。

唉。真是的。

——好。

抱怨也沒用,切換心情吧。

來,換衣服出門。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會議地點是酒店的一間房。

我與利斯頓攝影班的工作人員會合,圍坐在桌旁。

「——小倪亞,學院怎麼樣?」

「——今天也上課了吧?真辛苦啊」

和他們也已經是老交情了。

共同經歷過苦樂之後,只說是普通工作夥伴就顯得太寡淡。

要說的話,就是戰友吧。

沒錯,是共同奮戰於激動武鬥大會的夥伴。大家臉上都能看出疲勞,但都是可靠的人。

順便一提,已經有點像我常去店的高級餐廳「黑百合的幽香」,最近不太用了。

從我進入學院,王都拍攝逐漸增多的那段時期起,我們曾經把包括那家店在內、有包廂的咖啡店或料理店當作會議地點。

但隨著魔法影像普及率上升,我也越來越有名,便漸漸不再去了。因為曾經有麻煩粉絲突擊過來。

對我來說只是魔獸沖進來程度的麻煩事,但會給店方添麻煩。

「——哎呀,讓各位久等了。開始吧」

來了啊,班德裡歐。你這混蛋。今天也擺著一張濃密臉……為什麼只有這傢伙這麼有精神。為什麼看不出疲勞。比起我,這傢伙才更像怪物吧。

因私事遲到的班德裡歐入座後,會議開始了。

這個時期,內容果然集中在武鬥大會上。

畢竟預選終於快要開始了。在這個時間點播放與武鬥大會無關的節目,恐怕沒人會看。

拍攝日程的調整、對選手進行采訪時的問題要項、面向敗者復活戰的各種事項等等,需要思考的事情很多。

尤其是日程。

這次我們會與王都攝影班、席爾瓦攝影班處於完全合作體制。武鬥大會相關影像都會共享,似乎無論哪個頻道都能使用。

因此,不需要搶先或搶跑之類的博弈。

相對地,必須避免沒能拍到該拍的影像。也就是漏拍。這一類失態絕對要避免。

不過,困難的事情會由班德裡歐和大人物們來思考。我的意見並不怎麼需要。

——好了。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吧」

我檢查寫滿各種事項的資料。

該說的都說了……雖然令人厭煩的密集日程排得滿滿當當,看著就讓人頭暈。喂,莉諾琪絲,果然不像有什麼餘裕能做別的哦。恐怕今年剩下的時間都只有工作。

總之,事情談完了。明明應該談了相當久,窗外卻還很亮。

白天很長,陽光也很強。

明明已經是秋天,卻仍舊是夏日模樣。彷彿映照著阿魯特瓦爾的狂熱。

「是啊,會議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吧。小倪亞的門禁沒問題嗎?」

正如班德裡歐所說,我有學院門禁。

「差不多該回去了」

時間應該還有一點餘裕,不過我也和莉諾琪絲約好了。

不會去預定之外的地方,也打算寫作業。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時間,我想先休息。考慮到接下來的日程,選擇保存體力才是唯一正解。我也會倒下的。或者腦子會變得不正常。

「真遺憾。我們接下來還有拍攝」

也是啊,有時間限制的只有學院生的我,所以除我之外,大人們還能去拍攝。大人真是辛苦啊。

「啊——要是小倪亞沒有門禁就好了」

啊?啊啊?你說什麼,這張臉混蛋。

「意思是還要繼續使喚我?就是還要繼續使喚我的意思吧?」

「不是哦?意思是想和小倪亞多待一會兒」

這傢伙真的不能讓我揍一次嗎。

「我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哦」

哈?你說什麼?大家?

別小看我們啊,班德裡歐。

我和攝影班,可是一起走過無數足以稱為地獄現場的戰友。是由堅固羈絆相連的夥伴哦。誰會希望別人遭遇不幸啊。

「怎麼可能有人這麼想。到底誰會那麼想……咦?」

咦?

大家……咦?戰友……喂、喂。你們那種溫熱而溫柔的笑容是怎麼回事。

——啊啊,羈絆真可恨。

耗費歲月培育出的情誼真可恨。

即便不說話,只看表情,也能明白他們在想什麼。

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

不要用那種彷彿隨時會說「一起去地獄吧」的疲憊笑容看我。

可惡,你們終究也是組織的人,廣播局的齒輪嗎。和我的交情也就只是工作上的那個嗎。只是表面關系嗎。這群利斯頓家的狗!別以為能隨意擺布我!你們自己去地獄吧!

…………

利斯頓家是我的家人來著。

而且仔細想想,我才是反過來做過這種事的人。我這雙幼小的手,曾經把逃跑的工作人員強行帶回來。還做過好幾次。

想見家人,想見女兒,想見戀人。

也許我們的羈絆,就是無視這種夢話培育出來的。

說不定,我才是把他們拖進地獄的人。

……嗯,該怎麼說。

算了吧。

那是另一回事。畢竟都過去了,而且事到如今了。

「那麼,因為有門禁,我先回去了。各位工作加油!」

現在就請你們先走一步吧。

不久之後,我也會一起去地獄。

一起挺過關鍵時刻吧,戰友們。

第八卷 序章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翻譯本書的人

校對:校對本書的人

圖源:購買本書的人

嵌字:嵌字本書的人

「喂,你們不覺得這很過分嗎?我有做過那麼壞的事嗎?」

「做過」

「你招惹太多怨恨了」

「我也討厭你,而且正在想你趕緊去那邊吧。只是因為今天你請客,我才坐在這裡。只有現在」

「別說得這麼冷淡嘛……好吧好吧,以後我會稍微注意一點的……」

有勝者,就有敗者。

阿魯特瓦爾王國武鬥大會的預選順利結束了。

勝者留在會場所在的島上,預選落敗的人則迅速從島上撤離。接下來那座島會禁止相關人員以外的人進入。

於是,那些敗者們暫且來到了王都。

許多人都是越過國境來到阿魯特瓦爾的,沒有理由的話,也沒必要立刻離開這個國家。

結果,冒險家公會被擠得水洩不通。

桌位坐滿,酒越喝越快,話題也聊得熱火朝天。

熱鬧非凡。

不過,主要話題都是預選賽的反省會。所以整體氣氛或許稍微有些濕乎乎的。

「我已經沒法繼續當冒險家了啦……」

「自作自受」

「哎,這不是挺好嗎。你被打得那麼慘,肯定讓不少人出了口惡氣吧」

「是啊。那些恨你恨到想捅你一刀的傢伙,心情應該能平復一點吧?不過我現在還是想捅」

在預選裡——恐怕就算把之後的正賽也算進去——都稱得上輸得最慘的一批人之一的冒險家阿邦,正半哭著向同鄉同行訴苦,格外顯眼。

不過每一桌的話題基本都差不多。

──說得直白一點,這裡就是敗犬們的聚集處。

既然人在這裡,就代表大家都輸了。

所有人都在預選落敗。

這裡或許有無關人士,但勝者一個都沒有。

「唉」

「唉」

預選前明明那麼意氣風發的虎獸人兄弟,也縮在角落裡。

他們身材高大,外表看著也很強,賽前評價非常高,人氣也跟著漲了起來。尤其受孩子歡迎。也正因如此,他們本人也干勁十足。

然而,他們兩個全都在預選落敗了。

現在大概只剩下「至少有一個人能晉級也好啊」這種心情。

「說起來,碎頭者吉格呢?」

「他說進店會礙事,所以在外面喝。還有其他人也在,聽說還混了普通民眾,鬧得挺厲害的」

「真的假的。哦,也對。畢竟差不多有一萬人在預選輸了嘛」

沒錯,除了勝出的約三百人之外,其餘所有人都在預選落敗。那些人等於是一次性被釋放出來了。

這數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全塞進冒險家公會。

當然,也有人早早回了故鄉,但那種情況似乎並不多。大概很多人都在意武鬥大會接下來的發展吧。

「話說敗者復活戰怎麼辦?」

「我就算了……看到晉級的那批人,我心都折了」

「懂你。黎諾太危險了。那真的是人嗎?」

「是吧。阿邦那場比賽可太嚇人了。那傢伙預選絕對全程都在放水」

「因為參加有武器部的話肯定能奪冠,所以才去了無武器部……嗎?」

「那就是欽定冠軍候補啊。原來世上真有怪物」

──這種帶著怨氣的傳聞,在王都各處傳開了。

一間店容納不下,眾人便聚集到各處店鋪和場所,普通民眾也混在其中,鬧出了不得了的動靜。

到處都是強者們的酒會,以及背負敗者這個不名譽頭銜的人們又哭又怒的情緒起伏。

這些事在王都內同時爆發。

就在這座本來已經像祭典一樣喧鬧的城市裡。

阿魯特瓦爾王都從「不夜之城」變成了「睡不著之城」,這場騷動持續了約三天。

◆

「帶走」

敗者被釋放出來引發的騷動,也波及了地下社會。

以「腳龍」首領道夫‧贊西為首,地下居民們忙著處理那些喝醉後吵鬧、鬧事、撒酒瘋的傢伙。

也就是處理那些靠近地下設施,或是在周邊打架、惹糾紛的傢伙。

基本上,就是揍趴之後丟到垃圾場。這裡一帶不可能有人受到細致又鄭重的對待。

硬要說的話,也就是盡量避免殺人而已。

反正等酒醒了,他們應該會自己回去吧。

「──頭兒,『本家』來信了」

道夫目送那些蠢貨從黑夜被拖向黑夜,身旁無聲無息地站了一名黑衣人。

「『本家』來的?」

「是」

「知道了。繼續警戒」

道夫接過信後,黑衣人便消失了。

然後,道夫當場打開信。

「……呼」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看來一個巨大的憂慮因素消失了。

信裡的內容非常簡單。

「事情辦完了,所以回去」僅此而已。

——他知道「本家腳龍」來了。

對方曾來簡單打過招呼,但除此之外沒有進一步干涉。夏初左右他們之間稍微有過一點緣分,不過那件事已經結束了。至少道夫這邊是這麼認知的。

他們配合武鬥大會派來了精銳,然後參加了預選。

而那些人,似乎已經回去了。

……他們是來做什麼的,道夫大致猜得到。

不過,這件事不是道夫他們該碰的問題,所以他也沒有去探查。因為隨便碰觸的話,恐怕會讓受害范圍擴大。

是誰被盯上了之類的事,不要去想。

至少預選沒有死人,這樣就夠了吧。

總之,那些只能被視為燙手山芋的「本家」成員已經回去了。

這是個好消息。

接下來會有外國客人來到卡夫斯‧賈克斯那裡。因此,這片倉庫街的戒備變得相當森嚴。

在這種狀況下,要是不小心和「本家」接觸,事情說不定會變得很麻煩。

「剩下就看安傑爾了啊」

卡夫斯賭上五百億克拉姆的,是安傑爾奪冠。

那傢伙能不能贏,會讓卡夫斯和道夫今後的立場發生巨大變化。

不,影響的不只是區區幾個人。

整個阿魯特瓦爾地下社會都會受到影響。支配者卡夫斯一旦消失,圍繞空出來的椅子當然會爆發混亂。

外國勢力會不會趁機擴張?

又或者,地下勢力之間會不會爆發全面抗爭?

──如果安傑爾在預選就輸了,本該在賭局成立之前,一切就已經結束。

然而,那傢伙確實勝出了。

這樣一來——五百億的勝負,就成立了。

道夫已經沒有能做的事,接下來只能旁觀事態發展。

……不。

還有一件事讓他在意。

「……」

光是想起來,就有種說不出的心情。

和安傑爾一樣通過預選的劍鬼,游馬檜。

看到那傢伙之後,道夫想起來了。

想起了那個年齡恐怕還不到十歲的孩子。

那個夜晚,闖入地下競技場,輕松擊敗劍鬼,還玩弄了道夫等「腳龍」的孩子。

他一直盡量不去想,可果然還是無論如何都忘不了──只要看見劍鬼,就一定會想起那個人。

道夫不知道對方是哪裡來的什麼人,那之後也再沒有牽扯。

是屈辱,還是畏懼?

兩者都有。

那種年齡,卻擁有那種強大。道夫他們雖然是地下居民,但包括他在內,黑衣人們也算是武人的末流,不可能沒有想法。

那是他至今為止見過的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強大。

她一定比「本家」還要壓倒性地強。強到交手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勝算。

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裡,又在做什麼呢。

她會不會牽扯進這場武鬥大會?

不想見到她。

道夫有種感覺,只要遭遇那個人,一切都會結束。

他只能祈禱自己不要遇見她。

至少,在武鬥大會結束之前。

第八卷 第一章 正賽之前

——「預選賽已經順利結束。諸位,辛苦了」

魔法影像中,現任國王修廉茲宣佈武鬥大會預選賽已經結束。

「……好累啊……」

我正和蕾莉亞蘿德一起,在我的宿舍房間裡看那段影像。

她感慨般漏出的聲音,配著一張像是歷盡滄桑的老人般苦澀的臉。而且還很困。看來只睡上一整晚,並不足以消除疲勞。

「是啊,累死了」

預選賽期間一直在拍攝比賽,之後還要拍采訪。

相當亂來的行程,一直持續到昨天。

尤其最後一週,真的很過分。

感覺會老掉也不奇怪。

連我都覺得累,孩子們的疲勞肯定也相當嚴重。雖然她們似乎有適度休息……不,這大概也沒差。

大家都很努力。班德裡歐很欠揍。就這樣。

「話說回來,倪亞的侍女呢?」

最近這段時間,蕾莉亞蘿德都沒來過這個房間。所以她似乎到現在才注意到莉諾琪絲不在。

她的侍女應該知道莉諾琪絲不在,卻好像沒有告訴她。算了,莉諾琪絲和蕾莉亞蘿德本來也沒有直接關系。

「說是家裡有事,要回老家一陣子」

「咦?家裡有人不幸嗎?」

「我沒細問。說不定是家裡誰發現了巨額埋藏金,所以要召開家庭會議之類的」

「埋藏金?有人藏起來的財產嗎……真有夢想啊」

是挺有夢想的。雖然我對錢完全沒有興趣,但有了也不會困擾。

我們一邊聊著這種話,一邊隨意看著國王的廣播。

大致說明了今後的行程、為了外國遊客而增加住宿設施,以及作為武鬥大會會場的浮島除相關人員外禁止進入。

——「接下來將開始敗者復活戰。請各位繼續享受武鬥大會」

也就是說,我們的拍攝日子還要繼續。

「啊啊,好想休息啊。不想去學院啊」

我非常同意,但也不能真這麼做。

關掉由國王交棒、騎士團長沃爾卡斯開始詳細說明的魔法影像後,我們站起身。

接下來要去上學。

這一週因為拍攝關系,我們都沒去上課。形式上是接受國家委託參與拍攝。

今天和明天要去上課,然後馬上又要去拍敗者復活戰相關內容。

據說倒也不是不能休息,不過我和蕾莉亞蘿德選擇了去學院。

前往學院是阿魯特瓦爾國民的義務。身為貴人籍的我和蕾莉亞蘿德,為了成為民眾的榜樣,必須模範地生活……他們是這麼教的。

我倒還好,蕾莉亞蘿德可真夠辛苦的。這不是孩子該承受的勞動量。

「倪亞!蕾莉亞!」

我們被同班同學圍著問武鬥大會的事,不知不覺就到了午休。

然後,有位上級生一路來到教室叫我們。

「——是琪琪莉拉!」

沒錯,是學院准廣播局成員琪琪莉拉‧亞蒙。就是那個很有精神的傢伙。

同班同學們一知道她來了,便嘩啦一下圍了過去。

「對呀——是我喲——」

才一陣子沒見,她似乎已經相當有人氣了。

最近她也經常出現在武鬥大會相關的魔法影像裡,所以知名度上升了。就眼前來看,已經算是頗受歡迎的人物。

這個嘛。

對同班同學們來說,比起每天都能在教室見到的我們,不太容易見到的琪琪莉拉才是更稀有的存在吧。畢竟中學部的校舍也不同。

「看影像的時候會有點不是滋味,可現在反倒覺得謝天謝地呢」

蕾莉亞蘿德這句話的意思,我因為處在同樣立場,所以非常明白。

魔法影像業界是靠人氣吃飯的生意。

各家廣播局自不必說,我、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也都為了吸引觀眾而在意人氣。

准廣播局也一樣。

人氣人物的抬頭,就意味著會奪走我們人氣的存在。也就是競爭對手。所以並不能無條件舉雙手歡迎……

可是,現在不同。

像她那樣的人哪怕多一個,個人承擔的負擔、工作量就會減少。現在真的很忙,工作能分散出去就很有幫助。非常有幫助。

「怎麼了嗎?」

雖然被叫出來了,但琪琪莉拉正忙著應付孩子們。我便走近她。

「啊,嗯。希爾德大人叫你們過去,可以來一下嗎?」

啊,肯定是為敗者復活戰做准備的會議邀請吧。

「既然琪琪莉拉學姐來了,也就是說准廣播局也會參與吧?」

蕾莉亞蘿德這麼一問,她點了點頭。

「好像是喔,雖然我還沒聽詳細內容。很遺憾准廣播局沒能直接參與預選賽,不過敗者復活戰似乎可以」

這樣啊。

老實說,真的幫大忙。因為這意味著我們要承擔的工作會減少。

三個人來到食堂後……哦哦,好大的陣仗。

幾張桌子拼起來的一角,已經有將近十名學生在等著了。

叫我們來的希爾德朵菈,以及准廣播局的成員們。和琪琪莉拉一樣,作為采訪者逐漸被人記住臉的喬賽珂特‧柯伊茲也在。

畢竟這裡有很多人都在魔法影像領域活動,周圍學生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對我們來說倒全是熟面孔。

不過,也有一張意外的臉。

「咦?倪爾大人?」

沒錯,我家哥哥也在。

仍舊是一副美貌。意外相遇讓蕾莉亞蘿德看起來也很高興。

「請坐空位」

我們依照希爾德朵菈的話坐下。

「時間寶貴,寒暄就省略吧」

這樣最好。

寶貴的午休時間裡聚了這麼多人。光是說話就會花時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見。

說到底,這只是工作會議。

「各位請一邊吃午餐一邊聽。首先是敗者復活戰的事——」

希爾德朵菈簡單說明了敗者復活戰的流程。順帶一提,今天早上這部分流程已經播出了,所以沒必要保密。

也就是說,是可以被周圍聽見的內容。

「我、倪亞、蕾莉亞會照舊按照拍攝行程行動,不過晚上會空下來。所以應該會比之前輕鬆一些。運營那邊也有人說『讓孩子工作過頭了』」

這點我完全同意。

就是有那種把孩子也毫不客氣地使喚到死的壞大人啊。喂班德裡歐!?你怎麼看這件事!?這種想法在你的腦子裡根本不存在吧!?

「因此,准廣播局就要登場了。敗者復活戰和預選賽不同,據說會從傍晚開始,到夜裡結束。地點在王都舉行,所以准廣播局可以參加。不需要坐飛行船移動」

啊啊,原來如此。

學院放學後就去工作吧,放學後拜託了——是這個意思嗎。

……這也挺討厭的。

不過,關鍵的准廣播局成員們表情都充滿干勁。沒能參加預選賽的郁悶大概也積了不少。

然而,我們知道。

武鬥大會相關的拍攝,非常辛苦。

不知道這張臉能撐幾天。肯定三天就會沒了生氣吧。

「我姑且先說一句」

我趁希爾德朵菈說話的空當開口。

「需要的不是瞬間爆發的干勁,而是能夠持續下去的干勁。稍微放鬆一點,抱著長期堅持的心態活動吧。不然會很快累垮的」

戰友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用力點頭表示同意。畢竟這是只有嘗過同一種地獄的人才懂的感覺。

……不過,准廣播局那群人到底聽懂了沒有,就不好說了。

總覺得完全沒有打進他們心裡。人會從失敗中學到很多,但在失敗之前,總會過度相信自己。

這樣倒也沒關系。

不過這次他們失敗後,收拾殘局會輪到我們……算了。姑且也算是業界前輩,我會在一定程度上支援他們。

「——然後,是關於倪爾大人的事」

說明繼續推進,終於進入了我在意的人物話題。

沒錯,為什麼哥哥會在這群人裡。哥哥確實是魔法影像相關人士,但明顯站在相當隔了一層的位置。

這次武鬥大會,我甚至一次都沒想過哥哥會出場。

「聽說他有翼之道相關的事想商量。內容上也想聽聽大家的意見,所以請他同席」

咦?哥哥有事商量?翼之道就是那個吧,單船競技吧。

「希爾德朵菈大人,接下來由我來說」

哥哥簡潔地說明了現狀。

「武鬥大會開幕式上,已經決定要披露由翼之道進行的編隊飛行」

哦。

雖然我不清楚翼之道那邊的現狀,但我明白這個國家對導入翼之道相當積極。

意思是要以武鬥大會上的亮相為跳板,把單船競技導入這個阿魯特瓦爾王國。正好當作好機會。

順帶一提,這件事大概也已經可以讓周圍知道了吧。畢竟周圍挺多人都在聽。

「之後,梵杜路傑會派翼之道的職業隊過來。這個國家還沒有培養出翼之道選手」

原來如此,請專家來。

「不過,國家方面似乎也有人認為,是否能把一切都交給他國選手。於是這件事就轉到了我這裡」

嗯?這個流程下,話會轉到哥哥那裡?

「第四階級利斯頓家的長子,再加上是孩子。已經接觸過翼之道,也能駕馭到一定程度。據說從以前開始,我就被認為很適合擔任宣傳角色。所以他們這次問我,是否願意趁這個機會正式成為宣傳招牌」

哦。哥哥周邊也有各種動向啊。

我倒是覺得他普通地當個孩子就好,但以貴人之子的立場,大概不允許他做普通孩子吧。

「魔法影像是利斯頓家的家業,我也一直覺得自己遲早會深度參與」

說著,哥哥看向我。

「不能永遠只交給妹妹,所以我決定趁這個機會,積極參與魔法影像」

哦哦!終於下定決心了嗎!

哥哥畢竟是利斯頓家的長子。家業所在的魔法影像領域,他無論如何都會有所參與。

是站在台前,還是作為幕後,又或者成為經營者。

未來還不知道,但至少這一次,哥哥似乎決定站上台前。

「我的個人情況只是題外話,失禮了。然後,開幕式的翼之道編隊飛行練習接下來就要開始。有人提議,要不要拍攝那邊的練習情況」

既然坐到這張桌子上,果然會牽涉到拍攝。

不過這部分不該找我們,而是該把話帶去王都廣播局之類的地方吧。

那件翼之道相關的事是國家要求,利斯頓廣播局應該還輪不到出場。要動也是王都廣播局動。梵杜路傑那邊還會派隊伍過來,性質也更接近國政。

「不過,我想到了另一個方案。想聽聽各位對這個方案的意見」

另一個方案?

「我想組建一支只由學院生組成的翼之道編隊飛行隊伍。正式表演大約在一個月後。在那之前,讓我個人成長到混在職業選手中也毫不遜色……這很困難。時間不夠。那該怎麼辦?不勉強混進去,乾脆以不同隊伍飛行。身為宣傳招牌的我,給職業隊暖場就好」

嗯。

簡單來說,如果不想拖職業隊後腿,就換個方向參加——這麼理解就行吧?如果哥哥想這麼做,我只會支持。

「翼之道的職業隊是外國籍人士。既然要拍攝外國籍人士,可能會牽涉到各種限制。比如這個可以播,那個不行之類。但如果是只有學院生的隊伍,限制應該會寬松很多。這個時期,各家廣播局都很忙。顧慮重重地拍攝也很辛苦吧。但以這種形式,拍攝和播出都會比較容易」

嗯,光聽起來我覺得不壞。

只是我並不瞭解翼之道,所以終究不好斷言。這樣一來,就想聽聽國家方面的意見了。

似乎有不少人也是這麼想的,視線都集中到希爾德朵菈身上。

「人員有眉目了嗎?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從頭招人了」

「編隊飛行的基本陣形,是三人、五人、九人、十二人。我打算遵循這個基本,不做特殊變陣。首先是我,然後是那邊的夏爾學長。還有幾名對翼之道感興趣的人,只要能再確保一人,就能湊齊三人。最低人數就齊了」

夏爾似乎事前聽過這事,就算名字被提到也沒有反應。

「明白了。我會向父親商量,答復請等到明天。順帶問一句,翼之道用的單船能准備好嗎?」

「可以。我咨詢過的賽得尼商會說,目前已經確保了十艘。必要的話,也得到了可以借用的承諾」

「——真不愧是倪爾大人」

嗯,這就叫一敲就響吧。他已經把外堀好好填起來了。實在是脫離小學部學生水準的周到鋪墊。

「倪爾大人……」

是啊,重新迷上他也不奇怪呢,蕾莉亞蘿德。

「倪爾大人……」

咦?喬賽珂特也?

……算了,也行吧。以哥哥的美貌,我不是不能理解。話說柯伊茲家的財政沒問題嗎?利斯頓家也差不多,所以我沒法當作別人的事。

「准廣播局這邊如何?我想負責拍攝倪爾他們的應該會是你們。可以簡單理解成拍攝增加、工作增加」

「我們會調整」

准廣播局代表,監督瓦格納斯的回答相當可靠。他臉上寫滿了干勁。

我衷心期待他那副得意表情能堅持到最後。能撐一週就算不錯了。

我其實希望他稍微放鬆點,為長期活動做准備。剛才我說的話,他那感覺是完全當耳旁風了。

……人會從失敗中學習,是嗎。

之後,會議順利推進。

◆

敗者復活戰馬上就要開始。

雖然預選賽前幾天才剛結束,但這仍在計劃之內。

預選賽中,除去勝出的約三百人之外,約一萬人都成了敗者。人數誇張得離譜,不過當然不可能所有人都參加敗者復活戰。

據說約有三千名選手報名了敗者復活戰。大概三成。

嗯,這先不提。

「……」

既然有選手在,莉諾琪絲,也就是冒險家黎諾,當然也在這裡。

作為欽定冠軍候補,能看出周圍對她相當警戒。

然後,這樣的莉諾琪絲正在看我。看過來了啊,莉諾琪絲。看得死死的。別那麼盯著我。

——今天,我們來到了舉辦武鬥大會預選賽的浮島。

競技場……現在作為鬥技場使用的建築前方,藍天下聚集著約三百名正賽出場者和各類工作人員。當然莉諾琪絲也在。她超級看這邊。

我和蕾莉亞蘿德、希爾德朵菈、各廣播局成員、大會運營工作人員。

除此之外,今天還有席爾瓦家的長女在。名字是菈斐茵‧席爾瓦,應該沒記錯。二十多歲後半左右的成年女性。

「——蕾莉亞的姐姐來做什麼?」

我和她見過幾次,也一起拍攝過。應該是學院入學的時候吧。那次我也摻進了席爾瓦家去取制服的拍攝。

我這麼一問,蕾莉亞蘿德自豪地回答。

「當然是工作呀。姐姐經營服飾相關的公司」

啊啊,對對。我不知什麼時候聽過這件事。

「要訂制三百名選手的正裝呢。對菈斐茵小姐來說是大工程」

希爾德朵菈說得沒錯。

她和她的公司接下來肯定也會被地獄般的工作追著跑。大型活動背後的人員真的很辛苦。

——差不多人都到齊時,一名工作人員高聲喊道。

「那麼,接下來開始量尺寸!請各位前往已經通知過的位置!」

距離正賽開始,還有約一個月。

這段期間,要進行選手們的宣傳活動。

會有采訪和鍛煉景象的拍攝,其中也有類似派對的活動,所以要為那種場合訂制服裝。當然,衣服會直接贈送。真大方。

今天要做的是選手量尺寸,以及量尺寸現場的拍攝和采訪。

一切都是為了炒熱即將到來的正賽。

為了避免混亂,量尺寸分成三處進行。

我們攝影組每組負責一百人。

「……」

別看了莉諾琪絲。別擺出那麼悲傷的臉。快去。

——幸運、不幸,或者說值得慶幸的是,莉諾琪絲不在我負責的組。

那傢伙肯定會無視周圍湊過來。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安排。

先不說我會不會顯眼,要是被認為我和她私下有關系,之後會很麻煩。雖然我作為黎諾和她一起拍過,但那終究只是共演者。

如果現在在阿魯特瓦爾堪稱最有名人的冒險家黎諾,被發現其實是我的侍女……嗯,只會惹來麻煩吧。希望她注意一點。

……咦?

難道說,我這邊沒有我的弟子?一個都沒有?明明有五個人,卻一個都沒有嗎?

不,算了。反正在這種狀況下也沒法說話。

我們把選手們帶到作為量尺寸地點的建築大廳,一邊按男女、體格等分類,一邊麻利推進工作。菈斐茵帶來的服飾工作人員手法也十分漂亮。

然後,我們攝影組拍攝那幅景象。

「——如各位所見,選手們正在進行量尺寸。大家的身體都非常優秀呢。肌肉很驚人。手臂和小腿上浮現的粗壯血管,如酒桶般寬厚的胸板,彷彿能拿來擦蘿卜泥的分明腹肌。真想被這樣的肌肉守護呢」

我隨口說著這種毫無真心的評論。我的發言怎樣都好,需要的是選手們的影像。

順帶一提,這裡只有男人。

男性還好,女性的裸露在影像倫理上似乎有問題,所以分開了。當然計劃會調整時機拍攝。反正整體來說女性選手本身也沒那麼多,這方面還算輕松。

男人們紛紛脫下衣服。

粗獷男人們的裸體、筋骨隆隆的身體,大膽且煽情地顯露出來。

從厚重結實的肌肉,到柔韌纖細的肌肉。

鍛煉到極致的肉體,確實相當了不起。

而攝像機正追逐著那一群肌肉。

我的評論已經不需要了吧。主角是他們的裸體。

「——哎呀,真是不得了的景象」

身旁可恨的班德裡歐說道。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大概是因為魅力十足的被攝對象就在眼前,像洗芋頭一樣一堆堆滾著吧。可惡,今天也是一張膚色光亮、油亮亮的濃臉。你多少露出點疲勞啊。連我都累積疲勞了。

真是毫不可愛的傢伙。這一點我也不喜歡。絕對要揍他。

「——是啊」

我點頭,內心卻很失望。

……外表倒是不錯。

可沒有與之相稱的實力。哪個都是外強中干。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發呆地看著,幾個愛出風頭的傢伙便在我眼前鼓起二頭肌,擺出肌肉性感姿勢。

什麼?那是什麼?咦?啊啊,好好。是在炫耀吧,炫耀肌肉。不用向我炫耀肌肉。好好好,厲害厲害。啊——真厲害真厲害。手臂好粗。好好。肩膀上好像能坐一匹小馱馬呢。我知道了,所以趕緊量完尺寸把衣服穿上。拜託別讓我看這種被一巴掌就能拍癟的溫吞肌肉。

我含糊笑著應付過去,量尺寸和拍攝也在繼續。

「差不多該移步了,小倪亞」

「明白」

男人們的裸體拍到這種程度就夠了。因為那些以肌肉自豪的起鬨傢伙,看起來終於開始猶豫要不要把手伸向內褲了。走光不行。倫理上不行。

在他們惡搞之前撤退,接下來是女性陣營的拍攝。

倫理上女性穿內衣入鏡也不太妙,所以預定拍攝她們量完尺寸後待機的樣子。

於是,我們前往她們作為待機室的大廳——哦,這個不錯。

「各位,請保持原樣。就保持這種自然狀態」

班德裡歐立刻出聲。看來他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接下來要進行拍攝,可以嗎?如果不希望入鏡,非常抱歉,請移步到別處……可以嗎?」

沒有人移動。

她們的視線都轉向這邊,或者說轉向剛才發言的班德裡歐,所以也不可能是沒聽見。

聽見了仍然不動,這就是她們的意思。

「那麼開始拍攝。請不用在意我們,繼續放鬆休息」

攝像機開始運轉,她們也繼續做各自的事。

——女性們裹著試衣用的布,或坐在椅子上,或圍著桌子,自在地等待著。

人數大約二十人。

預選賽時,她們武裝起來,束起頭發,帶著不輸給男人的鬥志,顯得英姿颯爽;但現在不是那樣。

那無害而平和的表情與氣氛,簡直像剛洗完澡後的片刻。似乎連鬥志也跟衣服一起脫掉了。

不愧是即使身為女性也能勝出預選賽的專業人士。能休息時休息,該行動時行動,這種意識很清楚。

沒錯,人若一直繃緊神經會累。關鍵時刻動不了就本末倒置了。

這次拍攝想拍的是面對武鬥大會的選手們另一面的樣子。也就是想拍戰斗者在戰斗之外的姿態。拍攝會很漫長,只拍千篇一律的樣子也很無趣。

她們安穩度過的模樣非常好。

身體上的每一道傷痕都讓人感受到故事,不著正裝的姿態也近似私下狀態。這可不是輕易能看到的。

是珍貴的景象。

連戰斗時比男人更像男人的大個子,此刻看來也確實像女性……這種評價好像有點失禮。算了,意思是人不可能永遠都繃著神經。

「——這裡是已經完成量尺寸的女性選手們的休息室。放鬆的景象實在華麗。英氣、力量,以及柔和的氛圍兼具,給人和男性選手們不同的印象」

我像是在引導攝像機一樣輕快移動,靠近其中一位格外高大的女性。

不輸給男人的優越體格、肌肉和骨架,還有大量傷痕。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久經沙場的戰士。頭發也帶著像是任其生長的野性。年齡二十多歲中段……不,意外地可能還要年輕一點。

我記得她就是同班同學傳言過的那個凶臉女冒險家。個子大,傷痕也醒目,在孩子眼裡或許會覺得可怕。

「經歷過多少修羅場,就留下多少傷痕;持續戰斗至今的戰斗肉體。非常美麗。也許有人會說,受傷是未熟的證明,傷痕是弱小的證明。但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這是不斷與無法輕松取勝的強敵交手的證明,是從不選擇必勝勝負、始終作為挑戰者戰斗的證明。實戰並不溫柔。一次大意,性命就會從手中滑落。傷痕想留下多少都可以。因為活下來的人才是勝者」

……好,評論到這裡就夠了。

我看向攝像機旁的班德裡歐,他點了點頭。看來這樣就行。沒錯,這個場合的主角也不是我。

「突然打擾,非常抱歉。請務必讓我們使用這段影像」

我轉向一直沉默觀察我的凶臉女冒險家。名字我記得好像是吉娜坦?

沒有事前商量就擅自行動,還把她放進了鏡頭正中央。平常如果要做這種動作,應該會事前商量。

不過入室時班德裡歐的說明似乎起效了,我判斷從氣氛上可以這麼做。也不想破壞這個場合的氛圍。

「倒是,沒關系」

那就好……嗯?她表情有點微妙。

「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沒人這麼直接地對我說過美麗,或者傷痕怎麼怎麼樣」

啊,這樣。是在害羞嗎。

「我覺得很棒喔。不管男人還是女人,憧憬強者的人都很多」

「可我沒受歡迎過啊」

「那只是你沒注意到吧?除了靠近、追求、搭訕以外,也有受歡迎的形式喔」

「受歡迎,的形式……?」

「好像有喔,比如不動聲色地受歡迎,或者只是在旁邊守望的受歡迎。我還是孩子,不太懂,總之強大的人會受歡迎。之後只要稍微和善一點就完美了。會非常受歡迎喔」

「非常受歡迎……?」

「小事一樁啦」

「小事……?」

沒錯,強者會受歡迎。不管男人還是女人。我前世應該也……雖然沒什麼記憶,但大概受歡迎到很不得了吧。現世也受莉諾琪絲歡迎到很不得了,應該不會錯。至於高不高興是另一回事。

……不過,這樣看下來。

這裡所有人都不算強啊。

吉娜坦也得再強一點,不然不會受歡迎。你是專門幹粗活的吧?不再鍛煉,別說受歡迎之前就會死喔。會被魔獸吃掉喔。

這裡面讓我在意的有兩人。

青狐獸人托哈亞蕾,另一個是……我記得是蕾絲特菈。

托哈亞蕾大概是勇星會的一員。也就是勇者候補。

雖然沒有確認的方法,但從斯連克拉德王國勝出的,大概只有她和她的搭檔,所以用排除法可以確定吧。也有一部分是我希望勇者候補不至於在預選賽落敗。

她體格細長,但當然鍛煉得很好。

獸人身體能力很高,可她並沒有沉溺於天賦,而是不斷鍛煉,這點很明顯。雖然現在似乎是紅茶太燙,正吐著舌頭。

然後是冒險家蕾絲特菈。

她原本就是有名的冒險家,據說本事很強。

尖耳朵是特徵,祖先帶有精靈血統的美女。據教科書上說,現代已經沒有純血精靈,隨著時代流逝而消失了。

和擅長魔法的精靈一樣,蕾絲特菈也擅長魔法。據說她不是靠蠻力肉搏,而是以巧妙魔法戰斗。

人誰都有魔力。但能不能使用魔法是另一回事。

在阿魯特瓦爾,魔法並不太受重視。比起因人而異、有的人能用有的人不能用的魔法,只要有一定魔力量誰都能驅動的魔動力和魔道具方面更被重視,結果這個國家就是按照這種方針發展起來的。

只要有魔力,就能驅動魔動力機關的東西,比如單船或工業機械。因此這個國家優先考慮的是那方面的勞動力,而非魔法。

而在那樣的成長過程中,魔法影像誕生了。

當然,外國也有重視魔法的地方。我記得貴王國哈巴爾海姆被教導為重視魔法與傳統的國家。還有幾個相當遙遠的地方……名字是什麼來著。魔光神國、暗夜王國之類……這些並不在教科書上,只是教師在課堂間隙順口漏出的情報,所以我記不清。

從蕾絲特菈身上,我能感到非常強的魔力。魔法和我的強大在根本上屬於不同種類,所以我不太熟悉。不過嘛,即使如此,我還是輕松更強。

可是,魔法使不能小看。

強大的魔法使是真的很強。

預選賽時,我沒有盯著她。我應該也沒看她的比賽。她會怎麼戰斗呢。按理說她應該並不顯眼。可即使如此仍然勝出,那肯定是在壓抑力量的同時,以低調方式一路贏過預選賽。畢竟魔法大多都很華麗。

她肯定是小技巧閃光的類型。那就更麻煩了。

是個有點令人在意的存在。

拍攝順利推進。

因為是女性,所以從試衣開始就細致確認身體尺寸,第二次量尺寸也順利完成。

這樣這邊就結束了嗎?要不要再去男選手那邊拍一次?

「——打擾了」

我正思考接下來的流程時,約六名白衣人士走進房間。

「我們是本屆大會的醫師團」

這麼回答的是阿魯特瓦爾王國醫學界第一人多利斯拉。是個有點沉穩的中年男人,看起來能和班德裡歐打成好勝負。不過論臉的濃度,這邊壓倒性勝利。

我在體驗護士職業的時候,曾經和他說過幾句話。哪怕面對孩子也很認真禮貌,是個誠實的人。

「為防萬一,各位需要接受健康檢查。這也是規則,請務必配合。屆時,細小傷勢等會用魔法治療,請不用客氣,盡管提出」

啊,因為選手都聚在這裡,所以順便也做健康檢查嗎。

畢竟希望他們以萬全狀態挑戰正賽。懂的懂的。

……啊。

「……」

我和醫師團其中一人,正好對上了眼。

那傢伙,是在地下競技場見過的那個女醫生。就是幫莉諾琪絲把手臂接回去的那個魔法醫生。

預選賽開始前,來到這座島時我也見過她……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面。

……啊啊,這下不妙。

總覺得她好像注意到了。

她的眼睛不帶感情,所以不知道在想什麼。但我總覺得她看穿了。看起來也很敏銳。

在地下競技場見到她那次,我還變了裝,頭發也染過。更進一步說,那是幾年前的事,而且只見過一次。身高也長了,印象應該差很多。

這樣也記得嗎。

不,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也是讓我稍微留下記憶的人物。連我這個對記憶力沒自信的人都記得。那對方記得也不奇怪。

她用冷淡的眼神看著我,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移開視線。

是注意到了,還是沒注意到。

無論如何,她似乎都沒有聲張的意思。那就先放著吧。

「話說,有人打架了嗎?」

嗯?打架?

「不,沒有的話就好。別處稍微發生了些糾紛」

推測起來,他們應該已經替希爾德朵菈或蕾莉亞蘿德那邊,或者兩邊都做完健康檢查了。

所以那邊發生了什麼?打架嗎?

真讓人在意。非常在意。

聚集了這麼多自誇手腕的人,有些人無法守規矩也不奇怪。

說到底,武鬥家全都是只會用對方強不強、弱不弱來衡量的愚者。想較量力量也是自然。雙方都這麼想,就必然會沖突。

武鬥家,想較量力量的人兩人獨處……不對,是一大堆。

那當然會打架吧。喂喂,是亂斗嗎?亂鬥了嗎?不特定多數混在一起的亂斗嗎?見血了嗎?不見血的亂鬥我可不承認喔?

