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軟的KPI文化,其實是科技業的計劃經濟

微軟的KPI文化,其實是科技業的計劃經濟

微軟的KPI文化,其實是科技業的計劃經濟

我有個朋友,在微軟做搜尋引擎相關的團隊待過很長時間。有一段話他跟我講過,我一直記得:

「我們的工程師不比Google差,但老闆每個月看的是點擊率報表,不是產品評價。用戶搜完找不到答案就走人了,但那不算在任何人的KPI裡。」

這句話讓我後來想了很多。


1998年的微軟,是全世界最令人害怕的公司。搜尋引擎Ready,電子書Reader比Kindle早了九年,車用電腦Windows Automotive是Ford和豐田的首選。三張牌,每一張都領先。

然後呢?Google吃掉搜尋市場,Amazon吃掉電子書,Tesla定義了「軟體定義汽車」這個品類。微軟在哪裡?在旁邊看。

多數分析會把這個故事講成「微軟創新能力不足」或者「組織太大反應太慢」。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微軟真的反應慢,為什麼後來雲端轉型做成了?Azure現在是全球第二大雲平台。顯然不是能力問題。

我覺得問題更深的邏輯在這裡:不是微軟沒有創新能力,是它的激勵機制系統性地獎勵了不創新。

蘇聯的經濟學家可以精確計算每年要生產多少噸鋼鐵、多少噸水泥。數字看起來很漂亮,工廠年年超標完成任務。但這些東西做出來好不好用,市場不會有人為計算出來的數字買單——工廠做出來的東西堆在倉庫裡,沒有辦法變成消費者的實際購買行為。

微軟的KPI文化,本質上就是這個問題。

搜尋引擎團隊的KPI是CPC(每次點擊成本)和廣告展示量。不是「用戶能不能找到正確答案」,是「這個月廣告展示位有沒有優化」。翻譯成人話:你要讓用戶多點廣告,不是讓用戶滿意。

Google在幹嘛?它在「給出正確答案」這件事上建立護城河。PageRank也好,知識圖譜也好,答案品質直接等於使用者留存,等於搜尋市場份額,等於長期廣告價值。用戶找到答案→用戶回來→用戶看更多廣告→廣告價值更高。這是一個正循環。

微軟的搜尋團隊把資源放在能完成數字的事情上——優化廣告投放位置、把自然搜尋結果往下壓、讓點擊意圖看起來比實際更高。用管理指標取代了用戶指標。用戶搜了一次找不到答案就再也不來了,團隊沒有人被問責,因為留住用戶不在KPI裡。

這不是技術爛,是激勵機制告訴他們應該這樣做。


電子書的故事更說明問題。

Microsoft Reader在2000年代初的功能拿出來對比Kindle不會太難看。DRM技術更成熟,排版支援更好,書庫談判也早就開始了。然後亞馬遜贏了。

很多人把這個結果解釋為「亞馬遜內容策略更激進」或「生態系統更完整」。但如果你看過微軟內部當時的DRM設計文件,會發現另一件事:DRM的每一個選擇,都是為了解決內部業務單元的分帳問題,不是讀者體驗問題。

什麼意思?微軟不是一家公司,是很多家公司的集合體。Windows團隊、Office團隊、MSN團隊,各自都有營收指標和利潤歸屬。一本電子書賣出去,版權金要怎麼分?DRM技術細節要怎麼設計才能保護各業務單位的既有利益?這些問題吵了幾年,讀者在等的功能優化排不上議程。

Amazon沒有這個問題。貝佐斯不需要在Kindle內容團隊和AWS團隊之間調解Revenue Sharing,他的DRM邏輯只有一個:開放到願意把書拿來的出版社都能上架,讀者拿到書之後能在任何設備上讀。這才是書商要的生態。

部門KPI把讀者體驗卡死在內部政治談判裡,亞馬遜用開放生態把整個市場拿走。


車用電腦的失敗是同一個故事的第三個版本。

1990年代末,Windows Automotive是Ford、豐田這些OEM廠商的首選車載資訊娛樂系統平台。技術領先,合作關係穩固,看起來不可能輸。

然後整個智能汽車時代被Tesla定義了。Tesla的車機邏輯是什麼?軟體定義汽車。OTA更新、語音助理、Autopilot生態——這些不是硬體問題,是軟體思維的問題,而軟體思維本來應該是微軟的主場。