聽起來很有趣,回程船上問問吧。

◆

「——你這混賬!」

「——啊!?你才是什麼混賬!」

起因是什麼呢。

約一百名選手被帶進大廳,接著被要求分成男女兩邊時,人群中的一部分開始吵鬧起來。

「請、請冷靜!」

工作人員慌張的聲音。

有人一臉嫌麻煩地拉開距離,有人協助阻止,也有人不負責任地起鬨。

反應各不相同。

「……唉」

安傑爾嘆了口氣,移到牆邊。

這麼多從事粗暴工作的傢伙聚在一起,有麻煩事也不奇怪。

身體測定也好,量尺寸也好,健康檢查也好,希望他們趕緊搞完。可因為這場爭執,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進展。

急也沒用,於是他正想悠閒等著,把煙叼進嘴裡……又放回盒子裡。

因為旁邊的女人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是麗聶特‧布朗。

她就在安傑爾身旁。到底是先在那裡,還是後面過來的並不清楚,總之她在沒讓安傑爾察覺的情況下靠近到這裡。只能說是威脅。

不久前被「本家腳龍」頭領襲擊的記憶復蘇——那件事只是暫時應付過去,還沒有解決。

賭博也好,「本家腳龍」也好,全是令人頭痛的煩惱。

「有事嗎?」

雖然同為倪亞的弟子,但安傑爾和麗聶特除此之外並沒有更多牽扯。私下也很少交談。

這樣的麗聶特正像有什麼想說似的看著安傑爾。

「我在想,你不去阻止嗎?」

「哈?我?」

人牆另一邊似乎還在爭吵。

工作人員慌張的聲音和起鬨聲依舊飛來飛去,看起來像是一觸即發。隨時開始互毆都不奇怪……

「麻煩的事就饒了我吧。再說黎諾也在,那傢伙會去阻止的」

沒錯,這群人裡有冒險家黎諾。要是發生什麼,她總能想辦法收拾。要麼阻止,要麼兩邊都當場揍倒。

「——安傑爾」

麗聶特靠近,低聲說道。

「如果考慮以後,最好先賺點分」

「……我聽不懂你什麼意思」

賺點分。

面對麗聶特過於出乎預料的話,安傑爾一時抓不住意思。

為了什麼,向誰賺分。

實在太突兀,甚至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該不會偏偏這時候麗聶特口齒太差,或者安傑爾耳朵狀況不好吧。

即便如此,他也想不出她到底說了什麼的候選。比如「趁亂摸走那些傢伙的錢包賺一筆比較好」之類的……不,應該沒有。她沒說那麼長。

「我說過吧,別惹糾紛。再說我本來就不是該待在這種地方的身份」

「所以我才叫你去」

「……?真的聽不懂。說清楚點」

「那我就直說了」

麗聶特又靠近一步,這麼說道。

「我是叫你提升人氣。就算有過去的罪行或者犯罪記錄,只要有人氣,就會有人替你辯護、保護你。照這樣進正賽,安傑爾你會被逮捕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總算明白了。

沒錯,會被逮捕。

這是從預選賽開始前,甚至從作為選手報名之前,就一直煩惱的事。

地下社會的人,不該站上台前。

越顯眼,風險就越高。

像安傑爾這種徹底浸在裡世界的人,隨便敲一敲都會掉出灰塵。連本人都不記得的余罪一抓一大把。

開始經營酒館後他是安分了,但在那之前,他做過各種事。

對了。

人氣。

他一直在煩惱,到底怎樣才有生存的芽。果然到時候只能逃亡國外嗎,他甚至已經半放棄了。

對了,只要有人氣就好。

正如麗聶特所說,只要有人氣,就會有人擅自保護他。世間的聲音或許沒那麼大,可如果那是掌權者的聲音呢?效果難以估量。

沒錯,不是躲起來。

反而要走到前面,顯眼起來,聚集眾目,獲得人氣。

就像那個不斷出現在魔法影像裡的倪亞一樣。

「——好,我去一下」

反正正賽一開始,他不想顯眼也會顯眼。無論走不走到前面都會顯眼。

既然如此,只能賭這個。

既然終於找到了似乎能保護自己的方案,那就只能做。

他穿過人牆的縫隙走上前。

「你這混賬!要打嗎你這混賬!」

「什麼叫你這混賬!你這混賬才是混賬!」

就在終於爭吵的兩個男人其中一人甩開拚命阻止的工作人員時——安傑爾迅速上前。

「到此為止」

他從背後抓住准備揮拳的男人的皮帶,強行攔住。

「什、什麼啊你這混賬!」

「哎呀」

對方似乎暴怒了,轉身同時揮來的肘擊,被他用空著的手接住。

「冷靜點」

他抓住皮帶和手臂,以蠻力把對方扔到附近地板上。溫柔地。為了不讓對方受傷。像讓他滑出去滾開一樣。絕不往地上砸。

「意外的反應」

「啊?」

他正看著被扔出去的男人,耳邊忽然傳來聲音……轉頭一看,莉諾琪絲就在那兒。她似乎也打算插進爭執中。

「我還以為這種事你會放著不管」

「平常會。現在情況變了」

——冒險家黎諾,以及她常去酒館的老闆。

這是稍微調查就能知道的關系,所以就算有旁人目光,說幾句話也無妨。

「——喂,差不多夠了吧?勝負留到正賽再分」

莉諾琪絲的話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不只是爭執當事人,就連不負責任起鬨的人們,也全都閉上了嘴。

這就是欽定冠軍候補黎諾的話語份量不同。

正因為所有人都對她另眼相看,她的存在感和影響力才極為巨大。

「根本不需要我出場啊」

只要莉諾琪絲插進來,事情就會在那裡結束吧。

不過,算了,沒辦法。

為了博取人氣,必要時必須盡可能走到前面。倒不如說,他甚至覺得這才是唯一能活下來的手段。

這不合我的性格。即便如此,也非做不可。

第八卷 第二章 敗者復活戰,開始

越是大人物,越顯得堂堂正正。

臉上擺出一副「我絕不是壞人,是人畜無害的大善人」的表情。

——只要剝下一層皮,真相就未必如此了。

傍晚,阿魯特瓦爾王都的倉庫街上,一名黑衣人接觸了正在行走的三人組。

「請出示邀請函」

面對黑衣人的話,三人組中央那個衣著最體面的男人動了。他無言地從懷裡取出一個黑色信封。

「容我確認——失禮了,古利格大人」

飛行皇國梵杜路傑地下世界的一張面孔,古利格‧庫雷特。

他總之非常狡猾。尤其擅長經營和數字,不管在地下還是明面上,都經營著廣泛的事業。他不是靠腕力,而是靠智力爬上來的男人。

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右臂、心腹,同時也是護衛的強壯青年羅亞。

另一人是奧爾塔。據說是前軍人的初老男子。

「請往這邊」

三人全都是邀請函上的名字。

黑衣人依照接到的命令,將他們帶進一間倉庫。

裡面已有數人在場——

「喲。好久不見啊,古利格」

坐在桌邊的男人合上正在讀的書。

這裡明明是倉庫,卻像一間寬敞客廳。雖然還有些地方裸露著倉庫本色,但家具都相當正經。

給人的印像有些不協調,不過,這倒無所謂。

「這次多謝邀請,卡夫斯先生」

沒錯,坐在那裡的男人正是卡夫斯‧賈克斯。

他是這個阿魯特瓦爾地下世界的支配者。

「不客氣。來,坐吧」

過去他們曾因為地下工作合作過幾次,也起過幾次摩擦,不過關系並不壞。

彼此都擅長算錢——有著這樣的共同點,所以兩人都避免沖突。

無論是工作還是什麼,硬碰硬都沒有好處。

——真要有碰撞,也只會在有勝算的時候。

雙方都明白這一點,所以相處起來倒還算輕松。

「武鬥大會比想像中鬧得大呢」

古利格在卡夫斯正對面坐下。

兩名護衛站在他背後,給卡夫斯施加壓力。不,也許他們並沒有施壓的意思。只是兩人都體格高大、面相凶悍,所以看起來像那樣。

不過,警戒肯定是有的。絕對有。

只要卡夫斯做出一點不妙的行動,他們就像會立刻撲上來。

——卡夫斯這邊也一樣。

倉庫內的黑衣人們同樣在警戒古利格一行。

空氣很沉悶。

裡面充滿了彷彿一點小事就會爆炸的討厭緊張感。簡直像有大量火藥混在空氣裡。

裝作與此無關的,只有正處在台風眼裡的那張桌子。

雙方都是地下世界的大人物。

強弱姑且不論,膽量和定力都絕非常人。

「我也很意外。好幾次都覺得,居然能鬧到這種程度啊。聽說是各處資金匯聚過來,結果自然而然變成了大規模。

就算不是武鬥大會,這麼大的活動我也是第一次見」

話題果然還是眼下正在舉辦的武鬥大會。

說到底,古利格會來到這裡,也是因為這件事。

「舉辦方也沒料到嗎?」

「我是這麼聽說的。不過畢竟是國營活動。以那位陛下的作風,到底算到哪一步就不好說了」

這次武鬥大會由國家統籌。

也就是說,是現任阿魯特瓦爾國王修廉茲在指揮。

「阿魯特瓦爾王嗎。是啊,如果是那個人,就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也不奇怪」

至今為止阿魯特瓦爾的政治、經濟動向。

以及這次的大型活動。

無論從哪裡看,都沒有明顯破綻。

談起阿魯特瓦爾時常被人提到的「和平麻痺」,絕不是蔑稱。倒不如說,會把那個詞當蔑稱來用的人,本身也沒什麼了不起。

那是對長期維持和平的政治家的贊美。

——不過,在這個民眾隨時能逃離的時代,無能首腦君臨的國家和領地,本來就沒那麼常見。

「喝點嗎?」

「不用,我還有事要處理。幾天後應該能空出時間」

「知道了。那就一邊看敗者復活戰,一邊慢慢喝吧」

稍微談過今後的事後,古利格離開了倉庫。

一進私人房間,古利格便笑了。

「哼……看來會是個有意思的活動」

他們回到了接下來要住一個月左右的高級旅館。

租下的是家庭用大房間。雖說是一晚超過一百萬克拉姆的豪華房間,但對古利格來說,這點金額不痛不癢。

除了羅亞和奧爾塔,他還帶來了三名左右的護衛和部下,停留期間所有人都會住在這個房間裡。

當然,他也帶了其他部下。只是讓他們潛伏起來,所以不在這裡。

「古利格先生,接下來怎麼辦?」

羅亞一邊在房間附設的吧檯倒酒,一邊問道。順帶一提,那是他自己要喝的。

「照原定計劃即可。你們去觀戰敗者復活戰,盡可能收集選手們的詳細資料。我來處理工作」

「在旅行地也要工作嗎?」

「是啊。為了賺你們的飯錢和零用錢」

「哈哈,多謝啦」

「嘖」

看來那句「多謝啦」實在讓古利格不爽,他咂了咂舌。

「你這種傢伙要不是身手好,我早就開除一百次了」

「哈哈哈」

古利格看重實力。哪怕多少有些問題,只要有實力,他就會給予相應重用。

——奧爾塔常常這麼想。

不管善惡,他都以利益與效率判斷。

軍隊裡最需要的,正是這種男人來當司令。

比起那些靠半吊子的義理人情害死士兵的無能,要好得多。

「奧爾塔,過來」

古利格把視線從笑著的羅亞身上移開,叫了奧爾塔。應該是要談工作。

他前往古利格指定為私人房間的房間,在桌前坐下,奧爾塔則站在正面。

「指揮交給你。優先順序也不變」

優先順序。

那是來阿魯特瓦爾之前就談好的計劃。

所謂「不變」,是將剛才從卡夫斯那裡得到的情報對照後的結果。視談話內容而定,本來應該也有可能變更。

「和你的預想一樣嗎?」

「啊。卡夫斯是打算把我們吃下去,才叫我們來的」

古利格呵呵漏出笑聲。那是一張實在惡劣的臉。

「梵杜路傑這邊,有我、弗羅森‧蓋茨。還有雷斯騰。烏哈伊頓那邊,有凱亞‧金和禪‧佛瓦。另外還有最近聽過的兩三個名字……嗯,基本是預料之中的陣容」

他們都是在周邊國家築巢的知名惡黨。

每個人都在各自國家掌控著地下世界。

卡夫斯向這些大人物發出了邀請。

——「要不要在接下來的武鬥大會上,一起賭一把?」

據說惡黨們會響應卡夫斯的邀請,陸續聚集而來。古利格也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說,沒有陰謀?」

「按我的判斷,沒有。奧爾塔,你怎麼想?」

「不知道。我讀不懂天生惡黨的肚子。包括你在內」

「是嗎。那就相信我的判斷吧」

反正如果沒有陰謀,也就談不上相信不相信。

「可以理解成,只是要賭博嗎?」

「啊。正因為如此才可怕」

古利格雙手交握,靠上椅背。

「就像我剛才說的。卡夫斯大概會抱著把我們逼到破產的心態來賭。所以這件事不需要別的陰謀。雖然是非法賭博,但他打算用正攻法擊垮我們。而且——」

古利格惡劣的笑容更深了。

「他似乎只對我調整了日程,讓我提早過來。這意味著什麼?意思是要我協助他。說白了,就是他要讓某個人破產,要我幫一把。我沒有義務協助他。不過,如果結果上能除掉礙眼的傢伙,那對我也有利」

對古利格有利。

也可以理解成,對梵杜路傑有利。

這個男人雖是惡黨,卻也是極大推動梵杜路傑經濟的能幹經營者。

甚至不在意以愛國心行動的奧爾塔在旁監視。

因為他徹底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正因為看穿了這一點,他甚至能如此方便地利用奧爾塔。把部下訓練交給他,讓他作為可信棋子站在護衛位置,還堂堂正正地使用他。

——「我允許你在旁邊監視我,所以你聽我的命令」

「風險由卡夫斯承擔。我待在安全圈內,說不定能排除礙事者。只要稍微推一把就行。就算失敗也沒有風險。看來會是一次非常有意義的停留」

——實在有趣。

即便在國家中樞和貴族行動范圍之外,政治也意外地正在發生。

這些惡黨生活在法律無法觸及的地下社會。

而在那裡進行的,是類似政治的利益爭奪和金錢游戲。因為法律觸及不到,暴力也可能成為達成目的的手段。

離開軍隊,受僱於這個男人數年。

奧爾塔不知不覺開始思考。

自己或許更適合地下世界。

因為奧爾塔也會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現役時代,他曾多次覺得法、限制和規章讓行動困難,難以施展。

如果只是這樣還好,更糟的是,在遵守法律和規則、選擇手段的結果下,戰友和部下死了。如果是為了國家而死,倒還勉強能接受……

他痛切體會到了。

依現場判斷而定,手段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待在安全地方,只看地圖和資料的司令部能懂什麼。沒有法律和規則的地下世界,當然要好辦得多。

「確認一下。我從你這裡接過指揮權,使用部下收集情報。優先順序是調查卡夫斯‧賈克斯和他邀請的客人,其次是正賽出場選手,對吧?」

「這樣就好。啊,羅亞和莫莉留下。兼任我的護衛,讓他們觀戰敗者復活戰」

觀戰。

推測起來,是調查選手吧。

這是為了參加賭局時收集情報。應該會用那種魔法影像。

「黎諾怎麼辦?真的不用調查嗎?」

冒險家黎諾。

對古利格和奧爾塔來說,都是稍微有些因緣的人物。

考慮到實力,這也理所當然,如今她是被稱為欽定冠軍候補的人氣人物。

只要有人氣,眾目就會聚集。

現在應該無法接近本人。雖說調查方法還有其他。

「無妨。奧爾塔,在你沒能參加武鬥大會的那一刻,我就認為和她沒有緣分了。相遇方式也不好,我已經放棄再會了」

第一次遇見黎諾的那個夜晚,總之只能用「不可解」一詞概括。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是誰動了手。某個連目擊都沒能目擊到的人,襲擊了古利格的一個工作場所。

那起事件的真相至今一無所知。當然也調查過,但仍舊完全是謎。

因此——古利格的本能正在敲響警鐘。

黎諾身邊,有一個和她同樣危險的人物。這一點已經確定。

而那個人是誰,卻不知道。

既然看不清這一帶的狀況,就不該再接近黎諾。古利格還沒有愚蠢到去走看不見腳下的路。

尤其是在強度方面被他全盤信賴的奧爾塔和羅亞都被擊敗了。

只要碰上,極有可能不是燙傷就能了事。

「明白。那我開始行動」

「別惹糾紛。阿魯特瓦爾的影子正在盯著」

「啊,我會小心」

◆

——「這裡是正賽會場。出場者們有的鍛煉,有的休息,正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度過時間。那麼接下來采訪——」

他注意到接近的腳步聲,轉過視線。

「吉翁先生,該您出場了」

擠著十幾人的選手休息室中,一名狼獸人動了。

魔法影像另一端,在明亮陽光下,已經確定正賽出場的選手正笑著。

與這個陰郁、昏暗、狹窄的房間完全不同,彷彿另一個世界。

算了。

這裡的所有人,都正在積蓄渴望。

為了前往那一側。

席位並不多,但前往那一側的機會還殘留著。

吉翁走出房間,朝工作人員示意的方向前進——來到陽光下。

「「哇————!」」

歡呼聲響起。

那間休息室裡也聽得見……可實際親身沐浴其中,沖擊力相當不小。

大批觀眾,以及中央的擂台。

通往那裡的花道很窄,觀眾伸出的手彷彿快要碰到吉翁的身體。

「「吉翁!吉翁!吉翁!」」

許多人高聲呼喊著他的名字。

那股熱烈,簡直像這裡才是正賽一樣。明明是工作日,這人數是怎麼回事。大家工作都去哪了。

吉翁並不太喜歡顯眼,平時也會避開受人注目的行動。

可是,然而。

這個——他懂。

他懂那些想要顯眼、想要被關注的同行們的心情。

他懂那些誇耀功績、展示力量、向周圍炫示自身之人的心情。

獸人之國裡有很多這種傢伙,吉翁原本以為自己與他們無緣……但現在。

原來如此,是這個啊。這就是那種感覺嗎。

「吉翁!吉翁!」

就在花道旁邊,傳來幼小的聲音。

五歲,或六歲。是個小男孩。

拚命伸出的,非常短的手臂和小小的手。

「……」

吉翁輕輕用自己的手碰了碰那隻手。

他討厭成為看點,也討厭顯眼。不喜歡給別人看的戰斗。對參加這場大會也沒有那麼積極。

可是,他稍微有了點干勁。

大人姑且不論,連那樣的孩子都為他加油的話,就不能讓人看見難看的樣子。

——敗者復活戰才剛剛開始。

這裡是阿魯特瓦爾王都的廣場。

平時這裡會空出空間,作為民眾自由使用的公園。

有時會舉辦某些活動,只要取得許可,也可以擺攤、開音樂會或上演舞台劇。就是這樣的地方。

平常這裡以悠閒的休憩場所聞名,有戀人們談天,也有人練習樂器,還有劇團成員練習戲劇。

可這次的活動,相當激烈。

因為這裡是敗者復活戰的比賽會場。

有武器部在某處室內進行,無武器部則在這裡舉行。

無武器部因為參加者較少,便決定在這裡舉辦。據說他們特設了擂台,並盡可能拉近擂台與觀眾之間的距離。

簡單來說,就是能以相當近的距離觀看互毆。機制就是這樣。現場還准備了大量照明,所以夜晚也安心。

順帶一提,根據天氣情況,無武器部也會轉到室內比賽。戶外擂台的弱點就是雨。

而正賽時,如果似乎要下雨,預定會使用避雨魔法。因為成本很高,敗者復活戰沒有。

「——吉翁先生,辛苦了!」

「音速吉翁」的第一場比賽,以從容勝利落下帷幕。

他走下擂台,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走向勝者通道……然後被抓住了。

等在那裡的是架著攝像機的攝影組。

以及琪琪莉拉‧亞蒙。

就是以前把他叫成狗耳朵,然後以驚人氣勢沖過來的孩子。

當時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下意識逃掉了,不過停留期間看了不少魔法影像,也理解了許多事。

那時她跑過來,大概也是為了采訪……想聽他談話吧。

嗯,對不想顯眼的吉翁來說,他覺得逃跑是正確答案。那之後一直逃來逃去也確實如此。

……不過,已經可以了吧。

看著周圍的樣子,他明白了。

這場武鬥大會就是這種東西。

它處處浮躁,化為看點,魅惑觀眾,讓觀眾狂熱。是很符合阿魯特瓦爾這種都會國家的祭典。

故鄉也有類似的東西。姑且算是祭事,也是神事,把這個當作那種東西的大規模版應該就可以。

「啊……嗯」

吉翁停下腳步,回應琪琪莉拉。

他本來話就不多,所以顯得相當生硬,這點還希望見諒。

「請接受采訪!啊啊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只要回答我問的問題就可以了當然如果您覺得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那麼請多指教!」

可是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飛快說明情況後站到了吉翁身旁。是個相當強勢的類型。

然後,她看向攝像機,繼續說下去。

「——這位是擁有『音速吉翁』這個別名的冒險家吉翁選手!

人氣與實力都無可挑剔,相關領域的知情人士原本高度評價他必定能進入正賽,卻遺憾地在預選賽敗北,如今正挑戰敗者復活戰!」

遺憾地在預選賽敗北。

他自己覺得,那可不是什麼遺憾,而是相當丟臉的輸法。

真是個相當會揭傷疤的孩子。

「恭喜您突破第一戰!看起來您戰鬥得相當遊刃有餘,實際感覺如何呢!?」

「啊、啊啊……嗯,算是吧」

「原來如此!看來實際也確實很從容!」

確實很從容。

剛才的比賽相當一邊倒,他也有手下留情。

「據說通往正賽的門票很少,能請您說說今後的抱負嗎!?」

抱負。

——被這麼問,他腹中便像有一小簇火種開始悶燃。

「——復仇與道歉」

「原來如……咦!?道、道歉!?」

這似乎是琪琪莉拉沒想到的回答,她明顯困惑起來。

然而吉翁沒有看她。

他凝視攝像機,向鏡頭另一端理應存在的人傳達。

「我不記得自己有小看他,也不記得自己有大意。那場比賽,是我在當時能採取的最佳一手造成的結果。可是即便如此,我仍覺得自己打了一場難看的比賽。關於這件事,我覺得怎麼道歉都不夠。下一次,我一定要讓他拿出真本事。我想打一場像樣的比賽」

他用幾乎像自滅一樣的方式結束了比賽。

對手什麼都沒做……他並不這麼認為。那一瞬間的攻防正是對手的實力。只是吉翁敗給了對方分毫不差的肌肉防禦。

然而,在旁人看來,那肯定只像自滅。

而且,無論其中有多高度的攻防,都無法否認他輸得太輕易。

那樣一來,對手也會意猶未盡吧。

「我希望從正賽中得到的,就只有這個」

這場武鬥大會,是他因為冒險家公會方面的牽連而參加的。

他本來也沒有干勁,甚至覺得輸在預選賽也無所謂。不管誰強,吉翁要戰斗的對象都是魔獸。他沒有設想過與人戰斗。

這樣的吉翁參加敗者復活戰的理由,是為了和他再打一場比賽。

絕不是為了洗刷自己的敗北,也不是為了誇示實力。更絕不是為了那個說出「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預選賽輸掉啊……」這種含糊又難聽的諷刺話的阿魯特瓦爾冒險家公會長。

是為了向只配稱作難看對手的自己那份丑態道歉。

以及單純作為敗者的復仇。

現在驅動吉翁的理由,就是這兩點。

「我一定會去正賽」

以這句話作結,吉翁邁步離開。

——還有,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也是為了支持自己的人。

因為在這場喧鬧的武鬥大會中,這樣的戰斗理由也很相稱。

◆

「吉翁果然很強呢」

「是啊」

早上,我正和來宿舍房間接我的蕾莉亞蘿德一起,稍微看著敗者復活戰的廣播。

那是昨天舉行的比賽。對我們來說,這是工作上該知道的事。倒也不是必須全部掌握,但只稍微看一下也會差很多。

「感覺他會進正賽呢」

「是嗎?」

該說他強,還是該說對手太弱。嗯,就算外行人看,也應該能清楚看出實力差距。

敗者復活戰從傍晚進行到夜裡。

而影像會在隔天播出。

從上學院前就已經開始播放來看,剪輯肯定趕得相當急。沒有去現場的廣播局成員似乎也很辛苦。

「……哦」

比賽結束,影像切到采訪畫面。琪琪莉拉出現了。

音速吉翁嗎。

據說他是只要熟悉冒險家的人就無人不知、實力有保證的狼獸人。是非常有名的冒險家。

確實,在預選賽開始前見到他時,我覺得他比周圍那些雜魚要高出一截。也想過如果分組不同,他或許能和弟子們打得有來有回。雖然換成我,就算一邊寫作業也能贏。

我姑且關注過他。

不過,我對他預選落敗也能理解。

因為肖像繪畫那件事,我和他稍微接觸過一點。那時的吉翁身上感覺不到干勁。我覺得他大概對武鬥大會沒有太大興趣。

即便如此,如果他能勝出,那也沒有問題。就算沒有心氣,強者仍然是強者。像我一樣。

但是,他絕沒有強到能以壓倒性優勢奪冠。也有其他實力足以與他抗衡的人。

這樣的兩人比賽,結果從開打前就已經決定了。

不執著於勝利的人,不可能贏。輸是理所當然的。

我是這麼想的……

——「我一定會去正賽」

這麼斷言的吉翁,臉色稍微變了。

透過魔晶板,他的眼神傳來強烈意志。那不是沒有干勁的強者,而是一介武人的臉。

以那個樣子,他或許真會一路來到正賽。

嗯,怎麼說呢。

「有人氣也有實力的選手,還是希望他能進正賽呢」

吉翁敗退,引起了相當大的話題。

與此成反比,擊敗吉翁的甘得魯夫評價一下子升高。不,應該說知名度提高了吧。

直到現在,關於那場比賽的內容似乎也有各種說法。因為吉翁發起的攻擊命中了,可輸的卻是吉翁。不可解的地方很多,諸如此類。

在我看來,馬上就能猜到。

甘得魯夫很硬。

那傢伙把「氣」用在防禦方向。也就是肌肉硬化。被他這麼一用,半吊子的攻擊就沒法奏效。不只沒法奏效,貿然出手的一方恐怕還會受傷。

正如外表所示,他會變得像岩石一樣堅硬。

吉翁堂堂正正、毫不客氣、正面踢中了岩石。所以腳骨折了。

「啊,時間好像不妙。差不多該走了……不想去啊」

「同感」

真想就這樣懶洋洋地看敗者復活戰。

連日拍攝讓我很累,想就這樣發呆享受觀戰。對我來說,雖然那些選手都是哪怕我處在睏意巔峰也能在幾秒內全員掃倒的程度,但實力相近者之間的戰斗果然還是不錯。因為會作為武人發光。而且血什麼的也會理所當然地流出來。啊啊,真想就這樣懶散度過。想一邊打瞌睡一邊觀戰。

……可是不能這麼做,我們站了起來。

好了,到學院時間了。今天也一邊對抗睡意一邊學習吧。

「——倪亞同學,蕾莉亞同學」

啊,是上級生。

被叫到後回頭一看,中學部生喬賽珂特‧柯伊茲站在教室出入口附近。

「是小喬賽珂特!」

「啊,嗯,是的……」

同班的孩子們跑向喬賽珂特。這是最近見過的景象。

和琪琪莉拉一樣,最近她也常在魔法影像裡出現。也就是說,她們的存在已經相當滲透開了。

嗯,最典型的應該是一年前冒險家黎諾的武鬥大會參戰聲明吧。

在所有人都好奇「黎諾是什麼人」的時候,擔任黎諾采訪者的就是喬賽珂特。那件事讓她的名字和臉一下子傳開了。

她變得有名,也意味著准廣播局的存在逐漸被人知道。

「怎麼了嗎?」

我和蕾莉亞蘿德走近被孩子們圍住而有些不知所措的喬賽珂特。

「那個,關於拍攝方面,我們監督說想稍微開個會……」

她一邊安撫聚過來的孩子們,一邊回答。

我們監督,那就是瓦格納斯吧。

「午休嗎?我們放學後沒有時間……」

蕾莉亞蘿德說得對。

放學後很忙。今天也排了滿滿的拍攝,根本沒有插入會議的空隙。或者說,我想准廣播局也是一樣。

「當然是午休。能來學院廣播局嗎?午餐我們會准備好」

午休還要跑到那裡啊。真是個相當討厭的邀請。食堂不行嗎?……既然她這麼說,那就是不行吧。

算了,沒辦法。

「明白了。那就午休見」

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於是誘發睡意的課程繼續推進,到了午休。

我和蕾莉亞蘿德稍微加快腳步,趕往校舍外准廣播局的據點……坦白說,就是類似社團活動室的地方。

嚴格來說,准廣播局似乎算作社團。所以叫活動室也可以吧。聽說還會發活動經費,也就是社費。

「這裡好像很久沒來了」

「是啊」

和蕾莉亞蘿德一樣,我也幾乎沒來過。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來著。

在前輩們帶領下進到裡面,坐到桌邊。

似乎還沒全員到齊。已經到場的准廣播局成員們,正忙著檢查器材之類的工作。

他們隱約顯出疲態,毫無疑問是最近緊湊行程造成的吧。路還長得很呢,很遺憾。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准廣播局學生零零散散聚齊,最後瓦格納斯來了。大概是拍攝相關雜務讓他遲到吧……我本來這麼想。

「啊,倪爾大人!」

蕾莉亞蘿德發出聲音。臉上是最近最開心的表情。太好了呢。

沒錯,瓦格納斯帶來了哥哥倪爾。

不,還有另外三人左右。應該是從小學部到中學部吧。其中也有一名女生。個頭最小的哥哥或許是最年少的。

然後,在一旁做雜務的幕後人員夏爾‧戈爾也排到一起,合計五人。

這樣我就明白了。

這五個人就是那個吧,學生隊伍吧。

「他們將成為之前提過的翼之道選手。我也順便讓他們來露個臉」

果然,這五個人似乎是翼之道編隊飛行的成員。是要作為暖場飛行吧。

「然後是會議內容,總之你們邊吃邊聽吧」

我們一邊吃著不知是誰從食堂訂來的三明治,一邊聽瓦格納斯說。

據說從今天開始,要拍攝編隊飛行的練習景象。

單船和練習場所都已經確保,提供方賽得尼商會還安排了專業整備士。唔嗯,與其說提供,不如說已經是贊助商了。真受照顧啊。

然後,重點來了。

「偶爾就好,能不能也請小倪亞或小蕾莉亞參加?希爾德大人那邊已經許可了……」

也就是說,希爾德朵菈已經答應了。

「為什麼?」

蕾莉亞蘿德問。沒錯,這點我也在意。

「采訪者不是有那兩個人嗎?」

我指向的是琪琪莉拉和喬賽珂特。

她們如今已經是准廣播局的門面人物。已經不再是「沒人認識的臉」,沒有理由不起用吧。

「雖然不太想這麼說,但人氣差距嘛。單純說誰出場能增加觀眾,那還是你們遙遙領先。本來武鬥大會相關內容就已經過熱了,現在雖然也算和武鬥大會有關,但終究要播別的影像。說不定沒人會看。可至少得努力吸引觀眾注意」

原來如此,是觀眾對策。

與其說人氣,不如說我們有出演時間的積累。只是經常見到的熟面孔而已。因為比琪琪莉拉她們更早參與這個行業。

倒不如說,她們人氣急速上升的勢頭才更驚人……不,比起那個。

「我明白了。既然是這樣」

對我來說,這是身邊人出場,而且又是接下來要炒熱的領域。我想支持。

不過,我也覺得未必需要我們。

翼之道的主角,是他們。

也就是哥哥。

看來瓦格納斯他們不知道我家利斯頓家繼承人倪爾‧利斯頓的人氣。

哥哥雖然因為偶爾才出場而不太顯眼,可他的人氣很厲害喔。從第一次出演到現在,一直持續增加狂熱粉絲喔。成為粉絲的女人一次都不會離開喔。說不定他擁有的優質客群比我們還多喔。

這樣的哥哥,決定正式進入魔法影像領域。

老實說,我甚至覺得未來有點可怕。

要是哥哥的人氣無上限地上漲,到底會發生什麼呢……或許會發生連我們都無法預測的事件。

這樣一來,對於半吊子地教哥哥「氣」的麗聶特,我也不能再責備她了。

為了萬一發生什麼時,哥哥能夠靠自己應對。

「當然我也想說我也去!不過行程……」

蕾莉亞蘿德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吧。

除了行程以外。

畢竟身體怎麼說都只有一個。不可能同時參加兩個拍攝現場。

我也得稍微拜託調整一下。

不過這是哥哥的事,應該不至於不行。

現在來到王都的利斯頓攝影組,由班德裡歐負責。以那傢伙那副可恨的樣子,絕對會朝協助方向考慮。

或者說,就算他說不行,我也會強行塞進去。不管多強硬。

這場武鬥大會已經變成國際規模。

這是能在這個大舞台上展示倪爾‧利斯頓,展示我們利斯頓家下任當主的機會。不協助是不可能的。

◆

「啊啊,當然可以」

該說果然如此還是理所當然呢,一提到哥哥的事,班德裡歐立刻爽快許可。

放學後,今天我也和蕾莉亞蘿德一起來到王都廣播局。

在接待處分開後,各自前往有自己工作人員的房間。

這裡設置了出差據點……也就是各領的臨時廣播局,用來製作影像和開會。

現在利斯頓、席爾瓦、以及王都三家廣播局聯動,所以集中在一處、隨時能開會的環境,就是這裡。

往後形式應該還會改變。畢竟影像基本屬於拍攝它的廣播局,萬一極秘影像洩漏就糟了。外人最好盡量不要接近。

不過,這次武鬥大會相關影像全部按三局共享處理。

想保密的影像、必須封存的影像、拿到檯面上會危險的影像。既然不用擔心這些東西外流,所以才能集中在這裡。

「那件事,我從王都攝影組的米露可女士那裡稍微聽說過,學院生翼之道編隊飛行的事。終於要正式動起來了啊」

啊啊,是這樣。那就好說了。

……一邊做今天准備、一邊在旁聽的工作人員們,表情變得苦澀起來。彷彿能聽見他們心裡的慘叫:工作又要增加了嗎,饒了我們吧。

不過請忍忍吧。為了哥哥,唯獨這件事不能放棄。

「影像構成你聽說了嗎?」

「嗯。准廣播局以前做過一個叫『夢想翼之道』的節目。聽說他們想做成那種形式」

「啊啊,那個啊。那個形式很有意思」

每天一點點拍攝、串聯起來,做成一個節目。

哥哥他們要練習翼之道。就算全程跟拍,九成以上也會是單船飛來飛去的影像吧。

當然,應該也沒多少時間聽他們本人說話。畢竟練習才是主軸。

也就是說,是要把看點剪接起來。

「也就是說,我們這邊基本不用做什麼嗎?」

「是的。拍攝由准廣播局進行,希望我作為陪襯在場。只要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明白了。那我稍微調整今後的行程」

嗯,只需要我動就行。

單純來說就是我的工作又增加了,但唯獨這件事不能不做。作為親屬,不能不為哥哥的亮相添彩。

蕾莉亞蘿德如果也能取得許可,似乎會來幫忙。

不過就別期待了。現在到處都很忙。

◆

「——這裡是將在武鬥大會正賽開幕式上披露翼之道編隊飛行的隊伍」

首先介紹哥哥他們五人。

地點在倉庫街邊緣。這一帶似乎是賽得尼商會所有的地皮。

「——倪爾先生——!」

「——倪爾大人——!」

「——嗚哦哦哦哦!真正的利斯頓家王子大人啊啊啊!」

然後,從用地邊界外飛來尖叫聲。

因為是放學後,學院生也來了很多。

其中還混著少數幾道粗壯聲音。

男人的聲音是什麼意思?……雖然不太懂,不過總之,幾乎所有人都是哥哥的粉絲,這點不會錯。

我們已經兩次拜託他們「正在拍攝,希望壓低聲音」,可似乎傳達得不太順利。

也許是因為拍攝方准廣播局幾乎全是學院生,氣勢不夠強。

所以我們決定幹脆放著不管。也不能用武力驅散。我唯獨不想給這次拍攝添瑕疵,只能忍。

就算聲音錄進去也無妨,繼續拍攝。

「——這支隊伍全由現役學院生組成,是這個國家第一支翼之道編隊飛行隊。成員以倪爾‧利斯頓為隊長——」

我依次念出五個人的名字。

在阿魯特瓦爾,翼之道知名度還很低。

不過既然它已經在鄰國梵杜路傑開始流行,毫無疑問會逐漸滲透進來。國家應該是打算借這次武鬥大會開幕式披露,一口氣擴大認知度。

順帶一提,隊伍由兩名小學部生和三名中學部生構成。哥哥和一個比他大一歲的孩子,再加上三名中學部生。其中一人是女生。

哥哥雖然最年少,但因為貴人籍立場,再加上他是提出方案、召集成員的第一人,所以似乎成了隊長。各種准備也是哥哥做的。

有競技用單船經驗的只有哥哥和夏爾,所以這方面應該也被考慮進去了。

「——那麼,請逐一說說各位的抱負」

從所有人那裡得到簡單一句話後,今天我的出場就結束了。

接下來是練習景象的拍攝。我不在也可以。

「停!謝謝!」

監督瓦格納斯喊停後,主角五人都鬆了口氣。

剛才還端著肩膀、像大人一樣擺出認真表情的成員們,恢復了符合年齡的臉。

「果然會緊張啊」

「原來拍攝是這種感覺啊」

他們各自說出恐怕是第一次體驗拍攝的感想。

「小倪亞,怎麼樣?」

瓦格納斯徵求意見,我回答「我覺得不壞」。

雖然中途插進來的歡呼聲有點在意,但除此之外應該沒問題。五個人的應答都很正經,作為介紹影像算及格吧。

影像是否有趣、是否引人關注,反而取決於接下來。

要拍什麼,又怎麼連接起來。要用什麼方式呈現。

那才是監督展現手腕的地方吧。

「那麼我先告辭了」

雖然相當匆忙,但我還有下一個行程。

就是那個,要拍正賽出場選手去取正裝。預定要拍那些試穿後的肌肉傢伙,再問他們各種話。那些傢伙會炫耀的啊。炫耀肌肉。

「啊,已經要走了?真忙啊」

「您不是也沒資格說別人嗎?」

准廣播局這邊拍攝結束後,應該也要馬上去拍敗者復活戰。畢竟快開始了。

「是啊,時間不太寬裕。只有門禁時間幫我們延長了」

敗者復活戰會到夜裡。

「現在明白了嗎?」

「咦?」

「不是瞬間爆發的干勁,而是持續性的干勁。請放鬆肩膀,為長時間作戰做准備。這樣的忙碌日常還會繼續下去」

「哈哈……是啊。那樣應該比較好」

這次似乎確實打進他心裡了。

嗯,現在太拚命,中途會倒下喔。我也得小心。

「——那麼哥哥大人,我先走了」

「啊。你那邊拍攝也加油」

好好,我會加油的。

◆

正賽出場選手的采訪、敗者復活戰,以及翼之道。

主要拍攝軸線就是這三條。

目前拍下來的影像,會以隔天就播出的相當快節奏周轉。

只有翼之道會在之後剪輯播出,不過相對地,直接來看拍攝的參觀客正在逐漸增加。

因為是放學後,相當多學院生會來看。哥哥的人氣真厲害啊,不,或許也不只是哥哥的人氣。

雖然比不上哥哥,但隊伍全員長相都挺不錯。

夏爾也不差,作為隊伍紅一點的女生,也可以說是英氣十足的美少女。感覺會受男女雙方歡迎。

全員都漂亮到會讓人懷疑是不是按臉選的。看起來所有人都有機會有人氣。

——好了。

「今天差不多就到這裡嗎?」

「嗯,這個嘛……」

瓦格納斯若有所思地抱起雙臂。

拍攝每天一點點進行。

今天我們稍微介紹了一下翼之道單船。只是輕輕帶過。畢竟對沒興趣的人講太深也傳達不到,只是擦過表面而已。

哥哥他們現在正在開會,趁這段時間,我們拍了他們乘坐的單船。對了對了,競技用單船意外地小。機體本身倒還好,乘坐位置很小。據說體重輕、身材小會更容易出速度,所以有利。

我想起以前因為孩子身體而坐不上單船的屈辱。這個的話也許能坐……不,這個大概還是很難。手腳都夠不到吧。算了,論前往目的地的速度,我不會輸。跑過去就行。

「我有點想讓你再多說點什麼,小倪亞你怎麼看?」

啊啊,是在說太四平八穩所以無聊嗎。

我也這麼覺得。說白了,只是照本宣科地說明單船。

直白來說,大概就是念了一遍說明書。不有趣吧。

「我覺得這裡不需要裝模作樣的評論」

然而,主角終究是隊伍和翼之道,沒有必要讓我顯眼。

總之拍單船就行了吧。

「是啊……我也這麼想,不過難得小倪亞來了……」

太期待我也很困擾。

「監督,不要太強人所難」

「對啊。本來就很忙的小倪亞還特地過來了」

看吧,工作人員也這麼說。

……不過,從心情上來說,我也能理解。

畢竟今天的拍攝,就算不是我也能做。只要評論,之後錄音也可以。沒有我在場的意義。作為監督會在意的理由,我很清楚。

這樣啊……啊,對了。

「那就先拍下來吧」

「咦?」

「不知道能不能用,不過我有個可能稍微有趣的素材」

「咦?現在這裡?」

「嗯。之後再跟本人確認就好,總之先拍吧」

「好、好吧」

攝像機啟動,拍攝再次開始。

「——請看這裡」

我慢慢移動,用手指向一艘單船。

「——這是夏爾‧戈爾選手在阿魯特瓦爾的店裡發現,並花費多年時間一點點修復的競技用單船。

雖然外裝和其他機體統一,但內部據說差異相當大。啟動聲和驅動聲與其他單船不同的,也正是這一艘。

它究竟有什麼來歷,又為何來到阿魯特瓦爾,連本人也不知道。

這一次,鄰國梵杜路傑的職業選手也預定會到來。或許,這艘單船的謎團會被解開。

它究竟經歷了怎樣數奇的命運,才來到這個國家。

和各位一樣,我也期待著真相」

好,大概這樣吧。

瓦格納斯打出手勢,攝像機停下。

「說起來確實有這件事呢」

關於夏爾的單船,以前的『夢想翼之道』裡也說過。准廣播局全員都知道。順帶一提,看過節目的觀眾也知道。

「也許有什麼有趣的故事喔」

嗯,肯定是某個圖錢的人帶進來的走私品吧。

不過,就算這樣也可以。

有一個小小的謎,而那個謎也許會揭曉。

只要做到這樣就夠了。因為那裡並不是主題。

「確實,好像能成為素材呢」

視結果而定,也可能封存就是了。比如流出路線是麻煩方向,或者是梵杜路傑官員賺外快之類。弄不好甚至是國際問題。

「說不定,這件事會連接到之後的大事件……之類的」

我這麼一說,瓦格納斯笑了。

「哈哈哈。真有那種事就是大獨家了」

瓦格納斯和工作人員們肯定也在想同樣的事。

大概是走私品吧。

所以才能輕松地笑。因為他們覺得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謎。

不過實際上,這艘單船裡藏著會讓所有人驚訝的巨大秘密……這種事,嗯,也沒有。果不其然沒有。

真的只是小小的謎而已。

◆

翼之道相關拍攝開始後,過了一週。

敗者復活戰也到了中段。

它和預選賽不同,進展比較緩慢。畢竟在這裡王都比賽,也能容納許多觀眾。據說連日盛況空前。

差不多敗者中強的人也開始顯眼,成為很好的傳聞對象時。

「——好久不見,倪亞大人」

今天我們也在賽得尼商會所有的倉庫准備拍攝時,來了個意外的人。

「啊,達隆先生。好久不見」

是賽得尼商會的達隆。一位紳士風范的初老男子。

我想他恐怕是商會幹部沒錯,但詳細情況並不知道。畢竟不是經常見面,也沒有機會確認。

是不是該問問他的職位……嗯,下次有機會再說吧。雖然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見。

他帶著兩名青年。

兩人都二十多歲左右。大概是因為兩人長相都好,本來應該是沖著哥哥他們來的參觀客們開始困惑。那是誰,想支持,想推。

「這兩位是從梵杜路傑遠道而來的翼之道選手」

「啊啊,職業選手!」

確實說過會來!……咦?這項競技是那種按臉選選手的嗎?

不,也可能只是偶然。應該不至於真按臉選。

「初次見面,我是倪亞‧利斯頓」

「我是艾繆‧伊蘭」

「我是凱。你好」

啊,不對。凱那邊不是青年,聲音是女性。

雖然不是那種徹底男裝麗人……唔嗯,被這麼一說,確實看起來像女性。

看到這種類型,我會想起劇團冰結薔薇的露西塔。最近沒見,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哥哥大人!請過來!」

我叫來正在檢查單船的我家哥哥。

「這兩位是——」

我將從梵杜路傑來的兩名職業選手介紹給他。

「歡迎!我是這支隊伍的代表,倪爾‧利斯頓!」

哦,哥哥情緒高起來了。是那種見到憧憬對象的反應。

聽他們說明,先來的只有艾繆和凱兩人。兩人似乎是作為教練角色過來的。距離正賽開幕式還有三週,我還覺得他們來得有點早。

他們的隊伍會在兩周後,也就是正賽一週前過來會合。

是啊,也對。確實需要有人好好教。至今為止,他們似乎都是以訂購來的手冊為基礎摸索著做。

簡單完成這方面的溝通後,哥哥瞥了這邊一眼。

「我想應該已經傳達過了,練習期間會有拍攝。沒問題嗎?」

面對略顯不安的哥哥,艾繆笑著回答「當然聽說了」。

「我們也是為了宣傳自己的臉和翼之道才來的。想趁這個機會推廣單船競技。倒不如說,希望你們多拍一點」

也就是說,雙方有共同目的。

「那就好。那我介紹成員給兩位」

第一次接觸相當平穩。

照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

「達隆先生。這次多謝賽得尼商會的大力支援」

「我會轉告主人。我們才要感謝您帶來這麼大的賺錢機會」

賺十億克拉姆的計劃和武鬥大會,對他們來說合在一起就是巨大的賺錢機會吧。

通過最早咬住這裡,賽得尼商會應該握住了驚人的權益。

之後只要不大翻車,應該就是大成功。

實際上他們確實非常照顧我們。就請盡情大賺一筆吧。

順帶一提,夏爾單船的謎。

職業選手們只看一眼就注意到了。

——咦?這不是據說因事故掉進海裡的初期型嗎?

——啊,這一帶的形狀完全保留了初期型呢。原來它漂到阿魯特瓦爾了啊。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小小謎團的真相,也就是這麼回事。

嗯,至少不是走私品還算好吧。

就這樣,翼之道編隊飛行的第一回節目播出了。

這是我家哥哥作為主角出現的第一個節目。

節目將約一週的影像整理成一集,仔細說明了翼之道。現在只要讓人知道「原來還有這種東西」的程度就夠了,所以不講復雜內容。

預定在正賽開幕式飛行的五人。

以哥哥為首的學院生隊伍,預定會在職業編隊飛行前作為暖場飛行。

練習景象播放出來,會議景象播放出來,整備景象也播放出來。

也有因為下雨而解散的日子。有人獨自讀手冊,有人擺弄單船。畫面中有按各自方式度過時間的學院生們。

然後在節目最後,來自梵杜路傑的艾繆、凱等教練加入,第一回放送結束。

嗯,我覺得不壞。

從武鬥大會預選賽到敗者復活戰,因為相當激烈的影像持續不斷,這期節目感覺相當悠閒。

如果說刺激不足,我無法否認,不過這才是平時的魔法影像。只是現在武鬥大會周邊太激烈而已。

預選賽結束約一週,距離正賽還有三週。

在之前的一週,敗者復活戰已經結束了一半。根據參加人數,原本似乎預計最長三週,但照這個感覺,或許再一週就會結束。

敗者復活戰結束後,距離正賽就剩兩周。

接下來會進行選手採訪和活動,也就是亮相與介紹,並穿插重播過去的比賽,迎來正賽。

所以,我想我們這些拍攝相關人員的忙碌,會持續到敗者復活戰結束為止。

而且最後一週,會讓選手們自由度過。

不會安排拍攝和活動,國家也會盡量不干涉。是完全的自由時間。

可以鍛煉,也可以玩。當然可以工作,也允許離開阿魯特瓦爾。只是理所當然,如果不在期限內回來,就會失去出場權。

然後,正賽就會開始。

在那之前,當然想盡可能炒熱氣氛——不過,應該不需要擔心。

現在的阿魯特瓦爾,就是熱狂的坩堝。

之後只會進一步升溫,不會反過來冷卻吧。只要沒有特別嚴重的事。

人們肯定會擅自期待、擅自帶上熱度、擅自把氣氛炒起來。

之後只要注意別給這種循環潑冷水,在旁守望就好。

◆

「你看了嗎!?唉你看了嗎!?你看了對吧!?」

……雖然沒有主語,但我立刻知道她在說什麼。

該說知道,還是說。

「不覺得太早了嗎?」

我剛才在睡覺。現在。完全睡著。

現在還是清晨,許多宿捨生還在睡覺的時間。

就在這樣的大清早,蕾莉亞蘿德沖進了宿舍房間。可惡,我忘記鎖門了。

不,說忘記,倒不如說我基本不鎖門。平時那是莉諾琪絲的工作。

說到底,從以前開始,我就一直隨時准備應對襲擊和夜襲。

那種傢伙如果發現門窗上鎖,會誇張地破壞後闖進來。襲擊本身無所謂,但之後的修理修繕很麻煩。以前應該就是這樣。

所以我本來就沒有特別鎖門的習慣……唯獨今天完全適得其反。

「你看了對吧!?看了對吧!?」

「看了看了,知道了知道了。先冷靜一點」

我一邊安撫一大早抓住我、把我搖得晃來晃去的蕾莉亞蘿德,一邊無奈地從床上坐起來。

最近的蕾莉亞蘿德因為連日拍攝等事疲憊不堪,據說晚上很快就會睡著。

所以她來我房間的時間變成了早上。

這倒沒關系……真傷腦筋啊。我還想再多睡一會兒。很困啊。

可是,孩子那閃閃發亮的眼睛,那充滿期待的表情,我無法背叛。就和贏不了哭泣嬰兒一樣。

「你說昨天那個翼之道節目吧」

「對對!倪爾大人!一直大量出場!而且感覺很棒的那個!」

感覺很棒的那個。

明明蕾莉亞蘿德以身為孩子卻很穩重而有名,卻興奮到詞匯量貧乏。

她昨晚肯定就一直是這種狀態吧。

興奮到很難入睡、睡也睡不深,好不容易等到早上,才滿懷准備地來到這裡。

為了談那個節目。

「是啊,整理得很不錯」

我每天都去拍攝現場,哥哥又是哥哥,所以沒有比這更多的感想。

嗯,怎麼說呢。

對想去卻去不了的蕾莉亞蘿德來說,那是會撼動感情的影像吧。

因為她之前哭喪著臉,說怎麼都空不出行程。半哭著。

希爾德朵菈似乎也答應過「會去」,但行程很緊。嗯,連我都是硬擠時間去的,也不能怪她。

「應該還會播兩三回」

距離正賽還有三週。

這期間應該也會持續每天拍攝。

我沒問它會以什麼節奏做成節目,不過大概是一週匯總一次吧。昨晚那期就是一週份的剪輯。

「是吧!?它說了第一回放送對吧!?既然是第一回放送,就代表還有第二回放送對吧!?倪爾大人還會再出現對吧!?」

嗯,對,會出現。

……先不提蕾莉亞蘿德和粉絲們,我希望哥哥能成功。

因為他們的努力,我每天都親眼看著。

那些不會成為影像的、土氣又踏實的努力累積,我都好好看著。

就這樣,翼之道第二回放送播出。

敗者復活戰結束。

距離正賽,還剩兩周。

武鬥大會終於進入了尾聲階段。

第八卷 第三章 正賽開幕

——「好、好驚人的騷動!大騷動!簡直像整個王都的人都聚集過來一樣擁擠!甚至讓人覺得那些在大樓高層優雅俯瞰的人們可恨得不得了!」

——「現在!最前方的船駛入港口!終於!終於,惜敗的選手們要登上正賽會場了!復仇的狼煙會升起嗎,還是會在被選中的勝者面前再次敗退呢!大家對正賽的期待正在高漲!」

確實是驚人的騷動。

「哇……幸好我不在現場……」

完全同感。

大工作結束的夜晚。洗澡和晚餐都已經解決,感謝不存在的作業,接下來只剩睡覺。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後,今天晚上過來的蕾莉亞蘿德和我一起看魔法影像。

姑且說,這也能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畢竟也是對今天拍攝的回顧。

我們正在看的,是突破敗者復活戰的人們的英姿。是那些漂亮拿下正賽名額的選手們進入正賽會場的影像。

豪華的單船排成隊列,堂堂正正地沿著主街緩緩前進。

坐在上面的,是將再度登上決戰之島的敗者們。

為了看他們一眼而聚集的人們發出歡呼,送別一度落敗的武人們,那景象簡直就像英雄出征。

而琪琪莉拉和喬賽珂特則擠進人群裡,一邊被擠得亂七八糟,一邊拍下那幅景象,還為了不被歡呼聲吞沒而扯高嗓子播報。

已經談不上什麼運鏡和走位了,是粗糙、歪斜、毫無整齊感的影像。

若以冷靜眼光來看,毫無疑問是會被打回票的外行影像。

可是,很有趣。

在現場的擁擠中被揉來擠去拍下的影像,與單純拍下來的東西相比,臨場感完全不同。越是混亂,越能強烈傳達現場的空氣。

最後一艘船駛入港口。

畫面在這裡切換,接著換成選手們登上飛行船的景象。

蕾莉亞蘿德出現在畫面裡。

從這裡開始,就是蕾莉亞蘿德和席爾瓦攝影組的出場了。

……嗯,從這裡開始就沒什麼特別看點了吧。

「我聽說主街那邊鬧得很厲害,但沒想到會誇張成這樣……」

坐在對面的紅發少女似乎也和我想的一樣,看向我。

「是啊。那一定很辛苦吧」

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去做那件事。

如果我在那種地方,大概會忍不住把礙事的人揍飛。

或者說,如果是我們,應該會事先確保一個能安穩拍攝的地點……比如琪琪莉拉提到的建築高層或屋頂。優雅地。

准廣播局安排不周、准備不足,這兩個要素才成就了那段影像。

不,說到這個程度或許有些苛刻。

他們畢竟還是經驗尚淺的學院生。拍攝技術確實進步了,但要他們連拍攝前的准備都完美無缺,應該很難吧。

……不,等一下?

難道這是刻意拍成那樣的影像嗎?

瓦格納斯是故意不准備地點,選擇在現場拍攝的嗎?為了拍下那種大混亂、那種現場空氣感,才刻意選擇拍這個?他相信各個工作人員,以及站在台前的琪琪莉拉和喬賽珂特能夠完成工作。

如果是後者,那他的成長可真令人刮目相看。將來會加入王都廣播局嗎?挖來利斯頓廣播局……不,我記得他說過老家在王都。好像也聽說過他姑且是低階貴人籍之類……大概沒法挖吧。

總之,不管怎樣。

「年輕真好啊」

這就是所謂因年輕而無謀,因年輕而蠻干吧。

那種亂來,我已經做不到了。

影像方面的失敗,可是會永遠留下來的。我不太想在這方面冒險。

「哈?你在說什麼?倪亞不是和我同歲嗎?」

魔晶板上,映著那名紅發孩子正逐一介紹登上飛行船的選手姓名和簡歷。

順帶一提,在飛行船內簡單四處采訪的人是我。

在作為正賽會場的浮島迎接選手們的,則是希爾德朵菈。

接下來的流程我都知道,所以沒有非看不可的場面。隨便看看就夠了。

「唉,倪亞,你覺得誰會奪冠?」

「咦?奪冠?」

說起來,我還沒和蕾莉亞蘿德聊過這種話題。

某某看起來很強之類的選手情報交換,倒是頻繁進行。剛才畫面裡的她也在講選手情報,畢竟拍攝上有必要。

可是,我們沒有聊過更進一步的話題。

誰會奪冠嗎。

「蕾莉亞你怎麼想?」

「艾思艾菈說,無武器部絕對是黎諾。我也這麼覺得」

原來如此,她的侍女是這麼看的。她也相當強,不過沒參賽呢。嗯,普通侍女本來就不會參賽吧。

黎諾啊。

確實是最大熱門。

我並不是希望莉諾琪絲輸,但太順理成章就沒意思了。正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她是最大熱門,才會期待大爆冷。

「是啊,我倒覺得甘得魯夫可能會來」

作為莉諾琪絲的強力競爭對象,最有力的人選果然還是甘得魯夫吧。

「咦?老師?」

沒錯,對蕾莉亞蘿德來說,他是天破流道場的老師。

「雖然這麼說好像不太好,不過老師有那麼強嗎?」

甘得魯夫奪冠,就意味著身邊的人其實非常強。因為太身近,反而會有難以相信的一面吧。

「強啊。非常強」

坦白說,關鍵就在於無武器部的選手裡,到底有沒有人能突破甘得魯夫的防禦,就只是這麼回事。

沒有伴隨「氣」的拳打腳踢,大概幾乎造成不了傷害。而理所當然,甘得魯夫自己也會發動攻擊。以那副體格,攻擊力當然也高。

按這個邏輯考慮,對手拿著武器也一樣吧。就算用刀劍,也很難給他致命傷。除非是相當的達人。

稍微令我在意的,是青狐獸人托哈亞蕾。

以我看來,她也突破不了甘得魯夫的防禦。不過她是勇星會派來的勇者候補。大概有相應的底牌。

還有一個讓我稍微想支持的,是音速吉翁。

他是突破敗者復活戰的狼獸人。如今勝負已經先放一邊,許多人應該都期待他和甘得魯夫再戰。面對鏡頭時那副表情,是已經下定決心的武人之臉。若能再戰,他一定會毫不保留地傾盡全力。那會很值得一看。

「哦……老師奪冠啊。總覺得想像不出來」

你姑且是他的弟子吧?在社團裡應該是師徒關系吧?信不信他奪冠先另說,我覺得至少可以支持一下哦……咦?你有支持吧?

「蕾莉亞你支持誰?」

「果然還是黎諾吧!她上過我家的節目!」

啊啊,可憐的甘得魯夫。

身為師父,是不希望被弟子覺得自己弱的。當然也會想被無條件支持,想被相信。還想被尊敬。

傳達不到啊……支持一下師父啊。說這是弟子的義務也不為過哦。

「有武器部呢?」

「我覺得沒有像黎諾那麼突出的奪冠候補。你的侍女怎麼說?」

「麗聶特‧布朗。她說倪爾大人的侍女可能會贏」

啊啊,麗聶特啊。

那傢伙比賽雖然樸素,但以相當穩健的比賽推進方式一路勝出。沒有顯眼的看點,但內行人一看,應該就能明白她所有要素都在高水準。

為什麼她的比賽樸素?因為她始終以自己的節奏戰斗。

既不會被捲入對手節奏,也不會被打亂。

不必使出大招,也就是像必殺技那種奇招,只靠忠實基本就能取勝。只憑基本獲勝,也是武鬥家的理想。畢竟基本才是訓練最多的東西。雖然很樸素。

「讓我在意的有六個人」

「六個人那麼多?」

我掰著手指列出名字。

「麗聶特、安傑爾、芙莉茲。我覺得這三個人裡會有人奪冠。我個人在意的是劍鬼游馬。實力難以判斷的是薩烏森‧弗拉明和蕾絲特菈。這幾人應該都會穩穩打進上位吧」

薩烏森也是勇星會的勇者候補。

那傢伙和麗聶特是同類型,用高水準劍術穩健地勝了下來。

蕾絲特菈……大概是時機不好吧,她的比賽我偏偏沒看到。既然沒被特集,那她應該也是穩健取勝吧。大概。

我最在意的還是劍鬼游馬檜。

預選裡他毫無危險地輕松勝出。但那傢伙的實力,不該用現階段來衡量,而該在接戰中衡量。只要遇上實力相近的對手,他一定會成長。如果成長幅度超過我的想像,就會一躍成為奪冠候補。現在姑且還是大穴,但算上成長空間,就是值得關注的黑馬。

「哦……」

蕾莉亞蘿德的反應很淡,不知是接受了還是沒接受。

「那個啊」

不,也許並非如此?

「倪亞和安傑爾認識嗎?」

「咦?不,頂多采訪過他而已」

這個問題讓我有點心頭一跳。

安傑爾是地下社會的人。正常來說沒有認識的機會,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和我有關系。他在人前也不會叫我的名字。之前和老爺子起沖突時,說的話也微妙地讓人不容易看出關系。

當然,我過去常去那間酒館,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但我沒對蕾莉亞蘿德說過。

「這樣啊。那個,是關於莉庫爾姐姐的事」

莉庫爾的話,就是席爾瓦家次女莉庫爾碧塔吧。那個畫家。

「感覺她好像很在意安傑爾」

「在意?」

什麼?在意他那每天到底怎麼打理都看不懂的發型嗎?那到底是怎麼打理的啊。兩邊和後面剃短……到底是什麼結構啊。

「嗯……我在想,她是不是戀愛了……」

咦?

……戀愛啊。

也對。安傑爾和莉庫爾碧塔都二十多歲,莉庫爾碧塔就算已經結婚也不奇怪。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又常閉門不出,但確實是適婚年齡。

妙齡男女之間說到在意,果然就是異性之間的那些事吧。是誰說在意發型這種毫無情調的話。是我……不過那發型果然還是很讓人在意。

「她本人這麼說的?」

「不,不是那樣。不過她畫了好多好多安傑爾,所以我才想是不是那樣」

啊啊,那確實感覺是很在意。

……我沒法坦率支持啊。兩人住的世界完全不同,性格上也不覺得合得來。

「這麼一說,安傑爾確實挺帥的。怎麼說,有種危險的魅力,或者說姿態很利落」

嗯,怎麼說呢。

「武鬥大會結束後就不會再有什麼牽扯了,也就現在這樣吧。放著不管就好」

「也是。艾思艾菈也說那個人不行。果然不可能吧」

嗯,不行。

一邊是第五階級席爾瓦家次女,又是人氣畫家。

一邊是出身不明的地下住民,還帶著余罪。

雖說現代身份差距的牆壁已經變薄變低,但再怎麼說也很難吧。如果兩人心意相通倒還另說,但應該也沒到那個階段。

「……可是,一想到那個莉庫爾姐姐有了喜歡的人……就想支持她啊」

「我懂」

那位莉庫爾碧塔的戀愛,除了想支持以外還能有什麼呢。就像弟子支持師父是理所當然的,我也會想支持她。

可是,安傑爾啊。

偏偏是那傢伙嗎。唯獨那傢伙不行啊。如果是甘得魯夫,我倒覺得還有可能。

……那個莉庫爾碧塔,戀愛啊。

那個膽小到會躲到孩子背後的她,戀愛啊。

「她也到了會對這種事感興趣的年紀呢」

「不,姐姐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喔。活得比我們兩倍還久喔……不過不可思議的是,我懂你會想這麼說」

總覺得有些感慨。

——好了。

明天的宴會結束後,拍攝也算告一段落了。今晚早點睡吧。

◆

敗者復活戰結束後,花了一週左右,進行了復活選手的亮相采訪等工作。

在大聲喧鬧的觀眾送別下,前往會場所在的島嶼。

最後把穿著正裝的選手們,以及從敗者復活戰一路勝上來的、沒有正裝的選手們聚在一起,嘩地拍成一組畫面,再由騎士團長沃爾卡斯正式公佈日程。

正賽在一週後。

參加人數三百人上下,慢慢一場一場細致消化,花七到九天打到決賽,然後舉行閉幕式。根據比賽展開和消化速度,也有可能打不完,所以據說預留了一兩天備用日。

人數較少的無武器部也會和有武器部並行舉行。所以兩個部門的決賽會在同一天進行。

規則大致和預選相同,明確的不同點是會有三名裁判入場。

預選時也有,但有些選手很難承認失敗。如果受了重傷,或者戰斗方式過於消極,無法繼續比賽。此時由三名裁判全員判斷「無法繼續比賽」,就會強制結束。

簡單來說就是裁判叫停。我覺得是可以有的規則。

能看出運營方想盡量避免死人。

不過,對武人來說,死時的樣子也是看點。當然,自己幹脆承認失敗的潔淨也不壞。

此外,最後還提到了賭博。

由官方舉辦,如果下注的選手從奪冠到上位入賞,就會給出獎金。沒有連號或入賞順序之類復雜的玩法。

另外,地下賭博和非法賭博國家不保證,自己負責,請多小心。

地下那幫人大概會搞得很熱鬧吧。

沃爾卡斯說明結束後,立食宴會開始。

正賽舉行在一週後。

而會有拍攝介入的,到這場宴會為止。此後就不會再拍選手了。

從敗者復活戰勝上來的選手加入,到這裡正賽出場選手算是全員到齊。

接下來的一週,沒有人會打擾他們。選手們可以用來調整、鍛煉,或者療養,是自由時間。

豪華的餐點與演奏。

還有大量酒水。

約三百名選手,表面上都很安分,和氣地談笑。

——真是可恨的安排。

身為勝者、穿著正裝的選手,和從敗者復活戰爬上來的私服選手。

勝者與敗者一眼就能看清的這場宴會,其構圖是刻意將選手之間的因緣視覺化,或者新製造出因緣。

混在正裝勝者之間,察覺到這構圖意義而四處瞪人的敗者。

以及帶著某種從容感的勝者。

無論怎麼粉飾,兩者的對比都非常明確。想不意識到都難,也會被迫明白。

各處開始生出刺痛肌膚般的緊張感。無法和氣度過的人們,開始在腹中抱起郁結之物。

這樣的宴會,不可能平穩結束。

國王那傢伙,真的打算徹底做到底啊。實在漂亮。

「走吧」

逐漸成長的緊張感和壓迫感,還有帶著殺氣的氛圍。

我率領著顯然被氣勢壓住的利斯頓攝影組,邁步走出。

好了,采訪時間。

我要去戳一戳你們那膨脹起來的黑色感情。

別再裝乖了,讓我看看你們這些充滿斗爭心的傢伙的本性吧。

◆

「倪亞啊。倪亞你啊。這個,怎麼說呢……我覺得不太好喔」

我知道,不太好。

但原諒我吧。

「我想讓這場大會成功,也一直為此努力到現在。所以我決定直到最後都不偷懶。只要有必要,我什麼都做」

「我懂你的心情啦……」

今後的日程、騎士團長沃爾卡斯的說明,以及那場冷餐會。

那天夜裡播出的那個節目,我和蕾莉亞雷德一起在我宿舍房間裡看了。

——哎呀,真拍到了不得了的畫面。

那場宴會現場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也在,但積極拍攝的只有利斯頓攝影組。

因為氣氛實在太糟了。

最開始還算和氣,但隨著時間流逝,現場越來越安靜。連樂隊演奏的平穩音樂都顯得空洞,惡意在會場裡蔓延到幾乎能讓人看見人類感情產生的業障。

各處開始互相瞪視,有人無言地揪住彼此衣襟。不知為何運營工作人員沒有行動,阻止的人變成了選手們,可這本身又讓人不爽,瞪視對象於是增加。也有人開始小聲抱怨、咒罵。

那真是可怕到令人興奮的氛圍。

那場大亂斗沒有在現場爆發,單純是因為所有人腦中都有規則吧。

如果發生糾紛或私鬥,就會不問理由地失格。

實際上預選裡似乎就有幾個人失格。都來到這一步了,沒人想在這種地方失去正賽出場權。正是這種心情,讓緊握的拳頭沒有被舉起來。

而我們利斯頓攝影組,就在這樣的宴會場裡縱橫無盡地到處走。

比如擠進正在起沖突的兩人中間,笑著煽動「哪邊比較強呢」,又或者戳一戳「體格差好像有點大呢。這邊更有利嗎?」

我們做了這種幾乎可以說完全不會讀空氣的行動。

雖然沒怎麼得到回答,但確實有反應。太陽穴的血管都一跳一跳的。看起來馬上就要說出「宰了你這小鬼」「吵死了閉嘴」之類的話。很好很好,要是直接打過來也沒關系。我會躲開。你們就不會失格了。

——不過,畢竟都是職業人士。

雖然我稍微戳了幾下,其中肯定也有人真的忍無可忍,但大家終究都是粗暴領域的職業人士。

他們明白該戰斗的場所、該戰斗的時機、該戰斗的對手。所以我想才沒有爆發亂斗。當然,不想因沖突而失格這一點,應該也佔了很大因素。

「不過,很熱鬧吧?」

「……我覺得不太好就是了。雖然想移開視線,可確實移不開眼」

罵聲、阻止聲、起鬨聲逐漸變得顯眼。

沒錯,因為我今天的行動,選手之間類似因緣的東西誕生了。或者說,原本存在的因緣被放大了吧。

尤其是敗者復活名額。

事實上,他們全員人氣都在急速上升。

希爾德朵菈推測,或許是在王都舉行敗者復活戰,讓親眼看過比賽的觀眾投入其中了。

一度落敗的選手,這次終於前往正賽。

該說是雜草精神嗎,他們那種狼狽卻拚命爬上來的姿態,吸引了觀眾。

有人在眼前流血戰斗。如果看見了那種光輝,自然會想支持吧。

一邊是勝者,一邊是敗者。

影像中互相瞪視、互相起沖突的他們,應該會大大煽動人們對正賽的期待。

嗯,總之,宴會很熱鬧。

甚至讓人覺得能以一觸即發結束都很不可思議。

……不過,真不愧是他們。

在這種狀況下仍沉迷飲食的人,稍微離遠點一邊咧嘴笑一邊看熱鬧的人,不參與騷動、毫不鬆懈地警戒周圍的人。被瞪也持續無視的人,和合得來的人聊個沒完的人,還有趁機為了展示肌肉而跟著攝像機跑的人。

能保持自己節奏的傢伙,果然實力都高出一截。

「真不錯,殺氣騰騰的」

即使隔著影像,也能感受到現場非同尋常的空氣。

這簡直就是告訴人,只要聚集這麼多武鬥家,當然會變成這樣。反正就算我不去戳,時間一長也會這樣吧。

武鬥家這種人,基本都會想著「自己最強」「想證明自己很強」。

抱著這種想法的人彼此見面,當然會想比比力量。

「倪亞啊……」

蕾莉亞蘿德一臉無奈,但我才不管。

這才是正確的。

要是奇怪地把武鬥家神聖化,會被背叛的。武鬥家的本性,和自誇打架厲害的孩子沒什麼不同。只是會在意誰比較強,對手是不是比自己強。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啊,這裡」

就在現場變得這麼殺氣騰騰,時不時開始有暴言飛來飛去的時候。

蕾莉亞蘿德似乎在影像中發現了什麼,指向魔晶板的一角。

「……咦?剛才那是什麼?」

在我興致勃勃地撥弄選手們的自尊心和自卑感時,背後似乎發生了什麼。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集中注意力,只見一瞬間映入畫面、又消失到鏡頭外的是……安傑爾嗎?他好像抱著誰。

「莉庫爾姐姐?」

咦?莉庫爾碧塔嗎?

「安傑爾抱著的人?確實看起來是紅發……」

真的只看見了一瞬間。

如果一開始就盯著看,也許能看清。

「……咦!?怎麼辦!?怎麼辦啊倪亞!?莉庫爾姐姐可能迎來春天了!戀愛可能要開始了!」

你看起來很高興啊,蕾莉亞蘿德。

是因為姐姐的事,還是因為到了會在意戀愛話題的年紀呢。

唔嗯……大概只是莉庫爾碧塔倒下了,所以被照顧之類的吧……

那個莉庫爾碧塔戀愛啊……總覺得想像不出來。

「——晚安,倪亞」

時間差不多了,蕾莉亞蘿德離開了房間。

留下來的,只有我和正在播放的魔法影像。

「呼」

我漏出一聲嘆息。

殺氣騰騰的宴會影像結束,再次切回騎士團長說明今後安排的畫面。

總算暫時告一段落了吧。

按照預定,大會相關拍攝暫時結束了。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但到正賽為止的一週,行程會變得溫柔一些。

接下來一週,會通過重播至今拍下來的比賽和采訪,踏踏實實地讓選手們露臉。

漫長的武鬥大會,也終於接近尾聲。

阿魯特瓦爾如今已經展現出異常的熱烈,但隨著一天天過去,熱度應該還會進一步增加。

然後這股熱度、這份熱情,會流向賭博。

對期待已久的正賽的期待,想支持誰的心情,高昂的感情……這些全都會流向下注。當然,也會有人抱著難得一次、當作紀念的心情下注吧。

無武器部門有種只能選黎諾的風潮,但如果真是那樣,獎金賠率應該會相當低吧。無論如何,莊家,也就是國家,都會賺錢。

賭徒們真正會熱起來的,是有武器部門吧。

這邊連我也讀不完,所以很期待結果。

「睡吧」

莉諾琪絲不在,但這是約定。盡可能過規律生活吧。反正也很正常地困了。

關掉魔晶板,熄燈,鑽進床裡。

還差一點。

只要再消化完正賽,花了一年以上著手准備的武鬥大會就能順利結束。塞得滿滿的拍攝行程也終於會安定下來。也不用再對班德裡歐抱持殺意。

讓我掛心的,大概只剩哥哥的翼之道了。

不,應該沒問題吧。

哥哥是該做的時候會做的孩子。他這個年紀就已經快抓住「氣」的訣竅,是毫無疑問的神童,一定會完成任務。

好了,最後再努力一把。

◆

一切都很安靜。

至今為止總是因為各種事被迫站到攝像機前的選手們,有人緊張到說不好話,也有人因為迫近的正賽感到焦躁,度過了無法平靜的日子。

不過,正如騎士團長說明的那樣。

距離正賽剩下一週後,主辦方不再接觸他們。不再拍攝,工作人員以外的外人也不會來到島上。

彷彿之前忙碌的日子都是謊言,他們得到了自由時間。

包含突破敗者復活戰的十幾人在內,選手們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度過。

靜靜地,沒有王都那樣的喧囂,大多數人只是默默流汗自我鍛煉。除此之外的人,應該是在休養吧。

所有人都非常明白這一週有多重要。

預選裡那種「輸了理所當然」的外行人,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他們本職雖各不相同,但都是以戰斗為生的人。

「冒險從開始前的准備就已經決定」——有這麼一句冒險家的格言。把它換成戰斗也沒什麼問題。

能心浮氣躁的,只到那場宴會為止。

自那以後,所有人都開始為了勝利行動。沒有時間東張西望,也不會去看有因緣的對手。他們只會一心面對自己,磨煉自己,把狀態調整到最佳。只為了這個目的花費時間。

「——果然不一樣」

莉諾琪絲正在安靜的浮島上奔跑。

她纏繞著「氣」,只是不斷奔跑。

她想著隨著景色一起掠過的選手們……那些曾經令自己憧憬的冒險家們。

直到預選和那場宴會為止,各種視線都投向自己。有人背後說壞話,也有人露骨挑釁到數不清。雖然沒有誇張的騷擾,但不知是誰散播的惡評數量相當多。

欽定冠軍候補。

因為這個頭銜,她遭來了不少嫉妒。

可是。

已經沒有人心浮氣躁了。

為了有意義地使用這一週,誰都不在意莉諾琪絲。彷彿根本沒有那種閒工夫。

果然不同。

他們很擅長切換心態。那份冷靜判斷力,正是職業的證明。

——這裡,是莉諾琪絲太天真。

她沒有注意到,所有人都在若無其事地關注她。

尤其是無武器組的選手們看得格外仔細。

為了收集欽定冠軍候補的情報,為了尋找自己的勝機。

如果實力贏不了,就做能贏的准備。

這才是職業意識。

「……呼」

她回到了自己房間所在的宿舍前。

汗停不下來。身體很沉。再繼續跑下去,感覺會故障。

這不是肉體疲勞,而是「氣」用得太多。

操控已經穩定了許多,但還遠遠不夠。雖然不覺得一週左右能有什麼辦法,但必須努力。

還有,幸好買的是耐汗的化妝品。雖然很貴,但品質無可挑剔。

「——十圈」

突如其來的背後聲音,讓她心髒一跳。

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一名神色清涼的藍色狐耳獸人。

是托哈亞蕾。

「才十圈而已,你流這麼多汗?」

十圈,是莉諾琪絲跑過的距離。是繞島跑的圈數。

她並沒有特別決定距離,而是打算跑到極限就結束。傍晚還准備再跑一次,所以之後打算回房休息。

「……難道你一直跟著我?」

「嗯,我在後面跑。雖然消了氣息。你沒發現?」

沒發現。

這不只是獸人特有的高身體能力。她沒有沉溺於此,而是細致、細致地鍛煉了自己吧。能感覺到深不可測的強大。

托哈亞蕾不管莉諾琪絲的動搖,直直窺入她的眼睛。

「……你真的有那麼強嗎?看起來不像那麼強啊。不過預選裡那動作,差不多和我一樣快呢」

她說的應該是阿邦戰。

除此之外,莉諾琪絲沒有在比賽裡認真用力過。

「我可以稍微試探一下嗎?」

那是「要不要切磋」的邀請。

至今為止,她已經被人這樣挑過無數次。對方都判斷打架不行,但切磋可以。多到已經厭煩。

「不行。不要。不允許」

莉諾琪絲立刻拒絕。

「咦——?要拒絕嗎?」

「當然吧。要是因此失格,我可笑不出來」

這場大會,對這方面的糾紛和爭執相當嚴格。畢竟外國籍人士很多,搞不好會變成國際問題。運營方絕對想避免這種事。

實際上現在也有工作人員盯著。是不是糾紛?要讓你失格了哦——那種感覺。

「哦。算了,那樂趣就留到比賽吧」

「你覺得我們會碰上?」

「覺得啊。我會進決賽的。總會碰上的」

「除了我以外,也有比你更強的選手喔?」

「咦?誰?」

托哈亞蕾一臉不解,像是真心不知道。莉諾琪絲本想直接說給她聽。

但最後還是沒有說。

因為沒有洩露情報的好處。

「話說我也不打算輸給你就是了」

「那就好」

老實說,誰比較強並不重要。

莉諾琪絲的願望,只有作為倪亞的第一弟子,不想在倪亞面前輸。僅此而已。

當然,托哈亞蕾也是需要警戒的對象。可是。

莉諾琪絲最大的擔憂,朝向的是那傢伙。

——甘得魯夫。

無武器部有那個男人。

彼此都在一定程度上知道對方的手牌,同樣知道「氣」。大致實力也明白。

而且甚至可以說是同門對手。

這很麻煩。就算有可能輸給托哈亞蕾,唯獨不能輸給甘得魯夫。

作為倪亞的第一弟子,絕對不能輸。

如果輸給那種二號弟子還是什麼都說不清的傢伙,第一弟子的頭銜就會蒙塵。比起欽定冠軍候補這種頭銜,還是這邊更重要。

奔跑時,她也看見了甘得魯夫。

那傢伙只是在不斷重復正拳突刺。雖然是架勢訓練,但以實戰為前提的突刺,明明沒有擊中任何東西,卻讓人感覺到驚人的重量。

她真心覺得「不妙」。覺得他調整得超出想像。

自己能突破那傢伙的防禦嗎。

腦子裡沒有那種畫面。

他已經和剛認識時不同了。無論怎麼進攻,她都只能想像會被反制。

「你也去做自己的鍛煉比較好吧?」

只留下這句話,莉諾琪絲回到了房間。

她沒有餘裕去管別人。

以莉諾琪絲為首,倪亞的弟子們也各自反復鍛煉。

重復基礎訓練的麗聶特。

一個勁散步,專心觀察選手們的芙蕾莎。

關在房間裡沉迷自我鍛煉的安傑爾。

一絲不苟、一心不亂地打出正拳突刺的甘得魯夫。

以及一邊假想甘得魯夫戰、一邊跑步思考的莉諾琪絲。

被告知可以自由行動的一週裡,莉諾琪絲和麗聶特本來想過先回去見各自的主人。

她們曾經就是這麼輕看武鬥大會。

可是現在,她們已經投入到連這種念頭都消失了。

戰斗理由各不相同,但不想輸、想贏的心情,所有人都有。

當然,其他選手們也一樣。

每個人都貪婪地盯著冠軍寶座。

超越一國規模的大舞台。

巨額冠軍獎金。

環顧周圍,全是強者。

連鄰近諸國的大人物都會到場,這是揚名的絕佳機會。也極有可能連接到下一次商業機會。

說不定,這會成為人生中最大的勝負關頭。

這麼想的人,並不在少數。

懷抱翻湧的野心與斗爭心,正賽開始。

第八卷 第四章 正賽第一場

——「我乃凱德兄弟之兄,扎爾塔!」

——「我乃凱德兄弟之弟,蓋蓋爾!」

啊,是猛虎族那兩個傢伙。

早上準備出門時,我一邊收拾一邊確認魔法影像,結果裡面出現了熟面孔。

終於,萬眾期待的正賽從明天開始。

就在這場祭典正式開幕前一天的早晨,兩個看著有點眼熟的虎獸人出現在魔法影像裡。

他們或許可以說是這次大會中最露臉的選手。哦,原來叫扎爾塔和蓋蓋爾啊。名字我應該聽過好幾次了,但完全沒留在腦子裡。

記得這兩人沒有參加敗者復活戰吧。就算參加了,我想他們大概也會輸。

——「這裡就是明天開始正賽的浮島!接下來將公開比賽對戰表!」

——「對戰表也預定會張貼到街上!大家也可以到那裡確認!」

啊,比賽對戰表終於要發表了嗎。

也是,畢竟明天就要開始了。明天一早就是開幕式,之後馬上進入正賽。所以才會選在這個時機公佈。

…………

這兩個人不錯啊。

獸人在阿魯特瓦爾很少見,本來就吸睛,再加上那張粗獷的虎臉,非常上鏡。聲音低沉又響亮,托這個福,說話也很容易聽清。雖然情緒有點高漲,但現在這個行業裡還沒有這種類型的人才。他們本人應該也是第一次以這種感覺被拍進影像裡,卻完全看不出緊張。雖然不強,但膽量應該不錯。

該說是華麗轉型嗎……真是好素材。那副堂堂正正的樣子,甚至讓我覺得他們比起當武鬥家,更適合干這一行。已經不是即戰力的程度了。雖然不強就是了。

這是哪個攝影組拍的?王都那邊嗎?撿到好人才了啊……夜之魔蝶斯卡蕾特怎麼樣了?我有向班德裡歐推薦過,不知道他有沒有抓住那個逸材?

啊,不行不行。這一年不是拍攝就是上魔法影像,我的思考模式已經徹底偏向業內人士了。這就是職業病吧。

正賽從明天開始。

我一直期待的武鬥大會正戲,終於要拉開帷幕。

老實說,雖然沒有能和我打得有來有回的人,不過令人在意的傢伙倒也零星有幾個。就讓我好好見證這些年輕武人的光芒吧。

——「竟然!正賽幾乎會同步播出!據說可以馬上看到攝像機拍下的影像!」

——「沒錯,就是這個,兄長!正賽會場雖然能容納大量觀眾,但不可能所有人都進去嘛!」

我正想著他們就盡量加油吧,結果某個令人在意的詞,把我的思緒一下子搶了過去。

幾乎同步看到影像?難道是實時播放嗎?

我倒是聽過傳聞,說這種技術姑且也是存在的……

——「沒法來到正賽會場的人,就去附近的魔晶板前集合吧!不過工作要好好做啊!」

——「沒錯!不然會被開除的!無業游民這種東西,跟冒險家一樣都是沒出息的傢伙!」

——「「嘎哈哈哈哈!」」

哦哦,這些傢伙聊天也挺行啊。想要……不對,不是這個。

我想起班德裡歐不知什麼時候說過,實時播放雖然做得到,但沒什麼好處。

說是系統相當精密,准備起來很麻煩,而且把拍到的東西原樣播出去風險實在太高,誰也不知道會播出什麼事故畫面之類的。

完全同意。

當時聽到時同意,現在也同意。

國王還真敢下決心啊。不,也許不做到這個地步,阿魯特瓦爾的民眾就不會滿意吧。畢竟這是一路炒熱、煽動到這種程度的大型活動。

雖然不是這群老虎說的那樣,但感覺真的會有一堆人把工作扔到一邊跑去看比賽……不過這也沒辦法吧。

現在的阿魯特瓦爾,真的滿城都是武鬥大會的氣氛。

「——倪亞!去學院了!」

啊,蕾莉亞蘿德在叫我了。

雖然我很在意後續播報,也對老虎們的聊天技巧興趣津津,但該走了。

我一邊聽著最後似乎提到各國都有大人物前來,一邊關掉了魔晶板。

◆

——「各國的大人物也陸續來了!我們獸人之國也來了幾個人哦!」

——「哦!獸人喜歡強者嘛!最喜歡這種祭典了!」

卡夫斯‧賈克斯看著這兩個熱得過頭的虎獸人,在心裡嘀咕。

——這裡也聚集了一群壞傢伙啊。

某座倉庫的一角……那是卡夫斯用來接待客人的地方,內裝還算豪華,此刻聚集著鄰近諸國出了名的麻煩人物。

首先,是發出邀請的卡夫斯‧賈克斯。

阿魯特瓦爾王都地下世界的支配者。臉上帶著傷痕,擅長擺出撲克臉的男人。

他是這個場子的主持人,也是東道主。

來自飛行皇國梵杜路傑的,是古利格‧庫雷特、弗羅森‧蓋茨、雷斯騰三人。

這三人之中,毫無疑問最該注意的是古利格。

他不是靠暴力,而是靠算計,也就是靠賺錢爬上來的男人。據說甚至操縱著那個國家的經濟。

說實話,弗羅森和雷斯騰都只是碰巧闖出名號的新興勢力。兩人都還年輕,因此他們手下聚集了許多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不過,能坐在這裡就足以證明他們運氣極強,也許可以說他們確實有某種東西。

來自武勇國烏哈伊頓的,是凱亞‧金和禪‧佛瓦二人。

兩人都是氣氛沉穩的初老男子,但如果只是普通老人,也不會被稱為地下世界的門面。

凱亞‧金是九門館——代表烏哈伊頓的九大武術流派之一鬼相拳的總負責人。禪也經營著數個流派。簡單來說,就是那個國家的黑幫。

除此之外也邀請了其他人,但最後聚集到這裡的是五人。

卡夫斯也向盤踞在擁有那位聖女的聖王國阿斯塔尼亞的、有骨氣的惡黨發出了邀請,但對方很禮貌地回絕了。對卡夫斯而言,那個國家的地盤才是最想要的目標。

每人只允許帶兩名護衛,包括卡夫斯在內的六人圍坐在桌邊,看著魔法影像。

他們的游戲,接下來才要開始。

「——好了,也差不多了吧」

格格不入的老虎們停止了閒聊,影像切換了。

該聽的情報,全都聽完了。

卡夫斯指示黑衣人把魔晶板的音量調低,環視同席的惡黨們。

「官方賭局很簡單,所以我打算讓我們這邊也基本照那個規則來。猜中冠軍。猜中了,所有人都付錢。這就是官方規則。我們也基本照這個來,只改動賠率。付款的是我們自己。比如押一億,猜中了,就能從所有人那裡各拿一億,合計五億作為獎金。如果沒人猜中,賭金就回到手裡。押的選手進了上位、打到准決賽之類,一概不算。說到底,就是猜中會奪冠的選手,僅此而已。也就是說——就算自己押的馬摔了,也必須等到某個人的馬是贏是輸徹底分明之前,不能離開這張桌子。怎麼樣?很簡單吧?」

沒錯,很簡單。

畢竟是官方,也就是國家想出來的規則,設計得誰都能明白。甚至可以說,是為了連笨蛋都能看懂。雖說官方那邊似乎連進入上位名次也會有獎金。

而這邊,只猜第一名。

自己猜中了就賺,別人猜中了就虧。

就是這麼一條連笨蛋都能明白的規則。

「賭金沒有上限。想押多少都可以。既然坐在這張桌子旁,我希望各位至少也押到億這個單位。我自認請來的是各國地下世界的門面,可不記得自己請過什麼小家子氣的惡黨」

沒有任何人開口。

因為他們覺得卡夫斯說得沒錯——不。

「哼」

古利格抱起胳膊,咧嘴一笑。

——正如預料。

「你沒問題嗎,卡夫斯先生?我不知道你在和平麻痺的國家裡攢下了多少資產,但我們可是在不和平的國家裡一路勝出來的。情況和你多少有些不同哦?」

廉價的挑釁,伴隨著嘲弄的笑容。

與古利格同鄉的年輕惡黨弗羅森和雷斯騰,也露出了同樣的笑。

「啊,為了今天我准備了一百億。可以立刻付現」

卡夫斯的回答,讓包括護衛在內的幾個人眼神一變,然而。

「不會太少了嗎?」

古利格露出不滿的表情。

「把這麼一群人叫來,才區區一百億?喂喂,振作一點啊。這點錢對我們來說也就夠買點伴手禮吧?既然是主辦方,能不能再努力一點?不拿出更大的手筆來押,可沒意思。——對吧,兩位老人家?」

他擺出一張壞笑的臉,烏哈伊頓那兩個狡猾老頭便連連點頭。

「只有百億左右,實在無趣」

「嗯。這點錢頂多只能蓋個兔子窩。老夫倒是想花個一千億,蓋一座能收納一千億財物的倉庫呢」

他被看扁了。

清清楚楚地,被這桌上的所有人看扁。

侍立在卡夫斯身旁的黑衣人們殺氣騰騰。

在地下世界,被人看扁就完了。也許只是無聊的意氣用事,可他們就是靠維持這種無聊的意氣活到了今天。

一旦把它舍棄,在地下世界就再沒有容身之處。

這裡就是這樣的世界。

「啊啊,這樣啊。真傷腦筋」

卡夫斯聳了聳肩。

「那就全部財產。大概三百億吧。我拿出來。這樣總沒意見了吧?」

三百億。

不用說,那是一筆驚人的巨款。

「哈哈,真會開玩笑的男人」

古利格眯起眼睛。

「以我的計算,你的資產至少有五百億吧。既然是主辦方,希望你能榨到極限啊。賭局太無聊的話,我們可就白來了」

卡夫斯的表情沒有動。

黑衣人們釋放出的殺氣,已經到了無法掩飾的程度。

——果然如此,卡夫斯心想。

在這群狡詐的成員之中,最不想與之為敵的人是誰。

想到這一點時,最先浮現在卡夫斯腦海裡的,就是這個古利格‧庫雷特。

調查能力、計算能力,以及情報的取捨。雖然不擅長動粗,但這個靠金錢的力量活下來的男人,和街頭混混出身的貨色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他認真調查過,並且做出了相當准確的推測。

推測出了卡夫斯的全部財產。

然後,他正在試探。

在這場聚會中,卡夫斯究竟想做到什麼程度——不,這個男人也許連真正意圖都已經看穿了。

卡夫斯要擊垮這場中的某個人。

既然如此,他究竟打算認真到什麼地步。

他想站在安全的位置上,利用卡夫斯,除掉妨礙自己的對象。

視情況而定,甚至連卡夫斯也打算一起擊垮。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不過,先想利用對方的是卡夫斯。卡夫斯正是相信這個男人一定能預判到這種程度。

還沒信任到能做交易的地步,但他相信這份運轉得過分靈活的壞腦筋。

「唉……知道了。那就五百億。差不多饒了我吧,古利格」

「哼……也罷。那就五百億,我也押這個數吧」

如此一來,這張桌子的賭注額度便定下了。

五百億克拉姆。

當然,賭金由個人自由決定,就算押五百億以下也可以——但在這個世界,被人看扁就完了。

既然被看扁的對像已經說會拿出來,那就不能不奉陪。

哪怕自己根本沒有五百億資產。

在這種狀況下,沒人能考慮退場。若是在這裡逃了,就會被人看扁,這場中的所有人都會撲上來。恐怕會用力量奪走一切。

因為如果只是這種程度就退縮的傢伙,就沒有畏懼的理由。

「既然賭金也定了,就來說明細則吧。納斯汀」

「是」

一直站在牆邊待命的男人走上前來。

「由我來為各位說明。首先,無武器部不列入對象。我們認為那個部門只會是黎諾一強。各位也會押黎諾吧?難道還有人要押別人?」

沒有任何人出聲。

看來這種完全稱不上賭局的賭局,終究沒人打算應下。那已經不是看不看得起人的問題,而是太愚蠢了。

當然,也可能會由黎諾以外的人獲勝。但所有人都認為,那種可能性很低。

她毫無疑問是欽定冠軍候補。

「那麼,就按這個前提繼續說明。請各位從武器部出場選手中,猜出最終優勝者。根據剛才影像裡那兩名虎獸人的說明——」

就這樣,一場隱秘而違法的金錢游戲拉開了帷幕。

也是一場會左右阿魯特瓦爾地下社會今後存亡的游戲。

◆

「第一組第一場……嗎」

竟然是第一天第一場比賽。

如果一切按預定進行,那就是開幕式結束後立刻開始的比賽。

我會覺得這裡面有某種意圖,是我的錯覺嗎?