但微軟的車用團隊在幹嘛?每一個功能決定都卡在與OEM廠商的指標談判裡。

Ford說我要這個功能,因為這季的促銷計畫需要它。豐田說這個功能不能加,因為我們內部測試還沒過。微軟的經理人站在中間,他的KPI是什麼?是不要讓現有客戶不開心。防守現有客戶,確保續約數字漂亮,這是能寫進年終評估的事情。定義未來市場,讓車機變成平台,這是沒有指標支撐、而且可能得罪現有客戶的事情。

Tesla出現的時候,微軟甚至沒有被邀請進投標名單。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整個決策框架裡,根本沒有「成為平台」這個選項。


計劃經濟最大的問題不是計劃,是經濟沒有市場來修正錯誤。數字可以包裝,但市場不會說謊。

搜尋:點擊率KPI讓團隊優化展示位,市場選擇了答案品質更高的Google。

電子書:部門分帳KPI讓DRM設計服務內部政治,市場選擇了開放生態的亞馬遜。

車用:客戶續約KPI讓功能開發卡在談判裡,市場選擇了平台思維的Tesla。

三個案例,同一個機制。

經理人的晉升邏輯和創新需要的冒險邏輯是天然矛盾的。完成KPI→拿到獎金→獲得晉升,這條路徑清晰而且確定。押注長期平台→冒犯現有客戶→可能失敗→老闆問你數字在哪裡,這條路徑充滿不確定性,而且不被現有激勵機制獎勵。

在KPI文化下,「安全失敗」的成本遠低於「危險成功」。失敗了只要數字包裝過得去,沒人追責。但做了大膽決定結果不好,年終檢討第一個被點名。

所以經理人集體理性地選擇了保守。不是因為他們笨,是因為激勵結構讓保守是理性選擇。

「KPI讓經理人集體理性保守——激勵結構是必選項。」

組織行為學者寧向東講過一句話我特別認同:一個組織的激勵機制決定了這個組織能看到什麼問題,以及願意解決什麼問題。KPI文化下的經理人不是看不到機會,是看到機會之後算了一下,發現完成KPI的收益遠高於押注長期變革的收益。

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系統設計問題。


說到微軟翻盤,多數文章會提成長型思維,會提《Hit Refresh》那本書,會提雲端轉型。

這些都對,但如果你只看表面,就會錯過最重要的那件事:成長型思維是口號,改獎金結構才是行動。

納德拉上任後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重新定義使命,是重新定義了什麼行為能在這個組織裡被獎勵。

以前,微軟的獎金結構是部門各自結算,你完成你的數字,拿你的獎金。跨部門合作沒有指標,幫別人解決問題不算成績。納德拉改了什麼?讓高階經理人的獎金與18-24個月後的成果掛鉤,而不是這個季度的數字。讓跨部門客戶問題變成考核指標,打破業務單元之間只掃門前雪的牆。在高管會議裡設立失敗學習會議,讓團隊報告失敗案例、萃取教訓,而不是檢討失敗數字。

這三件事加在一起,翻轉的不是口號,是什麼行為能在這個組織裡被獎勵。

「成長型思維是口號,改獎金結構才是行動。」


蘇聯的經濟學家不是笨蛋。他們受過最好的教育,有最完整的數據,做了最嚴謹的計算。但計劃經濟的問題從來不是計劃本身不夠聰明,是經濟沒有市場來修正錯誤——你沒有辦法用計算取代消費者的實際選擇。

微軟的KPI文化也是這樣。經理人不是不聰明,他們是HR體系裡百里挑一選出來的精英。但當激勵機制告訴你完成數字比做對事情更重要,你會理性地選擇服從激勵機制,而不是服從長期價值。

納德拉用十年證明一件事:真正的護城河不是技術領先,是組織對風險的胃口。成長型思維不是一句口號,是一套重新設計激勵結構的系統工程。

你公司現在是哪一種?

如果你團隊的KPI讓大家忙著完成數字而不是解決客戶問題,你可能正走在計劃經濟的老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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