——設置在鬥技場前的公告板上,貼出了武鬥大會的對戰表。

剛貼出來的上午,選手們確實聚集了過來,但一過中午就空蕩蕩了。現在從哪個角度都能隨便看。當然,我是很普通地站在正面看。

順帶一提,那兩個虎獸人似乎是在選手們起床前的大清早完成拍攝,等到播出時已經撤離了。很多選手都是看了那段播放後,才知道對戰表已經貼出來。

比賽採用淘汰制。

選手們被分為六個組,約一週內消化所有比賽。

第一天和第二天進行第一場。

第三天進行第二場,下一天進行第三場。如此每天讓半數選手晉級、半數選手減少。

並不復雜。

除了第一天和第二天之外,就是一天打一場,贏了就晉級,僅此而已。

順帶一提,無武器部也會混合著安排比賽,兩個部門的決賽將在同一天舉行。

「——你是第幾場?」

「——第一組第一場」

我沒有回頭,回答了從背後靠近那人的問題。

「正賽最開始的一場,好像由我來打」

芙莉茲——芙蕾莎如此笑道。

「還真早啊」

站到她身旁的,是體格魁梧的武鬥家——甘得魯夫。

「雖然不知道是誰決定的,但很明顯是故意的吧。我總覺得是在說:這是重要的正賽第一場,給我把氣氛炒起來」

「對手是……吉格扎拉斯的話,就是那個叫碎頭者吉格的冒險家吧」

「對。那個半巨人族的大個子。看來他也從敗者復活戰裡贏出來了」

確實能感覺到意圖,甘得魯夫也這麼想。

因為無論芙蕾莎還是吉格扎拉斯,都是從預選開始就很顯眼、很有人氣的選手。

「想讓觀眾看到小個子,而且還是女人,戰勝巨人的場面……嗎?」

「只是想像而已」

不過,如果真能看到那樣的景象,確實會很熱鬧。

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出實力的人姑且不論,大多數觀眾並沒有那樣的眼力。

他們終究會以體格差、性別,以及乍看之下強或弱的視覺要素來判斷。

證據就是,芙蕾莎在預選中的比賽似乎很受歡迎,還被安排了特輯。采訪次數也很多,甚至被說成是和那個繼承了精靈血統的女冒險家蕾絲特菈平分人氣的美女選手什麼的。

真是大麻煩。

她現在可是為了不暴露地下居民的身份才變裝的,明明出名沒有任何好處。

「我是……第四組第二十一場嗎。那就是後天了」

「對手呢?你不是和吉翁有恩怨嗎?會碰上嗎?」

「嗯怨嗎……畢竟那場比賽我們彼此都留有遺憾。我也不認同那場結果。吉翁在哪兒?」

兩人正在尋找「音速吉翁」的名字時,兩道腳步聲靠了過來。

「我的名字在哪兒?」

「有我的名字嗎?」

是安傑爾和麗聶特。

四個人正聊著那傢伙的名字在這裡、這傢伙的名字在那裡,又有一個人走了過來。

「——你們很閒嗎?」

是今天也在跑步訓練的黎諾,也就是莉諾琪絲。

「黎諾在哪個組?」

「我記得是第六組第二十四場。第二天快結束的時候吧」

「那大家都分開了啊。雖然也有部門不同的原因」

「第一戰應該能輕松一點」

「希望如此呢」

芙蕾莎、莉諾琪絲、甘得魯夫、安傑爾、麗聶特。

倪亞的弟子們,在第一場裡似乎不會撞上彼此。

所有人都相應地鬆了口氣。至少第一戰,應該不會碰到這裡這些勝負難料的對手。

五人都是帶著各自的目的參賽的,不能那麼輕易就輸。

金錢、信賴,以及作為武人的自尊。

這些理由當然都有——但所有人共有的想法只有一個。

不想在倪亞面前輸得難看。

他們不想被罵「沒出息」,也莫名不想聽到「這是努力後的結果,不必後悔」這種安慰話。「真不像樣,我來重新鍛煉你」也有點可怕。

尤其莉諾琪絲和麗聶特,還是利斯頓家的護衛。如果成績不理想,說不定有被撤下護衛職務的可能。

再繼續東想西想,冷汗恐怕就要停不下來了,所以到此為止吧。

「——我絕對不會輸」

莉諾琪絲對甘得魯夫如此宣告,然後跑走了。

無武器部的莉諾琪絲和甘得魯夫,只要一路勝出,遲早會碰上。

「——……還是老樣子,完全不覺得能贏啊……」

留下這句苦澀的低語,甘得魯夫轉身離開。

「——我祈禱我們直到最後都碰不上。要是碰上了,我會全力擊潰你」

這麼說完,麗聶特也離開了。

「……喂,你要多少錢才肯輸?」

留下來的地下居民,提出了違法交易。

「視情況而定吧」

同樣身為地下居民的人,平靜地回答。

「如果是決賽,那肯定是三億。給我三億的話,輸掉也可以」

「三億啊……還真是昂貴的女人」

不過,也不是不行。

安傑爾一邊認真思考,一邊離開了那裡。

目送著安傑爾的背影,芙蕾莎低聲說道。

「——我明明只要能拿到錢就夠了……」

芙蕾莎心裡明白。

自己多少有點看錯了退場時機。

必須在身份暴露之前消失,否則今後就沒法待在阿魯特瓦爾了。她根本沒想到這會變成如此受眾人注目的大舞台。

可是,她毫無疑問有機會奪冠。

比如安傑爾和麗聶特對上,無論哪邊贏,只要能彼此消耗,奪冠就真的不是夢。如果他們同歸於盡、互相拖垮,那就更好了。

正因為並非只是做夢,她才看錯了退場時機。

老實說,她現在甚至想立刻棄權,離開這座島。本能告訴她,離開才好。她也覺得那才是正確答案,可她無法抗拒冠軍獎金五億克拉姆的魅力。

「……至少也想拿到一千萬呢」

都已經顯眼到這種地步了,卻沒有收益,實在太難受。風險和回報不相稱。

所以,至少也想要一千萬。

前三名都有獎金。第二名五千萬,准決賽落敗的並列第三兩人各一千萬。因為不進行季軍賽,所以第三名會有兩人。

她想至少留到准決賽。

據說第三天以後還會公佈新的對戰組合,一切都要看那之後怎麼安排。

恐怕,能漂亮消失的最後退場時機,也會是三天後。再往後,她就要時刻恐懼身份暴露的風險了。

可是,那可是五億。

她無法抗拒五億。

公告板前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正賽開始前一天。

從明天起,每天都會有大批觀眾入場,想必整座島都會熱鬧得不得了吧。

當然,王都和地方領地也一樣。

只要有魔法影像,無論在哪裡都能觀戰。

阿魯特瓦爾王國花了一年以上培育起來的活動,終於進入了最後階段。

這毫無疑問,是會載入阿魯特瓦爾史冊的大型活動。

一切物流都動了,人也動了,經濟也動了。

一切都是為了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武鬥大會正賽。

——漫長的套餐,終於抵達了主菜。

◆

清晨,晴空萬裡。

前一天深夜來到會場浮島的現任阿魯特瓦爾國王修廉茲,此刻正在貴賓席確認文件。

周圍一片忙碌。工作人員四處奔走,攝影組確認攝像機的位置,侍從們准備接待事宜。

再過不久,來賓們就會來到這裡。那些都是周邊國家的要人,預定會一同觀戰。

不過,現在還只有修廉茲一人,在進行最後確認。

開幕式的演講已經記住了。

比賽流程和之後的日程也都牢牢記在腦中。發生意外狀況時的備用方案,也准備了許多種。

魔法影像的准備也在穩步推進。這次將以幾乎實時的形式播放到整個阿魯特瓦爾,是一次無法重來的播放。

和選手們一樣。

修廉茲並不會出場比賽,但也可以說,他同樣即將奔赴一場戰斗。

因為這場活動如果失敗,無論理由是什麼,全部都會成為修廉茲的責任。

所謂活動主辦者,就是這樣的存在。

「——陛下」

隨侍的護衛兼侍女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翼之道隊伍的代表到了」

「讓他們進來」

修廉茲放下文件,將身體轉向出入口。

在侍女引領下走進來的,是一名帶著紅色調頭發的青年,以及一個金發的小男孩。

他們是從梵杜路傑而來的翼之道職業隊伍代表艾繆‧伊蘭,以及學院生隊伍的代表倪爾‧利斯頓。

「這裡是非正式場合,放輕鬆些」

修廉茲露出笑容,歡迎兩人。

這是外交。既然需要政治層面的應對,他就不能作為私人的國王待在這裡。

「如你們所見,這邊亂得很,余沒能親自過去問候。正式開始前這麼忙的時候還把你們叫來,抱歉了,艾繆先生,倪爾先生」

青年和孩子都緊張得僵硬。

在阿魯特瓦爾尤其明顯,如今其他國家的支配階級之壁也降低了許多。即便如此,要面見一國之王,還是會緊張吧。

尤其對利斯頓家而言,阿魯特瓦爾國王可以說是主君。倒不如說,不緊張反而讓人困擾。哪怕在身份差距之壁逐漸崩壞的現代,也真的不能把現任國王當成附近隨處可見的大叔。真的。

「朕只是想說一句鼓勵的話。翼之道編隊飛行,朕曾在梵杜路傑見過。數人做出分毫不差的相同動作,朕不難想像那需要多麼高超的技術。那一定是大量練習與努力的成果。與此同時,朕也理解那有多困難。無論練習多少、努力多少,也可能會失敗。失敗也無妨。尤其是倪爾先生,對還沒從小學部畢業的你來說,這應當是重任。以你小小的身體背負起來,這場活動的規模太大了。你現在能站在朕面前,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因為這意味著,你已經走到了這裡。所以失敗也沒關系。你們的後續由朕負責,盡管放心去飛吧。不過,唯獨事故一定要小心。失去寶貴而有能力的人才,朕想都不願去想。請務必讓阿魯特瓦爾王國見識職業的技藝」

修廉茲用這樣一番居高臨下的激勵話語送走了兩人。

國王的話,周圍的人也都聽見了。

那是一番相當溫情的話——甚至讓人難以想像,出自平日裡冷酷且討厭不合理之事的他。

「失敗也可以嗎?」

聽到侍女的話,修廉茲立刻回答「不行」。那叫一個斬釘截鐵,簡直讓人想問剛才那番話算什麼。

「只是因為給他們壓力也沒有意義,朕才那麼說。在這種大舞台上,怎麼可能允許失敗。第一,那些傢伙的失敗,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種吧?會死的」

確實。

「再加上朕也是。如果在這個大舞台上失敗,輿論會很可怕。最糟的是還牽扯到外國,根本糊弄不過去。性命也許保得住,但作為政治家,說不定就死了」

他再次拿起文件。

——作為政治家而死?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他心想,不可能。

修廉茲不會用拳頭,但他不打算在筆上輸給任何人。

甚至可以說,只要是能用筆來勝負的事,他有自信無論怎樣的失敗都能補救並挽回。

前提是,那件事終究能用筆來勝負。

◆

人們接連不斷地到來。

原本整齊空蕩的觀眾席,逐漸被填滿。

原本安靜的鬥技場,漸漸充滿人的活氣。

原本只有修廉茲一人的來賓席,也開始坐滿。

飛行皇國梵杜路傑那邊,來了皇王,以及據說和修廉茲的兒子希亞羅關系很好的皇子與皇女。還有空軍與陸軍的總大將。

武勇國烏哈伊頓非常喜歡這種武之祭典。然而皇帝遺憾地因為公務無法脫身,所以來了皇帝的孩子們、太武臣與理軍臣,還有世界聞名的女性天破流代理師父,以及隸屬於九門館的師父們。

聖王國阿斯塔尼亞那邊,來了大司教、第三聖女,以及兩名聖騎士。原本以為他們與武無緣,只是姑且邀請一聲,但畢竟是阿魯特瓦爾國王的邀請,他們派來了不至於失禮的人選。

另外,沒被邀請的獸人之國也有人來了,不過他們說「我們不懂禮儀,這樣就好」,希望被當成普通客人,所以應該混在下方的民眾之間。那個國家很特殊,這樣就行了。說到底本來也沒邀請他們。

除此之外,也有阿魯特瓦爾王太子夫婦……也就是修廉茲的兒子阿雷斯與妻子繆莉希為首的本國要人,不過那邊就算了。說白了都是自己人。另一個貴賓席裡也來了利斯頓家和席爾瓦家的當主,但那邊也不需要特別招呼。

修廉茲一邊確認來賓的臉,一邊向各國要人問候,並進行名為閒談的情報交換。公開場合中的政治家和要人,沒有休息可言。

沒有任何信號,他們這邊的比賽已經搶先開始了。

不久後,鬥技場所有椅子都被坐滿。

原本連一隻貓都沒有的座椅全部坐滿,這景象相當壯觀。

奔跑而來的工作人員向侍女傳話,侍女又在修廉茲耳邊低語。

——時間到了。

「那麼,開始吧」

修廉茲如此告知要人們,站上了貴賓席窗邊准備好的演壇。

現任阿魯特瓦爾國王,自己國家之王的身影,讓觀眾們大大沸騰起來。

他舉起右手片刻,歡呼聲便平息了。

國王經魔道具擴大的話語,響徹靜得鴉雀無聲的鬥技場。

「——朕乃阿魯特瓦爾第十四代國王,修廉茲」

◆

我在鬥技場內,靠近比賽用擂台的地方,仰望著登台的國王。

為了不無謂地顯眼,我站在選手通道出入口附近。今天也要拍攝,所以我們固定的位置大概就在這一帶。

「——朕乃阿魯特瓦爾第十四代國王,修廉茲」

開幕式開始了。

在所有人恐怕都想著國王什麼的怎樣都好快點打吧趕緊開始吧的狀況下,那段問候實在乾脆利落。

概括來說,就是「我在之前出演的魔法影像裡已經把想說的都說了,所以就不多講了。你們這些為此做了大量准備的民眾,我很感謝。事到如今還來一段冗長問候,你們也不想聽吧?所以趕緊開始吧」這種感覺。

雖然沒什麼敬意,但那是一段很懂民眾心情的演講。真是個有趣的國王。

短到想必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問候結束後,他留下一句「接下來將披露翼之道編隊飛行。望向天空吧」,便從台上消失了。

咚!咚!

伴隨著震動腹部的空炮聲,五色煙霧劃過天空。

紅、藍、黃、綠、黑。

行在煙霧前端的五艘單船,連船體和服裝都統一成對應顏色,哪怕遠遠看去,也能明白那和作業用單船完全是兩種東西。

「——倪爾大人——!」

「——倪爾先生——!」

「——唔吼哦哦哦哦!王子殿下——!」

拜那個節目所賜,看來誰在飛,已經廣為人知了。

黃色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偶爾也夾雜著粗獷的嗓音。作為妹妹,我既覺得驕傲,也有些擔心。尤其是那個粗獷的。喊什麼唔吼哦哦哦哦的那個。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過多久,展示了雜技般飛行的五艘單船,只留下煙霧飛遠了。以職業人士的眼光來看如何我不知道,但在外行看來,那是相當精彩的演出。

至少,應該沒有失敗。

在這麼大型的活動裡,兄長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盡管他還只是個孩子。真不愧是利斯頓家長男,只要有兄長在,利斯頓家就安泰了。

接著,是十三艘單船進行的編隊飛行。

這邊就是從梵杜路傑來的職業演目了。人數更多,飛行模式也復雜,牢牢吸引住了觀眾的目光。翻觔斗、爬升到高空後急速俯沖,再轉入低空飛行,十三艘船將這些看不膩的動作整齊劃一地完成。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職業的。兄長他們也已經足夠好了,但這會被當成暖場也讓人信服。

然後——

「……」

剛才,芙蕾莎從我們攝影組眼前走了過去。

趁大家都在看天空的時候,第一場比賽的選手已經站上了擂台。這是一種演出。

不過,今天和明天必須消化的比賽數量很多,想要加快進度才是真相。國王的簡短問候,或許也是因為這個。

我們沒有出聲叫她。

不能打擾正專注於眼前比賽的選手。

「「哇————!」」

鬥技場被今天最響亮的歡呼震動了。

翼之道的演出結束,眾人將視線落下時,擂台上已經站著選手。

雖然沒有留給觀眾沉浸在精彩編隊飛行中的感動與余韻,但那份熱烈氣氛仍然延續了下來。

正賽終於開始了。

好,我們也開始工作吧。

要過去的話,就是這個時機。我向班德裡歐和攝影工作人員打了信號,我們移動到擂台旁的指定位置。那裡既不會妨礙比賽,也能看得清楚。

然後,攝像機開始運轉。

「——第一組第一場比賽即將開始。正賽首戰,是女性武鬥家芙莉茲選手對冒險家吉格扎拉斯選手」

實時播放的影像,會來自我們現在拍攝的攝像機,以及只負責記錄和播放的固定攝像機。也就是有實況解說與說明的版本,和沒有的版本兩種。

順帶一提,實況解說採用輪換制。只是最開始由利斯頓廣播局負責而已。下一場是王都廣播局,再下一場則由席爾瓦廣播局擔當。

由於沒有長時間拍攝用與實時拍攝用的器材,准廣播局的拍攝沒有獲得許可。不過,他們作為工作人員參加了進來。現在也一定在某個地方被使喚得團團轉吧。

……順帶一提,今天是平日,學院也有課。

明明就算在這種日子,孩子們也在學習,大批好好的大人卻把工作丟到一邊來觀看武鬥大會。

不,這麼想也太不解風情了。

而且據說課程姑且只有上午。理由是這種時候就算學習也進不了腦子。孩子們下午再好好享受吧。

不過,我們沒有課,換來的卻是一直工作就是了。

「——正如各位所見,雙方存在明確的體格差。別說大人與孩子,恐怕比那還要誇張。然而,所謂武器,本來就是力量弱小的人類為了對抗比自己更強的對手而創造的道具,也可以說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它是不能只用體格差和筋力差來衡量的要素之一。也就是說,體格差並非絕對。芙莉茲選手手持大型小刀,吉格扎拉斯選手則持有棍棒。正賽第一場,這場比賽……」

我說到這裡,卡住了。

怎麼辦。

總不能說勝負已經看得見了吧。這可是終於開始的正賽第一場。接下來的比賽還得讓觀眾抱有期待才行。

可是,肯定會瞬殺結束。

就算說些像模像樣的話,我也覺得會一瞬間結束。

……也沒時間猶豫了,算了。

「——賽前評價上,芙莉茲選手佔優。吉格扎拉斯選手或許會是一場艱難的戰斗」

我剛說完,站在兩人之間的裁判便發出了比賽開始的信號。

呼!咚!

劃破空氣的聲音殘留在耳中,敲擊地面的沖擊傳來。

率先發動攻擊的是吉格扎拉斯。帶著沉重力道的棍棒,銳利地揮落下來。

哦,不壞啊。剛才那是打算第一招就殺掉對手的一擊吧。

碎頭者吉格……嗎。

預選時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鬥志,失望得不得了。我甚至覺得他輸也是當然,沒干勁就回去吧。

什麼嘛,只要想做還是做得到的嘛。要是他更早拿出干勁,想必也會有看頭吧。

可惜,對手太差了。

「咕啊啊!?」

勝負已經分出了。

芙蕾莎躲開棍棒一擊,從伸出的手臂開始,像是沿著吉格扎拉斯的身體奔跑而上,穿到了他的背後。

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然而,二十二次。

在那纏繞般擦身而過的一瞬間,芙蕾莎斬了二十二次。

手指、手、手臂、軀干、肩膀、臉、腿、背部,吉格扎拉斯全身噴出鮮血。

這就是小刀獨有的輕便與易操控性,更重要的是芙蕾莎的速度。

避開要害也是故意的。沒有一擊是致命傷。

想必——

「到此為止!到此為止!」

二十二處出血。

也就是說,他會在轉眼間染得滿身通紅。

看上去明顯是重傷。因為漂亮避開了要害,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嚴重,但外表看來就是「馬上要死了」。

芙蕾莎的目標,是讓裁判判斷並強制終止比賽吧。

正如她所謀劃的,裁判叫停了比賽。

「勝者,芙莉茲!」

嗯,體格處於劣勢的小個子不受影響地獲勝,而且首戰就大出血嗎。吉格扎拉斯體型很大,所以畫面看起來也很華麗。

這不是相當不錯的第一場嗎。血也流了。

觀眾也沸騰得不得了,實在是一場很適合正賽第一場的比賽。畢竟流了大量的血。

吉格扎拉斯渾身是血,但因為沒有致命傷,表情看起來有些無法接受。畢竟只是被淺淺割開,他還遠遠能繼續戰斗。

不過,他沒有提出異議。看來會就這樣承認敗北。

大概是因為僅憑那一瞬的攻防,他就明白了彼此的實力差距吧。就算繼續下去也沒有勝算。是個不錯的選擇。

好,我也來評論吧。

「——真可謂電光石火般的攻擊。芙莉茲選手似乎是在移動的同時進行斬擊。我數到了二十次,但剩下兩次沒能數清。只能說是肉眼難以捕捉的神速技藝。血也流了。哎呀,真是厲害的本領。這場大會使用的武器,刃物都已經鈍化了刀刃。它們無法切割,想用這些東西把人砍死幾乎不可能。能做到的,大概只有毆殺或刺殺。然而芙莉茲選手,用無法切割的小刀斬出了傷口。速度、角度、入刃方式,她在完全控制這一切的基礎上,用鈍刃最容易割開的點完成了斬擊。這可不是輕易能辦到的事。不是以線,而是以點來斬的高等技術。吉格扎拉斯選手很遺憾呢。最開始那記殺……取人性命……相當漂亮的一擊,魄力十足。如果命中了,勝者或許就會不同。面對體型巨大的對手時,人有時會畏縮到無法行動。那一擊,正有著足以震懾對手的威壓感。實在讓人忍不住想,如果他從預選時就拿出那一招就好了。想必會把一個個對手全都橫掃出去吧。真是遺憾」

開局順利見血,接下來的比賽也讓我稍微期待起來了。

希望選手們也能照這個勢頭,好好閃耀一番。

閃耀到足以讓我也為之著迷。

芙蕾莎沐浴著稱贊勝者的芙莉茲呼聲,臉上看不出特別有什麼感想,走下擂台,准備回控室——

「芙莉茲小姐,可以打擾一下嗎?」

這時候,我試著叫住了她。

「咦!?」

芙蕾莎用極其震驚的表情看向這邊。

現在來搭話嗎?就在剛下擂台的現在?在眾目睽睽的這裡?

她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

我沒有在意,徑直靠近她。

「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請、請求?不會吧?」

啊,她說了「不會吧」。這毫無疑問是真心話。

但不是假的。

抱歉啊,我也知道在這種狀況下被叫住,你絕對會討厭,事實上你看起來也確實很討厭,但這是工作。稍微配合一下吧。

「能請你和我一起解說比賽嗎?」

自從在對戰表的正賽第一場看見芙莉茲的名字後,我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由我來詳細講武、戰斗、選手動作之類的內容,實在太不自然了。

可是,必須盡可能詳細地傳達給觀看魔法影像的觀眾。

這也是我在預選時就想過的事。

那時候許多比賽同時進行,根本沒有餘裕沉下心來逐一評論。

可是,作為影像來看,果然還是稍微加入一些選手動作之類的說明比較好。那樣能讓觀眾更懂得怎麼看比賽,也更能傳達武鬥家的光芒。

既然如此,就需要一個能代替我說明這方面內容的人。

班德裡歐似乎從沒接觸過武道,沒有相關知識。雖然他好像會做維持健康的運動。既然要運動,那就來練武啊。你要是練過,我就能陪你打對練了。喂,你也想對練吧!?你想和我對練吧!?我一定會往你臉上扇一掌的!現在開始也不遲啊!?……不,班德裡歐的事先放一邊。

總之,就在我想要一個能代替我解說比賽的人時,我看見了她的名字。

在我的弟子們之中,芙蕾莎的機靈程度是斷層第一。

她很會說話,最重要的是懂得看場合。她能理解對方思考和言行背後的意圖,並配合過去。

現在我所需要的事,她絕對做得到。

最糟糕就算做不到也沒關系。我會把氣氛引導成那樣,她只要隨便配合就行。武鬥家的動作我也能解說。

而且我已經從運營方那裡取得了許可,剩下只看她的回答。

「不、不是,老實說,太出風頭也有點那個,或者說我不太想被拍到,而且這還是幾乎實時播——當然可以哦!我可是小倪亞的粉絲嘛!怎麼可能拒絕呢!」

我稍微瞪了她一眼,她就用我從沒聽過的聲音爽快答應了。感覺像是自暴自棄地喊出來的……咦?她在哭?

算了。總之,她同意了。

雖然我稍微瞪了她一下,但不用在意。別在意別在意……咦?會在意?不用在意啊?不會在意吧?啊,嗯,對對,不在意吧。這樣就好,就是這樣。只要順從,我不會虧待你的。

之後過了一會兒,我和芙蕾莎一起解說比賽。

嗯,真不愧是從一萬人裡篩選出來的三百人。這樣看著,感覺還挺有意思。力量相近的人彼此碰撞的場面果然不錯。血也會流。

「——出現了少見的武器呢」

正如芙蕾莎所說,出現了一名拿著少見武器的選手。

是五節棍吧。之前見過一次,看起來很難用的武器……咦?節數是不是有點多?不止五節吧?有吧?差不多多了一倍吧?

「——芙莉茲小姐,你認識那種武器嗎?」

「——嗯,是九節棍」

「——九節棍!?」

真的假的,九節!?竟然有那麼多節!?喂喂,等一下!

「——那直接用鞭子不就好了!?」

既然有那麼多節,那用鞭子就好了吧!九節棍是什麼鬼!不會纏在一起嗎!?戰斗時纏起來,或者用著用著出現什麼奇怪的咬合,不就完了嗎!太糟了吧!而且越復雜的武器越容易出故障,出故障時也越難補救吧!

「——是呢,我記得也叫九節鞭」

啊,也算鞭子啊。那就好。

……不,果然還是有點,怎麼說呢,作為武器有點無法接受。看起來特別難用,真的沒問題嗎?那乾脆用鞭子不就好了?完全的鞭子不好嗎?皮鞭打人也很痛哦。也會流血。

我活著的時代,大概沒有這種武器吧。

不,也可能只是我沒遇見過。武器的世界也很寬廣嘛。我記得甚至有人把椅子這種東西當武器。

而且,說到底我只是知道自己交手過的武器,對武器本身並沒有太大興趣。畢竟赤手空拳更強嘛。

「——外觀看起來很華麗,不過好像有點難操作呢」

看吧,芙蕾莎也這麼說了哦。這傢伙可是很懂武器的。

不過,這之前還有更根本的問題。

「——雖然是少見的武器,但這場恐怕會很艱難」

面對那個一看就是武鬥家的九節棍使的,是一名肩扛大型木劍、渾身傷痕的高大女人。

她就是冒險家吉娜坦。

這場勝負不用看也知道。單純就是吉娜坦更強。

雖然被鞭子般的棍棒抽打了好幾次,但吉娜坦甚至不防禦,直接奔跑接近,揮出的大劍把那名武鬥家打飛了出去。

真是豪快。

「哎呀,幫大忙了。謝謝你」

「饒了我吧,莉莉……」

我用「就一會兒」「再一會兒」「再稍微一會兒」「就再一點點」把芙蕾莎留了下來,結果上午的比賽終於全部結束了。

到頭來,還是讓她陪了很久。

攝像機停下後,我小聲道謝,換來了同樣小聲的抗議。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想顯眼吧?」

嗯,我知道。

可是沒辦法吧。

「因為你比我想像中更會適度解說,我就捨不得放你走了」

正如我的預料。

芙蕾莎很機靈,也懂得看氣氛。而且不會說過頭。不會解說過頭。哪怕是還沒看就已經知道結局的比賽,她也只會做出吊人胃口的評論,不會直接說出預測。

實在剛剛好。她很明白這場拍攝的意義。

「下午也陪我嗎?」

「饒了我吧,我已經工作得夠多了……」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那我去拜託別人。到目前為止謝謝你」

「……安傑爾也請你放過他吧?」

啊,說起來那傢伙的比賽也是今天來著。

不過,下午開始拍攝位置會輪換。我本來還想著,可以改變畫角,從遠處拍攝的同時加入解說。

還是按原定計劃,下午不做解說也行吧。

◆

第一天和第二天,是第一場比賽。

每天七十五場,簡單來說就是消化前半和後半,讓三百人減半。

勝出的約一百五十人,從第三天起會分成兩個區塊,以錦標賽形式戰斗。

然後第一、第二區塊的勝者,會在決賽中交手。

順帶一提,從錦標賽開始,無武器部會另列一組。先進行武器部比賽,然後再進行人數較少的無武器部比賽。

決賽是在同一天,所以雖然比賽數量較少,但同時進行這一點不會變。

「——倪亞,現在方便嗎?」

順利消化完第一天後的次日。

今天是第二天,第一場比賽的後半戰。差不多今天的觀眾也要陸續來了吧,在這樣的清晨。

希爾德朵菈帶著王都攝影組走了過來。

「怎麼了?」

現在,我們正在鬥技場前開會。

今天利斯頓攝影組的早晨安排,是拍攝馬上要陸續到來的觀眾並進行采訪,等觀眾全部入場後再移動到鬥技場。

在擂台旁一邊實況一邊拍攝,是下午開始。

「我從父王那裡帶來了信。他說希望你立刻確認」

咦?國王給我的?

「小倪亞,能去那邊拆開嗎?」

看出狀況的班德裡歐察覺這是重要事情,如此說道。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然而。

「不,沒關系。是和拍攝有關的指示。也沒有封口哦」

「和拍攝有關?」

正如希爾德朵菈所說,遞來的信封是誰都能打開的狀態。看來也不是什麼秘密。那就趕緊確認吧。

「呃……啊」

這確實是和拍攝有關的指示。

「班德裡歐大人,預定要變更了。請看這個」

我把信遞過去,他也理解了。

「啊啊,原來如此。確實小倪亞的解說有點有趣嘛。而且感覺也挺準確的」

信的內容是,「昨天的解說很好,從今天起就一直拜託你了」。

昨天拍攝結束後,班德裡歐還對我念叨過「不要說太過激的話哦。血流出來了、流血了之類有點太多了。要重視小孩子的形象哦」。如果不是實時播放,據說那是會考慮封存不用的內容。

不過,雖然班德裡歐評價不好,國王……或者說運營方那邊似乎評價不錯。

不,也可能只是消去法吧。

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也很努力,但因為關於武的知識量不足,很多時候會卡住。相對地,她們倒是很熟悉選手資料。

還有,她們好像會被流血和骨折之類的場面嚇到。也是,對小孩子來說,那畫面確實挺刺激。

他們或許得出了「讓看起來很平靜的我來做吧」這樣的結論。我也不想讓抗拒的蕾莉亞蘿德或希爾德朵菈去做。對孩子來說刺激太強了。

「請轉告他,我明白了。早上的拍攝結束後,我會移步到擂台旁」

無論如何,這是王命。

雖然不是命令的形式,但我覺得沒有拒絕權。

「拜託你了。我和蕾莉亞都有些難以直視的場面……像是把事情推給你一樣,很抱歉」

「咦?血之類的嗎?啊,沒關系,我完全沒問題」

果然勝負之事就是要見血才行嘛。倒不如說,我還覺得應該流。

「那這邊的預定就要變更了呢」

「是。班次方面——」

雖然是在最後關頭變更拍攝日程,但這種事很常見。

希爾德朵菈和王都攝影組的監督這邊,則由班德裡歐出面商量,調整今天的安排。

好了,今天看來也要忙起來了。

正賽第二天。

今天是第一場比賽後半,從第四組到第六組選手的初戰。

昨天沒有出場的莉諾琪絲、麗聶特、甘得魯夫出場。

他們都毫無驚險地順利獲勝,至此所有人的第一場比賽都結束了。

約三百人,縮減為一百五十人。

正賽第三天,將進入錦標賽形式。

第八卷 第五章 地下賭局

——「我再重新說明一下,接下來的規則」

正賽第三天。

對選手們來說,第二場比賽即將開始。

「倪亞今天也很忙嗎?」

「是,幾乎全都是拍攝」

清晨,我一邊看著此刻正在鬥技場前拍攝的王都攝影組……也就是希爾德朵菈的實時播放,一邊在利斯頓家所有的飛空船上和家人用餐。

父親歐魯尼特。

母親安琉。

以及漂亮完成翼之道編隊飛行的兄長倪爾。

這是久違的家人團聚。

順帶一提,祖父在利斯頓領看家。他是父親的父親,也就是前任利斯頓家當主。

父母會在這裡,是因為他們作為貴人出席,換句話說算是公務。武鬥大會正賽約有一週,所以他們似乎拜託祖父在不在家的期間照看領地。我和祖父真是完全沒見面啊。偶爾倒是會用書信往來。

不過,兄長好像每次長假都會見到他,我就算了吧。聽說就算見不到,他也會看我出演的節目。要抱怨見不到我,就去找班德裡歐吧。

正賽第一天和第二天,是第一場比賽。

從這裡開始,就是錦標賽形式的淘汰賽。也許稍微有點復雜,但可以稱作錦標賽第一輪。

……希爾德朵菈正在說明的就是這些。當然,我已經把這些全都塞進腦子裡了。

因為從這裡開始才是有趣的部分。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和兄長大人,是在貴賓席觀看吧?」

兄長還要上學院,不過他是第四階級利斯頓家的下任當主。對他來說,觀戰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工作。

「只有我另做行動呢」

因為昨天國王寄來的信,站在擂台旁一邊拍攝一邊加入解說,成了我的工作。正賽期間大概都會這樣吧。

照這樣看來,我應該是參加不了觀戰時的家人團聚了。

——正如希爾德朵菈所說明的,從正賽第三天,也就是今天開始,比賽將變成淘汰制錦標賽。

無武器部似乎因為人數關系會有一部分例外,但選手們基本上一天打一場,爭奪生存名額。

隨之追加的規則中,最重要的是勝者不會進行傷勢治療。

准確來說,是不能接受魔法治療。

涂傷藥、纏繃帶之類倒是可以,但骨折和較深的裂傷等無法立刻治好的傷,只能做應急處理。

然後,如果不棄權,就必須帶著傷勢迎接下一場比賽。

從這裡往後,如何不受傷地推進就會變得重要。

選手之中,也許有人以為每場比賽結束後都能接受魔法治療。

不,就算有也不奇怪。

畢竟此前沒有公佈,而且預選和第一戰都能接受魔法治療。這個規則從今天開始適用,會有人困惑也很正常。

這條規則當然是為了不讓武鬥大會出現死者而制定的。

有魔法治療嘛——如果有人抱著這種輕率想法,可能就會出現拚命戰斗的人。

既然拚命,死亡的可能性自然就會升高。

再贏幾場就是五億克拉姆。要是有人被眼前的誘餌釣住,硬要逞強,那就麻煩了。要是變成只要能贏、受致命傷也無所謂的捨身打法,那就麻煩了。因為一不小心就會死。

即便沒有獎金也是如此。

像我這樣的武鬥家,就算勉強自己也想戰斗,一旦變成膠著戰,恐怕也會豁出去。畢竟死的時候,我也想在戰斗中死去。

我想沉迷到那種程度的人應該不多,但也不能斷言絕對沒有。

武鬥家這種人,笨蛋很多嘛。

偶爾也會有人像小孩子一樣固執地喊著「我是最強的」,為了證明這一點而賭上性命。

這是為了減少那種亂來的笨蛋而設置的規則。

有了這條規則,至少在決賽之外,他們應該會想避免捨身打法吧。即便如此還要亂來的笨蛋,我覺得也只能隨他去了。只要別死就好。

「倪亞是不是工作太多了?」

母親說得沒錯。

我工作太多了。蕾莉亞蘿德和希爾德朵菈,還有各廣播局的所有人也是。

「這次結束就好了。只要撐過這裡,我想之後應該會有一段時間比較空」

忙碌的原因,是武鬥大會相關的拍攝。

因為只有現在能拍,所以才在現在努力……雖然發案人是我。

「這樣啊。等這場武鬥大會結束後,這次一定全家一起去旅行吧」

父親說道。

說起來,之前偶爾也聊過這種話。說是一家人去哪裡。從去年開始不是拍攝就是別的事,我一直沒有像樣的長假。

不過,如果說狩獵旅行也是休假,我也不能否認。畢竟很開心嘛。

「是呢。不過冬假就在武鬥大會結束後不久,也許還會很忙」

距離冬假,還有一個多月吧?

我覺得那時大概還會殘留著武鬥大會的余韻,或者說余熱。就算大會剛結束,如果有只有當下才能拍到的影像,我還是想追一下那一帶。

「那麼,就春假去吧。我會拜託班德裡歐調整日程」

哦,要去跟那張濃臉說別給我塞工作嗎。

如果話能說到這個地步,那應該可以認為基本定下來了吧。

這樣啊,春假是家族旅行嗎。

期待……嗎,這個我有點說不准。甚至有種乾脆別帶我、你們自己去開心就好的心情。

因為父母和兄長所追求的,是貨真價實的倪亞‧利斯頓。並不是我。

不過,既然日程已經定下來了,也不能不去吧。

——然而結果,因為某個原因,旅行最終沒能成行。

◆

——「這條規則將從今天開始實施。其目的在於保護選手生命——」

得知從今天起追加的規則,安傑爾愕然失色。

「真的假的……」

那是在宿舍食堂吃早飯的時候。

他正和附近的選手們一起,看著映有王女身影的魔晶板……

禁止魔法治療。

對於原本考慮過瞄準避開致命傷的同歸於盡——這種戰略的安傑爾來說,這簡直等於是唯一的勝算被抹去了。

理想當然是單純戰斗、毫發無傷地獲勝。

但理想終究只是理想。他不認為每次都能那麼順利,所以安傑爾也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過獲勝的辦法。

做好削減自身的覺悟,瞄準同歸於盡。並為此磨練防禦方法。

然而,現在已經無法採取那種戰法了。就算靠同歸於盡贏下比賽,只要受傷就糟了。既然要瞄準同歸於盡,就肯定不可能只是擦傷了事。一定會是重傷。

不,他理解其中道理。

禁止魔法治療的規則,對他來說很不方便,但他並不覺得不滿。

反正可以用魔法立刻恢復,那就稍微亂來一點吧——包括自己在內,抱著這種想法的人應該很多。現在只是被禁止這麼做而已。

不想讓人死,他非常贊成。

安傑爾也不想死。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殺人。

不過,無論如何,規則就是規則。

就算抱怨也不會被推翻,所以必須接受規則,並在這之上思考。

思考獲勝的計劃。

「——喂,那個」

「啊?」

聽見有人搭話,安傑爾轉過臉。

「……你誰來著?」

對方是選手,而且是男人。

體格和安傑爾差不多……能從皮膚感覺到,他似乎相當強。

「我是薩烏森」

「啊啊,這樣啊。你就是薩烏森啊」

芙蕾莎曾經主動告訴過他一堆「這傢伙令人在意」的名字,而這個名字就在其中。

既然那個女人檢查過,那肯定很強。

由於一直專注於自我鍛煉,安傑爾對周圍情報很遲鈍。

遲鈍也無所謂。

反正無論對手是誰,都只能打倒。

「找我有事?」

「那個」

薩烏森指著的,是安傑爾手中刀叉前方、堂堂正正坐鎮在沙拉中央的肉塊。

「那個,是豬肉嗎?」

「啊。烤得很透,把油脂都逼掉的那種」

「油脂?那裡明明最好吃吧?」

「接下來要劇烈運動吧。我想少吃點會壓胃的東西」

「……」

薩烏森睜大了眼。

「不正因為接下來要戰斗,才更該好好吃嗎?」

「啊……這個因人而異吧?」

比如當時的身體狀況、腸胃狀態之類。體質也有差別吧。

話說回來,怎麼回事。

「豬肉怎麼了嗎?」

「啊,不,我聽說阿魯特瓦爾產的豬肉很好吃,所以想趁機吃一吃。好像說過是什麼地方產的什麼肉,但我忘了。所以我想多吃點豬肉。總會有哪個是別人推薦的豬肉吧」

他說得相當粗略。

不過,這也算因人而異吧。

「阿魯特瓦爾有名的豬肉,不就是席爾瓦領產的嗎?」

「就是那個。名字聽起來差不多」

「這是不是席爾瓦領產我就不知道了,你去問廚師吧。可以了嗎?」

「啊,謝謝。突然搭話,抱歉了」

一邊被奇怪的傢伙糾纏,一邊吃完了早飯。

——同歸於盡作戰已經不行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走正攻法了吧。

現在再想什麼新辦法,也不知道能不能實戰。不如別想些奇怪的東西,只考慮用蠻力揍趴對手,感覺反而還有勝算。

剩下的,就只能祈禱對戰組合了。

總之只希望不要碰上芙蕾莎和麗聶特。就算要碰,也拜託排到後半,最好接近決賽再說。

◆

錦標賽第一輪的對戰表,張貼在各自住宿的宿舍內,以及鬥技場前的公告板上。

不過,鬥技場前是觀眾經過的地方,而且離宿舍有點遠。沒有必要特地跑到遠處確認,所以選手們都會在自己住宿的宿舍確認。

「……第五場嗎」

麗聶特‧布朗站在宿舍內的對戰表前。

從預選到正賽第一場,她都贏得相當低調。絕不顯眼,比賽進展也不會快得過頭,卻也不至於拖得太慢。

反過來說,她並沒有特別苦戰過。

預選時她曾遇上一名實力相當不錯、使用青龍刀的武鬥家,但那場也被她毫無驚險地完封了——對方其實是「本家腳龍」的一員,不過她並不知道。

這樣的麗聶特,今天第五場出場。

對手是恩‧泰利。

那是出身烏哈伊頓的女性武鬥家。因為女性選手本就稀少,她被安排了好幾次采訪和特輯。黑發紮成團子,嬌小可愛的女孩子。麗聶特記得她非常害羞,總是緊張。總之,給人的印象就是可愛。

當然,既然走到了正賽,實力自然貨真價實。

她雙手持有名為釵的三叉匕首般武器戰斗。麗聶特知道的也就這些。

雖然對她不好意思,但麗聶特並沒有特別留意。應該能順利獲勝。想必會和至今一樣,是一場低調推進的比賽吧。

比起這個。

第二場。比自己的比賽早三場的那場,更令她在意。

那裡寫著的名字,是薩烏森‧弗拉明和蕾絲特菈。

薩烏森是從名為斯連克拉德的遙遠國家來的劍士。他在采訪裡說過,自己類似冒險家但不是冒險家之類的話。

關於他,目前被當成一個懷有秘密的有趣人物。

怎麼說呢,明顯背負著某種重大秘密、絕對不能說出口,卻又不像會撒謊的人,因此被問到問題時支支吾吾的模樣很有趣——評價大概就是這樣。

但是,他很強。

也是麗聶特一直在意的人物。

戰斗風格很相似。同樣是劍士,同樣用扎實的比賽推進方式低調獲勝。毫無驚險,穩定可靠。

如果是自己,該如何擊潰他?

她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至今仍沒有答案。

恐怕,如果正面交手,她贏不了。

自己使用「氣」後,才和薩烏森同等級。因此,她不覺得自己能擊潰那穩定的劍術。比賽一旦拖長,她就無法維持「氣」,勝機也會消失。

如果有辦法,就必須切出王牌。但在這種眾目睽睽的狀況下,恐怕只能用一次。下一場就不能用了。因為一旦底牌暴露,自然會被對策。

薩烏森令人在意,但他的對手也有點令人在意。

蕾絲特菈是有名的冒險家。

正因為繼承了精靈血統,壽命很長,與之相應,作為冒險家活動的時間也很長。優秀且資歷深,名字當然也很響亮。

中學部時代屬於冒險科的麗聶特,也知道她的名字。

只是,聽說她是魔法使。

正因如此,她一直覺得蕾絲特菈參加這場武鬥大會有些違和。

「——你是麗聶特吧?」

麗聶特正看著對戰表思考時,並肩站來的女性向她搭話。

「嗯。我正好在想你的事」

有著尖耳朵的美女,蕾絲特菈。

她恐怕比麗聶特的父母年紀還大,但這樣看起來,只像十幾歲。甚至看著比自己還年幼。

真不愧是繼承了長壽精靈血脈的人。

順帶一提,她似乎不是半精靈。半精靈是人類與精靈的孩子,而蕾絲特菈是連本人都不知道的遙遠祖先中有精靈,家族代代都繼承了一些比較像精靈的特徵。

說繼承精靈血統,也許有些誇張。她本人似乎也只是認為「身體裡有一點點精靈血」而已。

「蕾絲特菈小姐是魔法使吧?」

「算是吧。不過,會用劍也沒問題吧?」

沒錯,她使用細劍。

同時也使用魔法。

這場大會允許使用魔法。雖然僅限殺傷能力較低的魔法。

當然,會波及觀眾席的大型魔法被禁止。麗聶特對魔法並不熟悉,所以無法准確判斷。

不過,使用魔法的選手相當少見。

就連安傑爾的契約武裝,都已經被視作稀奇。

不過關於這一點,也有契約武裝召喚出來的是殺傷能力較低的棒狀鈍器這個原因。

能使用契約武裝的人應該不少,但在武鬥大會規則上,大多無法使用。因為通常召喚出來的都是殺傷能力高的武器。

倒不如說,安傑爾為什麼會選擇鐵管呢。

契約武裝是一旦「契約」後,一生都不能再次更改的誓約魔法。無論彎曲、破損還是消滅,只要再次召喚,就能以「契約時」的狀態召喚出武器。換個角度想,是非常方便的魔法。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鐵管。一般來說,劍或小刀之類的刃物系武器比較多吧。

如果是主婦,甚至可以契約剛磨好的菜刀。那樣就不用再磨了。

「我的對手是薩烏森‧弗拉明嗎……啊啊,我大概輸了」

蕾絲特菈確認了自己的名字,嘆了口氣。

「你調查過薩烏森嗎?」

「當然。冒險從出發准備時就已經開始了。情報收集也是其中之一」

這是冒險家的鐵則。

麗聶特也知道。畢竟她畢業於冒險科。

「……蕾絲特菈小姐會輸?」

「嗯。那是我的天敵」

蕾絲特菈爽朗地笑了笑,然後離開了。真是個美人。

「……天敵嗎」

雖然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但非常令人在意。聽起來彷彿她已經知道自己會輸的原因。不,應該說她確實明確知道吧。

雖然還早得很,但只要彼此一路勝出,麗聶特遲早會碰上薩烏森或蕾絲特菈。

哪怕能看出一絲勝機,也會很有幫助……

——無論如何,她不能輸。

這場正賽,利斯頓一家可是來觀戰了。

倪亞因為是工作所以另當別論,但這裡還有麗聶特的僱主利斯頓家主與夫人,以及作為護衛對象、同時也是她貼身照料對象的倪爾。

敗者復活戰後的那一週自由時間,她其實很想回學院待在倪爾身邊,最後卻還是放棄了。

因為采訪之類的關系,麗聶特的臉也稍微有了知名度。她覺得現在回王都,可能會引起多餘騷動,於是克制住了。

她已經一個月沒見到倪爾了。

只能遠遠看見他,只能在影像裡見到他。

倪爾一定也在思念自己,想著想早點見到麗聶特、想被她守護、將來想把她變成自己必須守護的重要女性……這種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並不是沒有啊!

就算那種事情的可能性並不存在,也一樣。

她絕對不想在倪爾面前輸得一敗塗地。比起在倪亞面前輸還要討厭。她無論何時都想在他面前,成為只屬於他的理想侍女,也成為只屬於他的理想護衛。

干勁湧上來了。

胸口深處有什麼熾熱的東西湧了上來。

只要想到倪爾,她就覺得自己可以變得無限強大。

◆

錦標賽形式的比賽開始,第一場已經很快結束。

「——請為勇敢的戰士們獻上掌聲。接下來第二場比賽即將開始」

完成比賽的選手走下擂台,下一組選手登場。

沒錯,就是這第二場。

這是今天的比賽中,我很在意的一場。

——我們利斯頓攝影組,今天也按預定在擂台旁拍攝。

觀眾席也坐滿了,氣氛非常熱烈。真希望能就這樣毫無問題地一路跑到最後。

擂台上,選手二人和裁判已經站定。

薩烏森對蕾絲特菈。

勇者候補對老練冒險家啊。

至今為止,兩人的比賽都不算顯眼。

薩烏森在任何人眼裡都明顯藏著秘密,因此被人議論「那傢伙絕對藏著什麼秘密」。算是某種懷抱秘密的有趣角色位吧。所謂某種秘密,大概就是他隸屬於勇星會、是勇者候補這件事。

不過,這點我覺得他被這麼說也沒辦法。

那傢伙不會撒謊也該有個限度。

他到底是想隱瞞自己是勇星會成員,還是其實很想曝光?

他就是不會撒謊、不擅長矇混,一被問就立刻支支吾吾,甚至讓人忍不住懷疑到這種程度。會被說成有趣的傢伙也沒辦法。真的。

然後,他關鍵的比賽也很低調。一路贏得輕松到無趣。

實力很高。毫無疑問。

只是被有趣角色這個定位蓋過去了。稍微有點可憐。不過不會撒謊也該有個限度吧。既然不會撒謊,至少保持沉默啊。你老老實實想回答才會陷入窘境。

而對面的蕾絲特菈也是如此。

采訪中聽說,她是冒險家,同時也是魔法使。

可她細劍用得有模有樣,也有相當實力。

雖然也就到相當這個程度。

支撐,或者說輔助那份實力的,大概就是魔法吧。也可能反過來,是為了有效使用魔法而配合的劍術。

無論如何,我想她應該會採用同時使用魔法和劍的戰斗方式。

雖然從影像上看不太明白。她真的用了魔法嗎?看起來也像只是在用劍戰斗。

然後,她也因為「美得過分的冒險家」之類說法而成為話題。

還和芙蕾莎一起被安排成美女組合、兩大美女之類的特輯。對芙蕾莎來說,大概是場災難吧。

——好了。

在我看來,這也是一場雙方實力都不明確的比賽。不可能不在意。

就讓我見識一下你們的武吧。

彼此到目前為止都很低調,但對手可不是能繼續低調獲勝的人。大概吧。

「——第二場比賽,是薩烏森選手對蕾絲特菈選手。單純以劍術而論,我認為薩烏森選手要高出一籌,甚至兩籌相對地,蕾絲特菈選手據說擅長魔法。或許她原本就是比起劍,更以魔法為主來戰斗的類型。不過根據大會規則,殺傷能力高的魔法被禁止。比如突然把腦袋唰地斬飛,或者把身體咔嚓一下切斷,又或者用重力、風之類壓殺……啊,不,沒什麼。總之,所有會讓對手死亡的魔法都被禁止。究竟哪邊會獲勝,值得關注」

班德裡歐用手比出一個叉,我慌忙把話收住。看來我說了有點不妙的話……果然壓殺不太妙嗎。如果換成像被踩扁的番茄一樣之類比較柔和的說法,也許就沒問題了。

算了。

重新打起精神來看比賽吧。

「開始!」

裁判發出信號的同時,蕾絲特菈率先出手。

「哈!」

哦,速度相當快啊。

鏗、鏗,刀刃被鈍化的劍彼此交擊。

蕾絲特菈不愧是使用細劍,以突刺為主發動攻勢;薩烏森則從容地持續防禦。

嗯,平衡感很好。薩烏森非常穩定。

他偶爾放出的攻擊,並不是為了命中,而是為了防止自己被壓制的牽制。是不想被貼近嗎?……不,不對。

那是在引誘。他想讓蕾絲特菈打出更深的突刺。想讓她再踏進來一點。

……哦?

「——蕾絲特菈選手,要出手了」

我這麼說出口的瞬間,蕾絲特菈的身影模糊了。

以堪比「雷音」的高速踏步,回過神時,蕾絲特菈已經繞到了薩烏森背後。哎,真快啊。而且那是魔法吧。

鏘!

巨大的金屬聲,彷彿連觀眾席都能聽見。

蕾絲特菈全力揮出的細劍,被薩烏森擋下,他身體一晃。

不,是他柔軟地後仰上半身,把沖擊卸掉了。完全沒有勉強的防禦。穩定得讓人討厭。

「——是身體強化魔法呢」

那速度和突刺的重量。她用魔法提升了筋力。

對對,魔法使可以用這種並非「氣」的方法強化身體。

旁人完全看不出來,所以預選時的蕾絲特菈,大概就是靠這個贏過來的吧。

鏘鏘!鏗鏗鏗鏗!

蕾絲特菈快到留下殘影的神速技藝,讓觀眾沸騰起來。

伴隨著激烈的金屬聲,薩烏森徹底轉入防禦……不動搖啊。在那種速度和重量的攻勢下被逼到這種程度,姿勢卻一點都沒崩。真是離譜的核心力量。

嗯?

蕾絲特菈猛烈的攻勢停下了。

不,該說她的動作突然遲鈍了。只是因為已經習慣那種速度,所以看起來像停住而已。

既然蕾絲特菈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想必是薩烏森做了什麼。

在動作被強制限制的那一瞬,她變得極其無防備。

薩烏森沒有放過這個破綻,將劍抵在了蕾絲特菈的脖子上。

勝負已分。

「——勝者,薩烏森選手。實在是冷靜而穩定的戰斗」

在幾乎要震裂場館的歡呼聲中,我說出感想。

「——蕾絲特菈選手大概是通過使用身體強化魔法,才實現了那種迅捷動作。

相對地,薩烏森選手似乎用某種技法,抹消了蕾絲特菈選手的強化魔法」

或者說,那是「神氣」技法之一的「破邪」吧。

那是類似祓除魔性的咒術技術。

對於無形之力、沒有實體的魔性存在非常有效。魔力似乎也接近那一類東西,所以能抹消魔法之類。

一年前,我去梵杜路傑外出打工時遇到的「幻獸‧水呼馬」。遇見那匹由水構成的馬時,我用過的就是那個。雖然被莉諾琪絲阻止了。說什麼會被詛咒所以別用。詛咒又怎樣。我可是武鬥家啊。

也就是說,「神氣」就是對那種沒有實體感覺的東西有效。

這正是真神之力……不對,應該是抗拒真神的逆神之力……我記得大概是這樣。

嗯。再往下似乎想不起來了。

算了,想不起來就說明不是什麼重要東西吧。實際上「神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武鬥家遇到魔法靠氣勢總能想辦法,甚至還會喊著「魔法什麼的跟我無關!」直接無視魔法去揍魔法使。

「——偏偏碰上了魔法不管用的對手。對蕾絲特菈選手來說,這或許是不幸的組合呢。能動到那種程度的話,我想她本來可以進入更上位。薩烏森選手很強。哪怕面對強化後的蕾絲特菈選手,也幾乎沒有動搖。給人的印象很強烈:他至今還沒有發揮真正實力。他全力戰斗的比賽,也許還在後面。他或許有奪冠的可能」

……嗯,大概就這樣吧。

今天令人在意的比賽,差不多就是這一場了。

弟子們,還有我個人在意的那些人,應該都會順利勝出吧。要是有爆冷倒也有趣。

我也和觀眾一樣,期待著名勝負吧。

◆

在昏暗倉庫的一室中,由卡夫斯‧賈克斯主辦的金錢游戲開始運轉。

——「薩烏森選手很強。哪怕面對強化後的蕾絲特菈選手,也幾乎沒有動搖。給人的印象很強烈:他至今還沒有發揮真正實力。他全力戰斗的比賽,也許還在後面。他或許有奪冠的可能」

今天武鬥大會的重點片段告一段落後,卡夫斯發出了信號。

待命的納斯汀調低魔晶板音量,在桌上攤開一張紙。影像中又開始播放比賽場面的重播。

無論看幾次都很有趣,但現在不是看那個的時候。

「正賽第三天,錦標賽形式已經開始。正如之前說過的,我們的賭局從這裡開始」

正賽第三天順利結束的夜晚。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惡黨們獲得了鑑別選手的時間,而錦標賽第一輪結束後的此刻。

正如事前說明過的,賭局將在這裡開始。

原本有三百人的選手經過兩場比賽減少,如今約七十五人。

在這七十五人之中,誰會奪冠,要由這裡的惡黨們猜中。順帶一提,因為無武器部除外,所以實際人數比七十五人更少。

卡夫斯‧賈克斯。

古利格‧庫雷特。

弗羅森‧蓋茨。

雷斯騰。

凱亞‧金。

禪‧佛瓦。

他們坐在與初次見面時相同的地點、相同的椅子上,看著桌上攤開的錦標賽表。

紙有兩張,第一組和第二組。

上面寫著選手名,能一路勝到最後的人就是冠軍。

賭注的額度,因為卡夫斯宣稱「我出五百億」,所以定為了這個數字。

在這群人面前,沒人能說出「我沒有那麼多錢」這種丟臉的話。

地下居民一旦被看扁就完了。只要露出那種軟弱的一面,就會被這場中的所有人擊潰。已經只能上了。

五百億。

這絕不是能靠玩笑、氣氛或一時沖動押下的金額。

當然,輸了就無論如何都會被追債。能逃掉的可能性很低。如果拿不出五百億,恐怕被追討的就不只是財產,連自己的命也會被拿去抵債。不,絕對會被拿去抵債。這裡的成員無論是誰都會那麼做。

惡黨們絞盡腦汁、蒐集情報,把三天的比賽看得眼睛都快瞪出來,拚命想看穿選手們的實力。

值得押的選手有好幾人。

這種情況下,正因為有好幾人,才麻煩。每個人都缺少決定性因素,讓人猶豫。

畢竟是五百億的賭注,當然會慎重。

——在所有人都抱著這樣的迷惘與糾結時,唯獨有一件事是他們共同在想的。

那個小鬼到底是什麼人。

就是那個在給比賽評論的白發小鬼。一開始他們只是漫不經心地聽過去……可認真聽後,就會發現那不是普通情況。

評論太準確了。

即便是看不懂發生了什麼的比賽,她也會好好加入說明。勝因和敗因也都理解得很清楚,並能用易懂的話語說出來。

比賽前輕描淡寫補上一句「這邊比較佔優」「那邊也許會很艱難」之類的預測,也全部命中。無論武器部還是無武器部都是如此。

如果是事後補充,還能認為有人給她出主意,可那幾乎是實時加入的。

那很不尋常。

甚至有人愚蠢地想把她當成預測師依靠,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搭上線。只是看起來實在不可能,所以在行動前就放棄了。

「喂喂,怎麼了?不下注的話,事情可沒法往下走啊」

卡夫斯對那些一動不動盯著錦標賽表的惡黨們說道。

他一邊把玩代替賭注牌的有色硬幣,一邊投去冷徹的視線。

「你已經決定了嗎?」

面對古利格的問題,卡夫斯點頭。

「啊,當然。要我先押也行——」

他說到一半停下,環視眾人,故作姿態地聳了聳肩。

「不過我已經先決定了賭金。下一步不讓給你們,就不公平了吧?」

這是回敬。

是對前幾天被看扁的回敬。

「啊,順帶先說一句,似乎沒法接觸選手。會場浮島上有不得了數量的騎士和士兵以工作人員身份混進去,正在警戒。這也當然吧。畢竟阿魯特瓦爾國王和某些國家的大人物都在進出」

也就是說,不能用威脅或收買的方式逼選手輸掉。

這是骯髒的手段,但非常有效。

結果上,只要自己押的馬獲勝就行,所以當然也有這種手段。

只是這次不能用。

——恐怕阿魯特瓦爾國王也警戒著這類橫插一腳吧。正因如此,他才投入大量監視人員。

否則,也不會設下那種只要一次無聊糾紛就剝奪選手參賽資格的強硬規則。

那條規則是在暗中宣示。

可疑者一律排除。不管只是普通斗毆還是什麼,只要覺得可疑,就不讓其參加。

卡夫斯將其理解為這樣的意思表示。

「好,我押薩烏森」

近來在梵杜路傑嶄露頭角的年輕惡黨雷斯騰,將代替賭注牌的綠色硬幣放在「薩烏森‧弗拉明」的名字上。

五百億的賭注。

對正處於繼續向上爬階段的雷斯騰來說,老實說這是會讓人發抖的巨款,但他沒有露出絲毫那樣的樣子。

這裡就是勝負關鍵。

——這是排除礙事老害,同時獲得大筆金錢的機會。不能去想失敗時會怎樣。反正已經是無法退出的賭局。

而且,他有勝算。

這裡的蠢貨們大概沒注意到,那個解說精準得離譜的白發小鬼說過「薩烏森也有可能奪冠」。

一直猜中勝者的那個小鬼說過。

一定有機會。

實際上他似乎也相當強,想必會奪冠。要是不奪冠就麻煩了。真的很麻煩。

「芙莉茲」

和雷斯騰同樣在梵杜路傑互相競爭的弗羅森‧蓋茨,將藍色硬幣放在「芙莉茲」的名字上。

他已經快四十歲,卻仍被稱作年輕一派,是因為上頭還有古利格。要成為大頭目,就必須站到地下世界的頂點。只要還沒做到,就仍然只是年輕一派。

既然已經開始了地下世界的活法,就只剩往上爬或往下墜兩條路。

他一直虎視眈眈地盯著古利格的後繼位置,但至今仍找不到可乘之隙。

就在這種時候,賭局的消息來了。

如果能在這裡獲勝,就會成為踢落古利格的機會。當然不可能不參加。

而且,也不是沒有勝算。

這裡的蠢貨們大概沒注意到,那個命中率高到讓預測師都吃驚的白發小鬼,曾對幾個人說過「也許有奪冠可能」。

其中之一就是芙莉茲。

他通過重播也看過預選,那女人很習慣殺人。大概是殺戮專家,一旦決定下手,就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那份無情,至少在精神層面上勝過那些還在大會規則中拚命的選手。

憑那份美貌與無情,她想必一定會奪冠。

錦標賽表上,放下了兩枚硬幣。

一直慢悠悠看著的老頭們,也遲緩地動了起來。

「喂,禪,你要押誰?」

一邊是怎麼看都很邪惡的初老老頭,凱亞‧金。

「若是庫‧云謝在就好了啊」

另一邊是已經像仙人一樣、光頭長白須的老頭,禪‧佛瓦。

這兩人正是烏哈伊頓地下世界的門面。他們處在統領眾多武鬥家的立場,在那個國家用各種方法聚斂金錢。

實際上他們具體做了什麼,並不太清楚。傳聞中,壞事大概全都做過。

那種不明不白的部分,非常有惡黨味。

「那傢伙要是在,我也會押他」

「是啊,說得也是。喂,凱亞啊,你倉庫裡有五百億嗎?」

「有。雖然不是現金」

「那就這麼辦吧」

禪用枯木般細瘦的右手上下揮了揮。

凱亞咧嘴一笑,那張臉簡直像畫裡走出來的惡黨。

「嗯。也罷,可以」

兩人同時用拇指彈出了硬幣。

被彈出的硬幣在桌上跳起,旋轉。

真是可怕的老頭們。

對這兩人來說,五百億似乎是可以隨手拋出去的價值。他們到底擁有多少資產?

歷史悠久的烏哈伊頓,常有常人無法想像的人物存在,這種話我也聽過。比如其中之一就是名為「本家腳龍」的暗殺集團。那個國家從很久以前起,這種謎團和傳聞就非常多。

「喂,把硬幣移到離它最近的名字上」

「啊,是」

納斯汀被這種過分隨便的下注方式驚得發愣,這才移動黑色硬幣和白色硬幣。

「確定是這兩名選手,可以嗎?」

為防出錯,他確認了一遍,老頭們點了點頭。

「這樣決定真的好嗎?」

卡夫斯問道,老頭們笑了。

「也就是稍微有點痛吧。少給家人服務一次而已」

「老夫很快就用不上錢了。打從一開始,就是抱著給可愛孫兒零花錢的心情來的」

……雖然不知道這兩個老頭的真心如何,總之賭局成立了。

凱亞‧金的黑色硬幣,押在麗聶特‧布朗身上。

禪‧佛瓦的白色硬幣,押在游馬檜身上。

——真是可怕。

這兩人,都是那個利斯頓家的女兒曾說過「也許會奪冠」的人。

他們是瞄準後彈過去的嗎?

那樣若無其事的動作,真的能瞄準硬幣落下的位置嗎?還是說,正因為有這種強運,他們才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真是深不可測的老頭們。

卡夫斯隱約察覺到了,那個利斯頓家的女兒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正因為察覺到了,他才一直盡量避開,不去牽扯。得知安傑爾竟然和她牽扯得相當深時,說實話,他甚至慌了很久。

那是不能觸碰的存在。

只要稍微惹她不快,她就會毀掉卡夫斯至今積累的一切。以一種像是散步順手做掉吧的輕松心情。順手而已。就像繞個路一樣。

所以他一直全力避開,雖然監視著動向,卻沒有深入探查情報。因為萬一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存在,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賽得尼商會倒是很會討好她。

……不,也未必是那樣。要是被那東西討厭,今後說不定就混不下去了。對他們來說,那應該也是必須小心應對的存在。

總之。

烏哈伊頓的老頭們押在了那個利斯頓家女兒曾說過「也許會奪冠」的兩人身上。在這裡的蠢貨們很可能沒注意到,但那個女孩的預測,到目前為止命中率是十成。

麗聶特‧布朗和游馬檜,奪冠的可能性都很高。

雖然很想吐槽老頭們的行動。

「古利格,你要押誰?」

梵杜路傑的年輕野心家們,和看不清真意的老頭們都已經下注。

這樣一來,還沒有下注的就只剩古利格和卡夫斯。

卡夫斯會最後下注,所以接下來輪到古利格。

「沒有別的意思」

古利格說著,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紅色硬幣,故意展示給眾人看。

「卡夫斯先生,要不要一起下注?如果完全後出手,之後可能會被人找茬哦」

「我一瞬間還以為你是在邀請我上床」

「你的臉不是我的喜好」

「哈哈,我也是」

卡夫斯從椅背上坐直,用同樣的方式捏住一直把玩的黃色硬幣。

「行啊。那就一起押吧」

兩人同時下注的選手,是同一個人。

「原來如此」

這在卡夫斯預料之內。

古利格說出「沒有別的意思」的瞬間,他就覺得一定會變成這樣。

不,倒不如說,如果連這裡都讀不到,古利格恐怕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古利格在許多方面引導了卡夫斯的行動,但歸根結底,問題在於他是否能察覺這場金錢游戲的真正用意。

卡夫斯是打算贏,才聚集了這些人。他之所以只稍微早一點叫來古利格,就是為了讓他讀到這裡。

為了讓他查到卡夫斯會押誰。

資產、部下的數量與規模、支配范圍、經營店鋪和各種生意,以及會押誰。

卡夫斯雖然放任他自由行動,但絕不是故意洩露情報。

結果卻是這樣。

僅僅幾天的餘裕,就被扒得一干二淨。卡夫斯覺得,自己大概有八成都被對方知道了。

古利格手下似乎有相當擅長調查的部下。真令人羨慕。

「安傑爾。那是你的部下吧?」

「誰知道呢。他變得太強了,我已經管不住了。現在我害怕得不得了,生怕他什麼時候就背叛我」

——無聊的玩笑,古利格心想。

卡夫斯面無表情、語氣平淡,說著連一絲一毫都不是本心的話。

「不過你沒意見吧?我的部下參加了武鬥大會,僅此而已。沒有安排。我不介意你們查到什麼程度。對我來說,這已經算堂堂正正的勝負了。既然開賭,我就絕對會贏,為了獲勝也不會吝惜鋪墊。這就是我的作風。雖說這裡所有人應該都一樣吧」

既然決定要做,就算使用卑鄙手段也要贏。

地下社會可沒有溫柔到讓做不到這種事的人活下去。

正因為這裡全是這種人,這場賭局才會成立。

只要稍微露出弱點,就會成為擊潰對方的理由。就能有理由聚集那些看不慣他的人。只要擊垮,之後就只剩奪取。也就是說,那會成為出手的大義名分。

畢竟,就連昨天還信賴的部下都會翻臉。已經無法避免。地下世界的人際關系,幾乎只有利害一致。

例外,只存在於概率堪比奇跡的極少一部分。

「不過,關於這場賭局,就只有信任。我相信我的部下會奪冠。沒有裡外之分」

古利格和老頭們都哼地用鼻子笑了。

像是在說,誰會相信。

然而,唯獨這件事,確實是卡夫斯的真心。

他相信安傑爾會奪冠。那裡沒有具體根據,也沒有理由。

如果不是這樣,他就再也嘗不到讓本能都為之震顫的刺激了。

阿魯特瓦爾王國地下支配者卡夫斯‧賈克斯,一直以來都在進行這樣的賭局,沉溺於刺激,讓感情動搖,然後一路贏了過來。

在他本人看來,自己大概只不過是個賭徒。他自覺自己天生具備的感覺和感情,恐怕有哪裡不對勁。

他對賭博的感情,或許也可以稱為毀滅願望。

無論那究竟是什麼,他都已經一路跑到了這裡。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改變。

卡夫斯就是這樣的男人。

第八卷 第六章 值得關注的比賽

「真厲害啊,這個」

正賽第四天。

正在宿舍房間裡整理儀容的莉諾琪絲,看著鏡中映出的自己的臉,再次如此感嘆。

真不愧是貴族用的最高級品,妝完全不會花。

當初在魔法藥品專賣店購買時,說明裡說得一點沒錯。無論出多少汗、怎麼摩擦,都能維持一週不脫妝。

據說這是接近魔法藥的化妝品,秘密在於……雖然對方說了很多,但她不懂魔法,所以忘了。

簡單來說,就是帶有魔法力量的化妝。

一旦定著在肌膚上,化妝本身似乎就算卸掉也沒關系,所以幾乎沒有帶妝的感覺。洗臉也不會掉。她很明白這東西為什麼是高級品。實在輕松。

從預選開始使用後,效果已經得到驗證。大約一週後效果會消失,但也會逐漸變淡,所以只要在完全消失前補上就好。

順帶一提,也有卸掉這層妝的藥,也就是解除藥。以前倪亞染頭發用的也是和這種魔法藥相同成分的東西。

「好」

莉諾琪絲給自己鼓了鼓勁,走出房間。

姑且已經補過妝了。

這樣就不用擔心比賽中妝容脫落。素顏不會暴露,所以她可以毫無顧慮地集中於戰斗。

因為今天的對手,恐怕不會讓她輕松取勝。

從今天開始,比賽只在下午進行。

正賽參賽選手約三百人。

第一天和第二天減半,第三天開始進入錦標賽。

而錦標賽第一輪結束後的現在,選手人數大約是七十五人。

另外,據說選手人數被調整成了無需輪空也能整除的數字,但因為武器部和無武器部的人數合並計算,所以稍微有些復雜。

反正對選手來說,每天打一場就是任務,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正賽第四天,也就是錦標賽第二輪,七十五人會再減半。考慮到比賽消化速度,預定從下午開始比賽。

雖然是預定。

受到追加規則影響,似乎有數人棄權。理由是昨天比賽中受的傷導致無法出賽。嗯,其中幾個人我也有印象。就算勉強贏下,如果是帶傷的險勝,下一場也會相當絕望。

雖然遺憾,但這方面也只能接受了。

總之,拖長的比賽並不多。

想必今天的所有比賽,也會在傍晚前結束吧。

「——是黎諾!」

「——黎諾來了!是黎諾!」

鬥技場出入口附近,已經聚集了許多進入島內的觀眾。

他們一看見莉諾琪絲的身影,便騷動起來。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大概是在這裡看選手入場吧。

人數真多。是一幅讓人覺得花一年以上時間准備確實值得的景象。

莉諾琪絲這麼想著,親切地揮手回應。負責壓住觀眾的工作人員看起來很辛苦,所以她准備趕緊進裡面——

「——啊,是吉翁!」

有人喊道。

莉諾琪絲回過頭。

「……!」

看見那名走來的狼獸人,她屏住了呼吸。

她從他的步伐中感覺到了殺意。

彷彿他每邁出一步,屍體都會隨之增加。

他身上纏繞著如此危險的氣息。

那已經不是鬥志十足——而是飢餓的狼本身。

從預選開始,她就覺得他不是普通人。

這也當然。畢竟「音速吉翁」是即便對冒險家沒興趣的人也常常聽過的高手。實績和經驗都無可挑剔。

那和只有空殼功績的冒險家黎諾,根本不是能相提並論的。

「——我不會輸」

吉翁從她身旁經過時,只留下這句話,腳步沒有停頓,消失在鬥技場裡。

「……」

莉諾琪絲輕輕吐出一口氣。

今天的比賽,也許會稍微有些辛苦。

◆

上午采訪觀眾,在比賽開始前進入會場,於擂台旁待機。

今天我們利斯頓攝影組的固定位置,也是在這裡。

不過,這氣氛還真熱烈。雖然從今天開始比賽在下午舉行,觀眾們上午就已經來了。

真性急……我本想這麼說,但也未必如此。

和王都一樣,這座島也成了祭典會場。

大量攤販擺出攤位,飄散著格外誘人的香氣,設置了魔晶板的地方則播放著至今為止的比賽、采訪等武鬥大會相關影像。

當然也有周邊商品之類的銷售——不過最大的賣點,果然還是選手就在這裡吧。

敗北的選手會和仍然勝出的選手隔離。說法不好聽一點,就是會搬到敗者用宿舍,但並不代表他們必須立刻離開島上。

然後,這裡就稍微加上了運營方的考量。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就這樣留到正賽結束,和觀眾交流、做粉絲服務?會付日薪。似乎會有這樣的詢問。

簡單來說,就像日雇工作。

對落敗的選手來說,他們也在意正賽後續,而且沒有理由急著離開島上。這樣的選手很多。畢竟不少人都是從遠方來的。

哪怕初戰落敗,既然能留到正賽,這些人也都是靠強大賣名的人,自然會在意誰究竟強到什麼程度吧。

於是留下來的敗者選手,就會和觀眾見面。

從觀眾角度來說,就是最近一直出現在魔法影像裡的那些面孔,如今就在這裡。說不定還能見到自己支持的選手。

這似乎相當受歡迎。

選手那邊,也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發現自己有了粉絲,甚至由此連接到意外工作,形成奇妙的需求。

實際上那對虎獸人兄弟,因為伴隨人氣而來的需求,已經成了相當有名的人物。雖然他們本人預選就輸了。不過小孩子人氣真的很厲害。

或者說,獸人感覺全都很有人氣。

也許是因為在阿魯特瓦爾很少見。他們基本上斗爭心很強,所以對被稱為和平麻痺的阿魯特瓦爾沒什麼興趣吧。

也就是說,這座島上同樣變成了祭典氣氛。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好了。

今天的看點,是前半第三場和後半的比賽。

進入錦標賽形式後,據說武器部比賽會放在前半,無武器部比賽放在後面。

不過從今天開始,無武器部會放到前半,先行消化。

看來觀眾反應似乎不太好。這種比賽形式下,越到後面越不能不熱鬧嘛。

果然是血的緣故吧。

和武器部相比,無武器部不太容易流出華麗的血。沒有血就沒有勝負的感覺嘛。血流出來,看的人也會開心、興奮吧。

也可能是因為無武器部比賽數量較少。

我想理由有很多,不過既然已經決定,我們這邊也只能配合。

「小倪亞,今天的評論就拜託了」

「我明白了」

今天觀眾也坐得滿滿當當,比賽開始時間即將到來,我們開始拍攝。

「——正賽第四天,即將開始。我個人期待的,是無武器部第三場比賽。對戰組合是黎諾選手對吉翁選手。至今為止的比賽中,黎諾選手即便留手也展現出穩定的強大,但正賽中的吉翁選手,投入的氣勢非同尋常。面對黎諾選手,他究竟能咬到什麼程度?按照錦標賽形式開始後導入的『選手不能接受魔法治療』這一規則,如果受傷,就必須保留傷勢迎接明天的比賽。如果黎諾選手在今天的比賽中受傷,也許會在之後造成巨大影響」

無武器部第三場,莉諾琪絲和吉翁將會比賽。

而武器部方面,則有麗聶特和劍鬼的比賽。

「——另外,後半的麗聶特‧布朗選手對游馬檜選手。這同樣是一場至今遊刃有餘地戰勝對手的麗聶特選手,與同樣保留餘力一路勝出的著名冒險家、被稱作劍鬼的游馬選手之間的比賽。兩人都是使用劍的達人,但其中有幾項令人擔憂的要素。首先,游馬選手無法使用真劍,更無法使用自己愛用的倭刀。這次從預選起,他就使用木刀,但用起來和倭刀應當不同。他並不是能夠發揮全力的狀態。若單純以劍術而論,我認為游馬選手更強。然而戰斗並不是只靠劍或魔法決定。擅長領域,以及除此之外的其他要素、因素所構成的綜合實力,會產生很大影響。若從綜合實力來看,我認為麗聶特選手更佔優勢」

以我的判斷,兩場比賽獲勝的都會是我的弟子們。

但問題在於比賽內容。

莉諾琪絲和麗聶特應該會贏。然而能否無傷取勝就不好說了。

尤其正賽中的吉翁,氣勢相當驚人。我認為他充分展現出了認真起來的獸人有多可怕。

那傢伙恐怕已經是抱著「對手死了也無所謂」的心境在戰斗。

簡直就是斗爭本能本身。

他沒有任何留手。對手倒下後不會追擊,這一點還能感受到最後的理性。反過來說,也就是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幾乎沒有理性。

雖然對莉諾琪絲來說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覺得他狀態調整得非常不錯。希望吉翁能盡量讓欽定冠軍候補吃些苦頭。那樣才更熱鬧嘛。

還有,就是劍鬼。

關於那傢伙,不看比賽就無法判斷。

武之境地,只有在陷入絕境時才會發揮真正價值。那傢伙被逼到極限時,應該會大幅成長。

關鍵在於麗聶特能否應對那種幅度。

我個人也有些希望劍鬼獲勝。和麗聶特相比,他在練習、修行、實戰上投入於武的時間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當然,闖過的修羅場數量也是。

身為武人,我想支持那份不斷疊加努力的武。

然而現實是無情的。無論如何努力、如何偷懶,贏的都只是更強的一方。

努力會聯系到結果,卻不一定會得到回報。嗯,這點我想無論什麼事都是一樣。

這種無情之處,也是武的魅力。

更強的一方獲勝。

這條單純明快的道理雖然無情,卻又公平到極致。

想必比神還公平。

畢竟那些傢伙很任性。

比賽開始了。

錦標賽第二輪的今天,應該是三十五場比賽吧?

我記得如果勝者人數變成奇數,就會讓第一組和第二組的選手互相對戰。只有這一帶稍微有點變則。

無論如何,雖然有一部分例外,但選手每天打一場,贏了就晉級。只要明白這一點就夠了吧。

……不過,選手空出來的缺口有點令人在意。因為受傷棄權的人已經出現了幾名。恐怕明天也會有幾個人吧。

嗯,運營方會想辦法的。就拜託你了國王。

不過,走到這一步,比賽確實相當有看頭。每場比賽也都好好流血了。

這是從一萬人開始,最後剩下不到百人的倖存者。不可能還有外行,所有人都是拚命挑戰比賽。

前半是無武器部,這邊也相當有趣。

對啊,還有投技呢。絞技雖然樸素,但從騎乘壓制開始的攻防很不錯。觀眾應該也容易理解。不過這其中也有高水平的來回,一不留神上下位置就會交換……不過到這種程度,就是給行家看的了吧。如果是站著互毆就容易懂,但一進入臥技嘛。在外行觀眾眼裡,可能就只是男人們在地上亂糟糟地纏在一起,顯得很樸素。

就這樣,很快到了第三場。

欽定冠軍候補的冒險家黎諾,以及「音速吉翁」現身了。

觀眾沸騰起來。

原本就有相當多的歡呼聲,但兩人登場的瞬間,今天最響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真是驚人的歡呼。雙方都是人氣很高的選手,可以看出觀眾們的期待。想必他們一定會為大家獻上精彩的比賽」

尤其是吉翁。

正賽的比賽,除了第一天下午之外,我都在這個距離看過。

這傢伙每天每天,每次看見時鬥志和殺意都在變強。預選時他還表現得很冷靜,但看來獸人的本能終於被點燃了。

沒錯,天生優秀的身體能力,再加上好戰的本性。

我所知道的獸人,正是這樣。

為了戰斗而鍛煉自己。

為了滿足對勝利永無止境的渴望。

一切都隨著斗爭本能而動。

嗯,據說如今獸人之國依舊紛爭不斷……圍繞國王之位的內亂從未止息,想必他們的本質在現代也沒有改變吧。

我也願意這麼相信。總有一天,我也想去獸人之國看看。

兩人站在擂台中央。

升騰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應該有很多人就是為了看這場比賽而來的吧。事實上兩人都很有人氣,我也很期待。

來吧,要開始了。

盡情閃耀吧。

「——開始!」

裁判發出開始信號。

吉翁邁步。

沒有任何架勢,沒有任何猶豫,彷彿只是散步一樣。

走到擺出架勢的莉諾琪絲面前。

「——這是速度的勝負。請不要眨眼,好好看清楚」

搖擺。

吉翁只是稍微向左晃了一下——

砰!

配合那動作,拳頭擊出。

目標是臉部,莉諾琪絲躲開後揮出反擊的拳頭,啊,慢了。

咚!

本已不在那裡的吉翁一腳,漂亮地捕捉到莉諾琪絲的後腦。

不,她避開了。

在揮出拳頭的同時,莉諾琪絲稍微向前踏了一步。因此打點偏了。雖然確實還是打中了。如果正中,這一下就結束了。

莉諾琪絲前滾拉開距離,重新擺好架勢。

「「嗚哦哦哦哦哦哦!」」

觀眾發出咆哮般的歡呼。

大概是被剛才那短短一瞬的攻防迷住了吧。

因為那是此前從未有過的高層次攻防。

嗯,相當有趣。

不過換成我的話,就算一邊幻想把班德裡歐揍得鼻青臉腫也能贏。哪怕同時對付這兩人也是。

「音速吉翁」。

他的速度和至今的比賽相比,至少高了兩個層次,恐怕這才是認真狀態吧。

不過,很脆啊。

體重輕,筋力也少,所以單純威力很低。對常人來說打到哪裡都是一擊,但換成甘得魯夫那一類,這點程度就造成不了傷害。

以完全乘上速度的手腳攻擊,骨折也是當然。不,即便如此也沒關系吧。他本職似乎是冒險家,實戰中也會使用武器。身體本來就不該以赤手空拳交手為前提。

然而,他確實很強。

雖然還遠遠是個雛鳥,但比使用「氣」的莉諾琪絲還稍微快一點。

不過綜合實力上,莉諾琪絲更高。

只要別老老實實從正面硬碰,莉諾琪絲就會贏吧。

問題果然在於,她能以多輕的傷勢結束這場比賽。

◆

「——意外地不壞啊」

再次縮短距離的吉翁,用灼灼發亮的眼睛盯著黎諾。

「……什麼?」

老實說,莉諾琪絲害怕得不得了。

眼前男人釋放出的強烈殺意,讓她本能地顫抖。

畢竟就算面對魔獸也罷,她從未被人如此明確地投以殺意。

剛才那一腳也很厲害。她真的只是勉強避開了直擊。

這個狼獸人的壓迫感、飢餓的眼神,以及殺意。

人的惡意,竟然能如此直接地叩擊心靈嗎?

「如你所見,我是獸人。我的戰斗是狩獵。潛伏身形,從陰影中襲擊,獵殺目標。我找不到在人前戰斗的意義和理由。不,該說以前找不到吧」

這話,她並非不能理解。

對獵物發動偷襲、奇襲,是狩獵的基本,也是鐵則。

沒有理由從正面和魔獸戰斗。會偷襲,也會使用陷阱,還會利用地形。以數量對抗也很常見。

狩獵同樣是生存競爭。

其中不存在什麼「堂堂正正」或「卑鄙下流」的道理。說這種漂亮話的獵人,恐怕活不久。

「但現在不同。我覺得這樣的戰斗也不壞。歡呼和視線,只要下定決心,就不再成為妨礙。倒不如說,它們會推著我」

這一點,她也明白。

莉諾琪絲也是在下定決心之後,輕鬆了許多。

「認真出手。不然我會咬死你」

真是相當直白。

莉諾琪絲垂下眼一瞬——然後睜開。

她詢問自己。

這個獸人可怕嗎?

否。

這算可怕?明明自己一直和比這更可怕的人同吃同住?

和倪亞相比,這不就是小狗嗎。

內心平靜下來。

能戰斗。若是輸給這種小狗,就沒資格繼續當倪亞的首席弟子。

「別死哦?不然我會被判失格」

曾被告誡不要對常人使用的「氣拳‧雷音」。

若是對吉翁,應該可以使用。

因為這匹狼,不是常人。

◆

莉諾琪絲的眼神定住了。

那傢伙也下定決心了。要在這裡拿出全力戰斗。

這樣一來,勝負似乎很快就會分出。雙方都有一擊必殺,應該不會拖太久。

「——雙方似乎都要出手了。要是移開視線,就會錯過哦」

歡呼聲逐漸停下,場內安靜得彷彿空無一人。甚至像是能聽見誰嚥下口水的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視著擂台上的兩人。

緊張感一點點升高。

然後——動了。

面對吉翁從亂打銜接輕快步法,再到假動作的攻勢,莉諾琪絲穩穩應對。她防住踢擊,躲開隨後的迴旋踢,縮短距離。

拳頭的間距……不,配合這個,吉翁也拉近了距離。

兩人貼在一起——

「唔!?」

莉諾琪絲發出短促的悲鳴。

哦,不錯嘛。很有獸人特色。

吉翁咬了上去。

目標是喉嚨,但莉諾琪絲在最後一刻察覺並避開,因此那副牙顎咬進了肩膀。

不錯的攻擊。即便隔著衣服,也結結實實地咬住了。

不過,太弱了。

憑那筋力不足的下顎,只能做到這一步。能咬住,卻沒有撕裂血肉和骨頭的力量。

如果能做到,就會成為左右勝負的伏筆吧。

既無法咬碎,而那一瞬間腳步又停下,這個破綻成了致命傷。

莉諾琪絲抓住了他。

她像抱住一樣抓住吉翁的頭發,將他拉近,不讓他離開。

然後——伴隨著落雷般的聲音,莉諾琪絲的身體重拳打進吉翁腹部。

雖然稍微有些變則,但那是「雷音」。

已經能在我教過的技型以外使用了嗎。看來她比我想像中更認真地修行了。

如果能改變形式使用,說明她理解了技法的原理和道理。簡單來說,那已經不只是一個招式,而是作為自己的技法習得了。姑且算是吧。

沉重的沖擊聲響起,吉翁緩緩倒下。

勝負已分。

在彷彿要震裂天空的歡呼聲中,莉諾琪絲走下擂台。

她左肩鮮血湧出,從指尖滴落。

根據規則,獲勝選手不能接受魔法治療,所以只要不棄權,就必須帶著傷參加下一場比賽。能用的大概只有傷藥和繃帶吧。

莉諾琪絲究竟受了多重的傷還不知道,但我覺得不是一兩天就能痊癒的輕傷。如果是我,馬上就能治好,不過她還用不了到那種程度的「氣」。

明天之後會產生多大影響呢。

嗯,連這點也包括在內,後續很令人期待啊。

「——黎諾選手避開了吉翁選手瞄準喉嚨的咬擊,抓住對方後以身體重拳決出勝負。各位聽見那聲沉重的沖擊音了嗎?乍看只是普通的一拳,但其破壞力應該相當驚人。吉翁選手還活著,是因為他本人很強,生命力也很強。普通人吃下那一擊的話,該怎麼說呢,內髒會被打得亂七八糟然後吐血,啊,是,黎諾選手的下一場比賽令人期待呢。這場比賽中受的傷會造成怎樣的影響,請各位務必親眼追看這場看不見前路的戲劇。想必有很多人期待吉翁選手和甘得魯夫選手再戰,但吉翁選手將在這裡敗退」

在班德裡歐的指示下,我提前收住了評論。

真是的,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能說和不能說之間的分寸。

要說明比賽,不好好說出來就傳達不到吧。

◆

比賽結束後,莉諾琪絲直接去了醫務室。

被咬的左肩,非常疼。

「嗯……相當深啊」

讓醫務室裡的醫生診察後,對方說出了令人擔心前景的話。

那是阿魯特瓦爾王國醫學界有名的多利斯拉醫生。四十到五十歲左右,面容沉穩的中年男性。

周圍還有醫生和護士,正在觀察莉諾琪絲的傷勢。

吉翁的好幾顆牙都紮了進去,而且差點被撕咬下來。在那之前,她抓住了對方不讓他離開……可即便只在那一剎那,傷口也還是被稍微撕開了。

如果沒抓住他,說不定肩膀上的肉會被整塊帶走。

「規則你知曉了吧?明天以後還有比賽的選手,不屬於魔法治療對象。所以只能進行一般治療。如果你棄權,那就另當別論……」

「我不棄權」

她知道那條規則。

但她認為,這不是必須棄權的傷。又不是中了毒,骨折那一類確實很糟,但這種程度的傷還遠遠能戰斗。

比起疼痛,關鍵是能動到什麼程度。

如果骨折,身體可動范圍會受到很大影響。尤其腿傷的話就絕望了,帶著那種傷去打下一場比賽,勝算恐怕很低。可如果骨頭沒有異常就沒問題。雖然很痛。

「這樣啊……作為醫生,我不推薦,但尊重你本人的意願。要縫合嗎?」

「……拜託您了」

她打算正賽結束後立刻請求魔法治療,但即便如此,距離決賽還有幾天。接下來幾天都要維持這種狀態,至少希望對方做處理,避免傷勢惡化。

「夏茵醫生,你來嗎?」

「我可以做嗎?」

「嗯。我想看看你不用魔法能不能也進行治療」

「我明白了」

莉諾琪絲差點說等等,卻猶豫了。

剛才醫生們的對話是什麼意思?是說讓一個技術令人不安的魔法醫生來縫合傷口嗎?他們是不是在說,要用傷患的身體確認手藝,也就是把她當實驗體?不,是說了吧。這絕對是在說。多利斯拉不治療嗎?不是由阿魯特瓦爾有名的醫生來做嗎?

「那、那個」

大概是她的不安全寫在臉上,莉諾琪絲還沒開口,魔法醫生就察覺到了。

「沒關系。處理你的傷,這是第二次了」

「咦?」

第二次?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嗯。那時候你的手臂被砍斷了」

手臂被砍斷。

——說到手臂被砍斷,就只有地下競技場。

她和這個魔法醫生,是在那時候見過嗎?

那時她幾乎沒有意識,回過神來手臂已經接上了。她甚至覺得手臂被砍飛這種事是不是一場噩夢。

做了那次治療的,是這個魔法醫生?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亂說。這個女人究竟知道莉諾琪絲多少事,又掌握了多少和倪亞有關的情報。

在無法確認這一點之前,她什麼都不能說。

「那麼,我來縫合傷口。請到這張床上」

現在不能亂說。

看來為了觀察情況,只能把這具身體獻作實驗體了。

◆

那是不是事實上的決賽?

混在嘈雜聲中的許多話題,都是黎諾對吉翁那一戰。

雖然對外行來說,那快得已經讓人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但他們應該還是感受到了那是高水平的互毆吧。

他們一定覺得,那和至今的比賽完全不同。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那種速度領域的比賽,此前還沒有過。

這樣一來,我就期待決賽時的反應了。

無武器部決賽,恐怕會是莉諾琪絲對甘得魯夫吧。

當然,也可能有爆冷。莉諾琪絲受了傷,根據傷勢狀況也可能會輸……不,現在先放一邊吧。

「——這場比賽,我個人非常期待。麗聶特‧布朗選手對游馬檜選手,兩人現在已經站上擂台」

這是今天的第二個看點。

麗聶特,你還真動腦了啊。不,也許她原本就是這種風格。聽說莉諾琪絲原本也用劍嘛。

「——麗聶特選手手持盾牌。此前的比賽中她並沒有使用盾。她應該明白,臨陣磨槍的技術不可能對這個對手奏效。既然如此,可以推測她對盾也具備相應水準」

右手持劍,左手持木盾。圓而小,也就是所謂圓盾吧。

我沒聽說過麗聶特會用盾,也沒見過她舉盾的樣子。

不過,考慮到麗聶特採取穩健戰法的性格,帶盾並不算太意外。

只從道理來說,就是讓左右手分別承擔職責,完成攻防。穩定感會比單劍更高吧。

單純用盾防禦、用劍攻擊。僅僅如此,就是相當穩健的風格。

不過,盾也是很有趣的武器。

乍看像防具,但也能成為武器。就像劍能防禦一樣,盾也能攻擊。裝上尖刺的話,只要往前推進就能成立為攻擊。當然作為防具也很優秀。視情況而定,它能兼具防禦和攻擊。

對面的劍鬼,果然只有一把木刀嗎。

沒有逞強,也沒有畏懼。

明明接下來就要比賽,他卻像平時一樣站在那裡。

——果然,是這樣啊。

你抵達了那個境地嗎。是受師傅影響?還是自己走到的?說意外也確實意外,但武這種東西,往往就是這樣吧。

這樣啊,這樣啊。

那個滿身殺意的男人所抵達的武之境地,竟是不心不殺的鶴御魂境界嗎。

清澈珠川,暮影搖曳,嗎。

不錯嘛。

「——游馬檜選手非常沉著。至今的比賽中,他從未被場面吞沒,也未曾逞強,甚至沒有顯露斗氣。他始終保持自然體。處於那種狀態的武人,很強」

所謂境地,並不是單純讓心平靜、努力無心之類的階段。

說得極其簡單一點,那是一種與武器融合的狀態。

將道具並非作為道具,而是作為自己的一部分來認知,是涉及意識根基的心理狀態。

現在那傢伙既是武器,也是人。就是這麼回事。

……說明起來很難,不過本來也不是能靠語言理解的東西。能理解的,只有同樣抵達某種境地的人。

好了,越來越讓我認真期待了。

你姑且也做過准備,可別讓我失望啊。

「——開始!」

比賽開始的同時,麗聶特將盾牌舉到前方。

那是非常基本的攻防一體架勢。持盾的左手在前,握著鈍刃闊劍的右手在後。

正因為基本,所以破綻很少,是相當像樣的架勢。雖然沒什麼趣味。

劍鬼也擺出架勢。

他將雙手握住的木刀橫放,刀尖比水平線略低。從麗聶特角度來看,大概像過了三點的時針。

包括預選在內,至今的比賽裡都沒見過這種架勢。類似脅構,但感覺理念不同。

從型來看,是瞄準反擊。應該是配合主動進攻的對手,奪取後之先的架勢。

真想用刀來看這個架勢。可惜他拿的是木刀。

對那傢伙來說,武器方面果然相當不利啊。

「——游馬選手的那個架勢,我想屬於古老劍術。那是只追求斬擊、柔軟到極致的架勢。也是等待對手攻來的型。沒有交鋒,也沒有牽制,唯有斬擊。那一招只有真劍才能發揮真正價值。木刀的話稍微……不,也許木刀已經足夠了」

可以確定,他比幾年前與我對峙時更強了。

但如果他的進步超過我的預想呢?

那樣的話,木刀也足夠了。畢竟他真的可能殺死對手。

「——麗聶特選手,出手了」

麗聶特舉著盾沖了出去。

將劍藏在盾後。

沒錯,盾也能這麼使用。對對手來說,它會成為遮擋視線的障壁。

劍鬼……啊,不動嗎。

「——游馬選手,進入了斬擊態勢。他是打算用木刀斬。達人可以做到。而麗聶特選手停下了。她似乎察覺到游馬選手的意圖」

劍鬼木刀的刀尖,能否夠到她。

再往前一步就會被斬。

從這裡後退也會被斬。

如果麗聶特沒察覺,手臂會連同盾牌一起……用木刀應該沒法切斷吧。但木製盾牌大概能輕松斬開。

無論如何,勝負也許很快就會分出。

拖長的話,麗聶特只會不斷受到裂傷,被逼入絕境。既然如此,比起想辦法應付劍鬼的攻擊,更該考慮如何迅速擊倒他。

麗聶特這樣就好。

——劍鬼,倒是相當不錯。

沒錯,不需要殺意或殺氣。

那些終究只是雜念,甚至會妨礙集中,成為讓刀刃變鈍的理由。如果殺意純度足夠高,那同樣也是一種境地,但以扭曲的本性抵達那裡,恐怕無法保持正常心智。

不心不殺就好。

既無心,也無殺意,只以斬擊為目標的「是刃身融」。與刀刃合一的那個境地。

這樣就好,殺人並不需要殺意。

反正只要繼續斬下去,對手自然就會死。

◆

——這股違和感是什麼?

麗聶特縮短距離後,這麼想的瞬間,雙腳自然停住。

她和橫放木刀擺出架勢、紋絲不動的游馬檜之間,處於彼此攻擊似乎將觸未觸的距離。

她在那個距離強烈感受到違和感,因而停下腳步。

就這樣繼續向前真的可以嗎——她如此猶豫的瞬間,游馬檜主動縮短了那一點距離。

然後——遵從沿著脊背竄過的強烈寒意,麗聶特下意識將盾牌推向前方。

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自身行動的含義,就在那裡得到了理解。

斬!

盾牌碎片飛舞。

在她意識到游馬檜動了之前。

盾牌就已經在毫無觸感的情況下被切斷。

如果她剛才沒有動作,被斬斷的就會是自己,而不是盾牌。再偏一點,說不定連手臂都會被斬下。

用木刀斬的?

從道理上想很奇怪,但她知道這是可以做到的。幼年時的倪亞曾讓她看過。既然有人能做到,就代表任何人都有做到的可能。

眼前這個男人又如何?

根本不用想,他實際上已經做給她看了。那是快得驚人的一閃。

——難道自己失誤了嗎?

自己是不是幾乎毫無防備地踏進了游馬檜的攻擊范圍?

……也許應該先拉開距離。

然而,本能告訴她「不要從這個狀態移動」。沒錯,貿然後退只會遭到追擊。越是危險的時候,越不能隨便亂動。

總之,必須讀出他的下一步行動。

被切斷的盾牌碎片仍在空中飛舞。

大概是集中力的緣故吧,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無數思緒掠過腦海。

橫向揮出的木刀,以那一刀斬斷了盾牌。

接下來會怎樣?

當然,會返刀。

他一定會以回返之刃,再次斬向麗聶特。

問題在於時機。

什麼時候來?

回想倪亞曾經給她看過的那一招——總之非常快,但比那更重要的是,應該需要極其准確的動作。

畢竟是用本來不可能斬開的東西來斬。

正賽第一天第一場,芙蕾莎也做過類似的事,但那是更加高等的技術。游馬檜正在做到這一點。他具備能做到這一點的劍術。

這麼一想,她不覺得自己能輕易避開。

但做不到就結束了。

「……!」

飛舞的盾牌碎片發出哐啷一聲。

游馬檜的肩膀稍微沉下。

呼!

如她所讀,橫掃返了回來。

那是符合架勢、在預料范圍內的第二擊橫一閃。

從旁人看來如何不知道,但對與他對峙的麗聶特來說,那速度快得像木刀消失了一樣。

因為讀到了時機,她勉強以毫釐之差避開了……但這下糟了。

他比想像中更強。

自己也許贏不了。

要是倪爾沒在看,她大概會在這裡普通地棄權。

——麗聶特有她自己的優先順位。

她原本就對武鬥大會沒有干勁,所以只對大會後的報酬和利益感興趣。她並不想和強者戰斗,也普通地不想受傷。

她的目標是奪冠。

因為如果奪冠,她和倪爾的關系會如何發展還不知道。作為可能性,她覺得也許會有所進展。五億?那種小錢不需要,她只想待在倪爾身邊。那邊更有價值。

其次,當然是不想被倪爾看見自己敗北的模樣。更何況正賽裡利斯頓一家都來了。要是被人覺得「作為護衛,這個結果是不是有點?」說不定會被解僱。

再其次,才是在倪亞面前輸。這單純只是之後很可怕而已,最糟也只是麗聶特的身體一具能承受的問題。也許會有地獄訓練之類,但因為和倪爾無關,反而輕鬆一些。應該也沒有解僱問題。

既然奪冠已經困難,那麼次優先的目標就變成了「不能在倪爾面前輸」。

至少,必須打出一場不辱倪爾護衛身份的比賽,留下實績。

她有王牌。

但現在該不該切出王牌?在這裡使用,就絕對無法再瞄準冠軍。她會把自己的手牌暴露給其他選手。能讓同一招第二次奏效的對手,正賽裡應該不存在。

——不。

沒有選擇餘地。因為現在不用,就會輸。

◆

「——麗聶特選手,轉入攻勢」

盾牌被切斷,又勉強避開返回的第二刀後,麗聶特向前踏出。

她銳利揮動右手的劍,追逼劍鬼。

沒錯,就是這樣。

那種用木刀斬的技術看起來不講道理,實際上卻是由纖細且縝密的技術構成。

用木刀中最容易切開的部位,也就是所謂的點來斬。

也就是說,只要讓點的位置偏開就好。嗯,當然這也會產生別的問題。

嗯,果然只看劍術的話,劍鬼要高出不少。

他一邊躲避麗聶特的劍,一邊仍能從容打進去。沒錯,畢竟是木刀。斬不了的話,普通地毆打就行。

麗聶特吃了好幾擊,但全部避開了疼痛要害。沒有直擊骨頭,而是用肌肉厚的部位漂亮地承受或卸開。那方面的技術很高明。明明被直擊,卻沒有造成多大傷害。這也是她穩定感的理由。

這是互相交擊的膠著狀態嗎。

「——游馬選手,看起來很難受。乍看像是在進攻,但他沒有能擊倒麗聶特選手的決定性一擊。繼續這樣下去,游馬選手會被麗聶特選手逼入絕境」

麗聶特的防禦比我想像中更好。

雖然一開始就破損了,但盾牌的使用也不錯。

時機、距離的拿捏、劍與盾。

因為麗聶特綜合實力很高,劍鬼無論如何都無法斬到她。那眼睛追不上的一閃無法使出,就算勉強放出來也打不中。他應該相當焦躁。

或者說,能應對那個速度領域的麗聶特很出色。明明單看攻擊速度壓倒性地輸給對方。

按我的判斷,她會被不斷斬中然後敗北,但這個膠著狀態反而是優勢。所謂穩定地強,就是這麼回事。

沒錯,只靠毆打無法擊倒麗聶特。

劍鬼,讓我看看你的下一手。如果沒有,就結束了。

「雙方正在判斷勝負關鍵。這場交鋒的均衡,會在何時被打破——」

啊,來了。

話還沒說完,膠著狀態就動了。

劍鬼傾斜了。

他踩中了第一擊時斬飛的木盾碎片,失去了平衡。

與此同時,麗聶特將一直單手揮動的劍改為雙手握持,蓄在腰間。

——麗聶特這傢伙,是故意讓他踩上去的啊。

這也是綜合實力的高度吧。她一邊攻防,一邊觀察周圍情況,正因如此才能把他誘導過去。嗯……我一直覺得她武才比莉諾琪絲更高,沒想到這種場面也能發揮出來。根據周圍環境和狀況行動,也是優秀的武。雖然那是實戰技術,不是比賽技術。

打破均衡,只需要些許傾斜就夠了。

而在這場比賽中,那意味著麗聶特獲得了「蓄勢」的時間。

劍鬼警戒地拉開距離,然而。

咚!

麗聶特毫不在意,揮出了劍。

沉重踏步、速度與「氣」灌入刃中,劍道裡所謂逆胴的一擊奔湧而出。

距離是拉開的。

那裡不是劍能觸及的距離,然而。

那道斬擊飛了出去。

「!」

劍鬼發出無聲的聲音,像被彈飛一樣在擂台上滾了出去。

——嗯,漂亮!

「氣拳‧歌掌」。

這是我教給麗聶特的「外氣」技法。「外氣」比「內氣」技法難度更高,但以她的才能,掌握也並不奇怪。

雖然相當生澀,但確實成了「歌掌」的形。

順帶一提,這本來是赤手空拳的技法。可以用徒手打出打擊或斬擊,只是也能應用在武器上而已。

話說回來,劍鬼那傢伙,用木刀擋下了那道看不見的攻擊啊。如果直擊的話……嗯,麗聶特的劍也被鈍化了刀刃,我想應該斬不開。

不過,即便如此也足夠。

那把劍形狀的棒子是鈍器,飛出去的斬擊也是符合鈍器性質的一擊。有這種強度、重量和硬度,只要正面命中,一擊就結束。

前提是正面命中。

失去平衡,又勉強拉開距離。看起來那一擊本該直擊反應慢了一手的劍鬼,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用木刀防住了。

結果,木刀折斷,攻擊打在劍鬼右臂上。接近肘部。恐怕骨頭折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很好的動作。

在那種狀態下,他能防禦看不見的那個。

想必他感知到了麗聶特使用的「氣」吧。否則不可能防禦。

那應該是相當感覺性、相當曖昧的東西。像直覺,或者隱約察覺,差不多這種層次的感知。

然而,想必也確實有手感。

他明確理解了,存在自己不知道的技術、自己不知道的力量。今後,他會開始摸索那份力量吧。

所謂知道,就是這麼回事。

被打飛的劍鬼迅速站起身,

「……我認輸。是我輸了」

看著自己手中折斷的木刀,大大吐出一口氣。

刀即自身,比起手臂的傷,他更在意那邊嗎。

是刃身融。即便是木刀,魂也在那邊嗎。

不錯嘛。這不是很有倭國武人的風范嗎。

「——游馬選手認輸。比賽結束。這是一場精彩的比賽。麗聶特選手使出了飛出攻擊的技法。因為使用的是大會用的鈍刃劍,所以沒能斬開,但如果是真劍的話,恐怕就會咔嚓一下切進去了吧。游馬選手用木刀斬開盾牌的技術也非常出色。我認為那項技術的高度,在大會中也屈指可數。那是無愧於劍鬼這一別名的實力」

好了,大概就這樣吧。

我整理完評論,向班德裡歐打了信號,讓他把攝像機轉向別處,然後離開那裡。

我前往的方向上,是剛從擂台上下來的麗聶特。

「麗聶特,等一下」

「咦」

她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以總是冷靜的麗聶特來說,這反應相當誇張。嗯,大概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機被搭話吧。芙蕾莎當時也很驚訝嘛。

「難、難道是要我解說嗎?」

啊,原來是這種誤會。

到這個階段,特別對待某個選手果然不太好。而且麗聶特也被木刀打傷了。雖然只是會隱約留下青痕的輕傷。

「我想拜託你傳個話。你之後會去醫務室吧?」

「傳話……嗎?我明白了」

◆

第四天的全部比賽結束了。

今天也很熱鬧,血也流了。雖然出了不少傷患,幸好沒有死人。嗯,可以說順利成功吧。

剩下還有幾天。

隨著比賽數量肉眼可見地減少,希望之後的比賽內容能越來越濃厚。

……好了,家人團聚到這裡也差不多了。

「我差不多回房間了。明天見」

我說著從桌邊站起。

和父母、兄長吃完晚餐,連甜點都吃過後,我們聊了相當久。

正賽舉辦期間,我們住在利斯頓家所有的飛空船上。姑且還有學院,但每天早上來回實在太辛苦,所以決定暫住在這裡。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也是一樣。

基本上,只有回領地時才能見到父母,所以這是寶貴的時間。因此我希望兄長能慢慢享受。和家人一起。

「已經要休息了嗎?」

聽見父親的聲音,我回答「雖然我也很想這樣」。

「我要確認明天的日程,確認選手組合……大概就是這些」

我其實也相當累,很想睡,但還有事要做。

選手人數減少到這種程度後,選手情報不足就會很顯眼。至少最低限度要記進腦子裡,否則會給利斯頓攝影組的名聲抹黑。

「兄長大人請慢慢休息」

聽說妹妹還要工作而臉色變陰的兄長,我先這麼對他說。

「兄長大人已經完成了兄長大人的工作吧?我有我的工作,僅此而已。請不要在意,好好度過吧」

兄長成功完成了翼之道編隊飛行。已經足夠了。

「那麼,晚安」

——而且,我還有另一件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的事。

回到房間後,我正如告訴父母和兄長的那樣,確認明天的事項。

嗯,反正有班德裡歐在,如果發生什麼,他應該也會支援吧。至少這點事我要讓他做!不做我可不饒他!做了我也不饒他!

我就這樣過了一會兒,看準時機開始行動。

穿上帶兜帽的外套。

只是一個晚上的短短片刻,頭發就算了……不,姑且還是戴上黑發假發吧。反正是在暗處,就算顏色有些不同也不會暴露。

簡單變裝,深深壓下兜帽,我悄悄離開房間。

好,沒有別人的氣息。趕緊辦完吧。

我迅速來到甲板,跳上連接船和港口的粗錨繩,沿著它跑下去。哦,港口有人啊。工作人員嗎?還是船員?不能被發現,我一邊注意人的氣息一邊移動。

夜晚的這座島,相當安靜。

觀眾已經回王都了,而且現在已經是冬天。在能清楚感受到寒意的冬夜,幾乎沒有選手會毫無意義地外出。偶爾也有人在跑步,大概是仍然勝出的選手吧。有干勁是好事。

選手幾乎沒有,但巡邏工作人員有點多啊。

正賽終於進入佳境,剩下幾天就要結束。接下來的比賽才是集大成。在這麼重要的時候,為了不發生麻煩,他們應該加強了警戒。

——哦,找到了找到了。

我避開人目,前往的是某座宿舍。

入口附近,站著一個男人。

腰間攜著大小兩把刀。

「——久等了。等很久了嗎?」

咻咻!

剛一見面,他就用一斬兩斬作了回答。

「真是熱情的問候呢」

嗯,雖然我躲開了。還遠遠不夠快。

「……嘖。還是夠不到嗎」

男人咂了咂舌,將刀收回鞘中。

「我很想見你,童女」

沒錯,約好見面的對象,是劍鬼游馬檜。

今天比賽之後,我拜託麗聶特傳了話。

——有個孩子想見你,如果你有見面的意思,今晚就在這裡等。

看來她確實傳達到了。

「按照約定,因為你變強了,所以我來見你了」

這是在地下競技場那件事中約好的。

看這狀況,那些黑衣人也確實把話傳給了劍鬼。

「我只有一點時間。要談話,還是要切磋,由你決定。啊,要是快被工作人員發現,我會逃哦。我們都不想惹麻煩吧?」

「……」

劍鬼抱起胳膊。

雖然有因緣,但正因為有因緣,他似乎才迷惑該怎麼做。想必既想談話,也想切磋吧。武人就是任性的傢伙很多。

「你……究竟是什麼人?」

「比你強的人。除此之外不需要別的答案吧?」

「……是啊,只要這個就夠了」

就是這樣吧。

反正他對我的興趣,也只在強大這一點上……雖然也有像我家侍女那種會斷言小孩子也可以的危險傢伙。但這傢伙似乎不是那樣,讓人放心。

「我變強了嗎?」

「嗯,毫無疑問。我覺得你比我想像中更強了」

我想到也許會和這傢伙見面,所以姑且准備了假發。

不過,根據今天的比賽情況,我原本也可能不會來見他。

「而且,我覺得你今後還會變得更強」

他應該已經在和麗聶特的比賽中認識到了「氣」。「歌掌」本來就是「外氣」本身。

雖然不知道他把握到了什麼程度,但既然已經認識到,就遲早一定會掌握。

到那時,他會突飛猛進吧。

習得「氣」,是一道又高又厚的牆。能否習得,會極大改變武人強度。

如果我是他的師傅,可以教他……但這並不是能教給任何人的東西。

如果教給看走眼的人,說不定某個瞬間就會殺死別人。武人之間還好,若不是那樣就最糟了。

如果作為弟子待在身邊,師傅隨時都能為弟子的不始末負責。最糟可能會殺死弟子,但那也無可奈何。糾正走錯路的弟子,並讓其承擔責任,也是師傅的職責。

所以,不能教給不是弟子的人。說到底,這傢伙也不是我的弟子。

「你抵達境地了呢」

「境地?……是極意嗎?」

啊,和我認知中的名稱不同嗎。不過意思大概一樣吧。

「不心不殺的鶴御魂」

「不知道。不心不殺,就含義來說我覺得差不多」

不知道?

……不知道嗎?我記憶也很模糊,所以沒法好好說明。

「就像暮色中的一隻鶴,虛幻而纖細,安靜到令人畏懼。身處彷彿幻想般的景色中,不顯露氣息、斗氣和殺意。我記得,那是模仿這種情景的武之境地」

「不,我不知道。鶴?……不太明白」

啊,是這樣啊。

反正我就是古老的人嘛。也許和現在的年輕小子感覺合不來吧。抱歉啊,老人家一副懂很多的樣子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你這混賬!真讓人火大!要是不知道給對方面子、不懂得體貼,可是會挨揍的哦!挨我的揍!

「那我走了」

無聊。還不如睡覺。

「等一下」

「什麼?找我這種感性古舊、莫名其妙的傢伙有事?」

「你在說什麼。總之等一下」

劍鬼緩緩拔出大刀。

帶著淡淡月光的鋼刃,美麗到令人背脊發冷。我不是不能理解被刀魅惑之人的心情。

「——還請務必賜教一手。前方應該還有更高處吧?」

……嗯,怎麼說呢。

「到頭來,也只有這個了呢」

誰更強,哪邊更強。

我們爭論這種小事,才剛剛好。

比交談更適合。

◆

正賽第五天,錦標賽第三輪。

今天也是下午開始比賽。

比賽數是十六場,當前選手人數據說是三十二名。

之後會有正式發表,不過我作為拍攝相關人員,提前得知了。

因為在意受傷棄權選手留下的空缺,似乎把空出來的位置壓縮調整過了。為了避免不戰勝和不戰敗。也可以說是運營方的補救吧。

話說回來,三十二名啊。

終於明確看見終點了。縮減到這種程度後,觀眾應該也能把選手的臉和名字對上了吧。

明天八場,後天四場。

然後剩下四人,最後一天進行武器部和無武器部的決賽。

目前為止,弟子們都還留著。

如果弟子之間對上,當然就會減少,不過現在還沒碰上。

——今天令人在意的比賽,是甘得魯夫和托哈亞蕾。就是那個青狐獸人。

那個女人也讓人看不透。

至今為止的比賽,她和薩烏森一樣,打得相當遊刃有餘。沒什麼特別值得說的地方。總之就是單純地強。毫無驚險,甚至還在留手。

我個人倒是想看她和吉翁的比賽。同為輕量級獸人,應該會變成速度勝負的亂打戰。選手動得多,看起來就很有趣,很華麗。

這場比賽,很難想像甘得魯夫會輸。

但托哈亞蕾一定握有王牌。關鍵在於那能不能擊倒甘得魯夫。

她究竟會如何戰斗呢。

甘得魯夫獲勝應該沒有疑問,所以關注點在於她會怎麼打。

——好。

「那麼,我們走吧」

和家人吃完早餐,又和在會客室裡的班德裡歐等攝影組成員簡單開過會。

然後,今天也再次前往拍攝。

「——是小倪亞!」

「——啊,小倪亞!」

是是,是我哦。

從飛空船下來前往鬥技場途中,發現我身影的觀眾們騷動起來。

沒錯,觀眾已經入場了。

和昨天一樣,攤販、與選手交流之類,似乎足夠他們打發時間。今天也是大盛況的感覺。

這場祭典熱鬧中,也有王都或席爾瓦領的攝影組在。

拍攝正賽中戰斗過的選手與普通人的影像,評價似乎很不錯。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現在也應該在某處進行采訪。

「——那不是利斯頓家王子殿下的妹妹嗎!?」

也有聲音很粗的傢伙啊。這聲音我好像聽過幾次,誰啊。到底是哪一個……可惡,人太多了,分不出來。明明我想找出那個疑似會對兄長做些什麼的危險分子,質問他到底是以什麼心態對兄長興奮的。

……咦!?

「班德裡歐大人,可以稍微等一下嗎?」

「咦?啊啊,是蕾莉亞嗎?」

我所指的方向,有蕾莉亞蘿德和席爾瓦領的攝影組。

問題在於,那中心處。

「一小會兒的話沒問題」

「我明白了」

既然班德裡歐說「一小會兒」,那應該不太妙吧。趕緊處理完。

「——怎麼了,倪亞?」

因為她正在拍攝,我稍微等了一會兒,注意到我的蕾莉亞蘿德走了過來。

「我想問你在做什麼」

因為安傑爾在這裡。

而且席爾瓦家次女莉庫爾碧塔也在。

我想確認這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一起待在這裡。

「啊,莉庫姐姐正在畫肖像畫。是面向選手和普通人的企劃」

哦,挺有趣的企劃啊。

莉庫爾碧塔是畫那部連環話劇插畫的人。雖然應該沒有公開廣泛傳播,但也是懂的人都知道的當紅畫師。

她的畫很棒,落筆也很快。

實在是非常準確的人盡其才。如果畫好的畫能拿到手,應該會成為不錯的紀念吧。

不過,我在意的不是她。

「安傑爾呢?」

坐在圓凳上的她,正在畫正面那對情侶的肖像。嗯,雖然其中一人是輸了的選手。記得名字是……想不起來了,不過是和麗聶特交手後敗北的女人。好像是使用釵的女性武鬥家吧。

而安傑爾站在莉庫爾碧塔身邊,偶爾被觀眾搭話,就揮手回應。喂喂,怎麼回事。你不是那種會做粉絲服務的開朗社交角色吧。

「我請他作為姐姐的護衛待在這裡。稍微跟他說了有這種企劃,試著拜託他,他就爽快答應了」

「爽快答應了?」

那個安傑爾?

「嗯。他說和莉庫姐姐不是不認識,只是在旁邊待著的話可以」

……地下居民在幹什麼啊。

不,應該有什麼理由吧。我本來想叫他過來問理由,不過還是算了。姑且知道他待在這裡的理由了。過度干涉的師傅可是會被弟子討厭的。

雖然相當在意,但也沒時間,這裡就先略過吧。

而且正在畫畫的莉庫爾碧塔,感覺似乎也挺開心的。就不打擾了。

◆

「——正賽第五天,大會終於逐漸接近尾聲」

在擂台旁已經成為固定位置的地方,我對今天的比賽進行評論。

「——來到這裡後,基本上所有比賽都值得期待。所有人都是實力者,誰勝出都不奇怪。

今天,我特別在意的比賽,是第四場」

其他比賽大概都會如預想般順利勝出。

但唯獨這場讀不透。

「——天破流代代理師父甘得魯夫選手,對青狐獸人托哈亞蕾選手的比賽。甘得魯夫選手在預選中擊敗了狼獸人吉翁選手,但那場比賽似乎存在疑點。踢中甘得魯夫選手的吉翁選手受傷敗退,這樣的比賽結果是否不自然?這樣的聲音至今仍未完全消除。和吉翁選手一樣,托哈亞蕾選手也是速度特化型獸人。關於甘得魯夫選手的疑惑,或許會在今天的比賽中得到解明」

我說著這些時,今天的第一場比賽開始了。

比賽順利消化,轉眼來到第四場。

被疑惑纏身的甘得魯夫,與狐耳獸人站上擂台。

「——無論如何防禦都非常堅硬的甘得魯夫選手,以及迅捷輕盈的托哈亞蕾選手。根據托哈亞蕾選手的進攻方式,她也許無法對甘得魯夫選手造成傷害。她究竟會如何戰斗,是這場比賽的關注點」

在觀眾歡呼中,偶爾也會傳來針對甘得魯夫的倒彩。

嗯,反正那傢伙的比賽裡全都這樣,現在也沒什麼好說的。

本人也並不太在意。我曾在采訪裡問過疑惑相關的事,他比起自己的惡評,更在意吉翁。說自己沒打算那樣,但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然後他期待在正賽再戰……不過,吉翁輸給莉諾琪絲了。遺憾的是,再戰已經沒有了。

甘得魯夫雖然還只是半吊子,但也是純正的武人。

無論發生什麼,都能以強大來證明自己,他至少是這種程度的武人。

所以,他應該也認為惡評能用強大來洗清。

那傢伙本質上和我很像。大概是覺得想太多很麻煩的類型吧。他肯定覺得,如果一切都能靠強大解決就輕鬆了。

世上沒那麼簡單,但在武的世界裡,這道理倒是相當行得通。畢竟武鬥家笨蛋很多嘛。

然後,問題就是托哈亞蕾了。

這樣看著兩人對峙的樣子……總覺得有些不安。

她很強吧?可以認為她比吉翁更強吧?不會和那傢伙重蹈覆轍吧?不會連甘得魯夫一點擦傷都沒造成就敗北吧?她是勇者候補吧?沒問題吧?正賽都快接近尾聲了,不會打一場乾脆得無聊的比賽吧?

……拜託了。就算要輸,至少也要表現得像是奮戰過。

「——開始!」

比賽開始了。

開始的同時,托哈亞蕾大幅踏出。嗯,挺快啊。

她乘著那份速度,瞄準以防禦架勢站定的甘得魯夫頭部發動飛踢——不,不對。

「!」

我清楚看見甘得魯夫動搖了。

「——托哈亞蕾選手,進入絞技」

她像纏繞般順滑移動,轉眼就像騎在肩上一樣繞到甘得魯夫背後,手臂環上他的脖子。

相當快的手法。如果防禦很硬,那就不打。真是簡單的思路。

「啊」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托哈亞蕾確實發出了聲音。

然後她迅速跳開。

「——看來絞技並沒有奏效」

◆

「你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太硬了?」

托哈亞蕾提出抗議。

雖然正在比賽中,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她明明完全鎖住了脖子。沒有卡在下巴上,而是完美地把手臂繞上了脖頸。

可是,完全勒不動。

就連脖子周圍的肌肉都硬邦邦的,無論怎麼用力都不行。明明喉嚨和氣道並不是那麼容易鍛煉的部位。

「只是你的力量不夠」

對方認真回答。

那是只能說「確實如此」的回答。

「既然脖子不行……沒辦法了。可能會做得過火,先請你見諒哦」

「我也是」

——剛剛親眼見識托哈亞蕾速度的甘得魯夫。

他並沒有大意,也打算無論發生什麼都迎擊。

盡管如此,他還是輕易被對方拿下了脖子。

如果是實戰,說不定已經被刀刃利落割開。

無論肉體和精神層面如何,在「武」這一觀念上,托哈亞蕾也許更強,他如此感覺到。

進入那記絞技的方式,顯然是「武」的動作。

投技、絞技、關節技等,與單純的拳打腳踢不同,需要技術。技術是通過修行和練習掌握,並打磨出來的東西。

她的強大,感覺確實有根基支撐。

如果還想著留手、不讓對方受傷,就會輸。

雖然並非有意,但在這場大會中,將天破流總會的師父們趕走的人是自己。如果這樣還無法打進上位,那他恐怕真的已經不能繼續留在天破流。

正如同期蕾塔奧所說。不拿出結果,之後會很麻煩——不過這方面他並不太在意。勝負這種事,本來也只能順其自然。

但教導過的孩子們正在為他加油。

而且倪亞在看。

能否奪冠另當別論,但他不能這麼輕易就輸。

並且,他絕不想在這座大舞台上留下後悔的比賽。

既然如此,就只能全力戰斗。

也許會讓對方受傷——不。

即便讓對方受傷,也要這麼做。

既然參加武鬥大會,對手也應該做好受傷的覺悟。

和自己一樣。

別小看她。雙方是對等的。

所以,要全力。

◆

像剛開始下雨時那樣,幾滴鮮血飛散。

「——是抓撓。獸人特有的堅硬利爪正在襲擊甘得魯夫選手」

托哈亞蕾的速度,以及即便隔著防禦也能生效的抓撓攻擊。

甘得魯夫所受的傷很淺。

雖然連道服都割開了,但還沒有造成太大傷害。

這種傷,一開始都是這樣。但持續下去,傷口會越來越大。

也就是一點點被削掉。物理意義上。

負責防禦的手臂、踏穩的腿腰、身體。

淺淺的裂傷不斷增加。

托哈亞蕾像舞蹈一樣,像風一樣,以縱橫無盡的速度發動攻勢。

對面的甘得魯夫,則一味固守防禦。

「——甘得魯夫選手正在等待勝負關鍵。他明白自己的攻擊打不中托哈亞蕾選手,所以一邊守住要害,一邊衡量時機。不過這種膠著很痛苦。即便很淺,也是割傷,也在出血。現在只是擦傷,長期來看卻會成為致命因素」

相當不錯。

面對毫不留手也毫不大意的托哈亞蕾,即便身體被削去,鬥志也不動搖的甘得魯夫。

看似單方面的攻勢,以及毫無破綻的防禦。

「——然而」

然而,實際上並不是單方面。

「——托哈亞蕾選手也許正在焦躁。

無論多快,只要看得夠久,眼睛就會習慣。動作和模式也會變得容易讀。

而且,既然維持著那種速度,她正在以驚人勢頭消耗體力。那就像一直保持全力沖刺一樣。

就算是獸人,也不可能擁有無窮無盡的體力。以我的判斷,她擅長的是瞬發力。正因如此,長時間行動的體力較低。

時間拖得越久,甘得魯夫選手的傷口會越來越多,但在那之前,托哈亞蕾選手的動作也許會變遲鈍。

站在她的立場,應該想在還能以萬全狀態行動的現在決出勝負」

瞄準致命傷的托哈亞蕾。

等待破綻的甘得魯夫。

那麼,結果會……哦,動了。

「——托哈亞蕾選手,膝蓋崩了」

這是全力行動的代價吧。也許支撐不住了,她左膝咚地跪了下去。

「——甘得魯夫選手,動了」

那是假動作啦。可別被這種明顯的陷阱騙到啊。

甘得魯夫像是抓住破綻般揮出拳頭——而托哈亞蕾迅速鑽入他解開防禦架勢的懷中。

刷!

彷彿能聽見聲音般漂亮的上勾,刮向甘得魯夫的臉。

鮮血飛濺。

不是擊打下巴,而是爪擊。從軌道來看,是瞄準右眼。被弄瞎了嗎?

——不,很淺。

或者說,甘得魯夫避開了。在最後一刻。

難道他是故意裝作中了陷阱?把她引進來後躲開?

喂喂,明明這麼笨拙,卻做出挺靈巧的事嘛。

「嗚哦哦哦哦哦哦!」

甘得魯夫咆哮。

他用左手抓住鑽進懷裡的托哈亞蕾的胸口衣襟,以渾身力量將她砸向地面。

砸下去的同時,一拳落下。

啊啊,那一擊命中了。普通人會死的威力。

「——到此為止!」

裁判叫停。

嗯,剛才那一下很危險。外行人也應該清楚看出來了。

「——甘得魯夫選手獲勝」

我評論的同時,歡呼聲響起。

騷動聲也隨之升起。

殺了嗎,剛才那下再怎麼說也死了吧——其中混雜著這樣的聲音。

那就是如此強烈的一拳。

滿身創傷、右半邊臉染滿鮮血的甘得魯夫,低頭看著倒下的托哈亞蕾。那裡沒有動搖,也看不出做過頭的感情。他和平時一樣。也就是說,他理解會變成這樣,並且這麼做了。

他賭贏了。

甘得魯夫躲開了對臉的一擊。那傢伙動作雖然遲鈍,但眼睛不差。托哈亞蕾的速度,他應該也看得見。

然而,對以為自己會命中的托哈亞蕾來說,那一定是意料之外的迴避。因為一瞬間的困惑,脫離的時機應該稍微晚了一點。想必她原本會一邊踢開甘得魯夫一邊脫身。

但沒來得及,於是被抓住了。

……話說回來,那一擊真是結結實實打進去了。

也許是因為有教導的孩子,甘得魯夫不會忘記顧及對手。總是注意不做得超過必要程度。

正因如此,他很難拿出果斷攻擊……但終於做到了啊。這樣就好。無法變得無情的武鬥家,無論多強都只能停留在二流。

沒事,托哈亞蕾也應該有相應覺悟。強者和強者戰斗,因為受傷就抱怨這種事她不會……咦?死了?沒事吧?

裁判們慌忙行動,指示呼叫醫療班時——

「——托哈亞蕾選手似乎平安無事」

太好了。倒下後不動的狐獸人,噌地坐了起來。對吧,不會死吧。那點程度不會死的。

她笑著對甘得魯夫說了些什麼,然後就這樣走下擂台。

看起來很痛啊。

那一下肋骨肯定斷了好幾根吧。

◆

「……啊,痛死了……!」

進入通道、離開觀眾視線後,托哈亞蕾蹲了下來。

「——喂,托哈,你沒事吧!?」

她期待著。

期待薩烏森一定會來接自己。

作為勇者候補的自尊和逞強,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帶我去醫務室。我走不了了」

「嚴重到這種程度嗎……知道了」

薩烏森將托哈亞蕾橫抱起來,開始奔跑。

「我還以為自己死了」

「我也是啊。失神這種事,我都好久沒遇到了。那傢伙也稍微留點手啊」

「真要是留手,你會生氣吧」

「當然會啊」

雖然很不講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輸給沒有全力出手的對手這種事,她想都不想想。那是屈辱。

「唉,薩烏森,都市真可怕啊」

「是啊,比想像中強的人很多。雖說沒有『神技』,但托哈竟然會輸。而且還是輸給一個普通武鬥家」

即便在勇星會中,赤手空拳互搏也能排在上位的托哈亞蕾,竟然成了這副模樣。

「……天破流的甘得魯夫嗎。看來會變成忘不掉的名字了」

第八卷 第七章 武鬥大會,最終日

正賽第六天,錦標賽第四輪。

剩下的選手有十六名,今天是八場比賽。

按比賽日程來說,這應該算準准決賽,不過也正因如此,比賽數量少了不少啊。

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擔心過,觀眾會不會特地為了看區區八場比賽跑來這座浮島……

但今天觀眾依舊大量入場,祭典氣氛熱鬧非凡。

果然是那個吧。設置了魔晶板,讓這裡也能觀看過去比賽的影像,這一點也許很重要。如果運氣好,還能直接從打過比賽的選手本人那裡聽到各種事。

算了。

比賽數量少到這種程度,會議之類也確實花不了多少時間。因為沒什麼需要長篇大論的內容。

稍微空出了一點時間,所以今天利斯頓攝影組決定拍攝賽前浮島的情況。采訪觀眾、拍攝選手粉絲服務,大概就是這些。

此前都交給王都和席爾瓦的攝影組負責,但這邊其實也挺在意的。昨天還有安傑爾那件事。會發生意外狀況這點很有趣。

「——是小倪亞!」

離中午還有段時間,店裡卻已經坐滿了客人。不光是選手,連我也被頻頻搭話。真是件值得感恩的事啊。

「——您是來觀戰的嗎?還是約會?」

順便也試著采訪附近的人。

「——我是來為芙莉茲大人加油的!」

啊,這樣啊,來給芙蕾莎加油。她也順利留到了現在嘛。

只是,最近她看起來有點焦躁。畢竟是地下居民,果然會抗拒出名吧。

或者說,已經不是顯眼不顯眼這種程度了。

現在剩下的十六人,都已經是阿魯特瓦爾的名人了。

話說回來。

落敗選手們開朗地應對普通人的身影,到處都能看見。該說沒有拖著敗北不放嗎,看起來不太受輸掉比賽的影響。

比如高大的女戰士吉娜坦,半精靈蕾絲特菈。使用釵的女性武鬥家。還有讓我個人印象很深的九節棍。

那對虎獸人兄弟也進來幫忙拍攝,我還在某處看見了碎頭者吉格。站著的時候很顯眼,坐下就沒那麼顯眼,從這裡看不出來啊。

「——哈哈哈哈哈。喜歡我嗎?喜歡吧?」

昨天輸給甘得魯夫的狐獸人托哈亞蕾正在笑。看來已經通過魔法治療完全恢復了。以我的判斷,她應該受了相當重的傷。

現在她被一群小孩子圍著,給他們騎肩。是學院的孩子嗎?不,現在應該還在上課吧。那就是外國的孩子嗎。

無論如何,都很值得感謝。

輸掉比賽後,他們仍然在幫這場大會炒熱氣氛。只有感謝。

換成我的話,要是在那種大舞台上輸了,一定會悔得不得了,立刻開始修行吧……不,也未必?如果是全力戰斗後輸掉,說不定反而會挺痛快。畢竟我沒有輸過的記憶,所以也不清楚。

「——倪亞!」

啊,是希爾德朵菈。

她難得沒有帶攝影組,只帶了兩名像是護衛的工作人員。

「倪亞,現在有時間嗎?」

或者說,她像是發現我後自己跑出來的。

「如你所見我正在拍攝,不過時間應該沒問題」

因為我優先負責比賽拍攝,所以這一帶的拍攝基本交給希爾德朵菈和蕾莉亞蘿德。

現在進行的拍攝也沒有固定要拍什麼,隨時收工都沒關系。就是先拍著備用的影像。甚至讓班德裡歐主導也能繼續吧。

「現在,我和倪亞、蕾莉亞剛好都在這附近。大會期間恐怕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要不要請人畫一張我們三人的肖像?」

說到肖像,就是昨天看見莉庫爾碧塔做的那個吧。

「我這邊應該沒問題,你那邊沒事嗎?」

「嗯,要拍攝的」

啊,原來不是紀念的那個,而是拍攝用的那個邀請啊。明白明白,這也是工作。

不,也可以理解為順便請人畫肖像,然後順便工作吧。

希爾德朵菈不太會公私混同。

「既然這樣」

我跟班德裡歐說了一聲後離開,讓人給我們三人畫了肖像。每人一張,稍微改變構圖和站位。

我們的模樣似乎比想像中更有集客力,畫畫期間周圍被普通人圍了起來。

正如剛才希爾德朵菈所說,最近我們三人沒有聚在一起,所以這也許是足夠吸引眼球的少見景象。

就這樣度過上午,比賽時間到來了。

◆

來到擂台旁固定位置的我們利斯頓攝影組,立刻開始播放影像。

「——今天的比賽共八場,是準準決賽。決賽已經逐漸看得見了。這是從一萬人中勝出的精銳們之間的碰撞。每一場比賽都有無法預見結局的戲劇。讓我們一起守望、應援,並盡情沉迷其中吧。此刻才能看見的光景,就在這裡。不過,只要有魔法影像,重播也可以隨便看就是了!」

偶爾也說說這種露骨而動態的促銷評論,然後繼續。

「——我個人在意的比賽,是薩烏森選手對麗聶特選手,以及安傑爾選手對芙莉茲選手。兩場都在後半呢。薩烏森選手一路以非常穩健的比賽勝出。他擊敗有名冒險家蕾絲特菈選手的那場,成為了很大的話題。他是一位擁有超越穩定感、甚至讓人安心的實力者。相對地,麗聶特選手與劍鬼游馬檜選手的一戰評價很高。面對以木刀斬斷盾牌的達人遊馬選手,她用釋放看不見攻擊的妙技應對。據說在熟悉武道的識者之間,至今仍有『不明白原理』『究竟是什麼技術』之類的討論不斷」

這兩個人的勝負我也讀不透。

我認為麗聶特更強,但薩烏森的強大還看不見底。

雙方都是重視基礎的風格。會變成怎樣的比賽呢……感覺可能會是長期戰,也可能意外地很快分出勝負。

「——接下來是安傑爾選手對芙莉茲選手。至今還沒有表現出苦戰模樣的安傑爾選手,以及從預選開始就一路激戰過來的芙莉茲選手。以我的判斷,我覺得兩人強度差不多。正因如此,勝負的走向非常令人在意」

到這裡,弟子們終於對上了。

地下居民之間互相淘汰,多少會有點不好下手吧。

不過,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根據大會規則,勝出的選手無法接受魔法治療。因此帶傷的選手也很多。畢竟走到這裡,已經出現好幾個棄權者了,不這樣反而奇怪。

莉諾琪絲——欽定冠軍候補冒險家黎諾,動作明顯變遲鈍了。

本人應該是想隱藏,但很多人都看得出來吧。被吉翁咬傷的肩膀應該相當疼。

昨天擊敗托哈亞蕾的甘得魯夫,今天也上半身赤裸地登場。大概是道服破破爛爛,所以脫掉了吧。覆蓋右眼的繃帶看著很痛,身體上刻下的裂傷也清晰可見。右眼被挖了嗎?我想應該沒有深到那種程度。

除此之外,也零星有幾個動作不對勁的人。

哎呀,這樣一來,實力以外的要素也會牽扯進來,實在很難判斷。說不定真的會有大爆冷。

不過,無武器部傷員很多,武器部倒沒那麼嚴重。無傷或輕傷的人很多。這一帶的差距,或許正是有無武器的明確區別。

武器部基本上一擊就能決定勝負。有很多比賽都是先手打進一擊就結束。簡單來說,互相削血的情況比較少。

比賽順利消化,終於輪到這兩人站上擂台。

「——下一場比賽,是薩烏森選手對麗聶特選手。雙方基礎都非常扎實,是重視基本的戰斗風格。穩健選手之間的碰撞,究竟會變成怎樣的比賽呢?讓我們刮目以待」

站上擂台的兩人彼此對峙。

雙方都持有鈍化刀刃的劍。

薩烏森的劍稍微長一些。是寬刃闊劍。麗聶特的劍比它小一圈吧。順帶一提,這次她沒有帶盾。

因為都是仿製品,彼此武器沒有優劣。關鍵在於能否運用得好。

好了,會怎樣呢。

「——開始!」

備受關注的比賽開始了。

……哦,原來如此。變成這樣了嗎。

我原以為雙方都是穩健風格,正因如此吧。

從第一手開始,激烈的交鋒就爆發了。

也許是雙方都明白,不進攻就不會結束。

不大幅揮劍,不深入踏步,但也絕不放鬆攻勢,持續放出攻擊。雙方都擅長這種戰法,因此手數變多。

交鋒看起來華麗,所以觀眾很買賬。

但在我看來,令人在意的是沒有決定性一擊。

更進一步說……雙方都在尋找放出決定性一擊的破綻吧。

麗聶特有「氣拳‧歌掌」。

薩烏森應該也有某種王牌。

…………

麗聶特,不是那樣。不對。

「歌掌」不是作為必殺技使用的,而是要附加在平常的一揮之中。像順手一樣。

那是日常使用等級的「外氣」基礎技法。不要瞄準,要始終持續釋放。等對手逐漸習慣,就把普通揮擊和「歌掌」交織起來擾亂對方。

……還做不到那個程度嗎。

不過長期戰很糟糕。

實際上,她已經開始喘了。

「——到此為止!」

她已經很努力了。

麗聶特的「氣」開始動搖後,之後便轉眼結束。

原本就是使用「氣」的麗聶特和他互角,比賽拖長後薩烏森佔優,也是當然的。

不,我認為綜合實力上,麗聶特稍微更高一點。

然而薩烏森單純的劍術比麗聶特更高。所以才能互角交鋒吧。

苦澀中放出的「歌掌」也被完全讀到了。

那一擊被躲開時,勝負已分。

只是將刀刃抵在脖子上,實在是相當利落的結局。薩烏森的底力相當了不起。

「——薩烏森選手獲勝。麗聶特選手輸在持久力上。雙方都打出了至今未有的激烈比賽」

而且,薩烏森連氣都沒喘。也沒有受任何傷。即便面對麗聶特,也仍然看不到底嗎。

那就是勇星會,勇者候補嗎。

嗯,真想看看他的底。同樣大概是勇者候補的托哈亞蕾也是。

「——下一場,是安傑爾選手對芙莉茲選手的比賽……咦?」

讀到班德裡歐舉出的黑板文字,我有些驚訝。

我用眼神問「真的?」,班德裡歐一臉認真地點頭。

真的啊。

這樣啊,差不多到時限了,芙蕾莎。

「——呃,芙莉茲選手棄權。詳細情報稍後為各位送上」

芙蕾莎是地下居民。

她應該判斷繼續出名下去真的很不妙吧。能留到這裡,我想已經相當勉強了。實際上她已經成了名人。

……大概是地下交易吧。我看是被安傑爾用錢收買了。

這不是很像地下居民的勝敗嗎。

我並不打算抱怨。她一路好好贏到這裡,也製造話題炒熱了大會。我想尊重她選擇這種收場的意志。

好了,轉換心情,下一場比賽。

◆

——倪亞的預想說中了。

正賽第五天的夜裡,安傑爾和芙蕾莎見了面。

地點是宿舍旁邊一處他們早就看中的角落,覺得那裡應該能悄悄碰頭。那是一片不探頭進去就看不見的暗處。

與白天的喧囂相比,那是一個靜得彷彿耳朵都會發疼的夜晚。

吹過的風帶著寒意,不過真正的冬天還在後頭。之後應該還會更冷吧。

芙蕾莎無聲無息地來到靠牆抽煙的安傑爾身邊,並肩站定。

「我看了哦。你不是挺飄的嗎?」

一開口就是這句招呼。

「你說海報海報的影像?那是拉人氣。我可沒法像你一樣想跑就跑」

芙蕾莎只要到了關鍵時刻,隨時都能逃出阿魯特瓦爾。

但安傑爾還不能逃。他得在武鬥大會上爭到最後一刻,看看能不能奪冠。

或者,就是等自己眼看要以罪人的身份被抓的時候。

到了那時就不用顧慮了。卡夫斯應該也不會抱怨吧。就算抱怨我也很困擾。真要說什麼,我就回他一句「一開始就是你選人選錯了吧」。

「拉人氣?」

「有人氣,所以才有價值。有價值,所以才被放過。所以我才覺得,自己現在還能不被抓、還能待在這裡。否則我早就該被逮捕了。甚至可能就在正賽即將開始的那個時間點」

此外,也有可能是卡夫斯在背後打點了什麼。沒有確證,所以我不說。

芙蕾莎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哼了一聲。

「哼,原來如此。現在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才故意放著你游啊。也是,安傑爾你又沒變裝。稍微一查就能查出不少東西吧……我是不是也暴露了?」

「可能性很高吧?國家又不是傻子,再說你也太顯眼了」

正常來想,能留到這裡的選手,身家背景當然會被調查。

畢竟是在這場大規模武鬥大會中擠進上位的人物,一旦成為敵人,就是足以構成威脅的戰力。

是什麼人,隸屬於哪個團體,是哪國人,做什麼工作,過去又做過什麼。

國家方面當然會想知道,只要不是蠢到家,就一定會查。要是未經任何勢力染指的人才,恐怕還會想招攬吧。

所以我覺得,安傑爾的事情應該已經暴露了。也就是,他是個沒什麼好話可說的犯罪者。

「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安傑爾把芙蕾莎叫出來,正是為了談收買。

當然他也覺得,自己差不多該收手了。要不是卡夫斯的命令,他早就逃之夭夭了。說不定連參賽都不會參賽。

「我知道。或者說我很早以前就這麼覺得了。不過都走到這一步了,要是沒賺頭我可不干」

當然,芙蕾莎自己也是知道他要談這件事,才來到這裡的。

「一億,整」

所以她開門見山地說道。

「不要利息,分期付款也可以。不過一年必須至少還一千萬。

你能接受這個條件的話,我就棄權」

「行。就這樣」

安傑爾立刻答應。

「莉諾琪絲贏了的話,不是說好獎金平分嗎?我把那份原封不動給你」

「要是她沒贏呢?」

「那就用我的冠軍獎金來付。要是她和我都沒能奪冠……到時候我大概會先逃出阿魯特瓦爾吧。不過我會逃離阿魯特瓦爾,不代表我要逃離你。我也不覺得自己逃得掉。我很清楚你有多可怕」

芙蕾莎一旦認真起來,是逃不掉的。

她原本就是靠自由暗殺者這行謀生的高手。

實力自不必說,更可怕的是精神層面。她決定的事一定會做,決定要殺的人,不管對方是誰都會殺。至少在安傑爾所知范圍內,她從未放棄過接下來的委託,也從未失手。雖然也常常因為「聽到的情況和實際不一樣」而跟委託人起沖突,但那反過來說,就是她有不接歪門邪道工作的信念。

她那份毫不動搖,才真正可怕。

外表看起來頭腦和身子都很輕浮,實際卻相當沉重,而且很黏人。一旦對某件事產生興趣就糾纏不休,絕不輕易放棄。

總之,是個絕對不想與之為敵的女人。

「如果我消失了,你就來找我。只要沒死,不管是誰,你都能找出來吧。到時候我付你。我會把錢攢好的」

他說的其實相當亂來。

但逃亡路線之類的東西,本來就沒法事先決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旦要逃,就只能拚命逃。去哪裡,在哪裡會合,根本沒有時間考慮這種悠閒事。連思考的時間都要省下來逃。

因為一時大意而被抓的地下居民,他已經見過數都數不清了。要逃的時候只能全力逃。必須全力。

「哦……行吧。那就一億成交」

留下這句話後,芙蕾莎像是融入夜色一般離開了。

和來時一樣,忽然消失,無聲無息。

「……冠軍嗎」

還剩兩場,或者三場。

只要贏下去,就是五億。

居然真的走到了觸手可及的位置。

……不過既然地下居民的身份已經暴露,從立場上說,到底能不能拿到獎金也很可疑。

但是,既然都走到這裡了,接下來也只能順其自然了吧。

翌日一早,芙蕾莎向工作人員提出申請,以身體不適為由宣佈棄權。

隨後她便搭上清晨第一班前往王都的船,離開了武鬥大會會場所在的島。

◆

正賽第七天,淘汰賽第五輪。

剩下四場比賽,今天就是半決賽。

有武器部和無武器部各兩場,之後就要迎來明天的決賽。

……其實今天的比賽,沒什麼看點啊。

會贏下去的陣容大概會和預想一樣。恐怕不會有什麼爆冷。

作為會場的浮島,今天也熱鬧非凡。

我們利斯頓攝影組今天也打算繼續四處走動,拍攝選手與普通民眾交流的畫面……不過傳進耳裡的,果然還是大家對今天比賽的期待聲。

終於半決賽了,真期待啊,之類的。

誰會贏呢,果然還是黎諾強,甘得魯夫太不得了了,諸如此類。還有真心惋惜芙蕾莎棄權的聲音。甚至還有人一邊喃喃念著我兄長的名字一邊徘徊……是誰!?是那個聲音粗得要命的傢伙吧!?危險分子吧!?……可惡,找不到!明明應該就在附近!

…………

冷靜。別放殺氣,會被察覺。既然找也找不到,這裡就先無視吧。

總而言之。

周圍的期待很高,但彷彿要辜負這份期待似的,今天的比賽應該會很順利地分出勝負。

這是對戰組合造成的結果,我並不打算提出異議……不。

今天雖然是那樣,但決賽會很有意思。

這一點毫無疑問。

這麼一想,今天這些按部就班的比賽,也不是不能原諒。就當作是這樣吧。

話說回來,觀眾們也是。

今天同樣來了幾乎滿員的人數……可今天只有四場比賽啊,有這麼想看嗎?甚至願意付不便宜的門票錢來看?明天可是只有決賽一場哦?

嗯——好,我也稍微努力做點粉絲服務吧!

今天的比賽雖然是那樣,但至少讓他們帶著愉快的回憶回去吧!

◆

正賽第八天,淘汰賽第六輪。

也就是決賽。

昨天的半決賽,該說不出所料,還是該說什麼呢,總之結束得實在太乾脆,乾脆到讓人有些掃興。

不過,今天的比賽可就有意思了。

「——武鬥大會終於來到最終日,決賽即將開始」

上午好好做完粉絲服務,過了中午不久,我們便在固定位置,也就是擂台旁開始拍攝。

攝影機緩緩掃過四周,映出觀眾席。

沒有空位。所有座位都坐滿了,喧鬧的觀眾正迫不及待等待比賽開始。順帶一提,似乎還有人在會場外的魔晶板前觀看。和那些已經落敗的選手們一起。

會場很大,而且隨著賽程推進,比賽場數會越來越少。我本來還擔心普通觀眾能不能接受……結果揭開蓋子一看,竟然是連日滿席的大盛況。

怎麼說呢……這些日子的努力沒有白費啊。

自從決定要舉辦武鬥大會以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也有對班德裡歐心生殺意的夜晚,甚至認真想過要趁亂揍他一頓的次數也多得很。直到現在,這份心情依然沒變。每天都被拍攝追著跑,奔走於外出打工之間,完全休假的日子屈指可數。

從決定要做開始,轉眼間已經過去了一年以上。

這一切,都是從我想知道阿魯特瓦爾誰最強這個任性念頭開始的。

規模比想像中大得多,忙碌程度也隨之加速,不過終於要落幕了。

我想這裡面交錯著各種人的盤算,但最終都指向一個問題。

誰最強。

這個答案,馬上就要揭曉了。真是感慨萬千。

不過該說不出所料嗎,還是該說什麼呢,並沒有出現能讓我心服口服的人。但這也無所謂了。畢竟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到那種程度。

而且,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今天最終日共有兩場比賽,分別是無武器部與有武器部的決賽。首先是無武器部,黎諾選手對甘得魯夫選手。接著是有武器部,薩烏森選手對安傑爾選手。老實說,我也看不出結局。就讓我和各位一起見證它的走向吧」

這是我的真心話。

無武器部這邊,綜合實力上我還是覺得莉諾琪絲更高,但甘得魯夫的成長超出了我的預想。畢竟他贏過了處在那種速度領域裡的托哈亞蕾。

再加上,兩人都受了傷。問題就在於這會影響到什麼程度。

有武器部這邊,我認為薩烏森更強。至少從他與麗聶特的比賽來看是這樣。

但安傑爾也絕不是弱者,而且他既然走到了這個大舞台,說不定已經做好了賭命的覺悟。

我記得,他好像說過是為了恩人才參賽的吧。

……無論如何,我希望他們能打出配得上決賽的比賽。

「「哇——!」」

看到從通道中走出的莉諾琪絲和甘得魯夫,被吊足胃口的觀眾像是爆發般發出了歡呼。

那是大到已經無法分辨每一道聲音的巨大歡聲。

毫無疑問,那是獻給一路勝到這裡的兩人的期待之聲。

「——無武器部決賽即將開始!聽見了嗎,這片巨大的聲音!這所有的聲音,都是獻給即將站上擂台的兩人!」

為了不被周圍的聲浪壓下去,我也提高了聲音。明明收音器材就在我附近,卻還是彷彿要被歡呼吞沒。

那是甚至會讓人感到疼痛、刺在肌膚上的眾多聲音。

沐浴在這片聲浪之中,兩人在擂台上對峙。

一邊是乍看之下毫發無傷的女子。

她左肩有一道相當深的傷。

另一邊,則是右眼纏著繃帶、赤裸上身的魁梧男子。

他全身都是鮮明的裂傷,可謂滿身瘡痍。

「——欽定冠軍候補,冒險家黎諾選手。而她的對手,是天破流代代理師父甘得魯夫選手。終於來到決賽,這一戰將決定無武器部的最強者」

裁判走了過來。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似乎相當緊張。

他站到兩人身旁後,歡呼聲逐漸平息。

彷彿在神事之前,眾人一同正襟危坐。

裁判舉起手。

然後宣告。

「——開始!」

咚!

就在開始後的瞬間。

伴隨著落雷般的聲響,莉諾琪絲的拳頭已經擊中了甘得魯夫的胸口。

正准備立刻退開的裁判沒來得及避開,被那聲音與威力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可是,沒有人看向他那邊。

咚!

伴隨著地鳴般的聲響,莉諾琪絲單膝跪地。

因為甘得魯夫高舉在上段的右手化作手刀揮落,擊中了莉諾琪絲的肩膀,她像是被壓垮一般屈膝跪下。

不,不對。

莉諾琪絲是主動壓低身體,錯開了打點。沒有正面吃下去。

隨後,兩人完成了彼此的第一次接觸,拉開距離。

晚了一拍之後,稱贊兩人的聲音響起。

彷彿在說,這才是決賽。

「——第一手,雙方都完成了防禦!黎諾選手那宛如電光般的一擊,甘得魯夫選手以退後半步的方式偏開了直擊!而甘得魯夫選手那轟鳴般的強烈反擊,黎諾選手則主動壓低身體,避開了正面命中!雙方鬥志十足!完全沒有任何大意和破綻!」

相當不錯嘛!

畢竟他們都是我的弟子,彼此也認識,甚至還曾經把我丟下跑去一起喝酒。我本來還擔心他們會不會手下留情,不過看來沒問題了。

面對莉諾琪絲打出的「氣拳‧雷音」,甘得魯夫以「氣拳‧轟雷」回應。也就是說,甘得魯夫已經能在我教過的型之外自行施展了。

剛才那一下,哪邊只要正面命中都會死。莉諾琪絲瞄準的是甘得魯夫的心窩,或者心髒。而甘得魯夫也瞄準了莉諾琪絲的頭。只是被避開,所以才只打中了肩膀。

不錯嘛!我等的就是這個!

去吧,繼續閃耀!

把你們的武,把你們美麗的散花之姿展現出來!

◆

那場比賽,即使從預選開始算起,也稱得上慘烈到了極點。

直白地說,就是單純的互毆。

速度並不快。

那是一拳一拳紮紮實實打進去的毆斗。

只是,那一拳一拳的重量完全不同。

因為雙方釋放出來的攻擊,都伴隨著雷鳴般的聲響。

黎諾纖細的手臂和腿腳打出的拳與踢,擁有足以撼動甘得魯夫粗壯手臂與身體的威力。

雖然多數時候是在防禦,但甘得魯夫也確實出手反擊了。

從那具巨體便能想像出的膂力所釋放出來的攻擊,不可能不沉重。實際上,他甚至單手抓住狐獸人,像是投擲般將她砸了出去。

那些攻擊打中了黎諾——在旁人看來只會覺得是正面命中,但她都微妙地避開了。外行或許看不出來,不過並沒有直擊。

互相毆打。

鮮血飛濺。

黎諾展現出不懼體格差距的英姿。

甘得魯夫即使滿身傷痕、渾身青紫,也一步不退。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這樣的兩人。

他們看得入迷,甚至忘記了發聲,忘記了呼吸。

四週一片寂靜,只有兩人踏響擂台的巨大聲音回蕩。

一次,又一次。

武鬥大會決賽,無武器部,就是這樣一場比賽。

泥濘到底,沒有華麗,也沒有優雅,只剩下原始而本能的東西。

就是這樣一場比賽。

◆

——分出勝負了。

「唔!」

莉諾琪絲以踢擊施展的「雷音」,打進了甘得魯夫的腹部。

彈開了他用於防禦的手臂。

從毆斗開始之後,兩人每打出一擊,動作都會變得更加遲鈍,我也覺得差不多該到時候了。

總會有一方的攻擊命中。

我判斷勝負會由此決定。

甘得魯夫的身體向後飛去,倒在擂台上。

嗯,也是。甘得魯夫承受的傷害更大啊。

他的手臂已經動不了了。

因為一次又一次承受攻擊,手臂的骨頭大概已經撐不住了。最開始或許還能沒事,但總有一天「氣」會耗盡,肌肉再也擋不住,骨頭出現裂痕,然後在進一步劇烈地使用下折斷。

再加上右眼。

由於右側視野受限,他很多時候都無法選擇閃避。要是閃得不好反而正面吃下攻擊,那就糟了,所以確實防禦還比較穩妥。

順帶一提,還有莉諾琪絲的負傷。

被吉翁咬傷的肩膀限制了她上半身的動作。但莉諾琪絲本來更擅長腿技。至少能以踢擊施展「雷音」。

負傷帶來的負面影響比較少。

「唔,啊啊啊啊啊啊!」

甘得魯夫用顫抖的手臂撐住身體,咬牙試圖站起。那表情透著迫人的鬼氣。

那是飢渴地追求勝利的武人表情。平時那麼溫和的傢伙,竟然也會露出那種臉嗎。

不錯嘛。果然本性還是武人。今後大概會變得更強更強吧。

「——加油!站起來!」

「——甘得魯夫!甘得魯夫!」

原本安靜的觀眾們像要喊破聲帶一樣發出吶喊。

站著的莉諾琪絲,倒下的甘得魯夫。

莉諾琪絲用肩膀喘息,仔細一看,全身各處都在流血。已經破破爛爛了。

倒在地上的甘得魯夫自然也是如此。那雙持續承受沉重攻擊的手臂,已經不是青紫這種溫和程度。內出血太嚴重,幾乎發黑。

周圍那些忘我觀戰的人,似乎終於理解了眼前的狀況。

不過,應該已經不行了吧。

就算能站起來,我也不認為他還能繼續戰斗。

「……咳哈」

啊,吐血了。這可不妙。

「到此為止!」

裁判在這裡叫停了。吐血代表內髒可能受到了損傷,會危及性命。

「勝者,黎諾!」

裁判宣佈。

他被判定無法繼續比賽。本人似乎還想打,但怎麼看身體都已經跟不上了。

嗯,是場好比賽。

「——無武器部,勝負已分!冠軍是黎諾選手!」

在彷彿要震裂天空的歡呼與掌聲中,我帶著感情宣告了她的名字。

為我愛徒的勝利感到驕傲。

接受作為武人大放光芒的愛徒之敗北。

並稱贊兩人彼此的奮戰。

甘得魯夫被四個人抬著擔架運走,莉諾琪絲也拖著腿走下擂台。

她雖然有些踉蹌,但仍然確確實實用自己的雙腳走了下去。

莉諾琪絲看起來像是輕傷,但身體似乎比外表更接近極限。雖然避開了直擊,可畢竟還是被打中了。

……雖然我不太想說,但「雷音」也好,「轟雷」也好,其實都只是「氣」的基礎招式啊。

要是能再稍微高級一點……不,還是算了。

之後慢慢成長就好,急著培養弟子不會有什麼好事。

現在這樣就已經不錯了。

今天只有兩場比賽,所以賽程安排得比較寬松。工作人員正在清理剛才經歷激戰的擂台,沖洗莉諾琪絲和甘得魯夫留下的血。

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洗淨,仍然留下了痕跡。

那是至今為止在這裡比賽過的選手們留下的東西。說成武人們的歷史,或許也不為過。

雖然不過是短短幾個月的歷史,但那確實是武人曾經閃耀過的證明。

順帶一提,現在應該正在實時播放其他地點的影像。也可能插入了過去的影像。

所以,利斯頓攝影組一邊開會一邊稍作休息……

「倪亞小姐,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

我正和班德裡歐他們確認下一場比賽,以及之後的行程時,一名戴著大會工作人員臂章的男子走了過來。

「黎諾選手和甘得魯夫選手在叫您……能請您過去一趟嗎?」

咦?

「他們叫我?為什麼?」

我感到困惑,問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然而前來傳話的他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也完全不知道情況……只是被拜託盡快把您帶過去。說得這麼含糊,實在抱歉……」

還真是含糊啊。

「你說被拜託,是被黎諾選手和甘得魯夫選手拜託的嗎?」

那兩人現在應該在醫務室才對。

「不是,是一位醫生拜託我的。是位女性……」

……啊。

醫生。女性。醫務室。

也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或者說,這下有點不妙了。

「我知道了。班德裡歐大人,我稍微離開一下」

不等那傢伙回答,我已經跑了出去。

「咦?啊,記得早點回來哦!」

那當然。

有武器部的決賽我也很期待。不在場這種事絕不可能。

「好、好快……」

「到這裡就可以了。謝謝」

我向那名工作人員道謝。他本來是負責帶路的,結果到最後幾乎變成被我丟在後面。我打開了醫務室的門。

「——等你很久了。這邊」

裡面有一名醫生,還有躺在簡易床上的甘得魯夫與莉諾琪絲。

「狀態如何?」

莉諾琪絲似乎還有意識,朝這邊看了過來,但甘得魯夫沒有反應。

「她姑且不論,他的情況相當糟。治療是能治,但不知道他的身體能不能撐住。把那股力量借給我。還有,他右眼的狀態也不好」

「我明白了」

——我們彼此都沒有多問。

這名醫生,就是我在地下競技場見過的那位黑醫。

也就是當時莉諾琪絲的手臂被劍鬼斬飛後,負責治療她的那位。看來她果然記得我。

那時候我明明還做了變裝……算了,既然記得,那也沒辦法。

我看向甘得魯夫。

他全身都是淤青與傷口……啊,這個不妙。最後被莉諾琪絲踢中的痕跡清清楚楚留在腹部。看來他連一絲「氣」都沒能用來防禦。那內髒當然會出事。

「可以開始了嗎?」

「嗯,隨時」

我和醫生像是夾著甘得魯夫一樣站在兩側,她伸出手。

「——『角重回復』」

光芒浮現。

從黑醫手中產生的平面五角形,貼上了甘得魯夫的腹部。

我把「氣」滲透進去,強行推動甘得魯夫體內的「氣」,提升他的自然治癒力。

「——啊,好像已經差不多了」

啊,是嗎?

「組合技果然很快呢」

我記得那時候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再加上,我想也是因為本人生命力強」

原來如此,生命力嗎。

確實,這體格看起來就很能活。

「眼睛呢?被挖出來了嗎?」

「沒有。不過受了傷,已經失明了。要是馬上治療就不會有問題,可他受傷之後已經過了幾天。傷本身可以治,但視力能不能恢復,大概五五開」

這樣啊。嗯,應該沒問題吧。

「治吧」

如果視力沒能恢復,那就把右眼挖出來再讓它再生。只要不是先天性的,這樣就能治好。

——幸好,最後視力也順利恢復了。

這或許也是因為他本人的生命力吧。

「也不是沒有想聊的事,不過如果還有下次機會再說吧」

甘得魯夫,以及順便連莉諾琪絲的治療都完成了。

莉諾琪絲要回會場觀看決賽,但甘得魯夫還需要暫時靜養,所以就這樣留在這裡。反正他也沒有意識,讓他睡著吧。

問過黑醫後才知道,她似乎讓其他醫生暫時退開了。說是「我要認真進行魔法治療,分心會礙事,暫時請你們出去」。

然後,問題來了。

既然被點名叫來,就已經不可能再糊弄過去。所以我直截了當地問她「你打算怎麼處理我的事」,得到的就是剛才那句話。

如果還有下次機會嗎。

「會有嗎?」

「不能說沒有吧?畢竟我們已經像這樣見過第二次了」

也就是說,既然如此或許還會有第三次。

「我不太想卷進麻煩事裡,不過我對你的醫術非常感興趣。如果存在我不知道的醫學,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但是現在,我沒有時間慢慢聊」

也是。先不說之後,現在確實不行。

「你不打算主動來見我嗎?」

「這個嘛……倪亞小姐怎麼看都不普通。我只是想追求醫學,並不需要麻煩。和你扯上關系,就等於也會和麻煩扯上關系吧?我現在還沒有那份覺悟」

這樣啊。

她既然想到了這個程度,倒也沒必要硬是封口了。

「等將來我走到瓶頸,開始追求更進一步的醫學時。到那時,我想我才會想再次見到倪亞小姐吧。如果要主動見面,我想也是從那之後開始」

「我明白了。你的名字是?」

「夏茵。王都大醫院的魔法醫生」

「我會記住的」

我和她還有再會的一天嗎。

我是怎樣都無所謂,不過,就先記在心裡吧。

——順帶一提,我很快就會和夏茵再會。

具體來說,就在今天之內。

◆

「咦,咦?小倪亞?」

走出醫務室後,幾名醫生正站在走廊裡。大概是在意裡面的情況,所以一直等著吧。

糟糕,我不能說明自己出現在醫務室裡的理由。可偏偏被他們看見我從裡面出來了。這下實在沒法找藉口。

……沒辦法,既然這樣——

「我們本來是想請她來聽我們的遺言」

說話的是和我一起出來的莉諾琪絲。

「我和甘得魯夫都受了重傷,處在性命危險的狀態……所以想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就請她用魔法影像幫我們轉達。不過,其實也不是非得叫小倪亞不可。只是最近經常在魔法影像裡看到她,所以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看來我當時也有些慌了神」

啊啊,也就是最近她一直在做比賽解說,出鏡太多,所以被刻進腦子裡了。因為慌了神,才下意識叫來了經常看到的那張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如何,這個藉口能不能通用?

「這、這樣啊……」

不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接受,但似乎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

呼,太好了。我本來還想著,既然這樣就把所有人打暈逃走,然後用「是不是看錯了什麼?」糊弄過去。

畢竟要對什麼壞事都沒做的醫生動手,還是會讓我良心難安。

「——治療已經順利結束了」

這時,夏茵也走了出來。

「中途一度很危險,但總算治好了。得魯夫先生需要休息。其實黎諾小姐也應該休息,不過她本人希望回到會場」

……好,可以認為藉口已經成功通關了吧。

趁醫生們交談時,我和莉諾琪絲悄悄離開了那裡。

「——那麼,我就在這裡告辭」

之後不久,我和要去選手休息室裡的魔晶板前觀戰的莉諾琪絲分別了。

畢竟我們已經分開生活一個多月,該說的話其實有不少。

不過,今天是最後一天。

莉諾琪絲應該是打算以「冒險家黎諾」的身份堅持到最後。所以她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說。

我沒有繞路,直接回到擂台旁的利斯頓攝影組。班德裡歐露出了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看來時間是真的很危險。

好了,武鬥大會最後一場比賽。

◆

無武器部的決賽結束了。

已經奪冠的黎諾過往比賽影像開始播放。也就是所謂的串場。現在應該正在為下一場比賽做准備吧。

決賽很精彩。

會場似乎也相當熱烈,即使透過魔晶板觀看也已經足夠有趣。

不過,對這裡的傢伙們來說,真正的重頭戲在接下來。

等了一會兒,那個白發小鬼回到了影像裡。

——「接下來,有武器部決賽即將開始」

終於來了。

「這下就要定了」

沒錯,正如卡夫斯所說。

剩下的比賽只有一場。

——惡徒們的非法賭博,也終於來到高潮。

王都港口某處倉庫裡,連日都有惡徒們聚集。

他們每天一起觀看魔法影像,為自己下注的馬是勝是負一喜一憂。

畢竟這是五百億克拉姆的賭局。

贏了固然巨大,輸了也相當肉痛。

而且,已經有輸了的馬。

——弗羅森‧蓋茨下注的芙莉茲,因為棄權而敗退。

本人無法接受,大發雷霆,可不管他怎麼鬧怎麼暴,結果都不會改變。輸了就是輸了,他已經沒有勝利了。

而現在,他臉色非常難看。

因為他已經確定要支付五百億。

——烏哈伊頓的老人們,凱亞‧金和禪‧佛瓦,他們下注的馬也已經輸了。

或者說,因為對戰組合,最後變成了互相淘汰。兩人下注的麗聶特‧布朗和游馬檜進行了比賽,麗聶特勝出。

嗯,這一帶的事就不用多說了。反正最後雙方都輸了。

不過,他們倒是很平靜。或者說,甚至像是普通地看比賽看得很開心。一邊喝酒,一邊對這場比賽如何如何地磨磨蹭蹭講個不停。沒完沒了地。還講得非常開心。內容也就到白發小鬼說的話反而更值得相信的程度。

然後。

這弗羅森、凱亞和禪三人,在這場決賽中,無論哪一邊贏,都要支付賭金。

因為有人下注在打進決賽的安傑爾和薩烏森身上。

無論哪一邊獲勝,都會出現賭局贏家。結果就是這樣。

「……」

雙手交握、抖著腿,表現得極其坐立不安的是雷斯騰。

他是下注薩烏森的男人。

畢竟還很年輕,無論是支付賭金,還是從每個人那裡各收五百億、合計拿到二千五百億,似乎都讓他感受到了壓力。

不。

或許他的重心更偏向「要是輸了怎麼辦」。

因為下注安傑爾的人有兩個。

如果安傑爾在這裡奪冠,他要付的就不是五百億,而是兩人份的一千億。

就連五百億都足以成為致命傷,要是翻倍的話……連命都有可能被一起討走。

「沒事吧?你臉色很差哦?」

下注安傑爾的卡夫斯,顯得從容到惹人厭。

「不過是五百億的賭局而已。冷靜一點嘛」

同樣下注安傑爾的古利格也一樣。

「吵、吵、吵死了!這就是我的享受方式!」

雷斯騰的動搖,任誰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逞強,就年輕人來說,或許已經算是有膽量的了。

「……」

卡夫斯向黑衣人遞了個眼色。

——意思是,做好準備。

注意到這一點的,只有始終毫不鬆懈觀察動向的古利格。

◆

敲門聲響過之後,選手休息室的門打開了。

大會期間,這間寬敞的房間裡總是有幾個人待命。

然而現在,裡面只剩下一個人。

「——安傑爾先生,該您出場了」

被工作人員叫到後,安傑爾站起身。

他是留在這間房裡的最後一人。

另一個人,大概也在另一間休息室裡,同樣獨自度過這段時間吧。

「請在這裡等候」

他在通往擂台的通道上被叫停。

暗處的盡頭,是陽光傾注的大擂台。人的目光、巨大的聲音,各種各樣的關注都匯聚在那片明亮之地。

「……太不合適了」

「咦?」

聲音太小,工作人員似乎沒有聽清。安傑爾對他說「沒什麼」,然後叼起煙。

「你很冷靜啊」

站到他身旁的男人說道。

是薩烏森。

通往擂台的路有好幾條,本來也可以從不同地方出場。

看來他打算和安傑爾一起從這裡出去。雖然也可能只是被工作人員引導過來的。

「心裡其實怕得要命」

安傑爾點上火,吐出煙霧。

——這話還挺接近真心。

什麼大舞台,什麼接下來要戰斗,他都無所謂。只是要站在明亮之處,承受眾目睽睽,這一點果然還是很難受。

他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並不是有資格站在那麼耀眼之處的人。

「不過都走到這裡了,再焦躁也沒用。你不也挺冷靜的嗎?」

「我也只會戰斗而已。既然只要做自己能做的事,那就沒什麼好緊張的」

很好懂的回答。

安傑爾覺得,自己的本質大概也與此相近。

能拿來自誇的,也只有稍微結實一點的身體,以及稍微強一點的本事而已。

「你以前是保鏢來著?以保鏢來說,你還真是強得過分啊」

「因為我練過。你呢?你是從斯連克拉德王國來的吧?聽傳聞說,你好像是勇星會的一員,實際到底怎麼樣?」

「唔、嗯。不是,哦」

「別動搖得這麼明顯啊」

絕對藏著什麼秘密的有趣角色。

被人這樣評價的薩烏森,到底有幾分認真,實在難以判斷。他這份動搖究竟是演技,還是本性如此。

「——差不多該出場了」

工作人員說道。

安傑爾把煙塞進便攜煙灰缸,轉了轉脖子。

還剩一場,這就是最後的比賽。

既然都走到這裡了,他絕對不想輸。

「喂,三億,你能不能輸給我?」

雖然覺得肯定不行,但還是姑且問了一句。

「哈哈哈,真是有趣的玩笑啊。要是我搭檔在這裡,大概會笑到在地上滾半天吧」

果然行不通。

——既然如此,就只能下定決心了。

◆

「——阿魯特瓦爾王國武鬥大會,終於迎來了最後一場比賽。能夠與先一步確定冠軍的黎諾選手並肩而立的,會是薩烏森選手,還是安傑爾選手?約一萬人參賽的武鬥大會,其頂點將在這裡決出。在這場漫長的大會之中,這是最不容錯過的一戰。廁所已經去過了嗎?飲料準備好了嗎?見證這場比賽的准備做好了嗎?來吧,決賽開始!」

我發表完評論數秒後,現身的兩人迎來了鋪天蓋地的歡呼。

安傑爾與薩烏森並肩走來。

安傑爾一副毫不緊繃的態度,和平時一樣。看上去有些倦怠,感覺不太有干勁。

不過,那只是看起來如此。

那傢伙其實相當凶暴。

在我的弟子之中,我覺得他是鬥志最強的一個。過去他曾一次又一次向我挑戰,又一次又一次被我打回去。不是那麼容易心折的人……說不定到了現在,他也還沒有真正接受我。也許至今還在想著找我報仇。因為我實在想像不出安傑爾會從心底屈服的模樣。

比賽對手是薩烏森‧弗拉明。

那是個臉龐精悍的青年。這樣一看,感覺和安傑爾差不多年紀。那傢伙的實力底線至今還沒暴露。他一路贏到這裡,我們仍然不知道他究竟強到什麼程度。

畢竟面對麗聶特時,他也還有餘裕。

很艱難啊,安傑爾。

那傢伙很強。

以我的判斷,這場大會裡最強的人,就是那個男人。

當然,如果是我,就算一邊求梯形面積也能贏。輕輕鬆鬆。

兩人登上擂台,彼此相對。

一邊是脫下外套的黑西裝,一邊是輕裝冒險家風格。

一邊握著鐵管,一邊握著刃口被鈍化的劍。

他們看起來像是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然而在強弱之上卻是平等的。

無論是誰,強者獲勝。

用言語說出來不過如此簡單的一件事,在場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屏息以待。

等待著那一刻。

寂靜下來的會場中,裁判的聲音高亢響起。

「——決賽!開始!」

和無武器部一樣,這場比賽也變成了互相對打。

不,應該說,是安傑爾單方面在挨打。

直線、銳利,並且始終兇猛。面對只是一味向前的安傑爾,薩烏森冷靜地應對著。

安傑爾也在格擋、躲避,但仍然有好幾下命中。即便如此,他也完全沒有畏縮的樣子,繼續沖上前。

或許這樣就好。

薩烏森極為穩定,防守也很堅固。胡亂猛攻或許無法突破,但如果不進攻,連這種可能性都不會有。

他本身穩定,而且通過麗聶特戰也已經證明了持久力。

拖得越久,安傑爾只會越不利。一旦纏繞在身上的「氣」出現動搖,就會被一口氣壓垮。必須在那之前分出勝負。

他的突破口,就是總之向前、發動攻擊。

雖然簡單粗暴,但或許正是正確答案。

至少我覺得,他沒有選擇先觀察情況之類的策略是好事。持久戰不行。基礎實力的差距一定會顯現出來。

……哦呀。

「——安傑爾選手停下了。他舉起了手。是示意稍等一下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面對選手罕見的舉動,我和觀眾都有些動搖……啊。

「——安傑爾選手開始脫衣服。看來他判斷衣服礙事了」

安傑爾脫下上衣,隨手扔到一邊。

他那雖然纖細卻鍛煉得極其漂亮的肌肉顯露出來,上面刻著剛才挨打留下的無數淤痕。

他把劉海向上一撥……比賽重新開始。

只是脫了衣服,也不會有什麼東西因此改變。

安傑爾果然繼續向前,又被薩烏森輕鬆化解。

一次又一次被擊中,即便如此仍然向前。

然後,我注意到了。

那傢伙……正在一點一點適應啊。

他身上的傷不斷增加,而且在技術上果然還是差了一步兩步。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他已經開始一點點避開薩烏森的打擊。薩烏森的攻擊方式、步法、劍的動作,他開始學習這些東西了。

——果然,武人在接近勢均力敵的戰斗中最容易成長。

在戰斗之中認識對手。通過對手認識自己。實力越接近,對手就越會成為自己的鏡子,告訴自己長處與短處。

面對薩烏森的劍技,安傑爾鐵管的動作逐漸相似起來。

比平時更直線,比平時更銳利。

多餘的動作、多餘的力量被削去,動作開始變得最優化。

太棒了。

這才是武人。若只是些許實力差距,就在戰斗中成長並將其顛覆,實在是很有武人味的比賽。

前提是能贏的話。

你吃下的太多了,安傑爾。

就算所有要害都避開了,傷害也會積累。實際上甘得魯夫的雙臂就廢了。內髒傷害也很嚴重,但持續承受攻擊的雙臂同樣破破爛爛。要是沒有魔法治療,能不能痊癒都很可疑。

再加上時間也是問題。

差不多該到了維持「氣」變得吃力的時候。我看得出來,他偶爾會動搖。

要是再不發起決勝一擊,就會這樣普通地輸掉。

甚至連讓薩烏森流一滴汗都做不到。

你要怎麼辦,安傑爾。

你要就這樣輸掉嗎?

◆

安傑爾焦急了。

極限已經接近。

他一次又一次攻向薩烏森,卻無法壓過去。

身體已經被打中許多次,渾身都疼。老實說,疼到他甚至覺得自己還能站著都很不可思議。

然而,只有那股向前沖的斗爭心,反而越來越被磨得清澈鋒利。

他漸漸跟得上薩烏森的動作了。

隱約之間——他也從肌膚上感覺到,那傢伙還沒有用出全力。或許自己正被對方當成了「不值得用出全力的對手」。

真是被看扁了。

他有一張能夠讓這個澄澈男人焦躁起來的底牌。

可是,現在還不能亮出來。

就算亮出來,他也覺得會打空。即便打中,只是半吊子地命中也無法擊倒對手。

而一旦那一招失敗,他就會確實輸掉。

底牌要在能夠一錘定音的時候拿出來。

他已經沒有下一張牌了,必須靠它決定勝負。失敗的話,就會重蹈麗聶特的覆轍。

可是,他接不上那裡。缺少進攻手段,沒有決定性一擊,無論如何都無法打亂薩烏森的攻防。夠不到。一擊也打不進去。

穩健。

和麗聶特一樣,是堅實、穩健,雖然無聊卻確實強大的類型。

既不華麗,也不會魅惑誰,只是單純基礎很強的類型。

不玩奇招,也沒有大招。

只是基礎很強,僅此而已。沒想到這一點竟會如此棘手……

極限很快就會到來。他馬上就無法維持「氣」了。到了那時,他立刻就會輸。

在那之前,趁自己還動得了。

趁現在還能用出底牌,必須出手。

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

——不對。

——底牌的用法不對。

他一直只想著把底牌砸進這個討厭男人的臉上,但並不是這樣。

底牌,現在就用。

只要用來打亂薩烏森的攻防就行。

打亂之後,之後的事怎樣都好。

捨身把他轟爛!

◆

「——安傑爾選手再次停下了」

那場幾乎沒有解說空隙的攻防,突然停住。

剛才是安傑爾脫掉衣服,這次是……啊,他想到什麼了。

「——安傑爾選手開始折彎自己的武器鐵管。雖然不清楚意圖,但他似乎打算做什麼」

他握住鐵管兩端,一點一點將其折彎。

手臂肌肉隆起。

他一邊瞪著正在觀察情況的薩烏森,一邊將筆直的鐵管彎成直角。

「——投出去了!」

竟然是投擲。

他將彎折的鐵管用盡全力朝薩烏森投了過去。喂,這是什麼奇怪舉動。有什麼意義。就算彎得像迴旋鏢,也不會飛回來的哦。

理所當然地,薩烏森沒有顯露任何情緒,避開了它——

咚!

打中了。

飛出去的鐵管軌道發生變化,薩烏森身體一晃。不,反過來吧。正因為打中了,軌道才改變了。

剛才那是「外氣」。是我教過的延伸攻擊的應用。

他是在維持「外氣」延伸范圍的狀態下,把鐵管扔出去了吧。

這個距離的投擲,只要維持一兩秒就足夠。延伸距離也大概只有一個拳頭那麼長吧。那種程度的小規模,即使是未成熟的「外氣」也能做到。他想得出來啊。

那比估算更長的攻擊,命中了估算準確的薩烏森。

這應該是他在至今為止的戰斗中學到的吧。

薩烏森很穩定,不會做多餘動作。正因如此,他不會大幅閃避,而會用最低限度的動作躲開。

正如他所料。

然後——

「去死吧混賬!」

鐵管命中,薩烏森因預料之外的攻擊而踉蹌。

安傑爾發出充滿氣勢的怒吼,朝他揮拳沖去。

再次喚出的鐵管筆直無比,是最適合立刻把某人毆殺的形狀。

「——啊,不妙!」

看著安傑爾毫不猶豫地沖上去,我忍不住叫出聲。

等我出聲時,已經太遲了。

薩烏森的突刺,刺向了前傾沖來的安傑爾咽喉。

——刺喉可不妙!那會死的!

即使踉蹌,即使吃下預料之外的攻擊,薩烏森依然冷靜。

他冷靜地向安傑爾打出了反擊。

「……唔!」

然而。

安傑爾硬是壓了過去。

他完全沒有後退,仍然繼續向前。

劍尖像是滑過一般,從安傑爾脖頸旁側掠過。

難道……是靠「外氣」防禦?在這個關頭做到了嗎?

幾乎是反擊一般,安傑爾揮出的那一擊捕捉到了薩烏森的側頭部。

那是不帶任何技巧的蠻力一擊。

但這已經足夠了。

會場陷入一片寂靜。

和無武器部一樣,這邊也是一場讓人忘記呼吸的激戰。

安傑爾劇烈咳嗽著,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撿回自己脫掉的衣服。

然後,他走下了擂台。

——留下倒地不起的薩烏森。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裡時,歡呼終於響起。

那是今天最為巨大的歡呼。

「——勝者,安傑爾選手!有武器部的冠軍是安傑爾選手!」

◆

漫長的武鬥大會結束了。

今天的兩場比賽,都是名勝負。

作為證明,觀眾們的興奮久久未散。

即使隔了一段時間後閉幕式開始,他們依然喧鬧不止,不過到了國王發表講話時,終究還是安靜下來。

「——精彩至極。本日原本預定舉行黎諾選手與安傑爾選手兩位冠軍的表彰式,然而兩人疲勞甚重,因此決定延期。近日將通過魔法影像播放,還請諸位靜候……那麼,如今再說長篇大論,未免不識風雅。阿魯特瓦爾的子民們,以及來自外國的客人們,感謝你們對武鬥大會的協助。可惜落敗的選手們,朕亦稱贊你們的奮戰。向所有幕後協力者致以毫不吝惜的感謝。諸位,接下來請盡情享受美食與美酒吧。你們應該已經有許多可聊的話題了。那麼,阿魯特瓦爾王國武鬥大會,到此閉幕」

在掌聲與歡呼的送別中,國王退場。嗯,和開幕一樣,閉幕致辭也相當簡短啊。

不過,主辦方也有很多事要忙嘛。畢竟還剩下收拾善後這項大工程。

——而且,我個人也有想做的事了。

觀眾們陸續離去。

他們熱切地談論著今天的比賽如何如何。

留在浮島上的選手們也開始撤離。我想他們之中有很多人都想親眼見證結局。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否接受這個結果,但一切已經結束了。

拍攝完眾人離場的樣子後,我被叫到了貴賓席。

我和父母、兄長一起,向各國的大人物們逐一問候。

其實,梵杜路傑的克裡斯多皇子和克羅恩皇女也來了。還有軍方兩位總大將之類的人。自從那場婚禮之後就沒有機會見面了,不過他們看起來都很精神。

順帶一提,我國王族們都去處理善後了,已經不在這裡。今晚似乎會舉行豪華會餐,所以大人物們到時候還會再次聚集。那邊看起來也很辛苦啊。

說到會餐,今晚利斯頓家也有安排。

我們將和蕾莉亞蘿德、席爾瓦家,以及希爾德朵菈一起舉行餐會。希爾德朵菈是王族,她不用去大人物們那邊的會餐嗎……算了,應該沒問題吧。

不管怎樣,這正合我意。

今晚我本來就打算想辦法留在這座浮島上。比如說想幫忙收拾善後之類。

不過,餐會似乎會在席爾瓦家的飛行船上舉行,所以利斯頓一家本來就預定留到今晚。大人們肯定會聊到很晚吧。運氣真好。

好了,得決定今晚的計劃了。

◆

「甘得魯夫選手的情況怎麼樣?」

我一邊幫忙清理會場,整理器材與設備,一邊找了個空檔來到醫務室。

這裡似乎也在准備撤收,醫生們都忙忙碌碌。

「我想他應該還在睡吧」

其中一人告訴我。

「那麼夏茵小姐在哪裡?」

「夏茵?我想她應該在重傷患者用的房間裡……抱歉,我也不太確定」

嗯,看這情況也是。畢竟大家都忙著收拾。

說到重傷患者用的房間,就是治療甘得魯夫的那間吧。這邊這間應該是輕傷用。

好,稍微去看一眼吧。

向告訴我的醫生道謝後,我這次探頭看向重傷患者用的房間。

……這裡反而只有一個人。只有甘得魯夫在睡。

「啊,倪亞閣下」

不,他醒著。只是躺著休息而已嗎。

「你就那樣躺著吧」

我走進醫務室,來到他身旁。

如果他在睡,我本來打算不打擾他;既然醒著,那就沒關繫了。

「身體怎麼樣?」

「只是有點倦怠,沒有疼痛。醫生說讓我暫時休息」

「覺得倦怠是因為『氣』用得太多。多吃點東西」

「我明白了。今晚我會好好吃的」

嗯,這樣就好。

人果然不吃東西就沒精神。生命力的源泉就是飯。吃肉。

「安傑爾和薩烏森來過了嗎?」

「是的,來過了。比賽剛結束就來了。歡呼聲都傳到這裡來了。有武器部的決賽應該也很熱烈吧」

是很熱烈。

「你的比賽也很精彩哦」

「不過,我輸了」

我覺得他已經充分奮戰了。莉諾琪絲學習「氣」的時間更久,對方更強也是理所當然。不如說她稍微苦戰得有點過頭……不,果然還是算了。

兩個人都很努力。

今天就這樣不也挺好嗎。

「你並不覺得那是贏不了的對手吧?既然如此,下次贏就好」

「是,我會繼續精進」

嗯,變強吧。可以的話,最好強到超過我。

……啊,對了。

「可以幫我傳個話嗎?」

我本來是來這裡找夏茵的。

難得機會,就讓甘得魯夫幫個忙吧。

◆

夜晚,在席爾瓦家所有的飛行船上,舉行了一場會餐。

按照希爾德朵菈的說法,「之後會只邀請相關人員正式舉行慰勞會,到時候由父王主持」。也就是所謂的慶功宴吧。

活動大到這種規模,相關人員應該也相當多。不由國王來主持,恐怕很難收拾得住。

父母明天就要回領地。席爾瓦家似乎也是如此。希爾德朵菈會留下幾天參加善後。或許有些事必須由王族出面才能處理吧。

我和兄長也要回學院宿舍,所以今天就是我們在這座島上過夜的最後一天。

——好了。

小小的宴席結束,眾人解散,我回到了利斯頓家所有的飛行船。

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些累,於是稍微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醒來時已經是深夜。

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戴上以為已經不會再出場的假發,披上外套,離開房間。

我在陷入睡眠的飛行船內移動,像曾經那樣順著錨繩登陸。

畢竟大會已經結束,工作人員已經不在了。

沒有理由留在這裡的選手們,應該也已經移動到王都。少數留下來的,只有那些有理由留下的人。

在大會最熱烈的一天夜裡,這裡果然十分安靜。

或許也可以稱為祭典之後的寂靜。

我在靜謐而黑暗之中,走向會場。

「——你來晚了啊」

待在出入口附近的男人注意到我,動了起來。

是安傑爾。

「來了?」

「嗯」

「這樣啊。不好意思,稍微陪我一下」

「沒問題。快去吧」

我們交換的話只有這些。

我從安傑爾身旁經過——啊,還是姑且說一句吧。

「恭喜奪冠」

「嗯,謝了。最後只是僥幸贏了而已」

僥幸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

唯有一點可以確定,在那個瞬間,只有那麼一瞬間,安傑爾超越了薩烏森。所以他才能獲勝。這毫無疑問是事實。

我覺得他可以為此自豪,不過,怎麼說呢。

「如果是我的弟子,至少要做到一邊搖調酒壺也能贏才行啊」

「一邊調雞尾酒一邊嗎?我可不想做那麼奇怪的事」

我們這樣互相開了幾句玩笑後,我走向裡面。

我走在移動時已經經過許多次的選手通道上。

白天是為了拍攝而移動,現在則不同。

心境簡直像是一名選手。

淡淡星光之下,擂台朦朧地浮現出來。

還有兩道人影。

「——久等了。等很久了嗎?」

我登上擂台,靠近兩人。

是薩烏森和托哈亞蕾。

「……呃,那個……」

薩烏森神色絲毫不變,但托哈亞蕾看著我,顯得很困惑。

「想挑戰我們的強者,就是你?」

啊,嗯。

「對對,就是我」

我拜託甘得魯夫傳了話。

——有個強得離譜的人,一個人就算同時對付你們兩個也不成問題,那個人想見你們。

如果有興趣,今晚就在擂台見。

我倒是沒有說挑戰什麼的,不過大概是在傳話過程中變成那樣了吧。反正只要能打,怎樣都無所謂。

另外,我也讓他幫忙通知了弟子們。

請他們只在這段時間幫我清場。包括剛才遇到的安傑爾在內,莉諾琪絲他們應該正站在各處出入口負責看守。

還有,為防萬一,我也讓夏茵留下來了。

身為魔法醫生的她,今晚會在醫務室待命。這樣就算他們受傷也安心了……雖然我只是託人傳話,還沒確認,不過她應該留下來了吧?

「那個,我們是聽說有比我們更強的人在,所以才來的」

「嗯,我很強哦。老實說,就以比賽裡看到的程度,我不用雙臂也很輕松」

「很輕松啊……」

托哈亞蕾明顯困惑了。

她不是不相信……應該說,是無法相信吧。完全把我當小孩看了。

「你們是那個吧?隸屬於勇星會的勇者候補吧?啊,不用回答,反正你們不能說。

實際上這點怎樣都好。不管是不是都無所謂。

只是,我覺得就這樣讓你們回國,有點可憐」

「可憐,是指?」

「因為你們沒有用出全力吧?」

我這麼一說,托哈亞蕾的表情終於繃緊了。

難得他們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我想最後給他們一個竭盡全力戰斗的機會,所以才安排了這個場合。

這兩個人把武鬥大會炒得非常熱烈嘛。

換句話說,這是我個人送出的獎勵。當然,也有我自己想打的成分。

「武鬥大會,對你們來說不夠盡興吧?說得更進一步——你們是不是抱著輸掉也無所謂的心態?你們沒有拚命去爭勝。細枝末節裡都看得出餘裕」

倒不是說他們沒有認真戰斗。

只是,我覺得他們大概是在給自己加上限制的狀態下參加比賽。比如禁止使用擅長招式,或者給自己套上枷鎖之類。

因為這些傢伙,在沒有亮出像是底牌的東西時就輸了。又不是不懂勝負關頭的外行,兩個人一起這樣是不可能的。

「——我們的全力」

這時,薩烏森開口了。

「是為了對抗人類的威脅而存在的。絕不是可以對人使用的東西。就連今天的比賽,我也一時之間打出了可能殺死對手的攻擊。我還遠遠不成熟。不成熟的我,更不能隨意戰斗」

他說的應該是對安傑爾打出的那記突刺吧。

那一擊與此前薩烏森的進攻不同,是殺傷力極高的攻擊。

「你們所設想的人類威脅,是魔王之類的嗎?」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種對手」

「那就沒問題了」

我替他們打了包票。

「我比那一帶的魔王更強。所以你們可以放心全力攻過來」

雖然那一帶並沒有魔王就是了。要是有就好了。感覺很適合當打架對象。

「……啊……怎麼辦,薩烏森?」

「我不認為她是在開玩笑,可不管真相如何,如果殺了那個孩子,就無法挽回了。說到底,這就不是能對人使用的力量」

唉呀,真磨蹭。

「那就,冒險家黎諾」

「咦?」

「我們來學她吧」

我指向托哈亞蕾。

「一擊把你轟出擂台。你應該死不了吧,反應很快」

至少可以自己往後跳吧。

吃了甘得魯夫那一下也沒死,而且她身為獸人似乎也相當結實。我也會好好手下留情。

「唔……好吧,如果這樣你就滿足的話——」

她還是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說到這裡,隨即立刻擺好架勢。

因為我開始釋放殺氣。

「我要上了哦?」

天氣很冷,我也得早點回去,而且還想讓弟子們快點解散。

嗯……這個程度應該沒問題吧?

咚!

幾乎就在落雷般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我已經一拳揍向托哈亞蕾。

她確實防禦了,所以我是隔著防禦揍上去的。

嗯,反應很好。手感告訴我,她在千鈞一發之際向後跳,卸掉了威力。

與其說是毆打,或許更接近推。她用於防禦的手臂非常柔軟。通過收回手臂,連打擊的威力也一起化解了。很高級的防禦法。

她被揍飛出去,在擂台上咕嚕嚕滾動,就這樣落了下去。

不愧是她。如果硬要抵抗或者站穩,那反而會成為明確的破綻。只要能以那種速度逼近,就連她翻滾的時候也有追擊的時機。

不停下來,就是托哈亞蕾的選擇。

然後——

「托哈!」

薩烏森尖銳喊出聲時,托哈亞蕾已經來到了我身邊。

真快。

比大會上展現出的速度還要更快、更快。

她一度落下擂台,從視野中消失——而就在下一瞬,她已經回來了。

腳上穿著金屬制的靴子。

並以那隻腳,進入了飛踢的動作。

我感受到了風。

那是彷彿被她的攻擊吸入一般,吹拂在我背上的順風。

「——原來如此」

我用手掌接住了她瞄準頭部的強烈上段踢。

「咦?」

托哈亞蕾驚愕地睜大眼睛,拉開了距離。

「……你到底是什麼啊!?真的是魔王嗎!?」

看來她終於相信了。

不,或許還沒有。

「不是魔王。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比魔王更強」

托哈亞蕾雙腳上裝備的那個,就是所謂的聖武具吧。

這些人身上纏繞的「神氣」真面目就是這個嗎。

恐怕原理和安傑爾使用的契約武裝相同吧。只要本人一個念頭,就能瞬間武裝起來。真方便啊。

是存在於體內嗎?大概是那東西纏繞的「氣」洩露了出來吧。

聖武具啊。

我的記憶裡,大致可以理解為施加了強大魔法的神聖武具。要是變成聖劍(聖剣)之類,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托哈,違反規約了!把『神技』對人使用這種事——」

「少給我睡迷糊了,笨蛋!你這貪吃鬼!」

托哈亞蕾大聲罵向抱怨的薩烏森。

「這傢伙不只是接下了我的踢擊,她還把它擋住了!我明明是打算踢穿過去,她卻紋絲不動!這種異常的傢伙不調查怎麼行!她可能是魔王,就算不是,也可能是人類的威脅!在這裡不戰斗,才更沒資格自稱勇星會吧!」

啊,她清清楚楚地把勇星會說出來了。

我本來還想著他們大概有保密義務,所以故意沒有說得那麼明確……啊,算了。就當我什麼都沒聽見吧。

「要不要戰斗,你可以自由選擇」

我對依舊猶豫的薩烏森說道。

「你的搭檔已經很有干勁了,不過你不想打吧?那你就默默看著搭檔被我打得稀巴爛好了。啊,你能下擂台嗎?不戰斗的人站在這裡很礙事」

好了。

「這是施加了聖風魔法的武具吧?原理是借風的力量讓動作變得更快,對吧?順帶一提,還有聚集風的效果嗎?」

「——那種事,打完之後再告訴你!」

哦,果然很快。比她和甘得魯夫比賽時看到的速度快了一個檔次。

攻擊次數也多,而且有威力。

更麻煩的是風。呵呵,捲起沙塵遮眼嗎?連這種搦手也會用,看來實戰經驗也很豐富啊。

「……真的假的啊……」

一百三十三發。

踢擊也好,拳頭也好,風帶來的不可視攻擊也好。

我全部接下來了。

托哈亞蕾在震驚的同時,笑了。

笑得凶惡至極,像一頭純粹渴求鮮血的野獸。

「我可以認真打吧?你不會死吧?喂?」

我點了點頭。

這畢竟是給他們炒熱大會的謝禮。那我就好好接下吧。

「等一下」

薩烏森叫住了正准備享受後續的狐獸人。

「差不多夠了啊。不然我先把你轟飛」

托哈亞蕾已經進入停不下來的興奮狀態。獸人的斗爭本能很強嘛。

「不,我也要上」

薩烏森抬起右手——揮下。

啪滋。

伴隨著金色雷光,他喚出了一柄劍。

嗯,這邊也是聖武具啊。是纏繞聖雷的正統闊劍嗎。

「我也得出了和托哈一樣的結論。不能放著這個孩子不管。必須確認她的真面目——以勇者候補的身份」

嗯,這句話我也當沒聽見。

「你終於有干勁了,真是太好了。我還擔心你會一直當擺設呢。那麼,在開始之前,可以讓我確認一件事嗎?」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用視線催促我繼續。

「那武具,要是弄壞了會很不妙嗎?」

我是問,如果折斷或打碎,還能不能恢復原狀。

如果那是契約武裝那一類東西,就算壞了,只要再次喚出也會恢復原樣。

「沒問題。不是那麼容易折斷的東西」

「不,等一下,薩烏森」

這次是托哈亞蕾叫停了。

「還是有萬一……你聽說過『神技』壞掉之後會怎樣嗎?」

「沒有。但那是神賜之武器,不可能損壞」

「萬一壞了不就完全笑不出來了嗎?這東西能修嗎?」

「不會壞」

「我都說萬一了吧!你明明那麼謹慎,怎麼在奇怪的地方這麼頑固啊!能避開的風險就盡量減少啊,你這貪吃鬼!你要是喜歡我就聽我的!」

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

「夠了。我會自己注意不弄壞的」

他們並不是搭檔嗎。

不過作為組合來說,相當不錯。

托哈亞蕾發動如同貼身糾纏般的近身戰,薩烏森則在不妨礙她的前提下,將攻擊插進細微空隙裡。

偶爾會有風從意想不到的時機與角度飛來,實在討厭。

然後,還有放電。

嗯,這個無所謂。用「氣」擋住就行。

雷很快。

使用雷的人本該是必須用速攻轟倒的對手,不過這次目的不是把他們轟倒嘛。

「呵呵」

話說回來,真是好身手。

一個人的話會不夠盡興,兩個人同時上就有點好玩了。只要大意就可能吃虧,這一點是很好的刺激。作為配合來說還算不錯。如果更習慣一點,應該會更有趣。我想要那種稍有不慎就可能誤傷同伴的險惡連攜,不過看來還做不到那種程度。

似乎還有聖武具帶來的身體強化,強度和大會時完全不是一個檔次。要是有這種強度,他們應該會一路碾壓奪冠吧。

我也很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在限制自己「不用」的前提下參賽。也明白薩烏森說不能對人使用的理由。畢竟本來就是殺傷力很高的武器,在大會上也違反規約。

不過在我看來,正因為力量強大才更應該多用。

為了駕馭強大的力量,就要大量使用並習慣它。關鍵時刻再用當然也行,但修行和實戰終究不同。

如果連實戰中也用過並熟悉起來,控制起來反而會更容易。

我能看出持續進攻的兩人開始焦躁了。

哦。力量強大,所以有時間限制嗎。這一點和我家的弟子們一樣嗎。是不習慣聖武具,還是本來消耗就很劇烈?

不過,單純方便的力量也沒那麼常見。總會在某處帶來負擔。

「——薩烏森!要上了!」

「——好!」

看來他們打算做什麼。

我帶著期待看著——托哈亞蕾的身影消失了。

哦,是今天最快的速度啊。連我都看不見的速度嗎。

不過氣息讀得到。

在上面。

沉重的風降了下來。像是要封住我的動作,將我壓在地面上。

然後,借助那股順風的托哈亞蕾踢擊,她的腳跟落了下來。

嗯,很快。而且看起來很重。

然後,她讓我抬頭了。薩烏森正從下方發動進攻。

殺意很高,實在不錯。

——很好。

這是感謝性質的交手。既然你們認真來,那我也展示一招吧。

「什……!?」

以後真想教給甘得魯夫啊。

我用左臂擋住薩烏森銳利逼近的橫掃。

刀刃咬進手臂。

但只有一點點。刀刃是通過滑動來切斷某物的——那麼只要用咬住刀刃的肉抓住它,就能封住它的動作。

記住吧。

這個世上,也有斬不斷的肉。

「氣拳‧竹神樂」。

這是將人體視作柔韌之竹,用來應對刀刃的防禦技。

不成熟的傢伙會用骨頭擋,但我會用皮下一層的肉來擋……即便如此,衣服和一層皮膚還是會被切開,所以會受傷。因此我其實不太喜歡這招。

畢竟我幾乎不會被逼到需要用出這一招。平常都是直接躲開再揍人。

——好了,這次是上面嗎。

出手時機上,薩烏森稍微快了一點。

薩烏森的攻擊目的是牽制。命中也好,不命中也好。

那是為了讓真正的托哈亞蕾攻擊命中,換句話說,是誘餌。

現在正從上方落下的,那借助風力、快得可怕又沉重的一擊,才是真正的本命。

這樣啊——那就讓風之使用者見識一下,絕不動搖的大地之力吧。

我從薩烏森身邊退開一步,就地橫向旋轉。

借旋轉獲得加速的勢頭——配合落下的腳跟向上踢去。

咚哦哦哦!

沉重的沖擊聲響徹夜空彼方。

我聽見了「嘎吱」一聲。

大概是托哈亞蕾的聖武具在悲鳴,也就是發出的扭曲聲。沒壞吧?這種程度不會壞吧?

「為、為什麼……!?」

傾盡全力的一擊被抵消,托哈亞蕾落地後拉開距離。薩烏森也同樣拉開距離,和她並肩而立。

他們一定覺得,那是絕不可能被防禦的攻擊。嗯,大多數武鬥家不是會死,就是一定會選擇閃避吧。

也許正是剛才這一下,才終於讓他們感受到我比魔王更強了。

「氣拳‧山門」。

這是將地面與身體一體化,借用大地硬度的招式。它同樣是防禦技,是比甘得魯夫那種堅固防禦更進一步的技術。

我踢出去了,但那並不是踢擊。

而是為了抵消沖擊而採取的防禦動作。說成是用盾牌撞上去,或許更接近。其實普通接下也可以。畢竟不是需要用出招式的一擊。

嗯。

「還算不錯」

這就是全力嗎。

嗯……兩個人合起來,大概有現在的我一半左右吧。

這就是現代的勇者候補嗎。

要是有十個差不多強的人,應該就能稍微玩一玩了。還是不夠。還要再把我逼得更緊,還要更激烈地殺過來。不然就沒意思了。

不過,算了——這不是有嗎。這個時代,也有還算強的人。

「……騙人的吧……」

「……」

兩人茫然失神。

剛才那應該就是他們傾盡全力的一擊了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連他們的聖武具都看起來有些沒精神了。或者說失去了光彩。是能量耗盡了嗎。

「用完了?已經可以了嗎?」

我向前邁出一步。

「那接下來就由我上了哦。放心,我會溫柔一點的」

正因為承受弱者的攻擊,才稱得上強者。

既然接下來了,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我很溫柔地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直到兩人再也站不起來為止。

沒事,就算受傷也有醫生待命。很安心。

第八卷 尾聲

——「勝者,安傑爾選手!有武器部的冠軍是安傑爾選手!」

在驚人的歡呼聲中,白發小鬼的宣告彷彿被聲浪吞沒。

「嘖!」

「可惡!」

在某座倉庫裡沉迷非法賭博的惡徒,逃了。

是雷斯騰和弗羅森。

兩人一溜煙沖出了倉庫。各自作為護衛的部下們也慌忙追了上去。

「呵呵呵呵」

「呵呵呵」

烏哈伊頓的老頭們笑了起來。

得意忘形的年輕人們露出那種丑態,似乎讓他們覺得非常有趣。

對這些傢伙來說,五百億也好,一千億也好,大概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數字吧。

即便對逃走的兩人來說,那是足以破滅的金額。

「卡夫斯先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安傑爾贏了。

也就是說,卡夫斯贏下了賭局。順帶一提,古利格也贏了。

「我已經給部下下過指示。那兩個傢伙逃不了」

剛才那個眼神,就是信號。

他們一定會做出什麼行動,所以要提高警戒。事前已經商量好了。

「古利格,你馬上要回梵杜路傑吧?把我的部下帶過去。我想拜託你幫忙討債」

雷斯騰和弗羅森的據點,都在梵杜路傑。

就在古利格支配地的旁邊。

「討債啊……我想他們應該沒有五百億吧。這樣一來,就是把他們有的東西全部拿出來,再由我和你分?」

「三七就行」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全部討回來,這當然會花費相當的工夫和時間。

既然要拜託對方,就不可能五五分。

「……嗯,也好吧」

古利格說著站了起來。

「那麼我就先回去了。很開心,卡夫斯先生。下次換我邀請你參加什麼活動吧」

「我會不抱期待地等著」

古利格帶著兩名魁梧部下離開了倉庫。

「那我們也回去吧,老爺子」

凱亞‧金站起身。

「哦。真是久違地度過了一段刺激時間啊」

禪‧佛瓦也站了起來。

「卡夫斯,錢之後送來」

「給你點跑腿錢。可別亂花哦」

深不可測的老頭們,也帶著部下離開了。

「——去確認雷斯騰和弗羅森變成什麼樣了」

卡夫斯向留下的黑衣人下令,倉庫裡只剩下他一人。

魔晶板裡,歡呼聲仍在持續。

實感一點一點湧了上來。

——贏了。

他贏下了五百億的賭局。

「……那傢伙,居然真的奪冠了啊」

卡夫斯往杯中倒酒,一口喝乾。

他難得地笑了。

果然,勝利時的酒,滋味格外不同。

◆

漫長的武鬥大會平安結束,相關人員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

曾經那樣狂熱的阿魯特瓦爾國民,也逐漸回歸武鬥大會之前的日常。

過了一週,外國選手們大多離開。

過了一個月,選手相關商品也從店面上消失了。

比賽重播明顯減少了——不過,似乎仍有很多人還在享受武鬥大會,要求重播的聲音依然不少。

當然,那場大會也改變了許多事。

比如選手。

似乎有不少人喜歡上了阿魯特瓦爾,開始出入冒險家公會。

另外,虎獸人兄弟之類的人,似乎因為魔法影像相關工作接了不少活,所以決定暫時留下。還有幾個人看起來也挺有這方面資質。比如夜之魔蝶斯卡蕾特之類。那傢伙後來怎麼樣了呢。

勇星會的薩烏森、托哈亞蕾也離開了這個國家。

弟子們也回到了往日的日常。

而我也——本來想這麼說。

但我並沒有回歸日常的道路,而是迎來了一個不得了的轉機。

「——那麼,倪亞‧利斯頓。朕判處你流放國外之刑」

那是國王親自下達的裁定。

第八卷 後記

總算把一直掛在心上的大工程收拾掉了。

貴安,我是南野海風。

我寫這篇後記的時間,是2025年三月底。

第八卷。繼第七卷之後,這也是WEB版沒有的全新篇章第八卷。

經歷了那段一邊哭著喊「怎麼寫都寫不完」的日子之後,總算順利出版了。我努力了。希望有人誇我。

這次後記頁數比較寬裕。所以我本來想稍微散漫地寫一點,不過又好像聽見了「既然要散漫地寫,不如寫點必要的東西」這樣的聲音,所以還是別散漫地寫了。紙面是有限的嘛。寫些沒用的東西,很快就會填滿。明明需要填的時候怎麼都填不滿,寫不出來的時候又徹底寫不出來,可一旦寫起無所謂的廢話,反而意外地順暢。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不用負責任地寫,就不必考慮整合性之類的嗎?還是因為可以隨心所欲地寫呢?總之,還是別散漫地寫了。讓大家讀廢話也挺不好意思的嘛。可是我一直想寫。一直想散漫地寫。一直想用沒用的內容填滿後記。還請原諒作者這點任性。不過我差不多真的要停了。因為內容實在太空了。

『亂世千金倪亞‧利斯頓』,第八卷。

真厲害啊。能出到第八卷真是了不得。要說有多了不得,就是兩位數的大關開始變得有現實感了。

說到兩位數,那可是和那個『勇〇斗惡龍』還有『F〇』同一個位數了。這樣一想,大家應該就能明白兩位數那壓倒性的存在感了吧。也就是說,實質上就像『〇拉克』或者『〇F'一樣了嘛。

真希望能繼續下去,直到夢寐以求的兩位數。

雖然是私事,非常惶恐,但請允許我說一句。

作者的另一部作品『魔術師庫諾能看見一切』已經決定動畫化。如果各位願意關注一下,我會非常感激。

簡單說明的話,就是一個名叫庫諾的少年這樣那樣的故事。

負責插畫的刀老師,感謝您繪制的精美插圖。

從內容上說,這次戰斗場面很多。為正文增添色彩、充滿躍動感的插圖,我覺得非常亮眼。

會畫畫真好啊。我是個連一點繪畫天分都沒有的人,實在羨慕不已。

負責漫畫改編的古代老師,一直以來感謝您帶來有趣的漫畫。

在這本書發售之前,漫畫單行本新刊第六卷應該會出吧。我非常期待。

也請各位務必向朋友和身邊的人推薦一下。對於不讀書的人來說,小說門檻或許有點高,但漫畫就比較容易推薦了。請一定推薦哦。

責編S先生,承蒙關照。

全新篇章的前後篇,總算走到完成這一步了。真是辛苦了。也有可能是我稍微太用力去寫了,結果進展遲遲不前。目前這個階段還剩下一點工作……不過等這本書發售的時候,想必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吧。

S先生,以及各位相關人員,非常感謝。

最後,致各位讀者。

第八卷。

多虧了各位的支持,才有了第八卷。真的非常感謝。

內容上有點像是讀過第七卷之後再讀會更好,所以也請務必從第七卷開始享受。

上一卷後記頁數很少,只能寫必要的內容。還請大家把這次的散漫,當成因此而來的反作用吧。

WEB版中被大幅刪去的武鬥大會周邊故事,各位覺得如何呢?如果大家讀得開心,我會很高興。

從這裡開始,故事將大幅轉向。

今後也請繼續支持倪亞她們的故事。

那麼,我們下次再見!

第八卷 插圖

第八卷 特典 試著讓她陪到底

「那個,小倪亞,我差不多該……」

「再陪一會兒嘛?只要再稍微陪一下就好」

「……騙人的吧……」

哎呀,還真少見。芙蕾莎居然會露出這麼絕望的表情。

——武鬥大會正賽第一天。

我抓住了剛結束第一場比賽的芙莉茲選手,也就是芙蕾莎,讓她陪我做比賽實況。

嗯,我也明白她為什麼會絕望。

這次正賽的拍攝,幾乎是實時播放。

這場花費約兩年打造出來的武鬥大會,不只阿魯特瓦爾國民,連周邊國家的人都在關注。

也就是說,現在的狀況就是,扮成芙莉茲這個架空人物的芙蕾莎,會一直出現在魔法影像裡,被許多人看見。

「沒事啦」

我低聲說道。

現在正是比賽間隙,我們攝影組的人正在聊之後的流程和對戰組合。這個時候,應該聽不見我們這邊的對話。

再說觀眾的聲音本來就很大嘛。

「你的變裝很完美。沒人看得出來啦」

芙蕾莎蹲下來,與我視線相對。

臉上沒有一絲希望。

「那只是乍看之下啦……眼睛顏色、發型、發色確實能改,可再怎麼說,臉型和骨骼也沒辦法改變。那方面的專業人士會看出來的」

啊啊,這個道理我懂。

肌肉的長法也有個性,背負著各種東西的傢伙,人生會寫在背上嘛。那種哀愁之類的。

「不是挺好嗎,真到了關鍵時刻,不管誰發現了,把他們全都揍飛就行」

「——我說啊……不,嗯,也對」

啊,眼睛裡又有光了。

「反正我從參賽開始就已經很顯眼了,到現在再說顯眼不顯眼,或許也沒意義了。想也沒用」

嗯,能接受就好。

「……要是我能這麼說就好了」

不,看來不行。

不過我還是會讓她陪下去。別想逃。

話說回來,各種武器都冒出來了啊。

隨著大會規模擴大,國際色彩也意外地濃了起來。多虧如此,似乎出現了許多阿魯特瓦爾不常見的武器。

基本上劍和槍比較多吧。

闊劍、長劍、刺劍等等。騎槍、長槍、短槍等等。雖然細分起來還有很多,但大概四成到五成都能歸在劍和槍的分類裡吧。

稀奇的武器也有不少。

以九節棍還是九節鞭之類為首,還有雙釵、圓月輪、指虎、流星錘、釘頭錘、斧頭,戟要不要歸類成槍呢。單純的棍棒反而也算稀奇吧。畢竟特地拿到這種大舞台上的人應該不多。

「——下一場比賽即將開始」

這次登場的,是兩名都出身烏哈伊頓的選手。

「——是雙節棍呢」

沒錯,其中一邊是雙節棍。

由繩索連接兩根短棍的武器。這個還算相當主流吧。

「——因為很輕,所以速度很快。利用離心力也能打出威力。射程偏短,不過總之速度快、出手數多,就是這種武器的特徵。

常見風格大概是用牽制擾亂對手,並在有破綻時瞄準一擊」

哦哦。

「——對手這邊,是刺股嗎?」

像槍一樣的長柄武器,但前端分成兩股。

不過這場大會禁止殺傷力高的武器,所以似乎全都是木製。

「——是的。據說原本是捕縛、壓制對手用的武器,不過當然,視使用方式也會變成凶器。從形狀上說,也能當成長槍使用。總之特徵就是很長。單看射程的話,擁有壓倒性優勢」

哦,原來如此。嗯嗯。

…………

所以才不能放你走啊,芙蕾莎。

我只知道武器名字和大致用法。所謂典故,或者說能逐一講解每種武器的知識,我並沒有。赤手空拳的話倒是有些東西能說。

我還挺喜歡你這種一旦決定要做,就不會偷工減料、會認真做到底的性格哦。明明你自己也知道自己講太多、說太多、解說太多了。嘴上說著不想顯眼,工作卻做得紮紮實實。太棒了。

就照這個狀態,再拜託你一會兒吧。

比賽間隙,攝影機停下來的時候。

「……那個,小倪亞」

彎下腰的芙蕾莎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上午的比賽好像快結束了……」

哦?哦哦,這樣啊。

被她這麼一說,太陽確實已經升得相當高了。明明感覺哥哥在翼之道編隊飛行裡飛起來還是剛才的事,時間卻已經好好流過去了。

到這裡真是一眨眼啊。比賽也意外地有趣。

在早上第一場比賽結束後就被我抓住,一直拘束到這個時間的芙蕾莎。

怎麼說呢,嗯,該怎麼說。

「既然都到這裡了,不如就乾脆陪到中午吧?」

「騙人的吧……」

沒辦法嘛。

是你太有能了啊,芙蕾莎。

你真的做得很好。多虧她,我也大致掌握了有武器部實況該怎麼做。這樣的話,我一個人應該也能應付了。很感謝你哦。

「芙莉茲小姐,您沒事吧?感覺臉色好像不太好……」

負責指揮攝影組的班德裡歐注意到了這邊。

「沒事」

我立刻回答。

「芙莉茲小姐非常有干勁,說既然這樣,上午這段時間繼續做下去也可以」

「小倪亞,小倪亞,真的,小倪亞,這樣不行,這樣真的不行」

芙蕾莎一邊搖著我的肩膀,一邊壓低聲音拚命訴說。

但這都是有能過頭的芙蕾莎不好。

反正芙蕾莎從預選開始就引發話題,還被當作備受矚目的美女選手做過專題。事到如今,想不顯眼已經不可能了。

既然已經像吃下毒一樣,不如連盤子也一起吃掉吧。

「……」

班德裡歐的目光捕捉到了我。

我也直直看了回去。

不管怎麼說,我和那傢伙也算打了很久交道。這點眼神交流還是做得到的。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做!

結果……那傢伙笑了。

在旁人看來,那是開朗又毫無惡意的笑容——

「那麼芙莉茲小姐,就請您繼續了」

利斯頓攝影組知道。

我們究竟被那傢伙那種笑容折騰過多少次。

那是「你好像有什麼困擾,不過還是加油吧」的臉。是別管了總之給我幹的臉。

說得更進一步,那是把工作推給別人時的臉。可惡,長著一張這麼濃的臉。不可原諒。

……不過,只有這一次算是那樣吧。

也只是我「就這麼讓她繼續」的意思順利傳達過去而已。

哎呀,太有能力也是個問題啊。你說是不是,芙蕾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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